来自 首页 2019-08-17 23:13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首页 > 正文

江国香织,一闪一闪亮晶晶

「喝这么多咖啡会把胃喝坏。」护士说。「是啊,谢谢你。」尽管嘴上这样说,我还是倒上了第五杯咖啡。哪怕不喝什么咖啡,只要想到今天晚上的事,也会患上胃溃疡。总之,对于阿甘的顽固我已束手无策了。我那么苦口婆心地求他,可那家伙竟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太不象话了!我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难事,只是让他主动说今晚有事,不能去我那里了。「噢……」阿甘在电话里笑了。「你那么不希望我去。」「并不是这意思,不过柿井他们也来,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噢……」「以后我会专门邀请你,我保证。」「看来婚后生活不容易。」阿甘总是会不加考虑地抛出一些话。「我可不愿这样,而且是你自己主动发出的邀请。」「所以我才这样求你呀。」阿甘满脸的得意。(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透过话筒完全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可以不去。不过,你必须跟你夫人讲清楚是你不愿让我去的。对不起,我绝对不会说自己有事才去不成的。」明显的幸灾乐祸的语调。「说的是七点钟吧。你别抱什么希望了。」接着传来了阿甘的笑声。笑子今天早晨干劲十足。她说自己会买好豆腐皮寿司、紫菜卷寿司、炸土豆片、蔬菜和冰激凌,还让我在回家路上买炸鸡。「准备这些就够了吧?」「感觉像孩子们聚会时的菜单。」「是啊。」笑子笑着说,她似乎情绪很好。把我送到门口时,笑子又确认了一遍:「是七点吧?」然后突然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还有,如果那个什么的时候,我会立刻出去,你大可不必担心。」「什么意思?」我足足用了三秒钟才理解了笑子的意思,「求你了,笑子,不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真是荒谬的误解。笑子竟然把同性恋和变态混为一谈。「我们并不是色情狂。」我无缘无故地有些不安,但还要给笑子解释。解释的时候,自己竟然脸红了。「只不过是朋友们的聚会,笑子,你用不着想这么多。」笑子细细的眉毛紧紧地缩在一起,静静地听着我的解释,颇有感慨地点点头说:「明白了。」我在明治屋买了炸鸡,在广尾的交叉口接了坚部。坚部是柿井的恋人,是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他面色苍白,寡言少语,眉目清秀,尽管已经三十五六岁了,看上去却像二十七八岁。「连我也去打扰,这样好吗?」坚部嘴上这样说,可还是上了我的车。我最不喜欢让柿井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不仅在车上不停地抖腿,还一会儿把安全带系上,一会儿松开,每隔三分钟就会发出「卡嚓卡嚓」的响声。听收音机时,每听完一首歌就要调台,还总是提醒我保持车距、看清道路的最高限速等等,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是不是买蛋糕比买花好。你的女人喜欢吃甜食?」柿井边咬指甲边问。「嗯。」「你的女人」这种叫法,让我感觉有些不舒服。「你咬下来的指甲不要吐在车里。」「我知道。」柿井说着打开了窗户。他的脸马上红了,这家伙动不动就会感觉不安,只要不安就会脸红。「你家附近有没有糕点屋?」柿井把指甲吐到窗外。「有。」「那一会儿你顺便把车开到那儿吧。啊,信号灯马上就要变了。」「知道。」我说。回到家后,没想到已有先到的客人。竟然是笑子的父母,还有阿甘。对于这个组合,我霎时间惊讶得感觉后背冰凉。「回来得太晚了。」笑子说。尽管时针正好指到七点。「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笑子像念经似的嘟囔着,甚至对客人也怒冲冲地瞪了几眼,结果弄得柿井和坚部胆怯万分。「对不起,突然来打扰。」笑子的母亲高声说着。我身旁的柿井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脸红到了耳朵根。这家伙,一见到比自己年长的人(指有正常的家庭、过着正常生活的中年以上的人,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比较怪异),立刻会畏缩,而且变得少言寡语。阿甘说他像个患自闭症的孩子。「说的是七点呀?我记错了,一直以为是五点。」阿甘装模作样地说着,然后还哈哈大笑。我哑口无言。两居室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弥漫着笑子母亲的香水味和我刚买回的炸鸡味,混沌得让人窒息。「听说你喜欢甜食,所以……」坚部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把糕点盒子递给了笑子。「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说话的并不是笑子,而是笑子的母亲。真是乱成了一锅粥。「啊,真热闹呀。」笑子的父亲说。这些人的心情好像都不错,甚至让我感觉恐怖。「那,大家都是医生?」我大致介绍了一番。「睦月,刚才阿甘在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听到笑子的话,毫不夸张地讲,我连手指尖都在瑟瑟发抖,冷汗直冒。「哎呀,真不错,真不错。」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真不错」,岳父「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站起身。「那我们先告辞了。」岳母看样子还想再待一会儿,不过笑子已经把她的大衣拿了过来,不容分说地让她作好了回去的准备。在门口,最笑容可掬地送走岳父岳母的是阿甘,而回到客厅后,第一个小声嘟哝说「氧气总算充足了些」的还是阿甘。「大家随便坐吧。」我边收拾茶杯边说。笑子把茶壶中剩下的红茶哗哗地倒到了花盆中。「这房子挺好。」终于恢复了元气的柿井说。「这是卧室?这里是浴室?原来如此。」柿井大致勘探了一番后,坐到了沙发上。笑子为每个人调好一杯薄荷朱利酒,然后把波旁威士忌的酒瓶墩到桌子正中央,说:「不要客气,喝完后自己随便倒吧。」餐桌上摆满了豆腐皮寿司、炸鸡等食物,简直像孩子们的聚会。而且,当笑子把堆成小山似的蔬菜盛在一个大筐子里端过来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胡萝卜和白萝卜好歹切成了大块,黄瓜和生菜都是整个儿端上来的,上面还滴着水珠。「我觉得人喝酒时会特别想吃蔬菜。」笑子辩解似的说。我仔细一看,发现盛放蔬菜的是平时用来晾碗筷的筐子。按照以往的作风,阿甘会立刻发出冷笑,而这次他却率先伸出了手,拿了一块看上去很硬的胡萝卜,「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笑子好像被他的气势所感染,开始嚼芹菜,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各自挑了一种蔬菜,有种异样的感觉。我也撕了二三片生菜叶子,味道非常清淡。「笑子小姐身体的感受力肯定特别强,酒会使人的身体变成酸性,所以喝酒的时候吃蔬菜很好。」坚部说。我们惊讶万分。因为这个人几乎从不会主动张口说话。笑子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真是个奇妙的夜晚。我不太清楚坚部平时的酒量,我和柿井几乎不喝酒,包括阿甘也不是酒量大的人。但是在这一晚,我们都「咕嘟咕嘟」地喝了许多薄荷朱利酒。这种酒略带些甜味,虽然清爽,但酒劲十足,还能刺激人的食欲。结果,我们喝了许多,吃了许多,聊了许多。从早晨起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的若干担心(阿甘会不会像以往一样,在寒暄时跟笑子开些带刺的玩笑;柿井对于我们的婚姻或者对笑子,会不会出于某种不礼貌的好奇心而进行奚落等等,总之心中笼罩着无数恐惧),总算是我杞人忧天。不仅没有出现担心的状况,屋子里的气氛反而异常地活跃欢快,感觉非常好。阿甘一次也没有捣乱,就像家庭剧中出场的性格开朗的租房人。柿井一改平日的畏畏缩缩,显得轻松随便。坚部尽管话语不多,显然也很喜欢笑子,而且似乎从这伙奇怪成员组成的晚宴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要说笑子呢,她依然在不停地快速喝酒,不过,她那焦躁不安的情绪竟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她除了有时会突然唱歌,或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放在自己身旁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仅如此,她看上去处于轻微的兴奋之中。「要是想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咱们就该走了。」当阿甘嘴里冒出这句话时,屋子里的气氛难以形容。我们简直就像玩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被别人打断的孩子,这种不满顷刻间蔓延到四周。紧接着,我们又对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不满情绪而感到尴尬,或者说羞愧。随后,这些感情波动所带来的惊讶压倒了一切,我们又把自己拉回到了现实中。「想起来了,还有冰激凌呢。」笑子说这句话时,大家已经回到了现实中。没有人想吃冰激凌,似乎像是没有尽头的夜晚突然落下了帷幕。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外面。从家到车站步行需十三分钟左右,道路比较复杂,阿甘坚持说不用送他也知道怎么走,我想这也许是真的。阿甘这家伙方向感极强,他的这种动物性直觉总会大放异彩。而笑子坚持要送到车站,我俩也能顺便走一走,所以便和大家一起在夜色中向车站走。每个人都一声不吭,但这并没让人感觉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滑稽。我们无精打采地走着,笑子在我身旁手捧装冰激凌的大盒子,边用勺子舀着吃,边跟着我们默默地走。住宅区里看不到人影,春天的夜晚温暖柔和,就像琼脂一样。打破这份宁静和谐的,不用说当然还是阿甘,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当我们快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时,阿甘突然站住了,说:「我要顺便去一个地方,有个朋友就住在附近。」「附近?在哪?」我以前从未听他提过。「森口豆腐店的后面。」我从未见过有这么一家豆腐店,不过我很清楚,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多谢款待,笑子小姐。」阿甘迅速转身离开了,只有笑子对着他的背影使劲地挥手。看到柿井和坚部顺利地坐上了最后一班车,我和笑子开始溜跶着往回走。最后一班车「吐」出来的人流,匆匆忙忙地往自家赶。附近有许多便利店,每次店门一开,从这些灯火通明的小店里就会飘出日式杂烩和中式包子的香味。「阿甘真笨。」笑子似乎觉得很好笑,「如今哪有那么多专门卖豆腐的店呀。」我只「嗯」了一声。真拿他没办法,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想那个穷学生绝对不会打车回去的。「给。」笑子把冰激凌盒子推到我的面前。「不吃了?」「分给你吃。」笑子若有所思似的说。她的手已被冰得冰凉了。「谢谢。」我接过了盒子。笑子双手插进了连衣裙的口袋中,开始兴奋地讲今天的感受。她说大家都是好人,特别是阿甘,觉得脾气特别合得来;柿井很有趣,剪指甲竟然都快剪到肉里了等等。「还有,」笑子瞇起了眼睛,「坚部像尊观音。」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独特的比喻是什么意思,笑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快看!」顺着笑子的视线看去,前面有一幢大房子,有一个气派的大门,里面紧挨着大门口有一个小狗窝,门灯照出了蹲在狗窝旁边、表情古怪的阿甘。「阿甘。」我叫了一声。狗在狗窝里开始大声吠叫。「唉,你吓着那条狗了,所以它才那么兴奋。」阿甘说。「你在干什么?」狗拖着锁链从狗窝里冲了出来,发疯似的狂叫着。阿甘跳过大门,双脚着地,说自己像个小偷。狗不停地叫着,好像要冲过来咬人。这样下去主人肯定马上就要出来了,结果我们真像小偷一样慌忙逃窜。我右手抱着冰激凌盒子,左手拉着笑子的手飞奔,一边跑,一边觉得又找回了刚才吃饭时的那种快感。跑到听不到狗叫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的笑子,发现她的左手竟然拉着阿甘的右手。阿甘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笑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睦月,我要吃冰激凌。」我把压瘪了的盒子递给她,冰激凌已经化了,看上去像一堆糨糊。我又一次问阿甘:「你刚才在干什么?那条狗是你的朋友?」「别胡说。我刚才跟它说话,结果发现那条狗也很寂寞。」「真的?」笑子惊奇地问,阿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责备了阿甘几句,可他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真是荒唐,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在了客厅里。「像是在旅行,感觉很新鲜,不知为什么还有点兴奋。」笑子说。事态过于异常,我根本睡不着。我本来只要一换床就容易睡不着(我喜欢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干净暖和的毛毯,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床上的弹簧)。现在只是在地毯上铺了毛毯,而且左边是笑子,右边是阿甘,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睡得着?笑子突然说道:「我爸妈很高兴。他们两人都很喜欢阿甘。」「是吗。」「睦月,阿甘对你大加夸奖,听得我爸爸心花怒放,说我找了一个好老公,我配不上你。」今天笑子的话特别多。我能想象出阿甘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海阔天空胡编乱造的样子,一想到岳父脸上浮现出的诚恳笑容,我感到一阵愧疚。如果岳父看到自己的女儿、女婿、女婿的情人三人并排成「川」字躺在客厅,他会是何种表情。「睦月,你确实是个好老公。」笑子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过,你今天有一件事做得不好,就是回来得太晚了,真是太晚了。我足足等了五个小时,不对,是六个小时。」「喂,太夸张了。」简直是夸大的妄想。看来她当时不知如何应对她的父母,所以才觉得时间长。「好像下雨了。」笑子说着,跳起来打开了窗户,「果真在下雨。刚才天有点闷,我猜就要下雨了。」笑子走到厨房,打开了一罐啤酒,问道:「睦月,你喝吗?」「算了,我刚才已经喝了许多了。」「阿甘,你呢?」笑子问。「喂,阿甘,你喝吗?」笑子又问了一遍。「睡着了。」我看着一副天下太平模样呼呼大睡的阿甘,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真不知这家伙的神经系统是怎样构成的。笑子在窗边咕咚咕咚地喝着啤酒。雨的味道随风飘了进来。

阿甘出走已经一个月了,这是充满了焦虑和混乱的一个月。在最初的一周,笑子反而比我更坐立不安。去阿甘的父母家和大学里找的是笑子,给机场打电话,要求调查所有航班乘客名单的也是笑子(在阿甘的父母家和大学均没有找到线索,机场的接线员当然不会理睬她)。她先是冲我撒气(问我对阿甘做了什么),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责备我,后来表情逐渐变得绝望。「什么都完了。」她红着鼻子不再言语了。那可怜的表情就像是她遭到了别人遗弃。奇怪的是,这一周我竟然能保持冷静,比起出走的阿甘,我反而更担心身边的笑子。因此,这更加让我意识到阿甘在我心中所占据的位置,和我对他的信赖程度。我还有些过于自信,认为阿甘不可能离开我。一周过后,事态骤然发生了变化。我从医院回家后,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把各种各样的面包热好后放在筐子里,把梨和葡萄等水果洗好后装在大盘里),笑子微笑着对我说:「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肚子饿了吧?」笑子倒满了一大杯加利福尼亚葡萄酒,一边喝一边说:「阿甘的搜索活动暂且告一段落。」笑子心情特别好,话也很多,脸上泛着红润。「阿甘有阿甘自己的事情。」「发生什么事了?」我问。「没什么。」笑子撕下一块全麦面包塞到嘴里,「不过,我觉得可以在阿甘旅行期间把一些麻烦事处理完。」「麻烦事?」我问。笑子还是没有回答,说:「阿甘肯定也是因为这个,才出去旅行的。」「你见过阿甘了?」我不由地提高了嗓门,笑子一惊,随后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见到他呢,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忽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对不起。」听到我在道歉,笑子的脸上掠过一丝寂寞,「你根本没有必要道歉。」她说着把头扭向了一边。「不用担心,阿甘看上去挺壮实的。」「是啊。」我小声地说,「那家伙确实很强健。」我们吃了面包和水果,不到一个小时就喝光了一瓶葡萄酒。一天天过去了,笑子好像越来越确信「不用担心」(我的心情却与之相反,内心的不安使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她利落地事务性地处理了那些「麻烦事」。首先和瑞穗和好,告诉她阿甘已退出了,这自然会传到笑子父母的耳朵里。结果我们被叫到家里,端坐在岳父面前,汇报了事情的原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双手放到膝盖上,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必须向这些人汇报我们的事情。岳父一本正经的表情,岳母那坐立不安,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来倒茶水的样子,都让我感觉那么无聊。「那么,你把心态调整好了?」岳父问。我就像个孩子似的,畏畏缩缩地回答:「是的,让你们担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这并不是因为阿甘出走了,因为那只不过是一个结果。」笑子从旁边插嘴说。岳母代替岳父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冲笑子说:「这些我们当然明白,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爸也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他觉得这种事应该慎重地弄清楚。」之后我们吃了鳗鱼,还喝了专门从金泽定购的日本酒。岳父虽然说不上多么高兴,最后还是握住我的手,说:「拜托了。」这是对我的信赖,同时也是对我的最后通牒。坐上车后,我先打开了车顶(因为笑子晕车,这已成了我下意识的动作),然后放好磁带(最近笑子喜欢的《读书女》的录音带,由八首贝多芬交响曲构成),向并排站立的岳父岳母告别后,我踩下了油门。在上下坡多的住宅区里,汽车只能以二十公里的时速行驶。「这样是不是就行了?」听到我的话,笑子依然脸朝前方,点了点头小声地说:「谢谢。」刚才笑子那欢快的神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能看出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车开到大马路上后,笑子的眉头伴随着时速指针的变化,皱得越来越紧。「你放心,我会遵守约定。」我只嗯了一声,与其说约定,不如说是交换条件。如果我在岳父岳母面前提供「证词」,笑子就暂时不再提人工授精的事。这是笑子提出的,她称之为交易。但是,不论是交易还是约定,一想到在为此而采取行动,我感到一种寒心的寂寞。在阿甘「退出」的前一天,柿井打来内线电话,愤怒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他叫我去妇产科的医务室。我觉出事情非同一般,慌忙跑去一看,发现阿甘正端坐在柿井的椅子上,而柿井却站着旁边(周围没有其他的医生,算是万幸了)。「睦月,我求你了,赶快把这家伙给我轰走。」柿井说。他的脸由于愤怒,已变得铁青。「你在干什么?」阿甘却若无其事地把脸扭向一边,说:「没干什么,只不过来玩玩。消遣消遣,没什么大不了的。」柿井情绪激昂地说:「这里可是医院,你要是干些像小孩子似的事,我可受不了?」小孩子?「你在干什么?」我又问了一次,从柿井那愤恨的表情看,阿甘肯定干了特别过分的事。「是这个。」在阿甘下巴的示意下,我看到了放到桌上的直径七厘米左右的橡胶玩具,形状如青蛙,颜色是刺眼的翠绿色。「你开什么玩笑。」我交替看着柿井和阿甘,两人都闭着嘴一言不发。事情过于荒唐,让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真是无法相信。」任何人都有讨厌害怕的东西。柿井怕的是青蛙,他早就说过,青蛙比女人更恐怖。可即便如此,也用不着如此火冒三丈呀。阿甘也是,竟然为了开这种无聊玩笑专门跑到医院里。两个人都板着脸,我真觉得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同时又忍俊不禁。「真了不起,你们俩都是了不起的小孩子。」我没有发火,反而笑了出来,阿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你们俩都不正常。」柿井低着头说。我甚至担心柿井会不会哭出来,他刚才还铁青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通红。「简直像个熟透的柿子。」阿甘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没等我责备阿甘,柿井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痛苦地说:「怪不得笑子会变得那么怪,我非常同情她。」柿井竟然搬出了笑子!这好像不光让我一个人感到了不愉快,因为紧紧逼问「是什么意思」的不是我,而是阿甘。「星期一笑子来过了。」柿井好像在披露一个特大新闻。「我知道,笑子告诉我了。」「具体内容也知道了?」「当然。」我瞄了一眼阿甘,可就算是现在让他回避,那家伙也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听话。「你是指人工授精吧,笑子说趁着年轻做比较好,还说如果冷冻授精,概率会很高。」「这是我当时讲给她的。笑子来找我商量,咨询的并不是这些一般性问题,而是更具体的。怎么说呢,是非常离奇的想法。」柿井表情严肃地沉默了片刻,「这很难启齿。」「快说。」这个时候的柿井费了好大的劲儿,足足经过五分钟的挣扎,才终于张口了:「笑子找我商量的,就是……这太不好说了,她问是否有可能把睦月的精子和阿甘的精子提前在试管中混在一起后再授精,因为,这样的话,就成了大家的孩子。」我呆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谁都没有张口说话。然后阿甘突然冲着我的下巴打了一拳,没留一点情面,让我一下子倒在桌子上,把一堆书也弄到了地上。「睦月,如果你把自己的妻子逼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该和笑子结婚!」这不像阿甘的风格,声音中充满了感情。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不仅在让笑子痛苦,而且也一直在让阿甘痛苦。第二天,阿甘突然离开了。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解开安全带,拿出磁带,关上车顶,熄了火,可笑子却不想下车。「笑子?」回来的路上,笑子几乎没有说话,在充满了用最大音量播放着贝多芬交响曲的狭小空间里,笑子只是默默地紧缩着眉头。「你寂寞吗?」笑子看也没看地问我。她正透过前面的车窗玻璃凝视着漆黑的夜色,表情严肃得恐怖。「寂寞。」我说了实话,又补充上一句:「与其说寂寞,不如说是不知所措。」确实,这是和寂寞不一样的情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许关系着我生命中的一切,这是一种更根本性的不安。虽说如此,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完全相信阿甘离开了我。如果双胞胎中的一个死去了,另一个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等我回过神来,发现笑子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脸也变了形,像个孩子一样在呜咽。「对不起。」听到我这样说,笑子双手摀住脸,哭得越来越厉害了,一边困难地呼吸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哝:「不要道歉,我无法控制自己,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笑子哭泣的样子非常可怜。我想先抱住她的肩膀,没想到笑子一边哭,一边用让我惊讶的力量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笑子的气息和泪水让我茫然不知所措,右脸颊和脖子已经湿热了,甚至还有些痛。笑子用双手使劲拽着我的头发,就那样哭了很长时间。就像脖子被咬住了,我的思想全部停止了运转,我紧紧抱着在我怀中毫不设防的笑子那柔软的身体。那漫长而封闭的时刻,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我好多了。」笑子抽出了身体,有些害羞似的只用眼睛笑了笑。「我无法控制自己,因为阿甘走后我也很寂寞。」她快速用手背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然后表情充满自信,肯定地说:「阿甘马上就会回来。」下车后,九月的夜风干爽怡人,温柔地吹拂着我那被笑子眼泪弄湿的脖子。回到家,冲完澡后,我走到阳台上望星星。笑子一边给青年树浇红茶,一边用大得不太自然的声音哼歌。要在平时,她总是一只手拿着威士忌来到我身旁,而今晚却不再靠近我。我也同样觉得很难把握说话的时机。我们两人只不过互相拥抱了一次,就如此害羞,这也太可笑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在杯子上的自己,用手指摸了摸右脸颊,想回忆起笑子那白皙而纤细的手指,还有她那哭声及湿热的嘴唇……夜空中,仙王座和仙后座散发着耀眼的光。「等阿甘回来后,咱们一起去野餐或郊游吧。」笑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又过了两三天,那是九月末的星期天。当我早晨睁开眼睛时,发现旁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走到客厅,看到小玩具熊正捧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周年纪念日快乐。」周年纪念日?我回到卧室翻看了日历,才知道今天是九月三十日,是我们相亲的日子。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忘记这个特殊的日子,所以,对于忘记了的自己,以及让我忘记了的阿甘,都感到有些恼火。我在整个房间里走了一圈,想找到笑子,可不论是浴室里还是阳台上都没有笑子,而且连青年树和塞尚的画也不见了,这样一来客厅里看上去有些冷清。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传来了笑子的声音:「早上好,天气特别好,我正在楼下,想开个宴会,在202房间。你也快下来吧,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在强行命令我?你说的202房间是谁的家?」笑子没有理会我,又接着说:「你穿得正式点,顺便把香槟搅拌器带来,还有,挑些沙丁鱼、芦笋、肝之类的罐头。」我把笑子要的东西装到纸袋里,用三十分钟准备就绪后下了楼。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宴会,虽说要我穿正装,可觉得打领带有些过于夸张,于是在T恤衫外面加了一件苏格兰呢的西服。摁了门铃后,门马上开了,从里面出来的竟然是———阿甘!他脑袋上系着一个硕大的红丝带,身穿牛仔裤和夹克,这对于阿甘来说可以算是一等的盛装。「阿甘!?」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笑子从旁边微笑着说,我这才明白红丝带的含义。「祝周年纪念日快乐。」阿甘笑着说,然后用小得无法让笑子听到的声音说:「喂,你以为我会真的退出?」收音机正在播放摇摆舞音乐,青年树和塞尚已经落座。「我们干杯吧。」笑子说。「竟然不给我解释,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欺诈。」我原本想发火,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有惊讶的成分,显得有些蠢笨。「阿甘只旅行了一周的时间。」笑子亲切地看着阿甘说。「那是因为我没有继续旅行的钱,我怎么可能去非洲或中国呢?我原以为一周之内问题就可以解决,回来后给笑子打了电话才知道,竟然什么都没有做,让我大吃一惊。」阿甘说。「那是因为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是吧?」笑子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已无话可说了。「也就是说这之前,你们两人合伙在瞒着我?」我恨恨地说。「是的。」笑子说。笑子和阿甘没有丝毫的愧疚,微笑着冲我点点头。「因为我们压根儿没把撒谎当回事儿。」阿甘也微笑。我不知该说什么了。「你们厉害,太厉害了。」「笑子帮我办好了手续,我是前天搬进来的。这次又借钱了,只好多打工了。」阿甘嬉皮笑脸地说,「以后咱们可就是邻居了。」开什么玩笑?今后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在桌子中央,摆放着装满了蔬菜的筐子。「这之前阿甘住在荻洼车站前的蜂窝旅馆(装有电视、广播、空调等装置的钻入式蜂巢形旅馆)里,我去参观了,太奇特了,让我惊讶不已。」笑子一边察看我带来的纸袋里的东西,一边问,「睦月,你在那种地方住过吗?」香槟是阿甘打开的,我一杯杯地搅拌。「为阿甘的平安归来,为我们三人的一周年干杯。」笑子说。「为终于能独立的夫妇俩干杯。」阿甘说。我端起酒杯,环顾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有四片大翅膀的风扇,这里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我喝干了淡色的液体,这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熟悉的乐曲,是彼里•琼爱鲁。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哭。这是只能顺其自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破裂的不安定的生活,只能靠彼此间的爱情才能维持的生活。这到底是哪首曲子?是早期乐谱集中的一首,是只听节奏就能催人泪下的曲子。「这是《SHE』SGOTAWAY》。」阿甘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明天、后天、接下去的日子,我们都会这样生活下去。我又倒了一杯香槟。「纪念日的礼物,明年送给我两份就可以了。」笑子说。眼前的塞尚似乎在快乐地微笑着。

早晨醒来后,看见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在床单上勾画出了条纹花样。我踢开毛巾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滑进枕头底下。睦月好像已经出去了,旁边的床已变得齐齐整整。我木然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看到了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这些灰尘根本无法看到。夏天的早晨总是无精打采。客厅里微微开着冷气,空荡荡的,正播放着吉罗拉马•弗雷斯科巴尔迪的管风琴曲,鱼缸里有金鱼,冰箱里有凉色拉,房间里明亮干净,一切都布置得很舒适。我头脑混沌地呆呆站了一会儿。这种倦怠感到底是什么?在睦月为我准备好的完美空间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不安又是什么呢?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睦月的西服一套套地取了出来,仔细地端详着,回忆着睦月穿这些衣服时的样子,在布满条纹花样的房间里,我在床上不停地摆放睦月的衣服,直到我心里确信睦月确实是实际存在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丈夫。当我又摆上许多件夹克、几条牛仔裤、几件T恤和两双袜子后,我终于感觉踏实些,于是去冲了澡,吃了色拉。色拉里放了许多红芙青,咯吱咯吱地很好吃,我希望睦月能早点回家,一看表,还不到十一点。门铃响了,打开门,发现阿甘站在外面。「早上好。」他一脸清爽的笑容,简直像是来自其他国度的人。「今天的天气非常舒服。」闯入者迅速脱鞋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点什么?」没有办法,我像服务员一样站在旁边。「橙汁。」阿甘立刻作出了回答。他冲我笑笑,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觉得他的头发应该很柔软。「我要现榨的那种。」当阿甘补上这句时,我正蹲在冰箱前,手刚伸向装果汁的盒子。榨橙子时,从橙子皮表面渗出了类似树液的东西,弄得手上黏糊糊的,当沾到手上的肉刺上时,立刻渗了进去。我舔了舔,很苦。「周末的早晨,有妻子在身边的风景感觉真是不错。」阿甘说。「今天不是周末,我也不是你的妻子。」「噢……」阿甘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想要个老婆。」他的话中没有一丁半点的诚意,我也忍俊不禁。我把冰块放入杯中,倒上了橙汁,说:「妻子可都是女人呀。」阿甘的表情惊人地严肃,却若无其事地干脆地说:「嗯,是呀,从没见过男人做妻子。不过我并非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睦月。」「噢……」我内心里有点乱,这么说来,我也一样。「这是加利福尼亚橙子?」阿甘咕嘟咕嘟喝着满满一大杯的橙汁。「是。」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可我还是点了点头,「是,就是加利福尼亚橙子。」阿甘好像很满足。「果然如此,我一猜就是,佛罗里达的橙子要酸得多。」「咱们去睦月的医院玩吧。」提出这个建议的是阿甘,他说自己和睦月交往了十二年,但从未见过睦月工作中的样子。「工作中的睦月?我也没见过。」听我这样说,阿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应该去,而且,妻子和情人一起去看他,有点意思。」是否有意思先暂且不论,不过我非常想了解患者眼中的睦月,以及作为一个职业医生的睦月。一路上车比较少,我已熟悉换乘路线了,在夏天正午的日照下,茶色砖瓦的医院正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当我把睦月的名字告诉服务台护士时,那位年轻护士指了指大厅,用非常事务性的语调说:「您先坐在那边等一会儿。」我想起以前在这里也听到过同样一句话。阿甘稀奇地四处张望,自言自语道:「看来不是个感觉愉快的工作场所。」我观察着大厅里的人,逐一进行猜测,这个人是来看病的患者,这个人是来看病人的……住院患者都穿着睡衣,所以一眼就能明白,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呆滞表情。一个和刚才不同的上了年纪的护士「吧嗒吧嗒」地走了过来,说:「岸田睦月医生出去了。」阿甘意志坚定且清楚地大声回答:「我们等着。」上了年纪的护士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啊,是吗。」「喂,护士。」阿甘冲着她那刚扭过去一半的背影说,「妇产科的纯情低级小说呢?」「什么?」阿甘兴致昂然地继续说:「柿井大介医生在吗?」她的表情愈加惊异,扔下一句「您稍等一会儿」,就返回了服务台。不太受欢迎的我们依然坐在沙发上继续等待。柿井不停地眨巴着眼镜后的小眼睛,慢慢地向我们走来。「你好,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来医院,而且还跟阿甘在一起。」柿井的话中听起来略微有点刁难的成分。「我们来参观睦月的工作环境,老人病区在哪儿?」我解释道。「在三楼,不过不能进病房。」柿井一边在前面为我们领路一边说,「还有,不能勾引患者,绝对不可以。」阿甘瞪了一眼柿井,说:「谁会勾引生病的老头和老太太呀,又不是小孩子的社会学习,你就不用列举注意事项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对不起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事先说清楚比较好。」柿井已变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电梯一会儿就到了三层。在走廊上,我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到处都是老人。有在候诊室穿着浴衣和服看电视的老爷爷,有手抓栏杆,每挪一步都需要近一分钟的脱发老奶奶。我觉得这里满是老人,整层都被独特的气氛笼罩着。我能看出阿甘同样全身紧张,只有柿井毫不在乎地大步向前走。「这个房间大部分患者的主治医生都是睦月。」这是间特别宽大的病房,纵向共有四排,每排五张病床,井然有序地摆在那里。「太壮观了。」其中有几个人正在护士的陪伴下吃饭,护士们个个精力充沛,一边大声喊:「好了,张开嘴,啊,很好吃的,再来一口。」一边用匙子把粥舀起来。其中既有听话地张开嘴的老爷爷,也有摇着头颤巍巍拒绝的老奶奶。既有不停地发出「下面吃咸萝卜,我要喝茶」等指令的老奶奶,也有嗓门洪亮地宣布「不想吃」的老爷爷。护士们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声调的高低,依然是:「把嘴张开,好的,很好吃,好了,呀,张开嘴。」我们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面。「午饭时间是十一点半,不过,等三楼的所有患者都吃完则需要两个小时。」柿井淡淡地说。「老爷爷,这是您的孙子?」我们这才发现,阿甘正在和刚才拒绝吃饭的顽固老爷爷搭话。「不出所料。」柿井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在心中笑了笑。老爷爷瞅了一眼枕边的照片回答道:「是儿子,我的儿子。」那是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哎?这是你的儿子?」旁边的老奶奶用下巴指着阿甘问老爷爷。「是的,这也是我的儿子。」真是乱成了一团,不过阿甘并不否认。「你呢?是他女儿?」老奶奶转过身来问我。「嗯,她是我妹妹。」妹妹!?我心里愤愤不平,可阿甘却微笑地告诉老奶奶我是妹妹。老奶奶微笑了,嘴里缺两颗牙。「真好,真是好兄妹。」我含含糊糊地随声附和着,心想至少也应该说我是姐姐,竟然说我们是好兄妹。老奶xx头发蓬乱,在她枕边却装饰着塑料做的细竹,上面挂着四方形的折纸。「七夕!」我不由得喊出了声。后天就是七夕了,我竟然忘得一乾二净。「这呀,是我孙子给我拿来的。」老奶奶得意地说着,咧开没有牙的嘴嘻嘻一笑。「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吗?」在早已不耐烦的柿井的催促下,我们走出了病房,回头一看,发现老奶奶已经躺下了,老爷爷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这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太过分了,阿甘的话一点儿也靠不住,刚才我还向你道歉,吃大亏了。」柿井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脸又一次变红了。到了睦月的办公室,发现睦月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我们后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我已经把他们妥善交给你了。」柿井说完扭头就走了。睦月为我们沏了咖啡,浓香的热气让我一下放松了许多,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医院的确是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方。「那些人,得了什么病?」我问。「哪些人?」「就是三层大病房里的病人,我们刚才去参观了,这样做是不是不好?」「没有。」睦月喝了一口咖啡。「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病,当然了,有的心脏或肾脏器官出现了故障。不过都是自然老化的结果。」「那为什么要住院?」听到我这样问,睦月眼睛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这里面有各种因素。」各种因素?「我觉得在病房里的护士像学校的老师,有点恐怖。」我说。「你不去巡诊?我们是来参观岸田睦月医生的工作情况的,刚才你去哪儿了?」阿甘问。睦月没有理会阿甘,而是看着我的脸回答道:「我出去吃饭了。」「是吗。」我说。奇怪的睦月,不管在哪儿吃饭,这都是睦月的自由。「下次巡诊是在傍晚,两点钟要开会。」听到睦月这样说,我和阿甘迅速撤退了。我觉得已经详细了解了睦月的工作情况,至于患者眼中的睦月到底是个怎样的医生,我当然已经一清二楚了。睦月把我们送到门口。「回去时路上小心,先坐6路车,在营业所前换乘1路。」我走下耀眼的台阶,睦月站在自动门前,双手放到了衣袋中,他的白大褂看上去崭新发亮,简直像洗衣剂的电视广告。茶色的建筑物仍然是一副打瞌睡的样子,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那些老爷爷和老奶奶像宇宙人。」同样也在抬头看三楼窗户的阿甘在我身旁说。下了车,和阿甘分手后,我去便利店买了折纸。我一边喝罐装啤酒,一边做七夕的装饰。连上纸圈,用剪纸画出花纹,把折成飞檐状的纸做成灯笼,还写了许多心愿,如「意大利语能有长进」、「编辑部的人忘记交稿日期」、「以后个头再长五厘米」等。最后的一张纸上我什么也没有写,只挂上了线。我总觉得,最重要的心愿最好是悄悄祈祷,这样才会实现。我把做好的装饰全部挂在阿甘送的树上,我身边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许多东西,有碎纸屑、胶水盖子、空啤酒罐、剪刀等。青年树作为细竹的替代品,显得过于强健,它被打扮得过于花里胡哨,好像有些不自在,但又很高兴似的挺直了腰杆。我把阿甘的树拖到了阳台上。我想吃毛豆了,所以去附近的菜店买了些回来煮。五分钟左右后,毛豆变成鲜亮的绿色,我捞到浅筐里撒上了盐。睦月马上该回来了,窗外开始昏暗起来,一串串的纸环,似乎已经溶入到淡墨之中了。下班回到家的睦月,打开玻璃推拉门后,很好笑似的哧哧发笑。「这棵树害羞了。」的确,它看上去非常羞涩,既显得有些僵硬,又有些沮丧,它原本就是一颗笨拙的直线型树。我们在阳台上喝着啤酒,吃着毛豆,对阿甘的树大加赞美:又结实,又不招虫子,还能替代细竹挂七夕的装饰,真是棵好树。「咱们在这儿吃晚饭吧。」我说。睦月微笑着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就在这儿吃吧。」「我想吃面条,因为外面凉快。」「好主意。」睦月又一次点点头。「睦月?」我也不知为什么,不安突然涌上了心头。睦月那安静的表情让我感觉非常遥远,「你在想什么?」「没想什么。」睦月视线的前方是朦胧的白色月光,他寂寞地微笑着。这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但是,睦月又显然格外兴奋,吃了许多面条,还罕见地在饭后吃了冰激凌,还主动提出想喝点什么,并为我调制了薄荷威士忌。他好像特别中意七夕的装饰,夸奖了好几回:「在全日本也找不到如此漂亮的装饰。」「睦月。」「什么?」睦月用他那可以包容我做任何事的、平静而深邃的眼神看着我。「喂,睦月,你也写个心愿吧。」我故作欢快地说着,把折纸递给了他。「最多可以写三个愿望,不过我已经写了一大堆了。」「嗯。」睦月抱起了胳膊,「我就算了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能一直这样就够了。」我站起身,先把手中的杯子放到地面上。「笑子!?」我不顾神色略显胆怯的睦月,找出了刚才没有写心愿就挂上去的最后一张纸,那是浅蓝色的折纸,挂在树的上方。「喂,我已经在这张纸上许愿了,祈祷我们能一直保持现状。可我总觉得写上去会降低灵验度,于是还是白纸……」我不再说了,因为睦月的神情看上去太悲伤了,与其说悲伤,更确切地说是可怜,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表情。「怎么了?」我勉强冒出这么一句。睦月费了好大劲,才终于从嘴里挤出了几句话:「但是,不可能保持不变。时间在流逝,人也会流逝。无法做到保持不变。」我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你不是说过吗,可以保持不变,如果我们两人都这样想,为什么做不到?」睦月用平静而不可动摇的声音说,「笑子,我今天去见瑞穗了,我向她解释了游乐园的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我全说了。」睦月平静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你在开玩笑?」我竭尽全力,想用变成一片空白的大脑把握事态,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在我混乱的思维深处,不知为什么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了白天看到的老人们,时间在流逝,人也在流逝。「睦月,你这个傻瓜,你不是人!」我也惊诧于自己声音的微弱。阿甘青年树上的一圈圈纸环,在星空下随风婆娑摇曳。

我梦到了以前的恋人,那个人依然紧锁眉头,面带忧郁,穿着学生时代一直穿的那件厚实的灰色毛衣,让我备感亲切,他双手抱着一大束白色的春雪兰。「笑子。」这个人在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当时竟然说出那么无情的话,真对不起。」他嘟哝着,很痛苦地咬紧了嘴唇。「笑子,你看,这是你喜欢的香雪兰和奶油泡芙。」「香雪兰和奶油泡芙?」我在梦中想,「奶油泡芙是什么味的?」「当然是你喜欢的橘汁味了。」橘汁味!我特别高兴。醒来时九点一刻,睦月已经去上班了。我穿着睡衣走到客厅,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加湿器发着「咕嘟咕嘟」的声音,CD机里放着三张CD,而且按着回放键,音量适中。这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安,感觉睦月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压根儿就不存在睦月这个人。屋子里异样的光线,以及环境音乐那带有病态的透明感,都让我觉得这里没有一件东西带有现实色彩。我控制不住地想立刻听到睦月的声音。如果不是睦月,我如今也不会梦到什么羽根木,就是因为他昨晚说了那种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迅速涌到了嗓子眼,我几乎要哭出来。电话铃响了两声后,马上有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她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一遍医院的名字。「麻烦您叫一下内科的岸田睦月。」「请稍等。」「卡嚓」一声后,话筒里竟然传来了瑞士民谣,简直像在捉弄人,然后又是「卡嚓」一声,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岸田医生还没到。」我慌忙换上衣服,抓上钱包冲到了外面,闻到了太阳光下尘土的味道。我换乘了三辆公共汽车才到了医院(实际上换两次就可以到,但汽车路线太复杂,很难作出正确选择),透过车窗,我看到几家小餐馆,还有种着卷心菜的农田,以及色拉酱工场。和羽根木分手,是和睦月相亲前不久的事情,当时羽根木满脸忧郁(这个人一般都是这种表情,我以前喜欢他额头部位的哀伤感)地说:「咱们分手吧?」他还说:「笑子,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男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自由奔放也许是你的魅力,但如果超出了常识范围,我会无法适应。归根结底,我想还是我自身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当时,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俯下了头,只有他那充满苦涩的额头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医院大楼是用茶色的砖瓦建起的,十分气派,当我问服务台的护士医疗部在什么地方时,护士拿起电话,头也没抬地说:「请稍等,您的名字是……」「岸田笑子。」话一出口,护士立刻露骨地把目光投到了我的全身,然后露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微笑,示意我坐在那边沙发上,「您先在那边稍等一会儿。」我不耐烦地坐在绿色合成纤维的沙发上,环顾着空旷而微暗的大厅、古色古香的有色玻璃,坐在那里的人个个表情呆滞,还有和四周格格不入的颜色鲜艳的自动售货机、潮湿的树木的味道,以及令人局促不安的巨大油画。这里就是睦月工作的地方。「笑子。」睦月突然出现在眼前(清澈迷人的眼睛,细而柔软的头发,我亲爱的睦月),「出什么事了?你这可是第一次来医院。」我站起身,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跟睦月说,如「梦到了羽根木」、「特别想见你」、「坐错了公共汽车,路上多花了许多时间」、「护士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在大厅等你的时候感觉不安和寂寞」等等,但我又不知道该从何谈起。「笑子?」「我想回去了。」听到我这句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的话,睦月好像一头雾水。「既然说要回去,那我就是想回去。」见到睦月,我心里踏实多了,所以我才说得这么干脆。「你要想回去,我不会阻拦你,可……」睦月茫然地说。「哎?难道这位是你夫人?」传来了毫不客气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个头矮小,脸上好像刚洗完澡,光滑而且红润,架着一副粗墨边眼镜。那一刻我就想,和这个人相比,睦月真是太适合穿白大褂了。「他是妇产科的柿井,我以前给你提过,从大学时代起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点没记得睦月以前给我说过这些,但我还是微笑着跟柿井打了招呼。「哎呀,太出乎意料了,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柿井夸张地说,「睦月这家伙,只能说他爱搞保密活动,他本应在结婚前把你介绍给我们大家认识。我和他是从学生时代起,就为通过全国医生资格考试共同奋战的伙伴。」「噢。」我只好含糊地附和着。这时我才意识到,睦月的朋友我一个也没见过,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举办婚宴的缘故。即便如此,这无疑也是不自然的。而且,我来睦月的医院也是第一次。「柿井先生。」「嗯?」柿井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的人。「过几天去我们家里玩吧。」我完全以一位妻子的心态说。睦月在旁边好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动门外面,灿烂的阳光特别温暖。「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先坐6路公共汽车,在营业所前换乘1路。」「我知道。」我说着走下了台阶。「你没有其他事吗?」睦月在身后问。我挥了挥手,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洗完澡后,我从冰箱拿出了一罐西红柿果汁。「什么时候请客人来。」我一边切法国面包一边问,睦月正在搅和炖菜,说:「再过段时间吧。」「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讨厌柿井先生?」我咬了一口涂满黄油的法国面包。「没有呀,那家伙人很好。」「哼。」我想,看来睦月不愿意请朋友到家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睦月不愿让自己的朋友见到我。「菜做好后叫我。」我退回到客厅,把剩余的西红柿汁浇到阿甘送的青年树上。「这东西,味道有点像血。」酒精中毒、情绪不稳的妻子,确实不应该向众人展示。「这样行吗?把西红柿汁浇到树上。」「当然可以,因为很有营养。」我把冰块放到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酒,还掺上了克鲁黑酒。黏稠的黑色液体感觉就像毒药,不过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境。我从睦月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胡乱翻了翻,一点也没意思。「给我讲讲阿甘的故事!」我冲着厨房大喊。隔了一会,返回了睦月的声音:「讲什么?」「讲阿甘。」睦月没有回答。「给我讲讲阿甘。」我又吼了一遍。睦月拿着饭勺走了过来,低声说:「你心情好像很差。」「给我讲阿甘!」「知道了。」睦月露出了苦笑,然后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嗯,阿甘呢,他后背的脊梁骨特别直,有可乐的味道。」我死死地盯着睦月的侧面。「阿甘一年到头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腰很细,也散发着可乐的味道。」可乐的味道?「就这些。」睦月嘟哝道,没等我提意见,就迅速地回到了煮着菜的厨房。饭很快就吃完了,因为我们俩几乎没有说话。「哎?」正在客厅喝咖啡的睦月突然站起身,把书架上的一册书重新换了位置。「怎么了?」「没什么。」睦月温柔地冲我笑了笑。「你为什么说没什么?」我焦躁地说,「是我刚才读的那本书吧?你完全可以事先告诉我,不许我动你的书。」「你真会抬杠。这些书你当然可以随便读了,只是书架上的书有分类,我教给你,特别简单。笑子,你也能马上记住。这边全是法国诗,西班牙诗在那边,尽管只有一册。还有意大利诗、德国诗……」「你别再说了。以后我抽出一本后,就在原处放一个标志。」「好主意。」睦月说。他竟然听不出我的话中带刺,这让我更加恼火。「连书的分类都做不到的妻子,确实不应该请什么客人。」「笑子。」睦月叹气似的说。睦月那率直的眼神总让我感觉悲哀,只要被他那善良的目光凝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避开。「柿井也……柿井也不正常,在医生里面这样的人不少。」睦月边固定望远镜边说。我没有马上明白睦月所说的「不正常」到底指什么。「在他看来结婚是违背道德的行为,所以,他对于违背道德后的结果,也就是新婚家庭很感兴趣。」「柿井先生也是同性恋?」我吃惊地问。睦月似乎觉得很好笑,笑着说:「嗯,实际上同性恋的人相当多。」然后,他一边在阳台上看星星,一边给我解释同性恋的相关问题,如同性恋的分类、精神背景等。「同性恋也有各种类型,另外,所谓的潜在性同性恋也在增多,不能像书架那样分得一清二楚。」我拿过威士忌小口喝着,听他给我讲。「阿甘说柿井属于低级小说型同性恋。柿井家里是开妇产医院的,他从小就对女性的身体有畏惧心理,再加上他对自己的长相极端自卑,最终导致了这样一个结果。因此,阿甘说他的这种类型过于陈腐。」原来是这么回事。「听说变成同性恋的契机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可以说,他是常见的一种类型。」同性恋是否一定要有契机呢?「另外,更具有低级小说风格的,是柿井的恋人是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被水淹死后化为水仙花的美少年)型的美貌青年。」睦月半自嘲地轻声笑道,「同性恋的背景,多多少少都带些低级小说风格。」「睦月,你的契机是什么?」「是阿甘。」睦月回答得简短干脆,身体离开了望远镜,冲我说:「你要不要看看?能看到麒麟座。」契机是阿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透过望远镜看了看天空,却丝毫分不清楚哪个是麒麟座。「星星真是很漂亮。」「那当然。」「和直接用肉眼看完全不一样。」我感觉整个天空像镶满了宝石。「要是去农村,用肉眼就能看到比这里多得多的星星。」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完美了,大都市里才更需要星星,像睦月这样的人才更需要女人,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而是更温柔更健康的女人。「早晨,我梦到了羽根木。」我说。「什么样的梦。」「特别臭美的梦。」睦月笑了。「可这不能怪我,是你不好,就是因为你提到『我的恋人』之类乱七八糟的事。」「笑子,你也需要有个恋人。」「不需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时,睦月脸上划过一丝悲伤。「可我不能为你做什么。」「邀请柿井先生来家里做客吧,还有柿井的恋人,还有阿甘,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不好吗?」我说。睦月一直默不作声。「对了,下次你要给我买奶油泡芙,要橘子味的那种。」「明天买回来。」睦月露出了清爽的微笑。我把阿甘的树拖到了阳台上,树叶在夜风中摇晃着,似乎心情舒畅地立在那里。「那我先进屋了。」我知趣地回到屋中,开始为睦月熨床单,我想,这样的婚姻生活也未尝不可,没有要求,没有期望,没有可失去的,也没有可担心的。突然,我想起了公公所说的「抱水」。「请吧。」我把毛毯铺在床上,拨掉了熨斗的电源,闭上眼睛轻呼吸了一下。夜幕中,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首页,转载请注明出处:江国香织,一闪一闪亮晶晶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