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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香织,银色狮子

笑子很少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不过,这次她只是在听对方说,偶尔随声附和两句。在电话里长聊并非出于她的本意。笑子讨厌打电话。阿甘曾经劝我多打打电话,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时常主动给她打电话。所谓刚开始,就是我和笑子相遇并开始交往的时候,当然是在结婚前。阿甘的论调是,所有的女人都是NTT(日本电报电话株式会社)的奸细。而笑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不太高兴。「我们是否应该就电话问题谈一谈?」有一天,她突然这样说。「谈谈?谈什么?」我一边问道,一边担心手头用于打电话的十元硬币是否够用。那是一个雨夜,我从一家西式风格的小酒吧给她打电话。「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给我打电话的义务。」笑子毫不客气地说,「睦月,事实上你也不喜欢打电话吧。」没办法,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承认了。「太让我吃惊了,你竟然看出来了,确实如此。」我看着正在柜台边喝酒的阿甘的背影,当时就想,对于那家伙的女性论,以后即便用铁环套住脖子,我也不会相信了。「喝吗?」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杯子突然伸到了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长电话已经打完了。「这是什么?」「杜松子酒和莳萝酒。」我礼节性地尝了尝这种透明得像日本酒的鸡尾酒,然后还给了笑子。她接过去,慢慢地喝了一口,似乎十分的甜美似的,露出了微笑。「瑞穗和她婆婆发生了争执,正闹得不可开交。」「唉!」瑞穗是笑子自高中以来的好朋友,笑子说是她「唯一的朋友」。瑞穗性格开朗爽快,我也见过几次,她的性格和笑子相差太悬殊了,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感觉不协调,不过挺有意思。「这世上所有的婆婆似乎总爱提一些无理要求,不过,我的婆婆倒是非常随和。」笑子的语调中没有任何掺假的成分,对此我倒有些于心不安。对于老妈来说,笑子是原本想一辈子独身的同性恋儿子好不容易才喜欢上的女人。对于不在乎是否有夫妻生活而嫁给我的笑子,老妈当然会随和些。她肯定想,如果让这个媳妇跑掉了可不得了。她总是唠叨说,当医生的必须靠信用,如果总是独身,会影响声誉。正想着,一个坐垫忽然飞到了我脸上。回过神来一看,笑子坐在沙发上,嘴巴撇成了「一」字。「你没听我说话!」笑子动不动就爱扔东西。「对不起,你刚才在说瑞穗的事吧。」「是呀,还有,我约好明天去瑞穗家玩,可能会回来晚些,可以吗?」「当然可以。」接着我又问道,「九点左右我去接你?」笑子摇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好像在说什么重大事情似的,一板一眼地说:「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该抽些时间见见阿甘?他肯定很寂寞。」感觉怪怪的,妻子竟然担心丈夫的情人。「不会,那小子才不会寂寞呢,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对他的关心。」「是吗?」笑子不再言语了,微微一笑,把加入了莳萝酒的杜松子酒一饮而尽。第二天,老妈来医院找我。当时我刚结束早晨的查房,正坐在休息室喝咖啡。「感觉怎么样?」老妈在我身后问道。不过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我就知道是她来了,因为已经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哎呀,妈妈,你怎么来这里了?你干吗不去我的住处?」我心里很清楚,老妈肯定找我有事,不想跟我和笑子两人谈,只想跟我谈。「爸爸身体好吗?」「嗯,很好。」老妈脱掉了大衣,穿着白色安哥拉毛衣,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她绽开了浓艳的红嘴唇:「笑子怎么样?」「很好。」我回答着,让老妈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静静地等她打开话匣子。「你搬出去后,家里显得空荡荡的。」老妈的声音夹着一丝伤感,还摆出了有些失落的样子。「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是很冷。」我随声附和着,「还有,现在正流行感冒,妈妈你可要注意。」「你这么一说,我嗓子确实有点痛,有什么好药吗?」真拿老妈没有办法,我苦笑着说:「你从爸爸那里拿不就行了?(老爸自己开了一家医院)快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老妈似乎难以说出口,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说是关于孩子。「孩子?」「你怎么想?和笑子谈了吗?」妈妈步步紧逼。「我们上个月才结婚。」「睦月,柿井是妇产科的吧?」老妈说。柿井是我的朋友,和我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你应该跟他咨询一下,就是关于人工授精。」老妈就像在说某种点心的名字一样,随口说出了「人工授精」这四个字,果然不出我所料。「对不起,我还没跟笑子商量。」老妈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这太不正常了,一个健康的女性按常理应该会考虑这个问题。」「过一段时间我和她谈谈。」我说着,摁了电梯的按钮,「我们商量好了马上向你汇报,不过要再过一段时间。」绿色的电梯门开了,我郑重其事地将老妈「放」入了「箱子」里。「路上小心,替我向爸爸问好,下次你们到家里玩吧,笑子也想见你们。」老妈严肃地盯着我的脸,郑重其事地向我提出了警告:「睦月,你可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没等我反驳,电梯门就关上了。我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显示灯变为一层,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用电梯旁的公用电话给阿甘打了电话。阿甘是个大学生,上午一般都在住处睡觉。倒并非因为听了笑子的话才打电话,只是今夜我特别想见阿甘,我们已好久没见面了。回到家中,发现笑子正在独自唱歌。确切地说,不是一个人,是冲着挂在墙上的塞尚的水彩画唱歌,今天的曲子是《那个孩子是谁》,我的妻子确实有些不正常。「我回来了。」我真心喜欢笑子扭头说「你回来了」时的表情。笑子决不会满脸欣喜地迎出来。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吃惊,好像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会回来,随后慢慢地露出微笑,似乎想起了我的存在。这让我感觉十分轻松,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并没有一直在等我。「瑞穗怎么样?」我一边脱大衣一边问。「她的精神比预想的要好。」「这太好了。」「我约她周六来家里撒豆子,她说和老公,还有小佑太一起来。」「豆子?」「这个星期六是春分节。」笑子说。她特别看重这些节日,我唯一吃到的她亲手做的饭就是七草粥。她一边笨手笨脚地切着草,一边说:「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东西,总让人感觉非常浪漫。」「是春分呀。」「睦月,你负责扮鬼。」笑子用不容分说的语气说。我在洗澡的时候,笑子一只手拿着威士忌酒杯进了浴室,身上还穿着衣服。「给我讲讲阿甘的故事。」「讲什么?」我的妻子在无聊的时候,不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会跟过来。「什么都行。」我考虑了一下,想尽量挑选简短些的讲给她听。我泡在浴缸里时,笑子就站在冲洗池边上。当我在冲洗池的时候,她就坐在浴缸边上,安静地听我讲。「阿甘呀,是天下第一号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不过并不是戏弄朋友,那家伙总是把目标锁定在无辜的普通人身上。恶作剧的种类繁多,变化多样,但每次都无聊透顶。我最喜欢的是他在电影院里的恶作剧。如果播放的是恋爱悲剧,或主人公是得了不治之症的孩子之类催人泪下的电影,他会专门坐在看上去容易动情落泪的人旁边,比如一对大学生恋人中的可爱女孩,或者一眼看去打扮得像保姆的女孩子。等旁边的人眼中逐渐溢满了泪花,正要哭出来的时候,阿甘会假装打喷嚏。那可不是一般的喷嚏,而是格外响亮的『阿———嚏』。结果呢,弄得旁边的人错过了哭的时机,想笑又不能笑,鼻子还在抽抽搭搭,表情很怪异。真是可怜。」说到这里,我自己不由得笑了出来。阿甘这家伙确实有搞恶作剧的本事。「阿甘为什么要这样做?」笑子认真地问。「不清楚。」阿甘从小就讨厌同情别人,而且特别瞧不起在人前哭泣的家伙。「阿甘就是这么个人。」我边冲淋浴边说。阿甘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些干了难为情的事却不知羞愧,甚至得意扬扬的人。洗完澡后,再喝依云水,觉得甘甜得犹如上天的雨露,一尘不染的水流淌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感觉连指尖都变得健康而富有活力。我走到阳台上,「咕咚咕咚」地把水喝进肚子里。「我讨厌依云水的瓶子。」笑子说。她站在旁边,身上裹着毛毯,双手捧着热威士忌的杯子。「要不要把毛毯分给你一半?刚洗完澡容易感冒。」「不用,这样很舒服。」我开始用望远镜看天空。这个望远镜是笑子送给我的礼物。「我特别讨厌触摸依云水瓶时的感觉,无法想象那竟是个瓶子。」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夜空像被齐刷刷地修整过,在被切割成圆形的宇宙中,闪烁着无数颗星星。我被那跨越了六百光年的距离才到达地球的猎户座的星光所震撼,凝眸眺望。「你看吗?」笑子摇摇头。「我不感兴趣,反正这一辈子不可能去其他的星球了。我还是去给你熨床单吧。」我喜欢看弓腰熨床单时笑子的背影,她做得非常认真。尽管只要把床铺熨热了就行,可笑子会把每个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甚至让我感觉整个床都变得很笔挺。「笑子。」「什么事?」她微笑着轻轻歪了一下头。「是结婚时我们就说好的那件事。」「什么事?」笑子又问了一遍,「我们不是决定了许多事情吗?你指的是哪件?」「是关于恋人的。」「你是说阿甘。」「不是,笑子,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恋人。」我刚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你是说羽根木?我们早就分手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是可以各自拥有恋人的一对夫妻,这在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睦月,只要有你就够了。」笑子开玩笑似的说着,拔掉了熨斗插头,转过身说,「请吧,请,床已经收拾好了。」我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不停地翻来覆去,后来干脆睁开了眼睛,发现笑子的床还是空的,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钟了。「还没睡?」我披上毛衣,打开了卧室的门,立刻感觉出客厅的气氛不太对。笑子正处在忧郁状态中,强烈的灯光照得我不停地眨着眼睛,走近一看,她正坐在垫子上,趴在桌子上默默地往纸上涂抹颜色。「你在干什么?」我竭力装得若无其事,迅速地检查了威士忌酒瓶,原本有四分之三的液体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了。笑子正在做鬼面具,画在纸上的青鬼长着紫色的角,和一张血红的大嘴。她正在涂黑青鬼的粗眉毛。「真是杰作。」笑子没有回答。接下来只有两种可能,她要么扔东西,要么哭。笑子突然停下了正移动着蜡笔的手,开始无声地流泪,大滴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滴落,中间时不时地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声。「笑子。」笑子双手蒙住脸,低声呻吟着,紧接着突然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中间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可我一点也听不清楚。「我听不清楚,笑子,先冷静下来再说。」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耐心等待。如果抚摸她或抱住她的肩膀,她反而会闹得更厉害,我只能静静地蹲在一旁。笑子哭了很长时间,她一边抽泣,一边诉说着:「睦月……恋人……」可我一点也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最后我把她拖进卧室,强行让她躺在床上。「晚安。」笑子那满含泪水的眼睛,依然要诉说什么似的看着我,整个脸哭得红肿了起来。「以后再也不提恋人的事了。」我说着,用手指摸了摸笑子红肿发热的脸颊,心里非常难受。撒豆子特别热闹,瑞穗还是那么开朗活泼,她那带着眼镜的丈夫温文尔雅,每次见到小佑太,都会发现他比上次变得更圆了。「几岁了?」还没等我问完,他就会笨拙地伸出三根胖嘟嘟的手指头。我戴着青鬼面具,遭受了大豆的袭击,还要「哇哇」地叫着在公寓的走廊里跑来跑去。大家都哈哈大笑,说我慌忙逃窜的样子很奇怪。豆子打到手或脑袋等裸露部位时,还很痛。笑子在说「鬼出去」这句话时,表情最认真。撒完豆子后,大家在一起喝啤酒。笑子坚持说必须吃完和年龄相同的豆子。看来在八十岁的春分节,笑子肯定也会认真地要求我吃掉八十颗豆子。我一边吃豆子,一边想象着满脸皱纹的八十岁的笑子。我们看着动画节目,吃外卖寿司,喝着啤酒。房间中原本没有生机的空气突然充满了活力,这让我和笑子有些忐忑。当意识到这是那个小家庭散发出的能量时,不知为什么感觉有些不自在。小佑太「咕咚咕咚」地倒在沙发上,有时会不安分地把窗帘拉上拉下,年轻的父母眼角总是在追逐着孩子的每个动作,作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他们身上不断散发着新鲜的能量。笑子一边给阿甘送的盆栽浇凉红茶,一边深有感触地说孩子真是个麻烦的小东西。笑子认定这棵盆栽喜欢红茶,还说只要浇上红茶,它就会高兴地摇摆叶子。「已经十点了。」他们一家是在八点半的时候乱哄哄地离开的。也就是说,笑子在这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一直和盆栽怒目而视。「你要弄到什么时候?」正当我要问笑子时,笑子却先张口说话了。「睦月,你自己意识到没有,你已经打扫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指纹还有口水沾得到处都是,桌子和窗户玻璃就不用说了,连电视、床、电话上都有。」笑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刚才你的表现一直不太正常。」刚才你的表现一直不太正常———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笑子,我和你真是一对相像的夫妻。」「什么意思?我觉得一点也不像。」笑子说。「喝点什么?」我问。结果她低声地嘟哝道:「两杯威士忌。」我拿着酒和黄瓜走到阳台上,心里想,老妈说的事还是暂时不要跟笑子说。「吃不吃奶酪?」笑子在厨房里喊道。「好的。」我大声回应着。我抬头望着没有被修整的天空,看着星星咬了一口黄瓜,嘴中顿时充满了清新的味道。

最近,笑子一直心情忧郁,总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冒出带有挑衅意味的话,有时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满眼泪水,悲伤地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任何人都有起伏,也就是精神上的波动或变化。笑子的起伏只不过稍微大了点,没有必要过分担心,最好不要小题大作,而且我也喜欢保持本色的笑子。另一方面,我又担心这样任其发展下去好不好。笑子去了以前经常去看的医生那里,甚至还找了坚部,看到竭尽全力想扭转局面的笑子,我非常心痛,她在一个人努力挣扎。「你在想什么?」阿甘说。我正在阿甘的床上,上面铺着条纹床单,弹簧很不舒服。阿甘在地板上弓着身子,边剪脚指甲边说:「我来猜一猜。是你老妈的事?吃饭的时候,你说今天你老妈去医院了。」「不对。」枕边的闹钟已指向凌晨一点。这个闹钟表盘巨大,声音刺耳,闹钟旁边放着一个台灯和种着仙人掌的小花盆。「你别让我再想起那些烦心事了。我刚才在想笑子,她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我说。阿甘把放着碎指甲的纸巾团了起来,毫无表情地说:「这也难怪,丈夫在这种地方花心,她的情绪当然会不稳定。」「快穿上,当心感冒。」我望着阿甘那笔直的脊梁骨,把扭成一团堆在毛毯上的T恤扔给了他。阿甘特别清楚自己被晒黑的肌肤和修长四肢的效果。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月光照在阿甘的身上,他「嗖」地一下站起了身。地板上,条纹状的人影一下被拉长了。「对不起,我实在不想穿衣服。」我一边冲澡,一边想起了白天来医院找我的老妈。她那样子严肃得让人恐怖。「听说成功率特别高,你为什么还这样犹豫不定?如果有什么理由,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我们无法理解。」老妈向我讲述了人工授精的成功率和安全性,又激情演说了孩子在一个家庭中的巨大作用,以及孩子带来的无数幸福等等。「笑子的父母肯定也在企盼着呢。」随后老妈沉默片刻,做作地故意叹了一口气,盯着桌子上的烟灰缸说:「一想到你剥夺了笑子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我就非常难受,另外,要是被亲家知道了这件事,搞不好会闹离婚的。」「妈妈。」我坐在老妈对面,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着她那没有光泽的皮肤、细心修整的眉毛、涂得艳红的薄嘴唇和右眼下的一颗小黑痣。「现在还没有自信,我和笑子都没有抚养孩子的自信。」我说。老妈的脸上洋溢出异样的满足感。「所以说,这不有我们吗?我会尽力帮忙。没关系,任何人一开始都没有自信。」老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那熟悉的香水味道,让我内心一阵战栗。从浴室出来后,发现阿甘正在摇榨汁机,这家伙的营养来源是加了蛋黄的蔬菜汁。我从冰箱里拿出了矿泉水。笑子今天住在她父母家了。笑子主动提出:「你好久没去阿甘那了,今天就去吧。我住父母那,他们肯定会热烈欢迎我,这是独生女儿的特权。」「这次又在想什么?」阿甘问。「没什么。」尽管我这样说,阿甘却不相信,嘻嘻一笑,说道:「是吗?睦月,你应该和笑子同房。」这句话似乎是随口说出的,但从声音中能感觉出阿甘是认真的。我动摇了,紧接着又涌上了一股怒气。「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可这样下去笑子太可怜了。我不在乎,我和那些低级小说型同性恋不同,我并不认为女人肮脏。」阿甘把黏稠的绿色液体倒入杯中,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没和她睡过吧?」「别胡闹了。」我咕嘟咕嘟地把依云矿泉水倒进了喉咙里。不可思议,这次竟然感觉不出有任何味道。「有酒吗?」「酒?很早以前打开的杜松子酒,我想还剩了一半,你要不要看录像?」阿甘开始找带子,最后选中了一部B级美国侦探片。「这个侦探片的情节相当不错。」杜松子酒?要是有莳萝酒就好了。我不禁诧异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就在不久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莳萝酒的名字。最后,阿甘喝着蔬菜汁,我喝着加了冰块的杜松子酒,两人一起看了那吵吵闹闹的电影。电影是阿甘喜欢的那种荒诞无稽、流血侠义的情节。凌晨四点钟,我离开了阿甘的住处,这个时间路上不会堵车,五点前就能到家,所以还能不慌不忙地泡个澡,好好地吃顿早饭,用正常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即便像今天这样没有任何安排的星期六,我也想正常地开始新的一天。外面的天空已是泛白的淡灰色,月亮和星星越来越淡,微弱地挂在天空中。街灯发出了羞涩的光。早晨开车兜风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我经常能透过高速公路的栅栏,看到模糊地挂在明亮天空中的月亮,还有随处可见的紧急电话的绿色牌子以及指示出口的箭头。这样驱车飞奔,让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打开门,脱了鞋走进屋,竟然发现笑子正呆坐在客厅入口的左侧。「哇……」我吃惊地大叫一声,差点跳起来。而笑子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脸已哭得红肿,没有开一盏灯。「我回来了。」「你回来了。」笑子依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墙上的塞尚,一动不动。「你没去你父母家?」「去了,不过回来了。」我看出这不是一般的忧郁,她那表情似乎已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连她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停滞。「你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我给紫色大叔唱歌了,大叔说应该礼尚往来,也会给我唱歌,所以我一直在等,可他压根就没有唱。」我吓坏了,血像退潮一样从指尖「刷刷」地退了下去。「笑子?」笑子依然盯着一处,纹丝不动。我的大脑在飞速旋转着各种方案,应该让她睡觉?跟她聊天?让她洗澡?或者热杯牛奶让她喝?「我在开玩笑。」笑子没有一丝笑容地板着脸说,「大叔只是一幅画,当然不会唱歌了。」说完,笑子站起身走到了阳台上,好像压根就没有看到正在那儿发愣的我。「还能看到星星。」笑子拿出望远镜观望,「白色的,虚幻而微弱。月亮和星星也是那么不可靠。」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脱掉西服,洗完手煮上了咖啡。笑子还在看望远镜,我擦去鞋上的灰尘放入鞋柜,用刷子刷好刚脱下的西服放到衣柜中,然后把咖啡倒入杯中。这时我再看阳台,发现笑子依然弓身站在那里。「笑子。」我喊了一声,可没有回音。我心里想着她竟然能保持那种姿势而不腰痛,走到外面去看她。虽说已是五月份了,凌晨的阳台还是相当寒冷。笑子正把一只眼睛贴在望远镜上,无声地流着泪,甚至没有抽泣,这具有一种异样的紧迫感。「笑子?!」我从身后抱住她,想把她从望远镜那儿拉开,但没有用,笑子像孩子一样挺直身子,顽固地紧紧搂住望远镜。用力挣扎的时候,她开始呜呜地呜咽。「你干吗不让我一直这样?」泪如雨下的笑子痛苦地缩成一团,呜咽马上变成了号啕大哭。我把哭得天昏地暗,已失去了任何抵抗力的笑子强行拖到屋内。我有气无力地问她:「你怎么了?不要再哭了。」但没有任何反应,我喝了一口咖啡,稳定了一下情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给我听听。」听到我的话,笑子哆嗦了一下,停止了哭泣,扬起脸,狠狠地盯着我,说:「不要用医生的口气跟我讲话!」她的目光充满敌意,「我不是你的病人!」笑子夺过我的怀子,把满满的一杯美式咖啡喝干了。「刚才也是。」笑子粗暴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一副无处发泄怨愤的表情,「睦月,你把我当成精神病人了?听我说在等大叔唱歌时,你认为我不正常吧?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笑子说着又开始哭了,「睦月,你什么也不明白,真的完全不是那样,可……」笑子一边哭诉一边抽泣,无法把语言流畅地连接在一起,越着急情绪越激动。「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蹲在旁边,等着笑子停止哭泣,「现在我去烧洗澡水,你先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吃早饭。」我在笑子洗澡的时候准备早饭,一开始想做笑子爱吃的热蛋糕,转念一想,如果过于殷勤周到,笑子会认为「被当成病人对待」,那可就更糟了,所以最后决定做干酪烧面包和色拉。我把酒精度数不到两度的儿童香槟放入冰箱的冰冻室,快速冷却。在国外的饭店,早餐菜单中经常会带香槟,有一次我效仿着为笑子准备了香槟,结果大受好评。从那以后,我们时常会在吃早饭时喝香槟。笑子已经在浴室待了两个小时,她洗澡的时间本来就比较长,而且她洗澡时间的长短与她的精神状况基本上成反比,心情越是忧郁,洗澡的时间越长。不过从浴室出来后,笑子已平静了许多。她穿着白色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擦着头发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我把用香槟搅泡器微微搅起一些泡沫的透明金色液体递到她面前,她静静地吸了一口,咽了下去,用不掺杂着任何感情的声调说:「好喝。」「你妈妈身体好吗?」我原本是没话找话地随便问问,笑子却一下子皱紧了眉头,迅速地摆好「应战」姿势。「挺好。」「你爸在家吗?」笑子用明显带有抗议的眼神看着我。「我爸妈都在,两人都挺好。奈奈子和蚕豆也在,非常健康活泼。」笑子似乎在强烈表明,自己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是吗。」我老老实实地退下阵来。奈奈子和蚕豆是岳父钟爱的文鸟的名字。「睦月,昨天晚上你妈妈来电话了。」笑子把烧面包拿到和眼睛相同的高度,直直地盯着,漫不经心似的说,「你妈妈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老妈?这次轮到我摆好「应战」姿势了。可笑子再没说什么,用香槟把烧面包冲进了肚子,说:「给我讲讲阿甘的故事,讲和阿甘吵架的故事吧。」「吵架?我们吵架次数很多。」听我这样说,笑子干脆地下了指示:「那就讲吵得最凶的那一次。」吵得最凶的一次……「那是阿甘还在上中学时的事。有一个喜欢阿甘的女孩,来找我商量。因为当时我和阿甘正好是邻居,而且阿甘和我比较亲近。没有办法,我决定安排他们约会,就对阿甘说,看在我的面子上陪那女孩子玩一天。可阿甘呢,你也知道,是那么一个脾气,他根本不听我的话,坚持说不去。最后,我只好说陪他去,他才勉强答应。可我哪能跟着别人去约会呢,于是到地方后我就说突然有急事。没想到阿甘那家伙大怒,坐在人行横道的正中央,说我如果不守约他就一直坐那不动。周围已是一片汽车喇叭声,乱成了一团。喜欢阿甘的那个女孩都看傻了,这也难怪,阿甘那家伙,纯粹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坐在马路中间大吼,说不守约是最卑鄙的行径,简直不是人。我只好说,明白了,明白了,但这样太危险,暂且让开道路,明天再跟你玩。可我刚说完,阿甘突然『嗷』地发出了狗熊一样的吼声,开始用拳头打我。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却非常狂暴,根本控制不住。然后我们真的互相殴打了起来,最后还被带到了警察局。现在回想起来,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女孩了,在警察那儿一直哭。」「最残酷的失恋。」笑子感慨道,然后问:「这是你和阿甘成为那种关系之后的事?」「之前。」「噢。」笑子眼睛盯着远方,像在追述自己的往事。「你和阿甘,历史很长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咯吱咯吱地嚼着干酪烧面包。笑子唐突地冒出一句:「我喜欢阿甘。」然后自己倒上了儿童香槟,等我搅拌好后,慢慢地放到了嘴边。「睦月,要是阿甘能给你生孩子就好了。」听到这句过于荒唐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应答,但我立刻猜测出老妈在电话中说了什么。「你不必在意我妈说的。」笑子的表情马上紧张了起来。「上次瑞穗也劝我生个孩子,她说这是很自然的事,那个章鱼医生也这样说,结婚时也有人这样说。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都在说孩子孩子。」出乎意料的是笑子并没有哭。「我想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可以一直是这个样子呀。」听我这样说,笑子道:「可我妈说这样太任性,这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父母。」「没有呀。」不管我说什么,笑子已经听不进去了。「所以我和妈妈发生了争执,没有住在那儿,回来了。没想到五点左右的时候,你妈妈就打来了电话,说让我们找柿井咨询人工授精的事。」笑子满脸茫然地说,「大家这都怎么了?为什么不能一直这个样子,现在一切都那么自然,可是……」现在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这个词的定义暂且不论,看着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的笑子,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笑子吃完后把餐具摞在一起,站起身说:「我去睡午觉,睦月,如果你也睡,我就先给你熨床单。」我把餐具拿到水池边。说:「好,一起睡午觉吧。不过不用熨了,天气已经热了。」熨床单是冬天的习惯,因为听不到回答,我关上水龙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不用再熨了。」但还是没听到回声,回头一看,发现笑子就站在厨房的角落里。「哎?你在这儿?」笑子表情紧张严肃地说:「你不是说过熨东西是我的工作吗?如果你觉得热,可以晾凉了以后再睡,你不是喜欢平整板正的床单吗?」「……嗯,确实是这样。」我点点头,她的表情过于执着,我除了点头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听见我的话,笑子一直僵硬的表情开始无力地松弛了。白皙、纤小、虚弱的笑子!我目送着回卧室熨床单的笑子,想到我竟然把她逼到了这种程度,觉得非常难过。

我已经好几年没去游乐园这种地方了。我站在售票处旁边,一边等瑞穗,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身边走动着的一家老小、情侣、唧唧喳喳的少女们。原本说好睦月也来,但今天早晨呼机突然响了,他慌忙赶去了医院。睦月是内科医生,所以呼机很少响。像交通事故或急性盲肠炎等被称为急病患者的人,首先需要的是外科医生。如果睦月的呼机响,一般是住院患者的病情恶化了,对于主要负责老年病区的睦月来说,大多情况下意味着患者的死亡。只要有患者去世,睦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神情恍惚,没有食欲。他说自己作为一个专业医生,没能挽救患者的生命,感到惭愧。可我不这样认为,我只想责备那个患者,因为他竟然让如此善良的睦月伤心。当然我也许搞错了责备对象,但我真的发自内心地想模仿以前的不良少女们,把那个人叫到体育馆后,责备他几句:「想死就死,那是你的自由,能不能不把睦月卷进去?」既然睦月不能去了,我也懒得一个人去什么游乐园,本想算了,但睦月非要说这样对不住瑞穗,他求我自己去,于是我就稀里胡涂地一个人来了。另外我也想,最近由于妈妈和婆婆的事正心烦意乱,来游乐园或许能转换心情。但当我站在售票处时,就已经开始后悔来这种地方了。透过栅栏能看到游乐园里面非常大,而且五彩缤纷,喇叭中播放着不自然的欢快音乐,这反而让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笑子。」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发现羽根木站在那里。他穿着牛仔裤和破旧衬衫,上面披了一件条纹状夹克衫。个头高大的羽根木身旁站着神情不自然的瑞穗。瑞穗说:「我们是在那边偶然碰上的,觉得挺难得,于是就约他一起玩。」一个人会偶然来这种地方?「你好。」只有打招呼时格外懂礼貌的小佑太,毫不顾及周围的氛围,大声地喊着:「你好——」他执着地拖着长音,非要等你和他打招呼为止。对于孩子这种天真无邪的自信,我感到有些厌烦。没办法,我只好也跟他说「你好」,没想到小佑太迅速地扑向我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手指。「你还是老样子。」羽根木静静地说着,无缘无故地垂下了眼皮。他前额上的头发在沙沙地晃动,露出了忧郁的额头。曾经有一个时期,我非常喜欢他额头上的皱纹。「你这种心不在焉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变。就是总感觉你人在心不在。」羽根木说。「你也……一点没变。」我本来想说「你那让人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特点,也没有变化」,不过我忍住了,转向瑞穗,用眼神质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听说你结婚了。」羽根木说。我瞧了一眼羽根木的鞋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皮短靴。这个人总是穿这双鞋,从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向羽根木提过意见,可他就是不听。今天也是,初夏的星期天来游乐园玩,却穿着厚鞋子,让人看着就觉得脚下闷热。「南泽呢?」我问瑞穗。南泽是瑞穗的丈夫。「在家。他说自己太累了。他是个整天疲惫不堪的可悲的公司职员。」「噢。」我们买了入场券,进了游乐园。瑞穗并没有问睦月为什么没来。游乐园真是不可思议的地方。连原本不想来的人,来了后也会不由自主地大玩一通。尽管并非特别有趣,但总觉得周围有那种不容分说地让你耗尽所有体力的氛围。我们也接二连三地玩了不少游戏。出乎意料的是,羽根木和小佑太好像特别合得来,两人总在四周跑来跑去。「原以为他是颓废型的悲剧青年,没想到还是个挺开朗的人。」瑞穗说。颓废型!?我略有些惊讶地看着瑞穗的脸。「他特别开朗。」我的语气十分坚定,意思好像在说「你难道不知道」。这次轮到瑞穗惊讶地看我的脸了。瑞穗带着太阳镜,涂着橙黄色口红,比平时化妆略浓一些,米色的帽子一直压到眼部,那气势像在告诉所有的人:「紫外线是人类的敌人。」「喂。」小佑太和羽根木抓住了一个扮成大布娃娃的人,从远处正向我们挥手。我并不喜欢每个游乐园中都会有的人扮布娃娃。首先,他们那不协调的身体让我感觉不舒服,而且做出的笑脸和滑稽的走路方式也不正常。瑞穗原本和我持相同的观点,可她这次却立刻从藤制挎包中取出照相机,使劲挥着手,毫不犹豫地向他们那边跑了过去。我们坐在遮阳伞下的桌子旁,午饭吃的是比萨和色拉。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个游乐园里竟然找不到一瓶啤酒。我倒觉得这种彻底为孩子考虑的态度很值得表扬。「现在该告诉我,你们在搞什么鬼了。」我一边用牙签戳着剩下的比萨上的橄榄,一边问两个人。但他们谁也没有回答。我想还是应该先从瑞穗入手,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你是不是知道睦月不来了,所以邀请了羽根木?」瑞穗的表情特别严肃,说:「是的。」她已经摘下了帽子和太阳镜。圆桌边反射着太阳光。「为什么?」「这有什么。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这次就想痛痛快快地玩。」说话的是羽根木。「是不是呀?」他看着小佑太,似乎想得到支持,但嘴边沾满了西红柿沙司的小佑太却毫不理会。完全不明白,没法理解。瑞穗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点也不懂。「我们去坐『激流勇进』吧。」羽根木说。小佑太不能玩速度过快的游戏,所以刚才没有坐,但实际上我最喜欢的就是「激流勇进」。我觉得自己的弱点被别人抓住了,感觉很窝火,所以我没有答理他。「你们去坐吧。」瑞穗说。羽根木站起身,冲佑太微笑着说:「让你妈妈给你买冰激凌吃。」「激流勇进」就在附近。可以说紧挨着比萨店。原来是这样,这个人之所以提出坐「激流勇进」,只不过因为碰巧就在眼前。想到这,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坐在座位上,羽根木边系安全带边说:「真不可思议,你竟然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嗯。」我在旁边点点头。从这个角度看到的羽根木,就是以前经常带我去兜风时的羽根木。能看到他那我一直主张该剪掉的长发,以及看上去颜色不太健康的嘴唇。工作人员确认完是否系好安全带后,从旁边匆匆走过。「你丈夫怎样?」「非常体贴。」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很郁闷。难道可以用「非常体贴」这句话来轻易概括?我认为完全不合适,睦月是个更……我困惑了。我不知「更」之后应该接什么。如果别人问我睦月是个怎样的人,我该如何说明呢?「笑子,好久没看见你紧皱的眉头了。」这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随着「光」的一声轻微的震动,小船开始移动,我抓紧了面前的扶手。「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所以你不应该有这种表情。笑子,奔放才是你的魅力所在。」羽根木的话依然是前言不搭后语。小船在徐徐上升时,让我种紧张感,在高速坠落及急拐弯时,感觉自己像饭盒里的饭菜一样被挤到一侧,十分刺激,还有猛然溅起的水花,「急流勇进」的感觉确实不错。扶手闪着刺眼的银光,我俯下头,结果看到了羽根木那双黑色的硕大的鞋,几乎看不到一点保养擦拭的痕迹,上面满是污点。我想,这对睦月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小船滑到终点时,四周纷纷响起了解安全带的声音。「今后咱们能时常见面吧,作为GoodFriend?」羽根木说。他的声音几乎被周围人们起身时的嘈杂声淹没。GoodFriend?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当踏上地面时,脚下微微有些摇晃。「你不能责怪瑞穗,因为她是受了别人丈夫的委托。」羽根木一边下台阶一边补充似的说。我一下惊呆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丈夫?谁的丈夫?」瑞穗和佑太正在出口处等着我们。「喂,谁被谁的丈夫拜托什么事情了?」「我是受睦月的委托,他让我去约羽根木。」瑞穗说。我的脑子完全混乱了。当羽根木和佑太在旋转杯里滴溜溜转圈的时候,瑞穗向我讲述了前天的那个电话,就是睦月打的愚蠢电话。瑞穗说:「睦月在电话里说,后天他会找些理由不去游乐园,当我问他为什么时,他没有回答,反而说有件事情要拜托我。他还有段开场白,说自己的请求会被人觉得奇怪,然后才问我是否认识笑子的前任男友羽根木。」瑞穗怒气冲冲、喋喋不休地继续说:「我说当然认识了,以前我们曾无数次地两对两对地去约会。接着睦月竟然求我约上羽根木,我当然特别吃惊了,问他为什么。不料睦月竟然非常认真地说,自己觉得笑子应该有个男朋友。喂,笑子,你能相信吗?我当然马上拒绝了。睦月却笑着说,光自己是不行的,你老公竟然说光他自己不够!另外他还一本正经地说,尽管如此,也不能随便给你找个男人做男友。」我感觉浑身的血在沸腾,想立刻冲回家把睦月打个稀巴烂。想到这儿,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使劲闭了闭眼睛,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滚烫。我无法原谅睦月,绝对不能原谅!「笑子,这次轮到你来解释了,你们怎么了?你们之间有问题?」瑞穗说。这时我已泪如泉涌,喉咙火热,开始大声地哭。我想自己的脸红得肯定像猴子屁股。我清楚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但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看来今天早晨呼机响是事先安排好的,我还为睦月会食欲下降而担心,甚至还想去责备患者,可……我抱起放在旁边的瑞穗的包,先是黄色的手帕,然后是化妆盒、通讯簿、茶色的皮制眼镜盒、梳子、佑太的手枪等,都统统扔到了地上。羽根木也同样让人生气,就算是被别人主动约请,也不应该恬不知耻地来赴约,太过分了!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瑞穗在旁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肩膀,可我却无法止住哭泣。佑太和羽根木已经回来了,四周围了一圈人,我似乎听见有人说「是羊角风吗?」最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抬上担架,送进了医务室。当被挪到硬邦邦的白色病床上时,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身穿白大褂的阿姨用手指使劲掰开我的双眼,为我检查,说:「还活着。」阿姨让人把我的鞋子脱掉,在我额头上放了一块凉毛巾,说先看看情况,同时抓住了我的手腕。「脉搏跳动相当快。」「做这些都没有用。」我在心中嘀咕着。不过,凉毛巾敷在眼皮上感觉很舒服,风透过长筒袜吹到腿上的感觉也相当好。旁边好像有个窗户,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我想起很久以前,经常装病在学校的保健室里逃避上体育课。「无论如何要把睦月叫来!不论他在哪里,一定要把他叫过来!」瑞穗语气激昂。「这样做不太明智吧,笑子本来就感情丰富,或者说情绪容易波动,没关系,过半个小时就能平静下来的,所以没有必要叫她丈夫来,把事情弄大。」「问题不在这儿,我的意思是说,这次的责任在睦月身上。」这时,我在脸颊上感到了一种气息,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佑太的T恤衫。小家伙正紧贴着床站着,似乎在注视着我。我想,在佑太的眼中,肯定觉得我非常怪异。脸的左半部分能感到强烈的视线,甚至感觉有些刺痛,而且那视线总是不移开,我不禁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后来实在忍受不住了,从被单中伸出一只手。过了一小会儿,一只小手战战兢兢地放到了我的手上,又热又软的小手。睦月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浅睡眠状态。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睦月向阿姨道谢的声音、瑞穗责备睦月的声音,还有睦月和羽根木彼此见面寒暄的声音。睦月慢慢地走向床边,我集中精神,全身心地去感觉睦月的存在、睦月的脚步、睦月的气息。睦月拿掉毛巾,为我撩起了沾在额头的头发。睦月干燥的手心,正像是秋天的温度。睦月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眼睑,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小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我想他知道我已经清醒了。就像水栅栏,尽管温顺却无法移动。睦月能如此清楚地领会我的心情,我也能如此清晰地理解睦月的心情。这时我已不再为羽根木和呼机的事责备睦月了,眼睑感觉着睦月的手指。为什么我们总是逼迫对方呢?「笑子,笑子。」瑞穗摇了摇我的腿。「让她睡着回去吧,反正我是开车来的。」睦月说。我微微颤抖了一下,甚至还有点害怕。这一点确定无疑。此时,我只能装着在睡觉,无论如何也要这样。当睦月的手伸到我的身体下时,没等睦月把我抱起,我已经把脸贴到了睦月的胸口。睦月的体温、睦月的心跳。我像孩子一样获得了安全感。尽管我和睦月从未有过夫妻生活,但睦月的身体却能如此自然地和我的身体融在一起。停车场很大,夕阳下摆放着无数辆汽车。我顺着睦月走路的节奏,上下摆动着身体,眼睛睁开一条缝,找到了我所熟悉的睦月那辆藏青色的小型爱车。「那我们坐电车回去。」羽根木说。瑞穗从旁边严厉地说:「过几天,我会仔细审问你们!」我最终没能向白大褂阿姨道谢,对此深感遗憾。「路上小心。」出医务室的时候阿姨说。只有她那行动敏捷、细得像竹竿一样的双腿,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在车上我也一直装着睡觉。睦月什么也没说,但他还是播放了我喜欢的磁带。我们沿着海岸公路慢慢地行驶,我脑中浮现出了温馨舒适的家,有白色扶手的阳台、紫色大叔、阿甘送的青年树。我想快点回家,我躺着打开了窗户,磁带中甜美的歌声迅速飘进了傍晚的天空。

我从医院下班回家后,笑子一直在客厅看电视,而且看得相当投入,这很少见。我叫了她一声,她说了句:「你回来了。」可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电视画面,在这台分期付款买的二十五英吋的电视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望无际的茶色平原。「在看什么?」「电视。」笑子不假思索地说。她并没有恶意,所以我只能认同她的回答。我换好衣服,擦干净皮鞋,漱完口,等再回到客厅时,电视已经演完了。「我们吃什么?」我一边问一边在冰箱里找有什么可吃的。笑子声音呆滞地回答说什么都行,看来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电视节目中。昨天做牛肉饼时剩下了肉馅,我打算今晚做肉丸子,肉丸加鸡蛋汤。「刚才是什么节目?」这次我慎重地选择了恰当的词语。「野生动物的纪录片。」笑子解释说,「里面有许多动物,有患病后一直到死都会在同一个地方不停转圈的羚羊,有踩到了自己鼻子摔倒的小象,还有斑马交尾,以及鬣狗吃牛羚的场面。」笑子的语调渐渐兴奋了起来,似乎在说明的过程中又找回了刚才的感动。「据说牛羚能够嗅到五十公里以外的雨的味道,但力量比较弱。确切地说应该是敌人太多,如狮子、鬣狗、猎豹,每天有许多动物想吃掉牛羚。」当我把肉馅捏成丸子的时候,笑子一直在讲牛羚,特别是牛羚被杀害的情景,讲得逼真而详细。她不停地讲鬣狗如何迅猛地咬断猎物的脖子,有一种食肉鸟是多么贪婪(连肋骨间的肉都要揪下来)。笑子还说:「连刚出生的小狮子都很凶残,弄得可爱的小鼻子上沾满了血,把脸埋在肉中,贪婪地吃着。」我一会儿看看捏好摆放在那里的肉丸,一会儿看看笑子的脸,没有做声。吃晚饭(结果那天吃得特别简单,是鸡蛋汤和香菇炒肉)时,笑子还有些发呆,看来野生动物的画面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为了把她的思绪拖回现实,我提出一个建议:「明天咱们去哪玩,比如去看看电影。」「明天说好去瑞穗家。」笑子说。从那以后已过了一周,看来瑞穗终于发出了让我们接受审讯的指令。「我也去?」笑子摇摇头。「一会儿就回来了,好不容易一个星期天,你就在家慢慢地大扫除吧。」大扫除,这是极具魅力的字眼,想到沉积在鞋柜和浴室瓷砖接缝里的沉土,我就精神大振。饭后,笑子沏了三杯红茶,我的、她的,还有青年树的。「睦月,你听说过银狮子的故事吗?」笑子边往红茶里倒朗姆酒边问。「这又是血肉横飞的故事?」笑子满脸诧异地说:「不,不是,是传说。」「啊,是吗,是传说呀。」我松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掺了朗姆酒的红茶,「说来听听,是个怎样的传说。」据笑子讲,每隔几十年,在世界各地就会同时诞生许多白色的狮子。那种狮子身体的颜色非常淡,根本无法融入到同伴中,总是被欺负,所以它们逐渐从狮群中消失了。「但是,」笑子说,「但是,据说它们是具有魔法的狮子,它们离开狮群后,在一些地方建立了自己的共同体生活。它们还是食草动物,寿命很短,当然这一点尚未得到证实。它们原本生命力就差,再加上不太吃东西,所以很多狮子会由于酷暑或严寒很快死去。当狮子们立在岩石上时,随风飘动的鬃毛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像银色,非常美丽。」笑子说话时好像没有夹带任何感情。由于酷暑或严寒死去的狮子!?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笑子凝视着我的脸说:「睦月,我有时会想,你们有些像银狮子。」我顿时有些狼狈,所谓的「你们」,也就是指我、阿甘、柿井、坚部等人吧,我这样想着,却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笑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凉透了的掺朗姆酒的红茶,把另一杯红茶倒入花盆里。「阿甘的青年树,好像最喜欢加入一匙白糖和半小匙朗姆酒的红茶。」第二早晨,笑子十点左右从家出去了,我马上开始了扫除。以马赫为BGM,把浴缸和锅擦洗干净后,用掸子把整个房间掸了一遍,再用吸尘器吸尘,然后用抹布擦了一遍。当我越干越起劲,正要擦窗户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老爸打来的。他说:「我在车站,能去你那坐一会儿吗?马上就回去,饭已经吃过了,你还没吃?已经两点半了。」「你和妈妈一起?」「没有,我一个人,笑子在吗?」「出去了,你如果提前通知我,我们两人就一起在家等你了。」「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老爸说着,有点不知所措似的笑了。刚挂断电话,笑子就回来了。「给你带的礼物,」她把一条放在塑料袋里的金鱼摆到我面前,「瑞穗家附近有个盆栽展销会,在那有一个卖金鱼的小摊。真可爱,让我想起了以前。」最近笑子的兴趣点好像转向了生物,她从连衣裙的口袋中掏出了装鱼饵的小盒子,放到桌子上。「对了,我爸说过来坐坐。」我把金鱼放到小盆里。「什么时候?」笑子吃惊地问。我看看表,「估计五六分钟后。」笑子满脸严肃地思考了几秒钟,说出去一下,又走回门口。她穿上刚脱下的鞋,打开了刚刚关上的房门。「你去哪?」「去买些小糕点。」「不用买。」我说。但笑子摇摇头:「瑞穗说我了,她说至少要准备些客人吃的小糕点。我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些,所以你父母来的时候总是只倒杯茶,或光拿出自己平时爱吃的黄瓜、西红柿、干酪鳕鱼。」黄瓜、西红柿、干酪鳕鱼?「真的不用,没必要想这么多。」「不光这个问题,今天瑞穗教训了我一大堆,她让我把她的话当成遗言牢记。瑞穗真是个好朋友。」我胡涂了。「遗言?简直像是瑞穗已经死了。」「哪能呢?有那么爱说教的死人?瑞穗说我缺乏作为妻子的自觉意识,她说我所需要的不仅是常识,更重要的是自觉意识。」「……」「糟了,你爸马上就要来了。」笑子说着冲了出去。笑子前脚刚走,爸爸后脚就来了。真是个繁忙的星期天。「你没碰到笑子?」「没有。」父亲剪得短短的头发上,已经有七成的白发了。「那她可能去公共汽车站方向了。刚才她回来过一次,又马上出去了。不过我告诉了她您要来,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我开始泡咖啡。「你好像在辩解什么。」父亲的话无缘无故地弄得我很不好意思。「笑子不在反而更好,我有话跟你谈。」父亲双膝并拢,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的一侧,「婚后生活感觉怎么样?」这个人绝对不会单刀直入。「还算顺利。」「哦。」父亲拿起咖啡杯,双手似乎把杯子完全包裹了起来,很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这里像医院。」「医院?」「空旷而洁净,不过也许这样才算现代时尚。」现代时尚?我无法判断这个词的意思,只能看着父亲的脸,但他并没有再往下说。「阿甘好吗?」「挺好,有时会来家里玩。」我回答道。「来家里?」「嗯,倒不是为了见我,是专门来看笑子。」在短暂的一瞬间,我们都非常尴尬。我真心希望笑子能赶快回来。父亲随后轻轻地笑了笑:「是吗。」我能感觉出父亲的笑声中飘荡着一丝悲怆,这让我更盼望着笑子早点回来。和父亲谈话总是不得要领,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最后肯定是父亲轻轻地一笑,然后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笑子很喜欢阿甘,说和他很合脾气,或许阿甘也这样觉得。对了,那棵树,是阿甘送的结婚贺礼,叫青年树,上次让您看了吗?」我为了填满空白,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爸爸,你知不知道银狮子?是种颜色非常淡的狮子,呈银色。因为和大多数狮子不同,所以遭到排斥。于是它们在遥远的地方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共同体来生活,这是笑子告诉我的。笑子说,我和阿甘就像那些银狮子,那些狮子只吃草,身体虚弱,寿命非常短。寿命短的狮子,笑子的构思真是独特。」我笑了,同时觉得自己掉进了泥坑。这样还不如被老妈逼迫着做这做那呢。父亲没有笑。「我无法理解你们。」他凝视着像傻瓜一样说个不停的儿子,然后把咖啡端到嘴边。「在我看来,笑子也是银狮子。」父亲说着,又轻轻地笑了。这时电话发出了庄严的响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冲向了话筒。「是睦月吗?」好像听到了分别上百年的恋人的声音。「现在你在哪儿?」笑子毫不理会,说道:「羊羹和豆沙包,哪个好?」笑子重复了一遍问题。「哪个都行。」我是真的这样认为,但见笑子默不作声,忙改口道:「羊羹好。」「嗯。」笑子认可了。我们挂断了电话。幸亏这个电话,我得以调整了一下,这次我开始向父亲提问题。「妈妈身体好吗?」父亲眨了眨眼睛,回答道:「很好,那个人不是一直都很好吗?」确实是。「今天我来这儿的事,不要告诉你妈妈。」父亲微微低着头,笑容暧昧地说。「嗯。」「看来笑子是个好妻子。」「是的。」父亲盯着我的脸,一个字也没有说,然后又把视线落到了咖啡杯上。这是无言的指责。我在心中说了一遍「我知道」。当情况又要恶化的时候,笑子像救世主一样回家了。「呀,我来打扰你们了。」父亲说。笑子点头施礼:「好久不见了,妈妈身体好吗?」对话又回到了出发点,我走进厨房沏茶,身后传来了父亲辩解似的声音。「哎呀,不用忙了,我只是顺便来坐坐。睦月他妈正好出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没事儿。」在阳光已变倾斜的厨房中,小金鱼在水池上的玻璃容器里游来游去。金鱼被隔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悠闲地来回摇摆着红色的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待在水里,显得悠然自得。我们喝了红茶,吃了羊羹,闲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如热伤风的类型、樱桃的价格等。笑子回来后,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变通畅了许多。甜甜的羊羹在舌头上感觉有些凉,父亲似乎有些害羞,看上去坐立不安。瑞穗的遗言之谜直到晚上才解开,审讯以失败告终了。「我和瑞穗绝交了。」笑子说。「绝交?」我对这个词的强度感到震惊,胆怯地反问了一句:「这又是为什么?」笑子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只是强调结论,已经绝交了。「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之间的事,睦月,这跟你没有关系。」「这样做太孩子气了。」我喝着笑子调配的橙味碳酸酒说,「本来游乐园的事我也有责任,你和瑞穗绝交没有丝毫的必然性。」笑子一言不发。「绝交这个词,不应该轻易使用。」笑子瞪了我一眼,但一只手拿着杯子,依然默不作声。「瑞穗总是担心你———」「那我该怎样解释?」笑子的声音非常冷静,「睦月,我应该怎样解释你约请羽根木的原因呢?对于这些,我已经厌烦了,能维持现状我就满足了,只要我们两人能在一起就可以了。即使没有瑞穗这个朋友,我也丝毫不寂寞,因为有阿甘,还有柿井和坚部。」笑子的眼神坚决而直率。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在我看来,笑子也是银狮子。」「我们不要再谈瑞穗了。」笑子恳求似的说着,豪爽地喝干了碳酸酒,「睦月,能把你那杯也给我吗?」「请吧。」没等我说完。笑子就拿走了我的杯子,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小声嘟哝着,「有柑香酒和汽水的味道,还有睦月的味道。」我站起身,说:「我去放洗澡水。」对于像笑子那样纯真无邪的人来说,这或许没什么,但笑子那毫无戒备的话语、完全信任的眼神和笑脸,经常使我陷入混乱。这些情感原本应该与我无缘。笑子为什么能如此干脆地下定决心?她已经一点点地放弃了以前珍惜的许多东西,渐渐远离了父母以及瑞穗等一直深爱的人们,她自己是否已经意识到了?「洗澡水?」笑子调皮地眨眨眼睛,「喂,咱们把浴缸里放满水,把金鱼放进去怎么样?像金鱼池。然后记录下它从浴缸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所需要的时间,就像记录牵牛花的成长速度一样,夏天结束前,不知它会有多大进步。」「这想法真新奇。」「应该挺好玩。」笑子兴奋地嚷嚷着,不过她的兴奋转瞬间便消失了,这让我感到心痛。我把水温调到冷水,拧开了水龙头,伴随着轰轰的声响,水流了下来,我听见笑子正在客厅里唱歌:身穿红色小衣裳的可爱金鱼。如果你睁开眼睛,我会给你好吃的。我觉得应该和瑞穗见面谈谈,有必要把事情讲清楚。当然,如果这样的话,还需要向笑子的父母解释。再也不能这样隐瞒下去了,已经到极限了。「睦月……」笑子大声喊着,「要不要尝尝鱼食?又臭又干又难吃,不过我有点明白金鱼的感受了。」「我就算了。」我用毛巾擦了擦脚。再过十五分钟浴缸就满了,对了,我想到可以做张图表,画一张折线图表的坐标轴送给笑子吧,这样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金鱼的进步。在凉爽的水中,金鱼肯定会优雅地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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