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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人的哀乐故事

七八卦河网四面沙丘,荒村寒舍土匪窝子。张老砧子的贼伙,是一帮乌合之众,却又不是一盘散沙捏不成国儿。这个贼伙很像野台子戏班子,大当家的张老砧子就是那拴班的班主,挂头牌的角儿。老少尼姑同床共枕,一个狗头军师,一个掌管钱粮,左膀右臂两个内掌柜的;女儿张三姑虽是这个贼伙的散兵游勇,却也不算客串搭班。张老砧子每回打家劫舍,用人多少全看生意大小。他的几十名喽罗,平日都不显山露水;有的走船,有的赶脚,有的扛长工,有的打短工,有的挑货郎担子,贩卖针头线脑,糖豆瓜枣。张老砧子一有行动,便散下点将腰牌,有时八大金刚,有时十三太保,有时三十六天罡,有时七十二地煞。都是夜出抢劫,天亮四散,又各自于本行营生,不留痕迹不露声色,官兵捕快望风捕影十有九空。张三姑独自一人绑不了龙蛋子,只因有人暗中相助才把龙蛋子诓到手。一到麦收时节,龙蛋子便大显身手,四乡八镇出风头。他拔麦子眼疾手快,两脚生风,怀中抱月,猫个腰一条垅到头,拨马回头游龙戏水;就像赵云大战长扳坡,甘宁百骑劫魏营。每天起五更饿着肚子到人市,两相情愿被雇主领走,到东家的桌子上吃早饭。这天头顶星星脚踩月光来到人市上,上市的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昨夜晚在河边的野麻地里跟花满枝相会,一言不合打了一场嘴架,回家只睡了个狗眨眼小觉,浑身酸软心里憋闷,便肩靠背倚着人市上的一棵歪脖子树,犯困打盹儿响起了呼噜声。“龙蛋子,我给你找了个肥主儿!”有人一巴掌把他拍醒,“东家是个杭大辫子的二八俏佳人,水灵灵鲜嫩嫩看着就解渴,两肋插刀给她卖命都愿意。”把龙蛋子拍醒的这个小子,一个麦季常跟龙蛋子在人市上搭伴;奸懒油滑,贫嘴长舌,最喜欢跟龙蛋子耍骨头,却又顶怕龙蛋子的拳脚。龙蛋子揉着眼睛问道:“工钱多少?”“她,八亩麦子。”这个小子叉开姆指和食指,又捏了个圈儿,“你,两个蛋。”“傻丫头缺心眼儿。”“拔完了麦子你还得给她精耕细作,堤梁下种。”“什么饭食?”“早晨菜盘子里漂着香油,晌午饭桌上见得着荤腥儿,晚上喷鼻香的原封美酒管你够。”“这块肥肉你怎么不一口独吞?”“我没长着你那三十二颗能咬开铁核桃的好牙。”“善财难舍,活儿够累的。”“想吃别怕烫嘴。”“我得见一见东家。”“大姑娘家怎能到人市上抛头露面?我是说一不二的大总管。”麦收已近尾声,雇工的人少卖工的人多,店大欺客压行市,人市上争吵叫骂一片乱哄哄。龙蛋子不愿白跑一趟,死硬的骨头都敢啃,到了嘴的肥肉怎能不吃?他跟着这个小子走进一家小酒馆,三盅猫儿溺入了肚,便天族地转口吐白沫儿,一头栽倒昏迷不醒。不知过了多少时光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赤条条光着身子,头上脚下都捆着拴贼扣儿,肚子上苫着一块捂锅布。龙蛋子躺的正是张三姑的炕头,只是没有钻被窝儿。“好个有眼力的丫头、三姑娘、三姑奶奶!”张老钻子走进屋来一见龙蛋子,满腔怒气化作一片笑声,“你可了心也全了孝,咱们爷俩双喜临门同一个吉日良辰,送往迎来伙用一顶花轿。”张三姑白瞪了她爹一眼,说:“我是独守空房的坐家女,顶花黄瓜带花的藕,青春年少正该嫁个如意郎君。你土埋半截干柴棒子,炕上横躺竖卧着两个母和尚,别在我的大喜日子你闹丧!”“三姑奶奶,两个母和尚躺在我的炕上,可算不得我屋里的人。”张老钻子一脸苦相儿,一副哭腔,“我要给你娶个准斤足两够尺寸的后娘,能叫你眉开眼笑脸上放光。”“谁?”“此人当了你的后妈还是你的干婆婆。”“小红兜肚儿!”“亲上加亲炭火盆儿,不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躺在炕头的龙蛋子,虽没有捂眼却被堵着嘴,挣扎着身子太阳穴青筋暴起,呜呜呀呀脸憋得黑紫。张三姑只当他喝多了酒口渴,忙到外屋大缸里舀来一瓢凉水,从他嘴里掏出棉花团子,葫芦瓢递到他嘴边。龙蛋子一口气吸进嘴里半瓢水,胀鼓了两腮像打肿了脸。“噗!”龙蛋子嘴里的半部水破口而出,“张老砧子,你打个九丈九的佛龛把我干娘供起来,我干娘也不想当你家的活祖宗。”半瓢凉水满喷在张老砧子脸上,张老砧子连打了三个喷嚏叫骂道:“龙蛋子,小黑锅儿,你羊人虎口落在我的掌心,我一声令下就要你的小命儿!”“你敢杀他,我就宰你!”张三姑一掌把张老砧子搡出门外。张老砧子气得乱蹦,喊道:“三儿,三丫头!亲不过父女。”“张老砧子,我偏近不如夫妻!”张三姑针尖对麦芒儿,唇枪碰舌剑,“铺多高,盖多厚,比不上肉挨肉,我跟龙蛋子同生共死。”“先嫁由爹娘,后嫁才能由自己!”张老砧子搬出北运河的陈年古例,念起了头疼咒,“你是大姑娘出门子头一回,我不点头你坐不了花轿。”“只要嫁给龙蛋子,不坐花轿我骑驴!”张三姑一厢情意,给龙蛋子递个眼色,“我跟龙蛋子从小就相好,好得伙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忘不了他天天白送我几捆青柴,更忘不了有一回他把九捆青柴扛到咱家门口。女大十八变,变得了身子变不了心,我心上只有龙蛋子,不嫁他又嫁谁?”龙蛋子虽然身外险境,却不想顺水推船,喝道:“张三儿,你搅浑了大运河水,也别想浑水捉着我这条鱼。”“蛋子哥,你五尺多高男子汉,怎么比我这个黄花闺女的脸皮儿还嫩呀?”张三姑铁嘴钢牙,面不更色,“一年多前在河边柳棵子地,你的那些甜言蜜语,难道还得我提醒儿?”,“这么多年我就没跟你说过一句话!”“嘻!你说过没说过我跟花满枝是一甜一辣?”龙蛋子耳根下一阵发烧,满脸通红像关公喝了酒。“你说过没说过我跟花满枝是一黑一白?”龙蛋子低着头,从鼻孔里“嗯”了一声。“你还说花满枝的头发又黑又多又长,能搓一副马笼头,等着瞧我梳起五尺长的大辫子。”“头两句是我的话,后一句是你的词儿!”“羞死了,羞死了!”张老砧子手捂着耳朵蹲了腿,“原来你们早已勾搭成奸,叫我在江湖上挫下半截儿直不起腰。”张三姑呜呜咽咽哭起来,说:“龙蛋子不肯娶我只有一死,活在世上也没脸见人。”“龙蛋子,我女儿一朵鲜花叫你咬了蕊子,你不娶她我刨你爹的坟!”张老砧子又拔地而起,一脚蹬着炕沿,凶眼恶眼对龙蛋子说。“蛋子哥,你还是吃我的敬酒,别喝我爹的罚酒吧!”张三姑敲着边鼓,柔中有刚,“光棍不吃眼前亏,死心眼子才桑木扁担宁折不弯;你成全了这门亲事,我爹也不走马换将要你的干娘。”“小红兜肚儿我早就尝过了一口。”张老砧子咂着滋味儿淌口水,“能哨的鸟儿不长肉,吃到嘴里不解馋。”“张老砧子,不杀你这个恶贼我就是亲爹干娘的不孝之子!”龙蛋子咆哮一声,向张老砧子一头撞去。拴贼扣儿牵扯了龙蛋子,虽没有撞着张老砧子,却也吓了他一跳。“撕票,撕票!”张老砧子气急败坏,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叉子,“儿呀,你亲手剜出他的心给爹下酒,爹脱袍让位扶保你坐头把金交椅。”“你是条疯狗给我滚出去!”张三姑夺过她爹手叉子,叉尖逼住张老砧子的胸口。老少两个尼姑只当他们父女窝里斗,双双赶来哄走张老砧子。屋里只剩下龙蛋子和张三姑两个人。“张三儿,你本该是一条好汉子,可惜投错了胎!”龙蛋子长叹一声。张三姑却侧着身子坐在炕沿上,一对一对掉眼泪儿,说:“龙蛋子,我偷你的青柴,是恨你眼里只有花满枝没有我。”龙蛋子怕软不怕硬,连忙哄劝道:“咱俩今生不能做夫妻。下辈子也许有缘份儿。”张三姑哼了一声,说:“你骗我镜里看花,自个儿也免不了水中捞月。”她把龙蛋子装进闷葫芦里,又到关押谷串儿的肉票柜子;一个利诱一个威逼,双管齐下一举两得。

九听窗的张三姑一笑而去,骑上大青骡子回到肉票房子。龙蛋子白天被戴上眼罩箍住嘴,关在肉票柜子里。黑夜被摘下眼罩嘴箍子,到张三姑屋里过堂。问案的张三姑,每天换一身花衣裳,打扮得都像拜花堂的新娘子;只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满身的猴气。从豆棚村回来,她亲手炒了四大盘菜,擀了两大海碗面条子,一葫芦酒蹲在炕桌上。龙蛋子进屋一看,横眉立目问道:“张三儿,这是送我上路吗?”“死活就在今晚上,只等你的一句话。”张三姑把他扶上炕,倒了一盅酒,挟了一块肉,一前一后捅进他嘴里,只许他动口不许他动手,“龙蛋子,你一天三顿饭,都是三姑奶奶下灶,变着花样儿像是服侍月子人,一饭之恩千金相报才是大丈夫。”“张三儿,你甭老虎挂念珠儿,假充善人。”龙蛋子不但不千金相报,反倒吃谁骂谁,“就说这做饭炒菜,你不过是拿我练手,不是咸就是淡,不是辣就是酸,我天天就像吃猪食。”“罪孽,罪孽!”张三姑一边撕他的嘴,一边又灌了他一盅酒,“你们老槐树下刘家是挂千顷牌的大财主呀?天天吃的是龙肝凤胆,燕窝鱼翅?一把宰猪刀子开了你的膛,半肚子菜半肚子糠。”龙蛋子三盅酒三块肉入肚,舌头舐着油汪汪的嘴,说:“反正你包的饺子不如我干娘的菜团子好吃。”张三姑火了,左右开弓给了龙蛋子两个嘴巴,啐道:“我那些一个肉丸的饺子都倒进狗肚子啦!”“我不吃你就动刑呀!”“软胎子!”“张三儿,这几天你打了我多少回我都记着账,有一天我活着出去,不老尺加一找本算利,刘字儿倒着写。”“我嫁了你就是你的胯下马,随你骑来由你打。”“张三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跟花满枝暗中早已是夫妻,怎么能撇了她娶你?”“你就不想一想,她会不会撇了你嫁别人?”“花满枝从小跟我情投意合,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龙蛋子,龙蛋子!你雾里看花,难免马失前蹄走了眼。”“花满枝她……”“今晚上咱俩脸对脸儿喝闷酒,她跟谷串儿颠驾倒凤入洞房。”“瞎话!”“我站在后窗根下亲眼得见,花满枝解下兜肚,谷串儿一双锥子眼,看一处问一处。”“住口,哎呀!”龙蛋子一声大叫,两眼翻白昏倒。张三姑并不慌张,舀来一瓢凉水,兜头把龙蛋子浇了个透,笑骂道:“龙蛋子,鸡飞蛋打倒了歪脖儿树,拴在我的石榴红裤带上吊吧!”龙蛋子呻吟一声起来,满脸不知是水珠子还是眼泪,说:“满枝是被她爹娘逼得才走这一步。”“我爹逼过你干娘多少回,你干娘怎么就守得住身子心不乱?”张三姑连啐三口唾沫,“花满枝是一只心眼儿活动的叫春猫。”“天下的女人谁比得了我干娘?”“我就跟她卖一个价儿,都是死心窟窿的浪母狗。”“你吃屎长大,茅坑臭嘴。”“你看,你闻!”张三姑龇着牙咧开嘴,“满口白瓜籽,舌尖莲子香。”“闭上你的狼牙虎口!”龙蛋子嘴上虽硬,心中却一动。张三姑得寸进尺,又挨上他蹭脸儿,问道:“刚出锅的豆皮子,细嫩不细嫩?”龙蛋子躲躲闪闪,说:“一锥子扎不出血,三寸厚。”张三姑解开红杉子扣儿,一手撩起兜肚,一手拧着龙蛋子的耳朵,说:“你捆着双手不能摸,瞪大眼睛仔细看,你丢了口破锅拣了个金盆!”“干娘是我头上一层天,她老人家说了算。”“有你这句话,我就打发红媒讨回婆母老大人的御旨。”“你甭想转个影壁就叫我上当,拿不来我爹给我买的长命锁,说死我也不当真。”“龙蛋子,赌定你是我的杯中酒盘中菜啦!”老尼姑主唱小尼姑帮腔,两只巧嘴八哥儿上门提亲,张三姑自以为十拿九稳。谁知,两个尼姑死说活劝天花乱坠,舌板子上起泡口角生疮,碰壁而归带回小红兜肚儿一句话:“张老砧子的丫头想当刘黑锅的儿媳妇,嘻嘻!虎子焉能娶犬女?”她把关云长的戏词儿掉换两个字,一句话把张家父女都骂下来。张三姑脑瓜顶上的火星子冒起三尺多高,气得脸像白菜叶子,说:“你俩喘一喘气,一会儿原路而回,替我给小红兜肚儿送个礼。”她三步两步冲进肉票柜子,肉票柜子里一声惨叫;她手托着一张荷叶走出来,荷叶上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龙蛋子的!”老少两个尼姑吓得面如死灰。张三姑却已经消散了怒气,满脸喜色,说:“这个荷叶包递到小红兜肚儿手里,叫她交出龙蛋子的长命锁。”可想而知,小红兜肚儿气焰一落千丈,乖乖的把长命锁交给了两个尼姑。龙蛋子的耳朵一个不缺,吃了一肚子酒肉,正在张三姑的炕上高枕无忧睡晌觉。“喂,瞧这个!”张三姑拧醒了龙蛋子,手捏着长命锁的红绒绳儿,在龙蛋子眼前晃来晃去,“三姑奶奶能攀着云梯上天摘星星,你小小的龙蛋子还跑得出我手心?”“干娘点了头,我打掉了牙也得咽进肚子里。”龙蛋子头一回真情实意笑出了声,“屋里的,赶快给你家掌柜的松绑呀!”张三姑爬到龙蛋子身上解绳子,解一个绳扣儿啃龙蛋子两口,说:“今晚上咱俩就拜堂成亲,我一时片刻都等不得了。”“你还是重新把我捆上撕票吧!”龙蛋子端起架子沉下脸,“老槐树下刘家的男子汉,自古以来没一个更名改姓当倒插门女婿的,姓张的丫头得梳妆打扮送上刘家门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跟你走跟谁走?”张三姑在龙蛋子怀里打滚儿,“三姑奶奶是位千金小姐,只怕一顶八抬大轿抬不动。”龙蛋子捏了捏她的前胸后背,又掐了掐她的胳臂大腿,说:“算上头蹄下水,也不过一百斤出头儿。”“我还有九百块大洋压腰哩!”“一个子儿不要!”“你跟财神爷有仇?”“老槐树下刘家不取不义之财。”“我这上身的衫子,下身的裤子呢?”“凡是你家的,一条布丝儿也不许进刘家。”“我光着屁股出门子呀?”“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干净衣裳穿。”“赤条精光我怎么走呀?”“天黑下来我背你回去。”“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我进了你们刘家门儿,两口子免不了马勺碰锅沿,你可不许揭我这个短。”“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出嫁衣,过了门我有半句反悔,你就骂我是小人。”“骂你不解气。”“那就打。”“打你也不解恨。”“杀!”“杀人偿命。”“随你的便吧。”“偷汉子。”“打开窗户敞开门,爱招多少招多少。”“龙蛋子,我骂你、打你、杀了你,就是宁死也不当淫妇。”“张三儿,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我亏你一尺,你罚我一丈。”龙蛋子分文不取,张老砧子也就一毛不拔;不敢厚起脸皮送一送女儿,躲到他的狐朋狗友家喝闷酒。老少两个尼姑早已心怀二心志,见他如此冷酷无情,便将他的元宝现洋席卷一空,勾搭两个肉票私奔天津卫。老尼姑人老珠黄,嫁给了那个被张三姑削下一只耳朵的肉票。

四三儿人小腿快,两只脚板子上都长着三颗子,每颗痦子上都有一根黄毛,像插着三根金针。铰多少回长多少回,不长不短只长到一寸。她走不了几步就一溜小跑,跑起来更是一溜烟儿,龙蛋子胀破了肚皮气炸了肺,也还是望尘莫及追不上她。这个丫头不是张老砧子的骨血,张老砧子却疼得像身上的肉;她是女马戏子身上掉下来的肉,女马戏子却一点也不疼她。谁是三儿的亲爹?女马戏子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就是……我成了你屋里人的……那天晚上……”女马戏子花言巧语糊弄张老砧子,“你解了馋睡得像一条死狗,我刚一合眼就做了个梦,梦见天上一颗贼星飞进窗来,我只当要砸碎脑壳,吓得张嘴大叫,谁想贼星落进嘴里,我就受了孕,坐了胎。”“原来我女儿是天上的玉女下界!”张老砧子乐昏了头,顾不得掰着指头算一算这笔糊涂账。那天夜晚,女马戏子是做了个梦,梦见的却不是贼星入口。她梦见的是荒郊野外疯狗夺食,阴曹地府饿鬼分尸。她的身子血肉模糊,疯狗一爪撕下一大片,饿鬼一口咬下一大块。三岁那年正月十五逛庙,拍花子的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就把她哄骗到河边。冰筏子直下天津卫,倒了几回手最后被卖到马戏班,给老板娘当了六年使唤丫头,九岁就走江湖上场卖艺。东南西北跑码头,班主都要拿她当见面礼,给地头蛇陪酒过夜。自从十三岁被班主坏了身子,糟蹋过她的男人不知有多少。那一年三伏连阴天,一连七天下大雨,马戏班住在破庙里饿肚子,班主和老板娘便拿她的身子换酒喝,换肉吃。七天二十一个男人,她不知一个人的名姓,没有记住一个人的面孔。过了一个月不见月信,她怀上了三儿。女马戏子恨死了那二十一个男人,也就厌恶这个杂种女儿。她在女儿身上越是冷得像一块冰,张老砧子越是热得像炭火盆。有了三儿,死后下葬就有人抓把土,逢年过节烧纸钱,算不得孤魂野鬼无人问;把个倒插问女婿,生下一男半女,张家就不算绝户断了根。小小的孩儿黄嘴的雀儿,谁给她喂食就给谁啼叫;三儿一见张老砧子的面,口口声声,脆脆生生,爹呀爹呀叫得张老砧子像灌下二斤高粱酒,又喝下一碗迷魂汤。女马戏子懒得给她梳头洗脸,张老砧子就给她剃了个光葫芦头;一双天足的女马戏子也不想给她裹脚,张老砧子就更把她当成了假小子。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打拳踢脚玩弹引她无所不能。锅中米,灶下柴,张老砧子给一家三口挣饭吃,她给一天三顿砍柴烧。她前晌砍一大捆,后响砍一大捆,晌午偷一大捆,一天背回家的柴禾足够烧五天。开头她不光是偷龙蛋子一个人的青柴,后来看见龙蛋子在河边给花满枝掰脚丫子,一股邪火串遍了五脏六腑,冒烟的七窍像七座砖窑的烟囱。花脚蚊子死盯一块肉,她咬住了龙蛋子不撒嘴,别人的青柴秋毫无犯,龙蛋子的青柴一扫而光。龙蛋子力气比三儿大,腿脚却比三儿慢得多,汗珠摔八瓣儿砍下的青柴,眼看着被三儿偷走了一捆又一捆,千斤的-牛斗不过二钱的狗蝇。多亏花满枝挖空了心思,想出了一条安排香饵钓金-的妙计,出奇制胜,智取惯偷。这一天,龙蛋子砍倒了青柴打成了捆,方方正正,齐齐整整,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扛在肩上不费多少力气,背在身上更是轻松自如,好比给馋痨饿鬼切得入口方便的坛子肉。然后,他隐藏在一片野草蓬蒿中,只等三儿自投罗网,羊人虎口。三儿剃光葫芦头,却穿花兜肚,扎耳朵眼儿,男不男女不女。她满脸乌黑,眼珠儿反倒分外明亮,牙齿更显得雪白。她走路一蹿一跳,像一只在河滩上觅食的麻雀。突然,她看见了龙蛋子摆放的柴捆像一桌酒席,欢叫一声奔过去,一手拎起一捆扔在肩上。正在这时,埋伏在野草蓬蒿中的龙蛋子,一跃而出扑上来。三儿吓得惊慌,把两捆青柴抛向龙蛋子的头上脚下,转身扭头夺路而逃。龙蛋子头上躲过了这个柴捆,脚下却没有闪过那个柴捆,绊了个马失前蹄嘴啃地。三儿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花满枝一见自己的妙计反叫龙蛋子吃了亏,忘了自己的金莲虽然变成了红薯,仍旧是头重脚轻根底浅,抄三儿的后路搂住了三儿的腰,叫嚷着:“龙蛋子,快生擒活捉这个小养汉精!”龙蛋子还没有爬起身,三儿却像黄鼠狼拉鸡,裹挟着花满枝滚成一团儿,噗通下了河。河里,花满枝灌坛子,三儿却是如鱼得水。龙蛋子下河救人,三儿扯下了花满枝的兜肚,扒下了花满枝的裤子,水上漂恰似草上飞,逃出一箭之地上了岸。“龙蛋子,三捆青柴换个兜肚,六捆青柴还你裤子!”三儿双手叉腰,一脸的骄横傲慢,‘你把九捆青柴送到我家门口,你那个小妖精儿也就不是一丝不挂光屁股了。”龙蛋子虽没有割地赔款,却也是忍辱屈从,丢尽了脸面。花满枝哭成了泪人儿,穿上流汤的兜肚和淌水的裤子,泪眼朦胧中忽然又看见那片柳棵子地笼罩在尘烟中,她的眼睛迸出了火花,破啼为笑大叫起来:“小养汉精,快到柳棵子地找你妈,你妈在柳棵子地养汉哩!”三儿眼露凶光,正要跟花满枝一死相拼,给她家送青柴的龙蛋子回来了,她只得把一口唾沫啐在花满枝的脸上,飞跑直奔柳棵子地。她看见,柳荫下躺着赤身露体的一男一女,男的像一条黑泥鳅,女的像一条白鲢鱼。“亲人儿,咱俩今晚梆打三更就逃吧!”女人搂着那男人的脖子,两条身子扭成了一股绳,“我怀上了你的驹儿,像倒扣的海碗,过一个月兜肚就遮不住了。”“怎见得不是张老砧子的贼种?”男人着鼻子问道。“这些日子我夜夜搂着三儿睡,没叫老砧子沾过我的身。”“我眼下不能走。”“你三心二意啦?”“我家那老昏君得了气臌,灵丹妙药也不能起死回生;我身为长子,要承办这桩丧事,不能叫我那个后娘一口独吞这块肥肉。”“哥仨分家,你是老大,该拿头份儿。”“有这份田产,我比不了孟尝君养士三千,也能小打小闹招贤二百。”“我算什么玩艺?”“食客。”“你养活的狗呀!”“鸡鸣狗窦之徒也不可缺少。”“那么我肚子里的是个狗崽儿?”“你咬定了是我蓝田种玉,那就只当是鄙人的犬子。”“我怀着你的孩子,就要大摇大摆进你家的门!”“张老砧子有你这个媳妇来之不易,我娶妻买妾不费吹灰之力,饱汉子不能不顾饿汉子帆。”“我能劝说张老砧子,把我白送给你。”“君子不掠他人之美。”“你要不要我?”“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滚起来厂女马戏子断喝一声。败家子伸个懒腰坐起来,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还是善始善终吧!”他想穿裤子,被女马戏子劈手夺过来,扔到半空中,又喝道:“拉一泡屎!”“你是何居心?”“拉出来吃下去!”败家子的裤子从半空中飘下来,三儿跳起脚抢在手里,钻出柳棵子地,穿过了青纱帐,找她爹张老砧子。张老砧子正在河湾子给东家补一条漏船,三儿伶牙俐齿禀告了在柳棵子地的耳闻目堵;张老砧子大吼一声,一手大斧一手锛凿,两脚生风向柳棵子地跑来。冲进柳棵子地一看,只见女马戏子守在赤条条的败家子身边,两眼哭出的是滴滴血泪;败家子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伸腿瞪眼挺尸。“你这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癞蛤螟!”张老砧子狠踢败家子一脚,“三儿娘是千金难买的天鹅肉,掉到你嘴里是多大的口福,你他妈的反倒饱了吃蜜都不甜,胆敢倒了胃口不肯把她收房户越说越眼里喷火鼻子冒烟,又左一脚右一脚踢在败家子的臭皮囊上。“他……死了。”女马戏子放声大哭,“我……把他……掐死了。”“三儿娘,你这才配是张老砧子的正宫娘娘!”张老砧子双挑大姆指,“天塌了高个子扛着,杀人偿命我替你打这场官司。”“老砧子……我对不起你!”女马戏子擂着倒扣海碗的肚皮,“这里头装满了他的泔水尿汤子,还栽下了他的孽种烂芽儿。”“你窑里烧出的砖,都是张家的!”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张老砧子的肚里跑得了火轮。”女马戏子一声惨笑,说:“他死了你也没了命,我活着还有多少滋味儿?”张老砧子越发温柔多情起来,放下手里的斧子、锛子、凿子,给女戏子擦泪,说:“过几个月你生下个胖小子,一儿一女一枝花,老来难保不是一品浩命夫人。”“孤儿寡母三张嘴,不是饿死也冻死。”女戏子像是无意之中拿起了锛子,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没了他我吃蜜糖也像吞苦胆,缺了你我就像倒了靠山墙,挪窝儿改嫁我没这个心思也抬不起腿。”她的目光忽明忽暗,手中的锛子突然楔进肚脐儿,全身扑倒在败家子的死尸上。血溅绿柳白沙青草,母子双亡。

八谷串儿是谷三千的命根子,张三姑打发人给谷家捎去口信,谷三千当天就把刚买的八亩地出了手。月黑风高三更天,双方在约定的地点碰了头,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离开肉票柜子之前,好像又是那个偷麦捆的穷婆子把鬼头刀架在谷串儿的脖子上,沙哑着嗓子叮咛道:“车轱辘话我再跟你说一遍,花满枝是我七姑八姨的外甥女儿,十天之内你得把她娶进门;过了十天我不见你办喜事,这口鬼头刀把你家杀个鸡犬不留。”早已吓破了胆的谷串儿,裤裆里装屎满载而归。回到家谷串儿一连三天做恶梦,他爹找来跳大神的黄道吉给他拘魂儿。游魂落魄归了位,谷串儿醒转过来就喊嚷赶快娶媳妇,黄道吉掐指一算挑选了两个日子,写在红帖上给女家送去。两个日子一个在前半月,一个在后半月,为的是避开姑娘月来红的那几天。花满枝一见这个喜桔子便放声大哭,又要投河又要跳井,多亏小红兜肚儿前来串门,花满枝才没有抹脖子上吊。自从龙蛋子下落不明,花满枝一天喝不下两碗粥,眼看着脸瘦腰窄;小红兜肚儿更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儿。小红兜肚儿的针线活儿,在豆棚村女人中无与伦比拔了尖儿;家家女孩儿裹脚以后,都欢迎小红兜肚儿大驾光临串门子,顺便指点他们的女孩儿飞针走线,礼花绣朵儿。但是,家家女孩儿一见月红,少女思春最怕勾引,常跟小红兜肚儿亲近,难免近墨者黑,水性杨花出丑。于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念完经打和尚;小红兜肚儿的串门子便只有慢待,不受欢迎了。但是,小红兜肚儿出入花家,花进宝两口子却不敢挡驾。花满枝出生的时候,谷三千、花进宝和刘黑锅的哥儿们义气,敢比刘、关、张三兄弟。汉子相好娘儿们也就亲密,谷三千媳妇、花进宝媳妇和小红兜肚儿拜了干姐妹,小红兜肚儿还收花满枝当干女儿。小红兜肚儿看望干姐妹名正言顺,看望干女儿理直气壮。这几年龙蛋子和花满枝私通,都是小红兜肚儿通风报信定日子,干娘变成了红娘。谷家送来喜帖,女儿眼看就出门子,花进宝如愿以偿,满枝娘颠三倒四的一颗心也放进肚子里。女儿的哭哭啼啼,他们只当是女孩儿出嫁之前的通病;收完了麦子正忙着晾晒打轧,两口子从早到晚都在麦场,小红兜肚儿串门子更是畅通无阻。花满枝几天没有洗脸梳头,黄皮寡瘦两眼哭得像红桃,坐在炕上直勾勾瞪着窗外,神不守舍魂儿出了窍。小红兜肚儿推门走进院来,她视而不见没有下炕相迎,木呆呆像一座泥胎树墩子。直到小红兜肚儿走进屋,叫声“我的儿!”她才回了回头,眨了眨眼,脸上看不见喜怒哀乐,眼里干巴巴没有一滴泪水。小红兜肚儿上了炕,把她揽在怀里,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龙蛋子……回来了吗?”花满枝干哭了几声,被一阵咳嗽噎住,“他一赌气……扔下我不管,我这条身子……可怎么能嫁到谷家去?”那天夜晚在河边野麻地里跟龙蛋子相会,白天在水蜜桃树下也跟谷串儿见过一面。谷串儿吃了几个桃,嘴里更像拌了蜜,哄得花满枝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满枝,我爸拿刀动杖,逼我娶那个丑八怪,我胳膊拗不过大腿,肚子里的苦水比你多几瓢。”谷串儿一边吃一边哭,半斤大小的蜜桃堵不住嘴,“我不亲手给你挑个配得上你的人,进了棺材入了土,到死我也不心安。”花满枝忍住心跳,问道:“你给我挑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谷串儿抬手又从树上摘了个桃,“龙蛋子。”花满枝假装不乐意,撅起嘴儿,说:“他穷。”“咱们三人好比一母所生,我跟你俩有福同享。”谷串儿装满了一肚子水蜜桃,打出的饱嗝儿香喷喷甜丝丝儿,“等那个丑八怪进了门,房产地契到了我手,我保你俩白头到老吃穿不愁。”花满枝感动得又摘下八颗大蜜桃,送给谷串儿带回家。在河边野麻地里,她把谷串儿的这些花言巧语,整个儿端给了龙蛋子;龙蛋子听一句骂一句,骂够了谷串儿又骂她,眼皮子薄眼眶子浅,一身都是贱骨头。不欢而散,龙蛋子奔人市,一去不回头。“老槐树下刘家的男人都脚野,只怕龙蛋子不是走南就闯北。”小红兜肚儿的眼圈红了红,“你跟龙蛋子,就像我跟他爹……你跟谷串儿,就像我跟我那活王八。”花满枝从小红兜肚儿怀抱中挣脱出来,满脸正色摇了摇头,说:“我嫁到谷家,就死心塌地跟着谷串儿过日子;有朝一日龙蛋子回来,我不看他一眼,不说一句话。”“男人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女人是亲夫不如奸夫牵肠挂肚心连心呀!”“谷串儿不像您家大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那你可就难过洞房这一关了。”“干娘,救救我!”“王宝驯敢跟她爹三击掌,出了相府住寒窑;你等龙蛋子十八年,我家的破庙也能给你避雨。”“谷串儿十天之内不把我娶进门,张老砧子的土匪要杀光他一家老小,五禽六畜。”“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这个狗娘养的怎么乱咬街坊四邻?”“不是我不等龙蛋子,只是不忍害得谷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谷家保命又不破财,就不该在你身上挑毛病。”“我还想要个娘儿们家的名声呀!”小红兜肚儿出溜下炕,到院子里转了几转,房上、墙头、柴垛、水沟眼儿,角角落落都过了目,插上门闩顶上门杠,这才返回屋里。“我教给你个以假乱真,当场出彩的秘方吧!”小红兜肚儿指了指花满枝脐下三寸,“谷家的两个日子,哪一天你身上干净?”花满枝满面通红,双手捂脸答道:“前一个日子压梢,后一个日子正好。”“那就挑这个压梢的日子!”小红兜肚儿一锤定音,“他要一点红,给他几滴桃花水。”又咬着花满枝的耳朵,一阵嘁嘁喳喳。花满枝连连点头,指缝里淌下了串串泪水。三天以后,一顶花轿把花满枝搭走,两家虽是一墙之隔,却要吹吹打打满村行街,抬进谷家已经傍晌。忙乱了一整天,半夜才宁静。雪白的洞房朦胧的灯光,炕沿上低头坐着穿红袄的新娘子,一声不响偷眼儿看新郎。谷串儿早解下十字披红,脱下长袍马褂,只穿一件夏布汗褐儿。他眉清目秀像个文墨书生,却又铁青着脸没有喜色,坐在花满枝对面的春凳上翻眼皮。花满枝困得身子打晃,却又不敢不挣扎着坐得端端正正;平日各串儿一见她便春风满面,怎么今晚上冷冰冰个白眼狼?突然,谷串儿一个抢步跨上前来,托起她的下巴颜儿死盯着她的眼,喝道:“说!龙蛋子啃破你几层脸皮?”“你……你……”花满枝搽着胭脂的脸一下子惨白。谷串儿又掰开她的嘴抻舌头,逼问道:“你亲过龙蛋子多少回,是谁亲的头一口?”“串儿,串儿……”花满枝嘴角舌尖流了血。“扒衣裳!”谷串儿把她搡到炕上,龇牙瞪眼喘粗气。“串儿,你吹了灯。”“我要灯下看!”花满枝哆嗦着双手脱下红袄儿,背转灯光啼哭道:“串儿,给我留脸吧!”谷串儿劈手扯断了她的兜肚社儿,灯光下花满枝的胸脯上有几条紫痕,xx子上有几块青印。谷串儿失声怪叫起来:“是不是龙蛋子抓的,龙蛋子咬的?”“胸脯上出痒子,我自个儿抓破了。”花满枝拾起扯断的兜肚捂住胸口,“咂咂儿上……是前两天找了个小小子儿暖窝,叼出来的牙印儿,为的是……过了门……给你早生贵子。”谷串儿哐啷打开箱子,掏出一块一尺见方的白绫子,平平展展铺在炕席上,扭曲着脸狞笑道:“见了红你人前显贵,在我眼里就是天女下凡的金身玉体。”“串儿呀串儿,今晚上我算看透了你;你脸上喜眉笑眼,肚子里虚情假意。”“天下谁不是阴阳两张脸?”“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谁拿朱砂换红土,驴粪蛋子怎能换真金?”“你还是闲言少叙,我要的是书归正传。”“挑起灯芯子,我要灯如白昼。”剪烛花添灯油,洞房灯火通明,映出了后窗上穷婆子的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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