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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雪之庭,沉没的鱼

当我还是个婴儿时,我的妈妈就去世了。是我父亲的第一房太太,把两个哥哥和我抚养长大。她叫包甜——“甜苞、甜花蕾”,这名字不是很适合她。我们作为她的继子女,只得亲切地叫她甜妈。我所缺失的感情,都应归咎于她。而我所有的生命,都来自于我的亲生母亲。对于甜妈来说,如果她不坚持要我父亲娶妾,以避免家族断了香火,那么她可能会是父亲唯一的妻子。“是我自己的主意,”甜妈总在向人炫耀,“我不是被迫接受这样的安排,根本不是。”命中注定,甜妈不能生育。在嫁给我父亲后不久,她就得了皮肤斑病,也许是麻疹或水痘,但没有天花那样严重。病发后她常痛哭,因而阻断了身体热量的源泉,无法产生足够的热量来孕育胎儿。相反,有多余的热量从体内发出,致使脸部和手部起泡,可能其他部位也有。一次又一次,我们惊叹,她肯定是前世做了罪孽,使得今生遭到这样的报应。“我犯了什么小错误,要承受这样大的惩罚呢?”她哭着抱怨,脸上的痘痘更鲜红了,“没有亲生的孩子,只有别人的孽种。”她一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比如没熟透的金橘,或者被别人挖苦,脸上就会冒出油渍,看上去像外国的地图。“你知道印度在哪里吗?”我们会问她,同时硬憋着不使自己笑出来。为了使自己好受,她就使劲挠痒,不断地抱怨,说我母亲把我生得这么难看。她把眉毛都挠没了,在不画眉的时候,就像头顶受戒的尼姑似的。不过与尼姑不同,她总是怒气冲冲。这就是甜妈留给我的印象,总是用尖尖的手指挠光秃秃的眉毛,同时还在不停地闲扯。我的哥哥们曾想逃出她的手掌。他们对她的影响有免疫力,对她报以不屑和轻蔑。因此,她的矛头都是对准我的。“我告诉你,”甜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听了我的话,你再听到别人这样说,就不会受打击了。”然后,她再一次告诉我,我的妈妈和我长得一样矮,但不像我这样矮胖,我的妈妈十六岁时只有七十斤,那时我的父亲把她骗到手做小妾。甜妈不断说我母亲的坏话:“她虽然可怜,但实在太贪婪了,吃太多的东西,太易激动,笑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笑得满地板打滚,直到我把她抽得清醒才停下来。还有,她睡得太多,还整天打哈欠。睡得太多,骨头就软了。所以,她才会像离开了水的海参那样虚脱。”战争时期,猪肉价钱涨了三倍,甜妈常常宣称:“虽然我们有足够的钱,但我吃一点点肉就满足了,只是尝尝味道,一周绝不超过一次。但是你妈妈活着时,她的眼睛就像野狗一样,随时准备扑向任何死肉。”甜妈说作为一个端庄的妇人,对饮食和享乐要保持克制,最重要的是,她不应该成为家庭负担。甜妈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让我父亲知道这一点。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住在上海的法租界,马斯南路上的三层都铎式楼房。虽然这里不如宋家和孔家住的辣斐德路那样高档——别墅加上宽阔的花园、棒球坪、小马车。但我们毕竟也是大户人家,房子看上去还是很气派的,甚至比现在旧金山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房子还要好呢。我父亲的家族世代经营一个棉花加工厂和诚信商场仓库,那是我的祖父在1923年创建的。它可能不如诚信百货商店有名,规模也没有那么大,但加工的棉花在同类价格商品中质量最好,我父亲所有的外国客户都这么说。他是典型的上海资产阶级:在家庭中绝对遵循传统,在商业和外面的世界里又完全现代。他离开家门后,就进入另一个王国,宛如一条变色龙。必要的时候,他还会讲外国语言,口音绝对正宗——专门请了家庭教师教过。因为口音能区分阶级,他的英语是牛津口音,法语是右岸口音,德语是柏林口音。他还懂拉丁语和一点满语,所有文学经典都有满译本。他的头发柔顺地往后梳,抹了油而充满光泽,他吸过滤嘴香烟,谈论的话题范围极广,像谜语一样。他对生理学和烹饪也感兴趣,这当然是源于中国人的美食传统。他能对凡尔赛宫高谈阔论,也能将但丁的《神曲·炼狱》和中国的《红楼梦》作比较。回家后,他就切换回另一个他,埋头读很多旧书,但很少说话,几乎一动不动。因为在这个房子里,他的女人尊敬他,对他服侍周到。外国朋友们叫父亲菲利浦。我哥哥的英文名字是普雷斯顿和诺贝尔,听起来很吉利,一个像是“总统”,另一个是带来巨大财富与荣誉的诺贝尔奖。甜妈选择贝莎作她的名字,因为我的父亲说贝莎的发音很像“包甜”,我的母亲则叫“小不点儿”,其实父亲给她起的英文名字是“伊丽莎白”,但她自己发音不准。我父亲叫我璧璧,既是西方名字,又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璧芳”的简称。可以想像,我们是一个世界性的家庭。哥哥们和我有英语和法语教师,我们接受的是现代教育。这也让我们在甜妈面前有了秘密语言,甜妈只懂上海话。有次,诺贝尔发现我们那只被甜妈厌恶的贝得灵敦厚毛犬,在甜妈房间里留了点东西——Ilafaitlamerdesurletapis,由于地毯图案掩饰了狗的粪便,我们的继母总搞不清为什么房间充满恶臭。哥哥们喜欢在甜妈的药瓶和鼻烟壶里放进令人意外的东西。Cacad’oie,是从我们的用旧了的鹅毛笔中搜集出来的,哥哥们最喜欢把这个放进去,因为这东西很恶心,又脏又黏,像胆汁一样的绿色。他们对我讲这个的时候,我笑得满地打滚。我真想念我的哥哥!哥哥们因为读书常不在家,甜妈便会趁机虐待我。当我一坐到钢琴前,甜妈就唠叨我母亲如何不懂音乐,所以我也是个乐盲。有一次我为母亲辩护,大声地告诉甜妈:父亲曾对客人说过,我母亲“弹肖邦的《幻想即兴曲》(FantaisieImpromptu)有如行云流水”。“哼!”甜妈相当气愤,“那是说给外国客人听的。他们都喜欢吹牛。那些人不知廉耻,没教养,不知好赖。另外,凡是个女孩子都会弹那个,如果你稍微用点心练习,你也会弹的。”然后她就用手指戳我的脑袋。甜妈说我父亲用不着夸她,因为他们互相非常了解对方:“婚姻如果美满和谐的话,就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言辞,这是因为我们的缘分天生注定。”那时,我不知道如何问她,哥哥们也不懂什么叫爱情,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认为一桩好的婚姻,就是丈夫尊重妻子的隐私。父亲从不干预她的生活,也不进她的房间,从不问她什么问题。顺着甜妈的逻辑——既然他们想的都一样,那么也就没必要彼此说话喽。但有一天,叔叔和他的家人来我家住几个月。我的表姐玉珩和我从早到晚都在一起,虽然一年才见一次,可我们就像亲姐妹。那次来访,表姐告诉我,她已经听说叔叔婶婶与朋友们的传言——那时候传言是人们了解真相的唯一途径。传言事关甜妈和我父亲,说他们还没出生就订了亲——1909年,两个爱国青年在日本留学,共同加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成为了生死之交的同志,他们跪下来发誓:将来革命成功推翻满清政府,两人若有幸活下来,便让下一代联姻。清政府在1911年被推翻了,生儿子的那位同志声名远播,就是我那位著名的祖父。而另一家生了女儿,可惜家道中落,那就是甜妈的家族。贫穷的同志带着女儿去找大富大贵的同志,小心地提起当初的誓言,惋惜不能门当户对。此事在当时广为人知,仆人们都说我祖父真是一条讲义气的好汉子,硬是逼着长子与这位家世平凡,其貌不扬的姑娘成亲。难怪这个儿子很快就娶了小妾。当然,甜妈有另一番说辞:“你的母亲,是一个勉强算是中等家庭里的小妾生的。那个小妾生了十个小孩,其中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到了十六岁仍矮胖不堪,但据说可以像她妈妈那样能生孩子。我就把她推荐给了你父亲,你父亲说我真是贤惠的妻子。我坚持公马一定要有母马配,母马生小马,那么他就不是骡子了。”根据甜妈的说法,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是“非常礼貌,像陌生人似的”。实际上,父亲是体贴过头了,母亲也学会了利用这一点。甜妈说:“她是个阴谋家,她穿着玫瑰色的衣服,戴着花形发夹,挑逗地垂下目光,然后抬起脸痴痴地对你父亲笑。噢,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总是向你父亲要钱,替她的九个哥哥还赌债。得知她家里简直是蛇窝真是太晚了。你长大可别像他们那样,否则我就让老鼠半夜跑进来咬你。”我母亲确实能生小孩,每年都怀孕,这一点倒是让甜妈说对了。“她生了你的大哥,”甜妈掰着手指头说,“然后是你二哥。那以后有三个胎儿流产,真是遗憾,可也不算悲剧,因为都是女孩。”我出生于1937年,那一年日本军队进攻上海,与中国军队爆发了异常惨烈的战斗。还好,当时法租界比较太平,甜妈目睹了我的降生。“你该看看你妈怀了你九个月的时候。她就像个插在筷子上的大甜瓜,走路摇摇摆摆……一大早上,她就说要生了,结果害我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天空灰蒙蒙的,你妈的脸也是……你出生时太大了,难产,接生婆好不容易把你抱出来,满身是血。”我听了直发抖,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个阿鼻地狱吗?“你妈给你起名叫璧芳,老天作证,我劝她改个别的名字。她说,‘璧芳——白玉如此美丽’听起来像广告海报,人们都喜欢听。‘璧芳,璧芳,来买璧芳喽!’哈,‘放屁’倒是个适合你的名字。就像你妈放出的一个屁。”甜妈拿出一个发夹给我看,但死活不让我摸。“因为你爸给了你妈这个难看的东西纪念你的出生,所以她才给你起名叫璧芳。”这是一只用绿色翡翠雕成的精致发夹,上边用小钻石镶成牡丹花的形状。女人的头上戴了这只发夹,立即春意盎然起来。我看到发夹第一眼,就知道我为何取名璧芳了:我是母亲珍爱的玉,母亲的宝藏、母亲辉煌的春天——璧芳。而可恶的甜妈居然还想给我改名。但我自己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我喜欢璧璧这个名字,爸爸就这么叫我。”“好吧,这名字也没啥好的,太普遍了。你爸爸一个德国客户的妻子就叫璧璧。你爸问她:在德国,璧璧是不是不一般的名字。她说:绝对不是,‘璧璧’可以作法国名字,可以是德国人、意大利人,到处都有。你爸拍手称快,说有个词很恰当:比比皆是——意思是到处都有。你爸出于礼貌,就说既然到处都有,那么一定很流行,深受喜爱。我想呢,如果到处都有,一定很差劲,就像苍蝇和灰尘。”甜妈说这话的那天,她戴着我母亲“难看的”发夹。我想把它拔下来,但我实在不敢这么做,否则会挨打的。我就用最大的声音说,我一定用璧璧这个名字,绝对不改。甜妈说既然我已经长大,能自己选择名字,也就该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她死于贪心不足,”甜妈透露道,“已经占有太多了,但就是不知足。她知道我是你爸的正妻,是最受尊重的,最受宠爱的。不论她生了多少儿子,你爸说不定哪天就会把她扫地出门,另找新欢。”“父亲这样说了吗?”甜妈没承认也没否认:“尊重是永久的。宠爱会消失,一时得宠很快就会被别人替代。男人们都这样。你妈明白这个。以后你也会明白。但你妈接受不了现实,失去理智。她喜欢吃甜食,停不下来,又总是口渴,像妖怪喝了大海又吐出来。有一天,小鬼发现她在精神上如此虚弱,就从她的肚子钻进去。你妈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就完蛋了。”在我的凭空想像里,我那瘦小的母亲起床来拿芝麻糊。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尝了尝,不够甜,就一勺又一勺地加糖,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撑得满满的,结果倒在地上,被流出嗓子的芝麻糊淹死了。五年前,我得了糖尿病,我想母亲可能死于同一种病,血液要么糖量过多,要么极缺。糖尿病是长期的拉锯战。不管怎样,我通过这些遗传知道了母亲:歪歪斜斜的牙齿、左眉往上翘,远远超出常人的强烈欲望。离开上海的那个晚上,甜妈又一次表演了她的牺牲精神,她拒绝离开故乡。“我在美国会很没用,又不会讲英语,”她害羞地对父亲说,“我也不想成为我们家的负担。而且,璧芳也快十三岁了,不需要保姆照顾了。”她瞥了一眼我这边,期待我来为她说情。“别为这个争了。你一定要来!”父亲很着急,因为看门人在等着,他姓罗,我们全家都讨厌他,但他为我们的匆忙离开作了准备。甜妈在哥哥、祖父、父亲和仆人面前继续争论,又朝我看了一眼,希望我能说话。她想要我跳到她脚边,磕头求她别离开我。我没这么干,她就暗示出来:“璧芳不需要我,她已经告诉过我了。”确实如此。就在那天早上,我对她说了类似的话。她严斥我睡觉太多,叫我懒骨头。说我与我母亲一样,如果不改掉这些坏毛病,我也会死得很惨。我还没睡醒,还要继续睡,我堵住耳朵大喊:“闭嘴,你这头奶牛。”于是她把我打清醒了。现在我和家人要在深夜离开,金银和钻石都塞在我的玩具娃娃里,那里还有我母亲的发夹。我从甜妈那儿偷回来缝进了衣服里。看门人老罗催我们快走,甜妈还在磨蹭着。她心底在盘算着,要我们都求她改变主意。我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甜妈留下会怎么样?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一连串的沉思使我心里打颤,膝盖和脊椎都变软了。我预感到大事将临时就会这样,这是我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因为我母亲也一样,我害怕也会像她那样突然倒地死去。我学会了压抑自己,随遇而安,由它去吧。“说句话,”父亲哄着我,“快道歉。”沉默会决定我的命运。“快呀!”父亲开始责备我了。估计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我感到自己两腿无力。压下去,我对自己说,把愤怒压下去。父亲最终打破沉默对甜妈重复:“你一定要来。”但是,甜妈捶着前胸喊:“结束了!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和这个邪恶的女孩在一起!”然后她跑出了房间。几天后,我们离开上海了。全家人登上美国轮船的时候,我回头看着十六铺码头,还有外滩的那些欧洲式大厦。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像个童话,隐藏在暮春的夕阳之中,忽隐忽现永远难以看清全貌。这将成为我生命中永难忘记的一个梦。我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想像独自留在马斯南路房子里的甜妈。房间仍然豪华,但到处都阴森森的缺少生气。很快,时代的变化就会让属于“资产阶级”的她感到震惊……想着想着,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我想,下辈子自己可能会受到惩罚的——我会成为一只牛,而她在大块朵颐地吃牛肉。突然,我感到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捏着我的脸,几乎都要把我捏出血了。那是甜妈!原来父亲又返回家接她了。虽然她的威风已大大减弱了,但被架上汽车时还是大喊大叫。甜妈就这样回来了,她已下定决心,要把我脑中的恶魔除去。能有她继续作我的昏暗人生的灯塔,我是多么幸运啊!终于,轮船离岸了,昏暗的天空星云闪烁,远处似乎传来隆隆的炮声。我想像着未来的崭新生活,我们要去大海另一端的美国了,那个遥远神秘的地方。我人生的大部分光阴将在那片大陆度过。再见,上海。再见,我的故乡。在经历了艰难漫长的旅程之后,我们全家抵达了美国。父亲在旧金山开创了新的产业,我们仍然保持着体面人家的生活。即便在完全陌生的美国,甜妈依然要改变我的习惯和性格。但她越是干涉我,我就越像我的母亲,这是她的结论。她警告我,说我贪婪,从不满足,吃不够,睡不够。我就像个漏了个洞的米篮,永远也填不满——我永远得不到真爱、美丽和幸福。很不幸,她的话就像诅咒,而且准确应验在我身上了。对于她的批评,我假装根本没有听见。能对甜妈起作用的就是面无表情,这常使她眼眉暴跳。我不在乎会受到什么伤害,我已渐渐长大了。我的腿不再打弯,我学会了忍住疼痛。我把最深的感情藏进内心,甚至都忘记是怎么存进去的了。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本该甜蜜温馨,然而却在今后的岁月变得悲伤的夜晚,甜妈让我第一次感到了诅咒成真。那是我进大学一年后,甜妈要我回家参加中秋节的聚会——中国人的感恩节。父亲、哥哥们和我,还有很多远房亲戚,有的人来美国已经几十年,几乎不会说中国话了,也有的人最近才移民过来,英语说得很糟糕。我们在曼隆市一位表兄家的后院,坐下来欣赏八月十五完美的月亮。我们拿着纸灯笼,里边点着蜡烛,向游泳池走去。在水面的倒影里,我看见月亮出现了,像个金瓜而不是以前看惯了的圆盘。我听见人们正默念着什么,眼里满是幸福或悲伤的泪花。我紧闭着双唇,眼眶里却没有一滴泪。我和他们一样能看清月亮,甚至也感叹它美丽的光华,但为什么没有他们那样的感动呢?为什么别人的感动比我多十倍?我是不是生来就冷酷无情?这是我的致命伤:压抑自己的感情,为了让膝盖不再软弱。我要去感受我想要的东西,我盯着十五的月亮,想象月宫里的玉兔和嫦娥,许愿自己能接受更多的情感。我期待欢乐和恐惧到来。我决定了,我已准备好了,正在期待、希望……但可悲的是,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强壮的双腿竟然站得笔直。中秋赏月的那个晚上,我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美好情感了。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一位合适的妈妈。妈妈会在你心里占据第一的位置,她告诉你幸福的真谛:什么是合适的分量,什么又是过分,什么东西会引诱你甚至伤害你。妈妈帮助孩子体验人生的第一次快乐。她告诉你什么时候放开约束,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妈妈使你认识到人生不同的美丽境界,其中蕴涵着无限的幸福,有些是如此强烈而浓郁,有些又是平淡而温馨。不幸的是,我的成长过程中只有甜妈。那个女人想要把她的人生灌输进我的脑中——告诉我冬天有衣穿,要感到高兴;某个死去的小女孩不是我,应该感到庆幸……我被迫服从甜妈的指令,虽然厌恶却只能接受。当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感到失落和伤心,但没有像哥哥和继母那样号啕大哭。我想我是丧失了流泪的能力。当然,我也曾经感受过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却体验不到人人都会有的那种深情厚意。后来我发现了艺术。我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自然被一种我所能理解的形式表达出来,一幅画成了我心灵语言的译文。我不禁感慨:原来我还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可惜都在那些画里。我参观了一家又一家博物馆,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灵魂,还有我真实的感觉——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且是免费的。我的心和灵魂随着形状和图形而腾跃起伏。于是,我开始收藏艺术品。惟其如此,我才能使自己的灵魂,与其他人的灵魂处在一起。我欠艺术的债太多!至于甜妈,她还是老样子,一辈子都自怨自艾。父亲去世以后,我让她住进我的公寓楼,请了一位管家整理家务,每天给她烧中国菜吃。甜妈从没抬过一根手指头,除非责备我或其他人挡了她的路。她在弥留之际,我让她住进休养院最好的房间,我来承担一切巨额开销。但她从来不感激我,她管那叫“等死房间”。年复一年,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以为她就要离开了。可是她的血管、大脑和心脏好像她的怒气一样强劲。她现在九十一岁,而我六十三岁就飞离这个世界,也永远飞离她了。哎,甜妈哭得很伤心。九十一岁的她回忆我们的过去,认为那是美好的时光,听得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她的性格已经改变了?意识到答案时,我对她的想法也随之而改变。我曾渴望看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但现在我祈祷她能长命百岁。就让她守候在“等死房间”里吧,别让她在黄泉路上与我做伴。再见,我的童年和继母。

当我还是个婴儿时,我的妈妈就去世了。是我父亲的第一房太太,把两个哥哥和我抚养长大。她叫包甜——“甜苞、甜花蕾”,这名字不是很适合她。我们作为她的继子女,只得亲切地叫她甜妈。我所缺失的感情,都应归咎于她。而我所有的生命,都来自于我的亲生母亲。对于甜妈来说,如果她不坚持要我父亲娶妾,以避免家族断了香火,那么她可能会是父亲唯一的妻子。“是我自己的主意,”甜妈总在向人炫耀,“我不是被迫接受这样的安排,根本不是。”命中注定,甜妈不能生育。在嫁给我父亲后不久,她就得了皮肤斑病,也许是麻疹或水痘,但没有天花那样严重。病发后她常痛哭,因而阻断了身体热量的源泉,无法产生足够的热量来孕育胎儿。相反,有多余的热量从体内发出,致使脸部和手部起泡,可能其他部位也有。一次又一次,我们惊叹,她肯定是前世做了罪孽,使得今生遭到这样的报应。“我犯了什么小错误,要承受这样大的惩罚呢?”她哭着抱怨,脸上的痘痘更鲜红了,“没有亲生的孩子,只有别人的孽种。”她一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比如没熟透的金橘,或者被别人挖苦,脸上就会冒出油渍,看上去像外国的地图。“你知道印度在哪里吗?”我们会问她,同时硬憋着不使自己笑出来。为了使自己好受,她就使劲挠痒,不断地抱怨,说我母亲把我生得这么难看。她把眉毛都挠没了,在不画眉的时候,就像头顶受戒的尼姑似的。不过与尼姑不同,她总是怒气冲冲。这就是甜妈留给我的印象,总是用尖尖的手指挠光秃秃的眉毛,同时还在不停地闲扯。我的哥哥们曾想逃出她的手掌。他们对她的影响有免疫力,对她报以不屑和轻蔑。因此,她的矛头都是对准我的。“我告诉你,”甜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听了我的话,你再听到别人这样说,就不会受打击了。”然后,她再一次告诉我,我的妈妈和我长得一样矮,但不像我这样矮胖,我的妈妈十六岁时只有七十斤,那时我的父亲把她骗到手做小妾。甜妈不断说我母亲的坏话:“她虽然可怜,但实在太贪婪了,吃太多的东西,太易激动,笑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笑得满地板打滚,直到我把她抽得清醒才停下来。还有,她睡得太多,还整天打哈欠。睡得太多,骨头就软了。所以,她才会像离开了水的海参那样虚脱。”战争时期,猪肉价钱涨了三倍,甜妈常常宣称:“虽然我们有足够的钱,但我吃一点点肉就满足了,只是尝尝味道,一周绝不超过一次。但是你妈妈活着时,她的眼睛就像野狗一样,随时准备扑向任何死肉。”甜妈说作为一个端庄的妇人,对饮食和享乐要保持克制,最重要的是,她不应该成为家庭负担。甜妈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让我父亲知道这一点。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住在上海的法租界,马斯南路上的三层都铎式楼房。虽然这里不如宋家和孔家住的辣斐德路那样高档——别墅加上宽阔的花园、棒球坪、小马车。但我们毕竟也是大户人家,房子看上去还是很气派的,甚至比现在旧金山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房子还要好呢。我父亲的家族世代经营一个棉花加工厂和诚信商场仓库,那是我的祖父在1923年创建的。它可能不如诚信百货商店有名,规模也没有那么大,但加工的棉花在同类价格商品中质量最好,我父亲所有的外国客户都这么说。他是典型的上海资产阶级:在家庭中绝对遵循传统,在商业和外面的世界里又完全现代。他离开家门后,就进入另一个王国,宛如一条变色龙。必要的时候,他还会讲外国语言,口音绝对正宗——专门请了家庭教师教过。因为口音能区分阶级,他的英语是牛津口音,法语是右岸口音,德语是柏林口音。他还懂拉丁语和一点满语,所有文学经典都有满译本。他的头发柔顺地往后梳,抹了油而充满光泽,他吸过滤嘴香烟,谈论的话题范围极广,像谜语一样。他对生理学和烹饪也感兴趣,这当然是源于中国人的美食传统。他能对凡尔赛宫高谈阔论,也能将但丁的《神曲·炼狱》和中国的《红楼梦》作比较。回家后,他就切换回另一个他,埋头读很多旧书,但很少说话,几乎一动不动。因为在这个房子里,他的女人尊敬他,对他服侍周到。外国朋友们叫父亲菲利浦。我哥哥的英文名字是普雷斯顿和诺贝尔,听起来很吉利,一个像是“总统”,另一个是带来巨大财富与荣誉的诺贝尔奖。甜妈选择贝莎作她的名字,因为我的父亲说贝莎的发音很像“包甜”,我的母亲则叫“小不点儿”,其实父亲给她起的英文名字是“伊丽莎白”,但她自己发音不准。我父亲叫我璧璧,既是西方名字,又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璧芳”的简称。可以想像,我们是一个世界性的家庭。哥哥们和我有英语和法语教师,我们接受的是现代教育。这也让我们在甜妈面前有了秘密语言,甜妈只懂上海话。有次,诺贝尔发现我们那只被甜妈厌恶的贝得灵敦厚毛犬,在甜妈房间里留了点东西——Ilafaitlamerdesurletapis,由于地毯图案掩饰了狗的粪便,我们的继母总搞不清为什么房间充满恶臭。哥哥们喜欢在甜妈的药瓶和鼻烟壶里放进令人意外的东西。Cacad’oie,是从我们的用旧了的鹅毛笔中搜集出来的,哥哥们最喜欢把这个放进去,因为这东西很恶心,又脏又黏,像胆汁一样的绿色。他们对我讲这个的时候,我笑得满地打滚。我真想念我的哥哥!哥哥们因为读书常不在家,甜妈便会趁机虐待我。当我一坐到钢琴前,甜妈就唠叨我母亲如何不懂音乐,所以我也是个乐盲。有一次我为母亲辩护,大声地告诉甜妈:父亲曾对客人说过,我母亲“弹肖邦的《幻想即兴曲》(FantaisieImpromptu)有如行云流水”。“哼!”甜妈相当气愤,“那是说给外国客人听的。他们都喜欢吹牛。那些人不知廉耻,没教养,不知好赖。另外,凡是个女孩子都会弹那个,如果你稍微用点心练习,你也会弹的。”然后她就用手指戳我的脑袋。甜妈说我父亲用不着夸她,因为他们互相非常了解对方:“婚姻如果美满和谐的话,就完全不需要多余的言辞,这是因为我们的缘分天生注定。”那时,我不知道如何问她,哥哥们也不懂什么叫爱情,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认为一桩好的婚姻,就是丈夫尊重妻子的隐私。父亲从不干预她的生活,也不进她的房间,从不问她什么问题。顺着甜妈的逻辑——既然他们想的都一样,那么也就没必要彼此说话喽。但有一天,叔叔和他的家人来我家住几个月。我的表姐玉珩和我从早到晚都在一起,虽然一年才见一次,可我们就像亲姐妹。那次来访,表姐告诉我,她已经听说叔叔婶婶与朋友们的传言——那时候传言是人们了解真相的唯一途径。传言事关甜妈和我父亲,说他们还没出生就订了亲——1909年,两个爱国青年在日本留学,共同加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成为了生死之交的同志,他们跪下来发誓:将来革命成功推翻满清政府,两人若有幸活下来,便让下一代联姻。清政府在1911年被推翻了,生儿子的那位同志声名远播,就是我那位著名的祖父。而另一家生了女儿,可惜家道中落,那就是甜妈的家族。贫穷的同志带着女儿去找大富大贵的同志,小心地提起当初的誓言,惋惜不能门当户对。此事在当时广为人知,仆人们都说我祖父真是一条讲义气的好汉子,硬是逼着长子与这位家世平凡,其貌不扬的姑娘成亲。难怪这个儿子很快就娶了小妾。当然,甜妈有另一番说辞:“你的母亲,是一个勉强算是中等家庭里的小妾生的。那个小妾生了十个小孩,其中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到了十六岁仍矮胖不堪,但据说可以像她妈妈那样能生孩子。我就把她推荐给了你父亲,你父亲说我真是贤惠的妻子。我坚持公马一定要有母马配,母马生小马,那么他就不是骡子了。”根据甜妈的说法,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是“非常礼貌,像陌生人似的”。实际上,父亲是体贴过头了,母亲也学会了利用这一点。甜妈说:“她是个阴谋家,她穿着玫瑰色的衣服,戴着花形发夹,挑逗地垂下目光,然后抬起脸痴痴地对你父亲笑。噢,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总是向你父亲要钱,替她的九个哥哥还赌债。得知她家里简直是蛇窝真是太晚了。你长大可别像他们那样,否则我就让老鼠半夜跑进来咬你。”我母亲确实能生小孩,每年都怀孕,这一点倒是让甜妈说对了。“她生了你的大哥,”甜妈掰着手指头说,“然后是你二哥。那以后有三个胎儿流产,真是遗憾,可也不算悲剧,因为都是女孩。”我出生于1937年,那一年日本军队进攻上海,与中国军队爆发了异常惨烈的战斗。还好,当时法租界比较太平,甜妈目睹了我的降生。“你该看看你妈怀了你九个月的时候。她就像个插在筷子上的大甜瓜,走路摇摇摆摆……一大早上,她就说要生了,结果害我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天空灰蒙蒙的,你妈的脸也是……你出生时太大了,难产,接生婆好不容易把你抱出来,满身是血。”我听了直发抖,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个阿鼻地狱吗?“你妈给你起名叫璧芳,老天作证,我劝她改个别的名字。她说,‘璧芳——白玉如此美丽’听起来像广告海报,人们都喜欢听。‘璧芳,璧芳,来买璧芳喽!’哈,‘放屁’倒是个适合你的名字。就像你妈放出的一个屁。”甜妈拿出一个发夹给我看,但死活不让我摸。“因为你爸给了你妈这个难看的东西纪念你的出生,所以她才给你起名叫璧芳。”这是一只用绿色翡翠雕成的精致发夹,上边用小钻石镶成牡丹花的形状。女人的头上戴了这只发夹,立即春意盎然起来。我看到发夹第一眼,就知道我为何取名璧芳了:我是母亲珍爱的玉,母亲的宝藏、母亲辉煌的春天——璧芳。而可恶的甜妈居然还想给我改名。但我自己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我喜欢璧璧这个名字,爸爸就这么叫我。”“好吧,这名字也没啥好的,太普遍了。你爸爸一个德国客户的妻子就叫璧璧。你爸问她:在德国,璧璧是不是不一般的名字。她说:绝对不是,‘璧璧’可以作法国名字,可以是德国人、意大利人,到处都有。你爸拍手称快,说有个词很恰当:比比皆是——意思是到处都有。你爸出于礼貌,就说既然到处都有,那么一定很流行,深受喜爱。我想呢,如果到处都有,一定很差劲,就像苍蝇和灰尘。”甜妈说这话的那天,她戴着我母亲“难看的”发夹。我想把它拔下来,但我实在不敢这么做,否则会挨打的。我就用最大的声音说,我一定用璧璧这个名字,绝对不改。甜妈说既然我已经长大,能自己选择名字,也就该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她死于贪心不足,”甜妈透露道,“已经占有太多了,但就是不知足。她知道我是你爸的正妻,是最受尊重的,最受宠爱的。不论她生了多少儿子,你爸说不定哪天就会把她扫地出门,另找新欢。”“父亲这样说了吗?”甜妈没承认也没否认:“尊重是永久的。宠爱会消失,一时得宠很快就会被别人替代。男人们都这样。你妈明白这个。以后你也会明白。但你妈接受不了现实,失去理智。她喜欢吃甜食,停不下来,又总是口渴,像妖怪喝了大海又吐出来。有一天,小鬼发现她在精神上如此虚弱,就从她的肚子钻进去。你妈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就完蛋了。”在我的凭空想像里,我那瘦小的母亲起床来拿芝麻糊。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尝了尝,不够甜,就一勺又一勺地加糖,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撑得满满的,结果倒在地上,被流出嗓子的芝麻糊淹死了。五年前,我得了糖尿病,我想母亲可能死于同一种病,血液要么糖量过多,要么极缺。糖尿病是长期的拉锯战。不管怎样,我通过这些遗传知道了母亲:歪歪斜斜的牙齿、左眉往上翘,远远超出常人的强烈欲望。离开上海的那个晚上,甜妈又一次表演了她的牺牲精神,她拒绝离开故乡。“我在美国会很没用,又不会讲英语,”她害羞地对父亲说,“我也不想成为我们家的负担。而且,璧芳也快十三岁了,不需要保姆照顾了。”她瞥了一眼我这边,期待我来为她说情。“别为这个争了。你一定要来!”父亲很着急,因为看门人在等着,他姓罗,我们全家都讨厌他,但他为我们的匆忙离开作了准备。甜妈在哥哥、祖父、父亲和仆人面前继续争论,又朝我看了一眼,希望我能说话。她想要我跳到她脚边,磕头求她别离开我。我没这么干,她就暗示出来:“璧芳不需要我,她已经告诉过我了。”确实如此。就在那天早上,我对她说了类似的话。她严斥我睡觉太多,叫我懒骨头。说我与我母亲一样,如果不改掉这些坏毛病,我也会死得很惨。我还没睡醒,还要继续睡,我堵住耳朵大喊:“闭嘴,你这头奶牛。”于是她把我打清醒了。现在我和家人要在深夜离开,金银和钻石都塞在我的玩具娃娃里,那里还有我母亲的发夹。我从甜妈那儿偷回来缝进了衣服里。看门人老罗催我们快走,甜妈还在磨蹭着。她心底在盘算着,要我们都求她改变主意。我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甜妈留下会怎么样?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一连串的沉思使我心里打颤,膝盖和脊椎都变软了。我预感到大事将临时就会这样,这是我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因为我母亲也一样,我害怕也会像她那样突然倒地死去。我学会了压抑自己,随遇而安,由它去吧。“说句话,”父亲哄着我,“快道歉。”沉默会决定我的命运。“快呀!”父亲开始责备我了。估计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我感到自己两腿无力。压下去,我对自己说,把愤怒压下去。父亲最终打破沉默对甜妈重复:“你一定要来。”但是,甜妈捶着前胸喊:“结束了!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和这个邪恶的女孩在一起!”然后她跑出了房间。几天后,我们离开上海了。全家人登上美国轮船的时候,我回头看着十六铺码头,还有外滩的那些欧洲式大厦。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像个童话,隐藏在暮春的夕阳之中,忽隐忽现永远难以看清全貌。这将成为我生命中永难忘记的一个梦。我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想像独自留在马斯南路房子里的甜妈。房间仍然豪华,但到处都阴森森的缺少生气。很快,时代的变化就会让属于“资产阶级”的她感到震惊……想着想着,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我想,下辈子自己可能会受到惩罚的——我会成为一只牛,而她在大块朵颐地吃牛肉。突然,我感到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捏着我的脸,几乎都要把我捏出血了。那是甜妈!原来父亲又返回家接她了。虽然她的威风已大大减弱了,但被架上汽车时还是大喊大叫。甜妈就这样回来了,她已下定决心,要把我脑中的恶魔除去。能有她继续作我的昏暗人生的灯塔,我是多么幸运啊!终于,轮船离岸了,昏暗的天空星云闪烁,远处似乎传来隆隆的炮声。我想像着未来的崭新生活,我们要去大海另一端的美国了,那个遥远神秘的地方。我人生的大部分光阴将在那片大陆度过。再见,上海。再见,我的故乡。在经历了艰难漫长的旅程之后,我们全家抵达了美国。父亲在旧金山开创了新的产业,我们仍然保持着体面人家的生活。即便在完全陌生的美国,甜妈依然要改变我的习惯和性格。但她越是干涉我,我就越像我的母亲,这是她的结论。她警告我,说我贪婪,从不满足,吃不够,睡不够。我就像个漏了个洞的米篮,永远也填不满——我永远得不到真爱、美丽和幸福。很不幸,她的话就像诅咒,而且准确应验在我身上了。对于她的批评,我假装根本没有听见。能对甜妈起作用的就是面无表情,这常使她眼眉暴跳。我不在乎会受到什么伤害,我已渐渐长大了。我的腿不再打弯,我学会了忍住疼痛。我把最深的感情藏进内心,甚至都忘记是怎么存进去的了。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本该甜蜜温馨,然而却在今后的岁月变得悲伤的夜晚,甜妈让我第一次感到了诅咒成真。那是我进大学一年后,甜妈要我回家参加中秋节的聚会——中国人的感恩节。父亲、哥哥们和我,还有很多远房亲戚,有的人来美国已经几十年,几乎不会说中国话了,也有的人最近才移民过来,英语说得很糟糕。我们在曼隆市一位表兄家的后院,坐下来欣赏八月十五完美的月亮。我们拿着纸灯笼,里边点着蜡烛,向游泳池走去。在水面的倒影里,我看见月亮出现了,像个金瓜而不是以前看惯了的圆盘。我听见人们正默念着什么,眼里满是幸福或悲伤的泪花。我紧闭着双唇,眼眶里却没有一滴泪。我和他们一样能看清月亮,甚至也感叹它美丽的光华,但为什么没有他们那样的感动呢?为什么别人的感动比我多十倍?我是不是生来就冷酷无情?这是我的致命伤:压抑自己的感情,为了让膝盖不再软弱。我要去感受我想要的东西,我盯着十五的月亮,想象月宫里的玉兔和嫦娥,许愿自己能接受更多的情感。我期待欢乐和恐惧到来。我决定了,我已准备好了,正在期待、希望……但可悲的是,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强壮的双腿竟然站得笔直。中秋赏月的那个晚上,我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美好情感了。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一位合适的妈妈。妈妈会在你心里占据第一的位置,她告诉你幸福的真谛:什么是合适的分量,什么又是过分,什么东西会引诱你甚至伤害你。妈妈帮助孩子体验人生的第一次快乐。她告诉你什么时候放开约束,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妈妈使你认识到人生不同的美丽境界,其中蕴涵着无限的幸福,有些是如此强烈而浓郁,有些又是平淡而温馨。不幸的是,我的成长过程中只有甜妈。那个女人想要把她的人生灌输进我的脑中——告诉我冬天有衣穿,要感到高兴;某个死去的小女孩不是我,应该感到庆幸……我被迫服从甜妈的指令,虽然厌恶却只能接受。当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感到失落和伤心,但没有像哥哥和继母那样号啕大哭。我想我是丧失了流泪的能力。当然,我也曾经感受过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却体验不到人人都会有的那种深情厚意。后来我发现了艺术。我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自然被一种我所能理解的形式表达出来,一幅画成了我心灵语言的译文。我不禁感慨:原来我还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可惜都在那些画里。我参观了一家又一家博物馆,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灵魂,还有我真实的感觉——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且是免费的。我的心和灵魂随着形状和图形而腾跃起伏。于是,我开始收藏艺术品。惟其如此,我才能使自己的灵魂,与其他人的灵魂处在一起。我欠艺术的债太多!至于甜妈,她还是老样子,一辈子都自怨自艾。父亲去世以后,我让她住进我的公寓楼,请了一位管家整理家务,每天给她烧中国菜吃。甜妈从没抬过一根手指头,除非责备我或其他人挡了她的路。她在弥留之际,我让她住进休养院最好的房间,我来承担一切巨额开销。但她从来不感激我,她管那叫“等死房间”。年复一年,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以为她就要离开了。可是她的血管、大脑和心脏好像她的怒气一样强劲。她现在九十一岁,而我六十三岁就飞离这个世界,也永远飞离她了。哎,甜妈哭得很伤心。九十一岁的她回忆我们的过去,认为那是美好的时光,听得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她的性格已经改变了?意识到答案时,我对她的想法也随之而改变。我曾渴望看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但现在我祈祷她能长命百岁。就让她守候在“等死房间”里吧,别让她在黄泉路上与我做伴。再见,我的童年和继母。

图片 1

沉没之鱼 2019-01-11 11:33 分类:资讯 阅读()

图片来自网络

第29卷第1期许昌学院学报2010年第1期Vo.l29No.1JOURNALOFXUCHANGUNIVERSITYNo.1,2010

(一)

母爱缺失的创伤性经验

看着眼前大雨中抱着父亲痛哭的倩雪,诚宇想起自己母亲去世的情景,不禁流下两行泪来。

沉没之鱼别解

自从母亲去世后,诚宇更加看不惯父亲放高利贷,如今竟然因为高利贷还逼死了人,父亲回来后往楼上走着,诚宇冲出房间把正在上楼的父亲吓了一跳。

刘向辉

“没想到你这么狠心,妈妈刚去世你就迫不及待的把她们母女两领进门。如今就连害死了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我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许昌学院公共外语教学部,河南许昌461000)

“你这没大没小,还把不把你老子放在眼里,你小孩子懂什么,他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他自己贪赌,怪不得别人。我是你父亲,你要记住如果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阿姨和彦妮也是你的亲人,以后不准你对她们无理”。

摘要:沉没之鱼是谭恩美全新突破的一部作品,文中的幽灵叙述者陈璧璧是潜在的主人公。(wwW.nIUbb.Net]她幼时缺乏母爱的创伤性经验对她以后的成长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她在兰那王国之旅

“我就不,这里是我家”。

逐渐走出自己的心理创伤,并去了解爱、接受爱的过程。

诚宇大吼着直冲彦妮的房间,用力把正在看书的彦妮拽了出来,并大吼道:“这里是我家,请你和你那狐狸精妈滚出我家,这里不欢迎你们”。

关键词:创伤性经验;母爱;心理分析

彦妮显然被诚宇这一举动吓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听到声响的苏父、继母和苏诚林都闻声赶来。

中图分类号:I71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982401-0079-03

其实继母人不错,温柔不强势,不然也不会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继母看到彦妮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赶紧过去安慰:“彦妮,没事吧,别怕,哥哥是跟你闹着玩的”。

谭恩美,现今著名美籍华裔女作家,以擅于形象地刻画中西方文化冲突、种族矛盾,以及母女间的亲情为其作品的一贯风格。从1989年谭恩美的处女作喜福会问世及大获成功,到1991年的灶神之妻,到灵感女孩,再到2001年的接骨师的女儿,谭恩美的每部作品一经问世,都马上成为了美国最畅销小说之一,这不得不归功于谭恩美细腻的笔法和她塑造的丰富文化形象。凭借自己丰富的阅历和敏锐的触觉,谭恩美为我们形象而又生动的展现了美籍华裔的思想和生活。谭恩美这部2005年的沉没之鱼,是她全新突破的一部作品,刚一问世就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在这部作品中,谭恩美一反往日侧重刻画母女间亲情的主题,采取了幽灵小说的模式,以游记的形式将读者带到亚洲的中缅边境,并以浓墨重笔述说了一群美国游客在缅甸深山丛林中的意外经历,将宗教、政治、情感以及文化误解等一系列社会现实问题纳入探讨范围。这是一部给人带来强烈震撼的作品,其原因不仅在于它的情节紧凑,跌宕起伏,更在于这部游记背后隐藏的陈璧璧一生悲剧的命运。这部小说不仅仅是12位美国游客认识东方文化、宗教、情感问题的记录,更重要的是陈璧璧这个隐藏着的幽灵克服自己心理创伤,并且发现爱、认识爱的过程。

“谁跟她闹着玩,我就是要你们两从我家滚蛋”。

收稿日期:2009-09-15

诚宇话还没说完,就迎来了父亲一个响亮的大耳光,“放肆,我苏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如果你看不惯,有本事自己离开这个家”。

作者简介:刘向辉,男,河南禹州人,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学。

“正南”,“爸”,继母和苏诚林几乎同时叫到,“诚宇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我劝劝他就好,您别生气了”,诚林着急的说着。

一、弗洛伊德的创伤性经验理论

“是啊是啊,可能诚宇现在还不能接受我们母女,时间长了,也许他就能理解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创伤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是指心灵在

诚宇很气愤,倒不是因为脸上被打出的红色手印,而是长这么大,父亲还是第一次打自己,此时诚宇完全不能忍受这样的父亲和这样的家庭,父亲完全被那个女人迷住了,他想'逃离'这里。

无法期待和恐惧中对一个事件的抵抗,先前的知识结构无法为它作好准备,而创伤事件留下的记忆是深刻而弥久的。创伤性体验是指一种在极短的时间空间内对大脑造成的非常强烈的刺激,以至于无法用正常的方式将其吸收,从而使心灵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扰乱。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的产生是创伤的执著。当人们被某一事件打击很深,以至于无法恢复原状时,他们就产生了创伤,以至于给大脑造成了无法治愈的阴影。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概论中指出,创伤主要来源于战争、车祸等此类恐怖的体验中。创伤给人们带来了无法抹去的印记,彻底动摇和震撼了人们生活的整个模式,以至于他们放弃了现在和将来所有的兴趣,永久、无意识地沉侵在他们的创伤中,无法自拔。

“好,我走,就让你们一家人快乐的生活。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儿子,你就帮我安排好出国,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就走。”

大量的研究数据表明,一个人幼时的经历会深深的影响到他以后的生活。年幼时,由于大脑抵抗力差,一旦发生重大事件或遭受重大打击,将会造成永难磨灭的创伤。母亲对孩子的发展至关重要。在沉没之鱼中,陈璧璧幼时的经历和母亲的缺失是造成她创伤的主要根源,给她的心理带来

“比起你在家里这么碍眼,我正有此意送你出国,你想走那就走吧”。苏父有点小惊讶又故作镇定地说道。

沉没之鱼 母爱缺失的_创伤性经验_沉没之鱼_别解_刘向辉

苏诚林来到弟弟房间,“你明天就走,我真舍不得你走,以后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学习,我们常联系吧。这个是我从小一直戴在身上的,你拿着,以后你看到他就像看到我在陪着你一样”。诚林说着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十字架吊坠放到诚宇手上。

了无法治愈的阴影,并在她生前的几十年中一直影响着她的生活和思维模式,彻底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和命运。(www.niuBB.nET)

“哥,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只是我走之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是我离家后唯一的牵挂,你从小体弱多病,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啊”。看得出来,诚宇还是很不舍离开哥哥。

二、陈璧璧创伤性经验的深入剖析

“你放心吧,我会的,我们常联系吧”。

首先,谭恩美这部作品的题目沉没之鱼有多重含义。谭恩美在扉页上援引的话语暗含了中国佛家思想对生与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思考。沉没之鱼又可以理解为十二个思想、生活方式各异的美国人通过这次漫长的旅行认识自己的过程。但是,沉没之鱼还有另一层隐藏很深的含义,即是死去的幽灵陈璧璧在尾随十二个朋友在兰那王国旅行中逐步认识自己、克服自己幼时心理创伤、发现爱认识爱的过程。

第二天,诚宇不要家里任何人送行,独自一人去往机场,在登机的前一刻,诚宇心中暗自发誓:“谁也靠不住,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

璧璧出生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上海,是名门大户之后,在马斯南路拥有一栋大房子。父亲家族世代经营一个棉花加工厂和诚信商场仓库,家里可谓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璧璧看似生活应该无忧无虑,舒适惬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璧璧还是婴儿时,她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璧璧是由她的继母,也就是他父亲的正房太太,甜妈抚养长大的。可以说璧璧缺失的感情,都应归咎于她,

苏父看了看手表,若有所思着。而诚林则在心中默默地替弟弟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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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诚宇离开了生活15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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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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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雪父亲在救护车到达医院之前就已经去世了,看着太平间躺着的父亲,回想起前几天父亲教自己骑自行车的那一幕,倩雪眼泪都已经哭干了,口中一直念着“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自觉地放弃现在和将来的兴趣,永远的沉浸在他的创伤之中,无法自拔。璧璧创伤的根源就是缺失以及无法替代的母爱,因此璧璧就不自觉的抛弃了爱,永远沉浸在她那压抑的情感中哀悼自己的创伤。正因为这个创伤,璧璧一生都无法真正的去发现爱追求爱。因为内心对害怕再次失去爱的恐惧,因为害怕正视自己的创伤,璧璧便将自己爱的能力封印起来。为了躲避爱和下意识的逃避面对自己的创伤,璧璧躲进了艺术的世界里,因为在其中,璧璧不必害怕受到伤害,不必正视自己巨大的心理创伤,艺术实际上就是璧璧用于寄托自己不敢付出的爱的精神世界。

倩雪父亲去世后,倩雪得到了一大笔保险金,足以支撑自己读完大学的生活开销了。但倩雪不想一个人生活,她要去找妈妈。

璧璧的心理创伤使得她不敢去爱,也不敢去获取爱。璧璧也曾想要有个女儿,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其实就是小时候的自己,我一直想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倩雪记得妈妈的电话,于是打过去,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眼泪再一次涌出眼眶:“妈,我是倩雪,爸爸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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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你先别急,你先回家呆着,妈妈这就过来接你”。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林玉曼挂了电话叫上倩如一起着急的出门了。

可是自己小时缺乏母爱的

“妈,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悲惨经历使得她不敢去尝试,因为自己没有享受过母爱,所以不知道如何去付出爱,也就不知道如何来做一个母亲。可见,璧璧缺乏母爱和继母虐待的心理创伤一直影响着璧璧的一生不敢去爱,也不敢去追寻爱。文中一再出现那个璧璧母亲曾经用过

“你爸去世了,我们回去把倩雪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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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但是再把倩雪带过来,宋爸爸会不会不高兴”?倩如不是欣喜于能够与妹妹一起生活,反而有点担心以后妹妹住过来自己会失宠。

的一只用绿色翡翠雕成的精致发卡,璧璧一直想要得到。那只得不到的发卡其实就象征着母爱的缺失,象征着璧璧想要得到的母爱。最终,璧璧因为这只一直想得到的发卡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失去母爱的空虚,折磨着我的整个人生,如今终于可以弥补了。

“你什么时候跟宋叔叔那么亲了,爸爸爸爸叫的这么亲。他不高兴也没办法,我不能丢下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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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了,宋爸爸对我这么好,又给我们住好房子,又给我钱买漂亮衣服,我当然要做她的好女儿了”。

倩如和妈妈赶到原来的家与倩雪终于相见了,“妈妈,姐姐”倩雪一边喊着一边与她们母女二人抱在了一起。

为甜妈不断的说我母亲的坏话,而且她的矛头都是对准我的。由于甜妈对璧璧母亲的痛恨,她就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年幼的璧璧身上,哥哥们因为读书常不在家甜妈便会趁机虐待我。由于璧璧在年幼弱小时没有亲生母亲的疼爱,她十分向往母爱的温暖,然而她从甜妈身上并没有得到所谓的母爱,得到的只有虐待和打骂。缺失的母爱和继母的恶意对待使得年幼的璧璧心理受到重创,这也就是她创伤性体验的根源。因为得不到关爱,璧璧学会了压抑自己,

“雪儿,快点收拾东西跟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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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要带走的东西倒不多,只是这辆自行车是前些天爸爸特意买给我的,我想带走”。倩雪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妈妈一眼。

“这破自行车有什么好的,别带了,以后要宋爸爸给你买更好的”。

“可是这是爸爸留给我唯一的礼物,我想带着”。

“你想带着就带着吧”,妈妈说道。

母女三人回到宋家,宋明见倩雪对着林玉曼问:“这位是”?

“这是我的二女儿,她爸爸不久前去世了,我就把她接过来了,对不起,我以前没告诉你我有两个女儿,原来我和她爸每人带走一个,所以没跟你说。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那我们母女三人就不打扰了”。

“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呢!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家里不就多煮一碗饭嘛,人多反而热闹,我就喜欢家里人多”。说着帮她们把东西拿进屋。

宋云凡心想:一个不够,又来一个,以后的生活有意思了。

晚上看到宋父给妹妹安排的房间比自己的房间大,倩如很不高兴。把倩雪叫到自己房间说着:“雪儿,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我应该我应该用你那个大房间,我们换一下房间吧”!

倩雪一点也没有觉得这个要求过分,就回答着:“既然姐姐喜欢那间,我们就换一下吧,我无所谓,我反而更喜欢这件小的呢,姐姐高兴就好”。

“你别说我要换的哦,你是自己想换这个房间的”,倩如说。

“嗯,好的”,说着往门外走去,门口碰到宋云凡,倩雪微微一笑便去自己房间把行李拿过来。

云凡看着倩雪,她跟倩如虽说是两姐妹,却一点也不像,倩如招摇、做作,倩雪文静、善良。

晚上倩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起父亲对自己笑着的样子,倩雪心里对父亲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会更加坚强的活下去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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