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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第一卷第二章

无论哪里的人踏入北京,都会知道北京有一块特别的地方,叫燕京区。燕京区是一片很大的地方,中心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公园,也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古建筑,叫日月坛。日月坛南北东西各开一门。日月坛的南边是南苑,这里有芙蓉国最著名的大学之一──北清大学。日月坛的东边是东苑,北清大学工科分校──北清东校就设在这里。日月坛的北边是北清大学附属中学──北清中学。在北清中学的背后,是芙蓉国历史上有名的圆明园旧址。一百多年前的英法联军放火将它烧成一片灰烬,残存的废墟上是一片片的草坡、苇塘、稻田和农庄,弥漫伸展到很远。在北清中学稀稀疏疏的领地内,有一棵北京城内最古老的槐树,像一个饱经沧桑的童话神秘莫测地立在那里。这棵树下又有几个神秘的小院,高墙锁闭着没有任何声响的空间。当一群乌鸦从高大的古树上沙哑地鸣叫着投落下来时,很难从它们飞行的轨迹中判断这几个灰沉沉的四方院落是否有人居住。据附近的老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这里似乎软禁着几个曾经大胆妄言的将帅。日月坛的西边就是西苑了,那里有一处由花岗岩围墙堂堂皇皇围起来的地方。从外望去,其间松柏苍苍,掩映着一些楼阁。这里住着若干既不惹人注意又有某种高贵身份的人物,他们和京城大多数人的生活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环绕日月坛转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位处日月坛南边的北清大学。需要补充介绍的是,在北清大学的南边是一大片繁华商业区,沿袭着几百年前的老名──黄村。公元1966年6月1日,中国的文化大革命「1」在北清大学开始了。这场大革命很快辐射向全国,首先受到辐射的自然是北京。北清大学附属中学──北清中学最先受其影响,在炎热的夏季,这所中学第二天就开始了自己的大革命运动。因为急于抢先跟进,这个坐落在圆明园旧址的中学里的学生们能够想到的第一个革命行动,是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老师揪了出来。将两块小黑板贴上有光白纸,用毛笔写上“反革命流氓分子”挂在了他们的脖子上。男老师叫贾昆,女老师叫米娜,他们的名字也都分别写在了各自胸前的牌子上,并且用红笔打上了大大的“×”。这一天,校园里汹涌喧嚷,人头攒动,停课闹革命事实上从这一天起已在北清中学开始,一群学生将两个反革命流氓犯推搡到操场的检阅台上进行公审批斗。检阅台位于包围足球场的环形跑道旁边,那是运动会时校领导就座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个反革命流氓犯被一群气汹汹的学生一左一右反剪着胳膊,摁成喷气式「2」。我们一时还无法看清学校的师生们对大革命就这样开始持什么态度,我们只看到操场上聚拢的各种各样的面孔:或震惊,或兴奋,或惊愕,或恐慌,或疑惑,或犹豫,或好奇,或刺激,或喜笑颜开,或前瞻后顾,或惴惴不安,或毛骨悚然,或故作轻松,或故作激昂慷慨……不少人抻长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往前挤。这其中无论什么样的表情,猎奇是普遍的,就像街头撞死了人,凶恶的人,善良的人,同情的人,幸灾乐祸的人,都不会放过围观的机会。上千之众像是争夺光源的一簇荒草,倾斜着聚向检阅台;又像是一齐跃出海面的一千多条海豚,争戏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大圆球;还像同时从草丛中立起身来大大小小的上千条毒蛇,或惊恐、或凶狠、或犹豫、或坚决地注视着同一个目标。每条蛇的眼睛都在露出思索,咝咝咝吐出的信子表明内心思索的节奏。聚拢向检阅台的一千多人还像上千只章鱼的触角在海水中朝向同一个目标,在弯弯曲曲地不停舞动着,最终要攫取什么。六月的上午,天气晴朗,甚至可以说十分炎热。这一千多人还像一大片向日葵,齐刷刷地仰起接受阳光的金灿灿的面孔,这些面孔构成了一个特别的抛物镜,焦点聚在检阅台上。上午的太阳半斜不直地照下来,男女学生如此密集地簇拥在一起,空气中飘散着骄阳蒸发的浓烈汗气。无论面对多么令人斗志昂扬或惊心动魄的场面,人群中只要有男女,性的意味便悠然存在。在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革命运动中,这个一向以校风严肃闻名的校园里,男男女女的学生都在缺乏思想准备的动荡中,初初感到性的兴奋。往日,体育课男女生分着上,数理化在教室里端端正正坐着上。只有到运动会时,男女生才有了欢欢喜喜的相互刺激与兴奋。现在,不分男女地挤在一起,没有队列,没有规矩,没有年级班级之分,没有距离,他们首次尝到了别样的滋味。要好的女生们相互手拉手肩并肩站在一起,亲近的男生们靠在一堆,当他们交头接耳、男男女女地交换情况时,似乎都在关心文化大革命运动。正是这个重大的命题掩护了他们,使他们突破了往日的禁忌与矜持。高三。八班的卢小龙正挤在人群中,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仰望着检阅台上正在进行的批斗。他中等身高,清白长条脸。最初听到校园里一片喧嚷,听说揪出了反革命流氓分子贾昆和米娜时,卢小龙十分惊骇。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小便有些失禁。他随着人群或者说被人群裹挟着去围观大革命时,正赶上两个流氓老师被押向操场。一小群人气势汹汹地押着俘虏走在前面,大群的人呼呼啦啦簇拥跟随着,有的还超越到前面。及至批斗在检阅台上开始时,人群中的卢小龙不过扮演了争夺同一光源的大片野草中的一株,然而,他的惊骇远远超过周围的人,因为他和此刻正弯腰批斗的两个反革命流氓犯都有一点特殊的联系。贾昆是美术老师,而卢小龙曾是北清中学业余美术班中最被赏识的学员。后来,听说贾昆因为流氓作风,一个挺生疏的词,叫什么“同性恋”,受到校方的内部处分,被调到校办工厂劳动去了。自此,卢小龙很少见到他,偶尔碰面,对方不过像一片枯叶滞涩地飘过。每次看到贾昆,卢小龙都会漾起极为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很不舒服又特别纠缠人的感觉。看到贾昆低着头灰影一般在校园里滑过,卢小龙就会想到“流氓”的说法,也不由得想到自己作为美术老师的得意门生和他有过的一些亲密交往。曾经有一次,贾昆玩笑似的抱住他,轻轻将他挤压在墙上,他当时更多地感到一种得到长辈喜爱的暖意,同时也隐隐有一丝被羞辱的抵触。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在卢小龙心中很快被师生的友情解释过去,变为一种事后想来并不坏的感觉。然而,自从听说贾昆是同性恋流氓犯之后,这种感觉立刻在心中翻了个个儿。它让你浮想联翩地恶心,就像吃了一块异常肥嫩鲜美的肉之后,有人告诉他那是一块人肉,这时,记忆中鲜美的滋味尤其引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与呕吐。现在,贾昆被架成喷气式弯腰弓背,又被揪着头发抬起头面对台下时,卢小龙看到的是一张形同木雕般干枯的脸,很像印地安人的鬼怪脸谱。他的眼珠死人般向上翻着,黑眼珠的大半隐没在上眼睑中,因为腰弯着,头发又向后拽着,垂直的头和水平的脊背成一个直角,下巴像一把木犁伸向前方。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因为脸太黑,黑黄的牙齿居然显出一点白来。凝视着这张面孔,你会觉得它和身体已经脱离,像是被枭下的一个首级,放在黑漆托盘里示众。贾昆的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像两串念珠一样垂落飘逸着,不由得让你想象这是一个传说中的龙头,龙涎下坠。这样看着贾昆,他心中更直接的思绪是,贾昆与自己无关,自己虽然曾经是他的得意门生,但与他的流氓行为无关。突然,那对死人般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黑白在眼眶里的比重变化了。卢小龙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正在扫过自己,便让自己的头稍稍移动了一下,使前边一个女孩成为自己的屏蔽。这一瞬间,贾昆的头显得如此硕大,像恐怖的老龙头一样转动着,寻找着猎物。他只有躲在这个女孩的身后,凝视女孩雪白的脖颈同时闻着她被汗湿蒸腾起来的体味,才能够驱散虎视眈眈的老龙头形象。他吸了吸鼻子,更清楚地闻到了这个女孩的体味,借着人群的涌动,他懵懵懂懂地趁机贴近了这个女孩的身体。操场上大革命情绪的高涨,使得拥挤更合理化了。在和身前这个女孩的拥挤中,他从对老龙头的恐惧中清醒过来,而且觉出了自己的冲动,就像夜晚在宿舍失眠时,他常常用性的自我刺激来转移和驱散各种缭绕心头的烦恼一样,此时,他多少有点自觉地运用性的刺激来转移对老龙头的恐惧。身前这个女孩很好看,当他贴到她的身体上之后,觉出一种冲动的紧张和紧张的冲动。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挤压的程度,以免引起对方的抗议。这种借着人群涌动的若即若离的挤压,似乎并未引起对方多心。对方时而往前让一让,似乎在躲避他的挤压,这让他受到打击,甚至心生一丝懊悔,责怪自己的鲁莽;随后,对方又在人群的自然涌动中向后靠近了他的身体,这又使他怦然心动,即刻用身体温柔地迎接着,同时微微增加向前挤压的力量。他和对方身体的接触多少有了一点拥抱的感觉。隔着夏季薄薄的衬衫,他觉出对方身体的柔软、弹性、青春和美丽,他有些心惊肉跳地意识到自己男人标志的勃起,他渴望着那个标志与对方臀部的接触,但这毕竟太危险了。他只能在若有若无甚至象征的意义上完成这个身体下部的接触。随着前面人群一阵海潮般的涌动,这个女生在抵抗不住的压力下向后靠过来,这给了卢小龙一个机会,这不过是若干秒钟的接触,随着人群拥挤的反动,卢小龙也便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极具冒险的、惊心动魄的挤压。他立在那里,以一种亢奋有所得又沮丧有所失的矛盾心态面对眼前的大革命。那个女孩还在与身旁的另一个女孩说笑议论着什么,而卢小龙此刻倒完全克服了对老龙头的恐怖,开始有点冷静地观看起检阅台上的戏剧。和贾昆一起受到批斗的另一个流氓犯是外语老师米娜。可能因为是女教师,或者因为流氓性质不同,对她的“喷气式”似乎温柔一些。她的罪行很简单,是生活作风不正派。所谓不正派,就是二十多岁了,挺漂亮的一个人,一直不结婚,每逢周末总去参加不知什么地方的舞会,据说是陪某些首长跳舞,其实一定是搞腐化去了。看着她,卢小龙心中又是别样的一种滋味。这个叫做米娜的老师也曾是他性观想的重要对象,她的细腰和隆胸曾经在很多个夜晚使卢小龙辗转难眠,然而,一次偶然的遭遇使得他对这些想象感到极为恶心。那一天晚上,他与一伙男孩子结伴玩耍后路过舞厅,看到春风得意的父亲正健步走下台阶,父亲身边天真烂漫地走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他意外地认出,这个美丽的姑娘竟是米娜。他一时有些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米娜钻进了父亲的黑色伏尔加,直到车开走了,他还回不过神来。当他半夜三更为迟迟不归的父亲打开家门时,突然感到父亲身上有股陌生的气息。那个夜晚,同一房间的弟弟早已睡得死去活来,而他却呆呆地望着窗外矫情的月亮辗转反侧。米娜是学校的老师,虽然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只要是老师,就隐隐约约有了长辈的感觉。正是由于年龄的差别和师生的关系,他对这个女性的觊觎和渴望才显出另一种深刻有力而绵软柔和的刺激。看到她的时候,他要很礼貌地称呼“老师”,用学生的目光面对她,而当他突破了年龄和师生这个等级差别的压力而把对方当做性想象的目标之后,她那窈窕而丰满的身段,在他心中纠缠起远比校园里漂亮女生更大得多的吸引力。然而,那一晚意外的发现,一切想象都如水中倒影被击碎了。今天,看到她被揪到台上,他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态度。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惊骇,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被搞得不成人样,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泥污和血手印。当卢小龙将这些联想驱散之后,往下的思绪就显得具有一般性了。他现在无须考虑贾昆和米娜与他个人的那点特殊关系,因为那是任何人都不知晓的。他要考虑的是,如何理解这个事态?如何理解当前的革命造反运动?为了个人的进步,他应该如何想,如何做?注:「1」文化大革命现在叙述它时,应该对其加引号,即“文化大革命”,它全面发动于1966年5月,结束于1976年10月。「2」喷气式这是“文化大革命”中特有的一种法西斯性质的体罚行为,在各种批判斗争中,常常有两个乃至更多的人一左一右扭住被批判者,抓住他的头发,摁住他的头,使其弯腰九十度,并将其双臂极力反剪向后,像喷气式飞机翅膀一样高高地呈后掠形,当时通称喷气式。

北清中学游斗反革命流氓犯的队伍准备穿过日月坛公园,径直进入北清大学北门。不料,一到日月坛公园,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北清大学热火朝天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显然已经溢出了校园,日月坛公园里早已堆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公园的南门正对着大学的北门,就好像北清中学的南门正对着日月坛公园的北门一样。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在正午的阳光下尤显得热气腾腾。透过北清大学的北门望去,校园内更是人山人海。似乎全北京的人都忙着赶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校园里的大字报早已铺天盖地,校外的围墙乃至日月坛公园里都覆盖着白黄红绿的大字报。马胜利没有料到这个形势,率领一千多中学生挤进北清大学的人山人海看来有困难,日月坛公园已经变成热烈的革命场所,就在这儿扩大影响吧!公园内成千上万的人拥过来围观,使得对两个反革命流氓犯的批斗没有适当的空间。马胜利和簇拥着他的学生们手拉手刚刚在人群中拦出一圈空场,看热闹的人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涌过去,将他们极力打开的批判会现场破坏得七零八落,就连北清中学的游行队伍也被冲散了。马胜利这伙人急了,扭压着两个俘虏,奋力拱开围观的人群,经过一番跌跌撞撞的拼斗,终于将贾昆和米娜推进了一个喷水池。这是一个直径二三十米的圆形水泥池,一人多深,半干枯着,池壁高出地面半米多,池中汪着没脚踝深的浊水。当马胜利带着一群勇猛的年轻人跳到水池中时,一个特殊的批斗现场形成了。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水泥池四周,前几排人蹲坐着,后面的人站着,再后面,不少人爬到假山上观看圆形水池中的“现场表演”。水池的中央是一朵水泥大莲花,莲花芯是喷泉的喷头,因为年久失修,水泥莲花早已破裂,喷头也坏了,池底污泥淤结。马胜利与学生们在池子里趟着泥水,翻起的污泥将原本看着墨绿的水染成一片乌黑,正是这不深的池子再加上浅浅的污水,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了四周。对两个流氓犯的又一轮拷打和批斗也便在闹嚷中开始了。贾昆像一条被打断肋骨的老狗,一路上被拖过来。在晕眩中,他不断闻到自己口里混杂着烟味的血腥味。他是个烟鬼,一天要抽一两包烟。此刻,大难临头,他的神经却麻麻木木地停留在自己口鼻的烟味上。烟味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多年抽烟一定在自己的肺部、气管和咽喉留下了足够的烟油和尼古丁。他现在没有权利再得到一支烟,就把身体内累积的烟味提取出来,陶醉自己,也许生命就剩下最后的这一点点意义了。让他交待什么?交待他的身世,交待他的腐化,交待他的流氓。他是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他喜欢画画,喜欢画人体,但那绝不是流氓。他同样喜欢自然。他的画的确晦暗的调子多一些,那是因为他从小不善讲话,性格比较内向,画画就是他的语言。他至今记得小时候观察过的一只螳螂,那只螳螂趴在一片弧形的绿叶上,剑一样锋利的绿叶在阳光下绿得透明。螳螂和绿叶一样绿,也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它优美地舞动着两把大刀,瘦长的脖子、伶俐的脑袋也一下一下动着。后来,这只螳螂变得很大很大,占满了视觉屏幕,而渐渐长大了的自己,则变成一个与螳螂玩耍的顽皮的大儿童。他把它画下来了。此刻,在恍恍惚惚中,他觉得每个人都像大螳螂,伸着长长的脖子,尖尖的头,得意洋洋地舞着两把大刀。每个人又都像袋鼠,像鸵鸟,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像伸长了脖子的长颈鹿。自己的眼睛被打坏了,视觉已经错乱,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腹部、腰部、两肋下有什么器官被打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疼痛,甚至能感到那里的破碎。让他交待流氓罪行,他对别人没有罪,只对自己有罪。由于从小说不清的怪癖,他没有力量接受异性的情感,只有在同性中才感到信赖,感到温存。他曾为这天大的罪过痛不欲生,可是后来也便冷漠地活了下来。他知道,这个世界绝不容许这种错乱的情感,他也从未敢越雷池一步。有生以来,他只有过两次可以视为这种错乱的流露。一次是在中央美术学院上学时,宿舍里来了客人,床铺不够,他和一个男同学挤在一张床上,合盖一床被子。那一夜,对方鼾声不断,而他先是异常紧张地偎着对方,继而鼓足勇气轻轻搂住对方,摸着对方的肩膀和胸脯,闻着对方腋下的气味,他感到冲动和幸福,甚至还冒险地在对方的腋部亲吻了一下。对方在熟睡中似乎被触痒了,翻了个身,将他吓了一跳。看见对方背对着他又响起鼾声,他再一次轻轻偎过去,贴着对方的后脊背,轻轻摸着对方肌肉发达的肩背,小心翼翼地维持到天亮。那一夜,是他此生中惟一一次真正有意义的行动。再一个事件,发生在他到北清中学当老师之后。在课余的美术训练班,他对一个很有画画才赋的男生不由自主地喜爱,当然,作为师生他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只是在彼此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拥抱了对方一下,那个拥抱虽然给他带来极大的美好和兴奋的感觉,但随后,他有很大的罪过感和不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这个叫卢小龙的学生更加师道尊严,加倍在绘画训练上关心指导,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之后,才放下心。这些罪过,他只对自己倾诉,并且把对自己的谴责记在了日记中。不知怎么,日记被发现了,有人向校领导做了报告,一年多前他被打入另册,今天更是下到十八层地狱。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周围一片痛斥,说他“装死狗”。他是死狗。朦朦胧胧中,他还能够感觉皮带从什么方向举起来,将要向身体的什么部位落下去,“死狗”还有求生的欲望,他蠕动着身体,尽可能用肩背和屁股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承受抽打。身体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衣服粘在上面,有些地方鲜血已经干枯,稍一动作就有掀开皮肉的剧痛,有的伤口血刚刚流出来,沿着两肋、腰部或屁股向下淌。在烈日暴晒下,汗水血水交混一片。他还能够区分出脸上血水和汗水的差别。汗水更流畅一些,挂着挂着就扑簌簌流了下去;血水就粘稠多了,一直挂着,蔓蔓延延顺着脸颊流下来。视觉不清楚,其它感觉就灵敏了。脑海中奇怪地出现一幅图画,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睛在观看自己。对贾昆,只有批判,只有抽打,没有更多的拷问,因为这种流氓罪是恶心到不能够公开说的。当围观的人打听这个男的是什么流氓犯时,学生们只能说,这是特大特大流氓犯。他们不审问他的具体罪行,他们只要他承认是不是流氓犯?回答“是”就可以了。是不是该死?回答“是”就可以了。是不是该打倒?回答“是”就可以了。对米娜的批判斗争,倒显出更实际的内容来。要她交待有哪些流氓行为?都和谁发生了流氓关系?北清中学的学生们早已从马胜利手中接过了皮带与权力,现在,不止是水泡眼的朱立红在抽打和审问米娜,又有几个学生加入了这个行列。奇怪的是,加入者绝大多数是初中的学生,他们一定觉得这样抽打一个女流氓显得既光荣又勇敢,或者还觉得很好玩。米娜早已失去了思维。她腐化,她追求享受,她勾引老干部,老干部是革命的,她是反革命的。她只知道不能说出对方的名字,永远不能连累他。她自作自受。批斗进行到一定阶段,显出松懈和恶作剧来,池子里又跳下来几个中学生,他们抢过皮带接着抽打两个反革命流氓犯,骂骂咧咧地你一下我一下。他们似乎有一个大致的分工:男学生抽男流氓,女学生抽女流氓。周围居高临下的人群像在动物园围观猴山上的猴子一样,看着看着便松散了。中午的烈日直直的照下来,显出六月北京的炎热。人们似乎在观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其实,又都被这种惨烈的批斗所震慑。卢小龙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似乎觉得贾昆曾在人群中辨认出他,因为那死人一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所停留。那个停留让他感到贾昆颇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痛苦,无奈,干瘪,又像西风中摇晃的稻草人。米娜靠着水池中的水泥莲花,直愣愣地扫视了一下水池边的人们。她知道卢小龙就是那位副部长的儿子,因此,当她朦胧的目光在卢小龙脸上停留了一下之后,便垂下眼皮。那张被蓬乱的头发遮盖的划着几道血痕的面孔,让卢小龙心中震颤。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个篱笆墙围绕的农家小院。米娜脸上的几道血痕像小院的篱笆墙,一道血痕从左眼角斜着划过鼻子一直到右脸颊,下边又一道平行的血痕从左眼角下经过上唇划到右嘴角上,三道竖的血痕与两道斜横的血痕交叉,典型的篱芭墙的图案。卢小龙知道,贾昆即使有问题,但不致罪该万死,也知道充其量米娜只是牺牲品。他觉出眼前这场大革命的残酷来。残酷就残酷在不能书生气十足地讲道理。他厌恶马胜利这种人,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眼前的事实。当皮带高高地举起猛烈地抽打贾昆和米娜时,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让耳朵完成观察。听到皮带落到他们身上的沉闷声响,他感到了自己心中的软弱。这样的大革命是绝不能温良恭俭让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1」,能不能硬下心来,是能不能适应这个历史变化的关键。当皮带一下又一下落在贾昆和米娜的身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正在这沉闷的锤炼中一点点硬起来。在一大片并不很清醒的思绪中,他大致知道,自己一定要尽快克服思想上的软弱,从而找到行动的机会。北清大学那人山人海的大字报,昨天他已经和同学们一起挤着看过了。今天马胜利吆喝千军万马的行动,在他心中刺激起的是类似的行动意识。一个有抱负的人绝不该错过这样的机会。一个小小的场面给了他新的刺激。马胜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水池外面,正在和李黛玉谈话。马胜利一身铁块地立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李黛玉问:“你是什么出身?”李黛玉谦卑地回答:“高知「2」。”马胜利的大脸盘立刻现出一副严厉的训导表情,他说:“你这样的家庭出身,就更要好好参加文化大革命,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李黛玉脸色惨白,低着头说道:“是。”马胜利伸出五指粗硬的手掌,一挥说道:“以后你可以来北清大学找我,我会帮助你,北清大学现在是革命的中心。”李黛玉点点头说:“好的。”卢小龙突然感到自己太窝囊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晦暗,布开了厚厚的乌云,他定了定心,跳到了半米多高的水泥池沿上,向汹汹嚷嚷的人群大声说道:“天快下雨了,咱们北清中学的同学们该集中起来,把这两个反革命分子押回学校了。”他希望自己这个发布及时的号令能够形成指挥权,这是卢小龙在芙蓉国这场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中第一次有点政治意识或者说权力意识的行动。或许因为他的声音不够响亮,不够坚定,不够权威,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呼应。他伸出手,再一次重复发出了这个建议。这时,马胜利鼓励地轻轻拍了拍李黛玉的手臂,一个健步跳上水池沿,大手一挥,用极为坚决响亮和权威的声音大声喊道:“革命就不怕下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气壮山河的声音连同他有力的手势将卢小龙扫到一边。接着,他振臂高呼:“坚决打倒反革命流氓犯!”水池上下有为数不多的人跟着他喊了一声,更多的人一边抬头观察天气,做着要否撤退的判断,一边又振奋起来,有了观看新表演的激动。马胜利瞥了一眼已被扫到下面的卢小龙,看见卢小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贾昆的得意门生吗?想包庇他?”然后一转身扑地跳进水池,污水四溅。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天上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树木也都摇头摆尾哗哗响了起来,真是一幅要下雨的景象。马胜利抬眼看了看天,顺手夺过一个学生手中的皮带,晃着铜头指向贾昆,喝道:“快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流氓犯?”贾昆早已像死狗一样瘫靠在身后的水泥莲花上。马胜利说:“你想装死狗?让你装死!”他高高抡起皮带一个爆发力猛抽过去,贾昆立刻像一条受到重创的蛇,全身凄惨地扭动起来。围观的人群都被这惨烈的刺激攫住了目光,虽然隐隐的雷声已在头顶上空滚动,人们依然将目光投向了水池内的新高xdx潮。马胜利觉出了这奋力一击的戏剧性效果,他指着斜靠在水泥莲花上扭动的贾昆说:“装什么死?你动得很欢嘛!“说着,再一次凌空举起铜头皮带,提起全身的重心,像从云空高处一样直落下来,听见很沉闷的一声重响,贾昆双手捂着后腰,扭动着瘫软地滑到池底。他的下身浸泡在污水中,上身斜倚在水泥莲花上,气息奄奄地喘着,那张焦黄黑瘦的脸被蓬乱的头发装饰着,像大火烧焦的老树根。马胜利继续在大声批判中发挥他的抽打技术,几个高举猛抽,就把贾昆打得一动不动地倒在污水中。用皮带的铜头拨拉他,眼皮没有任何反应。有个学生说:”他是不是死了?“马胜利说:”那是装死!“不知又有什么无名火在他胸中升腾起来,他抡起皮带朝一旁的米娜抽去。一个高举猛抽,把米娜打得旋转了一圈,摔倒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马胜利高举起皮带,像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面对乌云笼罩下的人群喊道:“我们要打翻旧世界,再踏上一只脚!”说着,他从污水中拔出脚来,用力踏在米娜的大腿上。米娜痛苦地扭动着,他一脚把她的两条腿踏实,再一记猛抽,打在米娜的臀部,蓝底白花的裙子又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透过里面的白裤衩汩汩地冒出来。米娜的胸脯贴在莲花底座的斜坡上,下巴挣扎地前伸着,好像这样就能够躲开痛苦。马胜利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米娜,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踏倒她,俯视她,比抽打她更有批判力。一阵狂风过后,天上的雨哗哗哗地下来了。公园里没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围观的人们顿时四散逃窜。这时,一个男生伸手试了试贾昆的鼻息,转身对马胜利说:“贾昆可能死了。”马胜利稍有些吃惊,回头看了看,大雨哗哗地淋在贾昆的脸上竟毫无动静。马胜利一挥手中的武装带,说道:“都撤吧!”说着,自己也纵身跳出水池,走了。几声炸雷,雨水如倾倒一般,革命造反的学生们都做鸟兽散了。注:「1」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2」高知“文化大革命”中对高级知识分子的简称。

检阅台正闹闹嚷嚷地进行着对两个反革命流氓分子的批斗。这是一种简单明了、粗茶淡饭的斗争方式。不时拥上来一批批的男女学生对两个流氓分子拳打脚踢加高声叫骂。他们就是流氓,就是反革命,就是拉大旗做虎皮,就是资产阶级,就是牛鬼蛇神,就是恶棍,就是美女蛇。打脸,打头,踢腿,踢屁股。当一个长着金鱼眼的矮个子女生抡起军用皮带一下一下抽打米娜时,操场上所有的脖子都抻得更长了,像一片要被连根拔起的向日葵。检阅台上拥挤着三四十个最坚决造反的学生,有人喊道:打得好!那个金鱼眼的矮个子女生像个斗志昂扬的小母猫,越打越来劲。三四寸宽的牛皮带带着百来克重的铜头,抡起来打人再得劲不过了。皮带抽在脊背上噼啪作响,铜头砸在肩上、背上、臀上,发出轻重不同的闷响。当皮带抽在米娜弯下的腰背上时,皮带头便绕过去,砸在米娜的肋骨上,胸腔一定是比较空洞的,铜头砸在上面,发出一点击鼓的震动声。如果抽在臀部,铜头随着皮带落下去,就好像砸在面袋上扑扑地沉闷发实。这位金鱼眼的矮胖女生叫朱立红,与卢小龙同班,是一个政治课一结束就急步跑上讲台围在老师身边左一个右一个提问题的学生,对一切不圣洁的东西都誓不两立,她憎恨米娜脸蛋的娇柔,身段的风流。打了一阵,她有些累了,当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热气腾腾的汗水时,一个大块头的男生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武装带,说道:“这个流氓更该打!”说罢,便抽打起与米娜并排的贾昆来。朱立红汗水淋淋地看着这个更有力的抽打。一瞬间,她多少有些泄气,因为她被夺去了皮带,从大革命的中心人物变为陪衬,站在那里有点无所适从。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最早行动的,她垂下目光,瞄了一眼弯腰撅屁股的米娜:短袖白衬衫上已经洇上了血迹,深蓝底白花的短裙也洇出了血迹。因为大弯腰,衬衫上滑,露出了一段细腰,上边已有了血汪汪的裂口。两个雄赳赳的女生依然一左一右反剪着米娜的双臂,同时使劲抓住她的头发,让她弯腰抬头,看得出米娜浑身在摇摇欲坠地颤抖着。朱立红觉出了一种成就感,也第一次体验到打人的快感。这种快感在意识中朦胧对应的图像是帮助妈妈杀鱼。一条大鱼白白嫩嫩,用剪刀将其开膛,揪出五脏,刮去鱼鳞,用锋利的大刀把它砍成几段,再切上一些刀口以进味。刀很沉很快,切在肥肥嫩嫩的鱼肚子上锐利无比。米娜腰部绽开的伤口让她联想到开了膛的血淋淋的大白鱼。这种打人的快感在她心头还唤醒了一种东西,这似乎是有生以来一直被压抑的冲动。没有比直接抽打肉体更能发泄心中的仇恨了,此刻,快感像酵母一样在她体内发酵了。为了再表达什么,她又抬起脚朝米娜腿上踢过去,米娜的腿一弯,几乎跪倒在地,立刻被两个扭押着她的女生拉起来。朱立红又狠狠地盯了一下米娜露出一截的细腰,同时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民间俗语:最毒不过水蛇腰,然后,就以一种心悦诚服的目光观赏起那个大块头男生对贾昆的抽打。此刻,高扬铜头皮带的是今天北清中学造反的点火人,他两年前在北清中学毕业,现在北清大学读书,有一个与他的形象和气质非常一致的名字──马胜利。当他今天杀回母校传播革命火种时,正值北清中学的学生们已经自行发动,揪出了两个反革命流氓分子,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1」!他提出要挂牌子,要公审。当革命的潮流兴起时,用一系列激进的口号去引导、去加温,你就推动了潮流,而潮流也便把你捧为领袖。今天,他在北清中学首次享受到了领袖的待遇,闹嚷嚷的一千多人被他驱动了,当他号召将两个流氓分子押到大操场批斗时,人群便潮水一般跟了过来。作为三轮车运输工人的儿子,马胜利长着一副壮实的身躯,腰围几乎和胸围一样大。他的脸盘很大,颧骨很高,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眯着眼盯视对方,皮肤很黑,十几岁的时候走在街上就让人怀疑是三四十岁的人。在北清中学上学时成绩很差,因为是铁饼冠军,虽然屡屡留级,却是北清中学参加市中学生运动会的骄傲之一。凭此,他作为特长生又被北清大学录取。如果对他的情况再做一点背景性交待,他的父亲酗酒,脾气暴躁,时常打骂老婆,以至母亲在马胜利年幼时就患病去世。从小生活的穷困,自然是对马胜利又一个必要的说明。此外,在中学时他就被同学们所嫌恶,理由非常简单,他与生俱来的腋臭。上了北清大学之后,因为打架斗殴伤了右臂,随之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点凭借──扔铁饼的好成绩。说来说去,他举双手赞成一切革命,特别是当这样的革命和一些具体的细节相结合时,尤其激发他的冲动:这个流氓老师米娜,是他记恨的人物,今天落在他的手里,真是报应。还在三年前的一天,他穿着运动短裤小背心,露着一身黑红发达的肌肉在操场上练铁饼。穿着蓝运动衣的米娜夹着脸盆匆匆朝水房走去,显然她也刚刚锻炼过,秀丽的鸭蛋脸都是汗水。路过这里时,大概被马胜利的姿势所吸引,她站住了。马胜利受到鼓舞,极为奋勇地表现着,一次又一次做着扔铁饼的练习,旋转,爆发,抛出,稳住重心,挺立,表现男性的力量。米娜看了好一会儿,还非常和善地同他说了几句话。从这以后,马胜利就盯上她了,总是想方设法地碰见她,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运动员的体魄。一天晚上下了大雨,他穿着短裤在单双杠上锻炼,哼哧哼哧地发出运用力量的声音,把单杠摇得哗哗乱响,眼里却不时注意着旁边的女生宿舍楼,米娜就住在这幢楼中,紧靠单杠的一层楼中间的那个灯窗,就是米娜的房间。雨更大了,浇在身上也更凉了,瀑布般冲洗着他雄马一样健壮的胸脯和肩背。他壮起嗓子吼了两句伏尔加河纤夫曲,终于,那扇灯窗有了反应:窗帘拉开了,看到了米娜的身影。接着,窗户推开了,米娜隔着雨幕张望着,问了一句:“你还在锻炼呢?”马胜利装做毫不介意地握紧双拳,屈臂隆了隆胳膊上发达的肌肉,说道:“是。”米娜说:“学生宿舍已经熄灯了,你不要破坏纪律,也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练。”一副老师对学生的口气,她关上窗,又推开加了一句:“女生宿舍楼的同学们也都睡了,你不要影响大家。”窗户关上了,薄窗帘拉上了,又拉起了一层厚厚的窗帘,整个女生宿舍楼便没有了任何光亮,一片黑暗在雨中给了他一个冷淡的回答。他拖泥带水地回到了宿舍,觉得自己昏了头脑。再后来一个周六的夜晚,他在校门口看见穿着黑色呢大衣的米娜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中钻出来,对着车窗挥挥手,便兴冲冲地沿着白杨树相夹的甬道朝校园里边走去。她迎面碰见了马胜利,问了一句:“礼拜六你也没回家?”仍旧兴冲冲地哼着歌,延续着自己的快乐走了。马胜利凝视着她的背影,一转身,朝一棵粗大的白桦树狠狠踢了一脚。今天,看到米娜被挂上流氓犯的牌子,他感到解恨。当米娜被皮带抽打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时,他想起了自己踢杨树那一晚上感受到的屈辱。那一脚自然没能踢倒树,倒是自己的脚拇趾被踢伤了,现在都能回想起当时脚指甲翻裂、鲜血淋淋的钻心疼痛。当今天他高扬起皮带时,他知道手中的皮带、皮带上的铜头是这个大操场上的最高高度了。真是“黑手高悬霸主鞭”「2」。真是“别梦依稀咒逝川”「3」。真是“风展红旗如画”「4」。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5」。真是“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6」。真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7」。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8」。真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9」。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10」。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11」。真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12」。真是“不到长城非好汉”「13」。真是“造反有理”「14」。这个世界怎么能没有革命呢?自己的额头有棱有角,像花岗岩一样,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他的下巴大而有力,钢牙铁齿可以咬断一切锁链。他为什么要夺过抽打米娜的皮带,抽打起这个贾昆来?他对贾昆也有恨。他恨这些装模作样、卖弄学识的知识分子。你他妈的什么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装什么样子?打断你的脊梁骨!没几下,贾昆就被打得皮开肉绽。头一次抽打人,他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打人的技术,和掷铁饼一样,需要爆发力。先要高举,将重心提起来,然后,随着重心下落从腰部发力,一直传到肩部,整个手臂到手腕一个爆发力冲下来。第一下,就把贾昆打得呻吟着歪倒下去,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住了。第二下,打在他的臀部,大概是屁股太瘦没什么肉,听见铜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卡叽布的裤子一下子打裂了,里边的短裤也裂了,皮肉翻卷着露了出来。想不到贾昆如此不禁打,同时也尝到了掌握一种新技术的刺激。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更是其乐无穷!他又一次抡起皮带,更有弹性地提起自己的重心,脚跟完全离地,然后,皮带带着铜头在空中做出一个极为优美的高扬,那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力量的造型,嗨──地一声猛喊,皮带从空中直落贾昆的腰部,扑哧一声,就像十镑大锤砸下来一样,贾昆顿时瘫倒在地。当两个学生要将贾昆再次用力扯起来时,贾昆已浑身瘫软站立不住了,他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痛苦万状地扭动着身体,鼻涕口水带着白沫淌了出来,像是吐着白沫的螃蟹。尽管有使不完的力量,但是马胜利知道,这两个流氓犯绝对都禁不住他的抽打。文化大革命,重要的是革文化的命。他把皮带铜头倒握在手中,挥臂说了一声:“将他们游街!”朱立红响应道:“到北清大学去!”于是前呼后拥着,检阅台上这群最积极的学生们押送着两个反革命流氓犯朝校门口拥去。一边走马胜利一边挥手招唤着涌动而又有些茫然的人群:“要革命的都去!不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都去!”大部分人跟了上来,少数人还在犹豫。马胜利继续前瞻后顾地呼喊着,发动着,人们纷纷汇入了这个潮流。马胜利在队伍的后面又做了一阵鼓动之后,便一路狂喊地跑到了最前面。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造反队伍。一男一女脖子上两块大牌子像两副死刑犯的布告一样向前推进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反剪着米娜的胳臂押着她往前走,贾昆早已被马胜利打得快没气了,所以他的左右又增加了两个人,架着拖着他走。他的头像折断了一样耷拉在胸前,两条腿被拖着趟过校园里的土路。马胜利气势汹汹地走在两个犯人的后面,前面是他的俘虏,后面是他的部队。在北清大学他没有争上领袖的位置,在北清中学这里他成了司令。他一边走一边用皮带随随便便地抽打着贾昆和米娜,好像在驱赶两匹骡马,大概是这种抽打很能满足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多地抽打米娜的屁股。皮带啪啪地抽在屁股上,并不用力,却听着很响,很有一种调戏的快感。一左一右用宽宽的皮带抽打女人的屁股,和用手拍打一样,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个屁股的体积、弹性和质地。他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要在米娜的屁股上抽出各种花样来。然而,米娜站住了,夹持她的两个女生喝问道:“为什么不走?”米娜转过头,透过蓬乱的头发露出满是血痕的面孔,朦朦胧胧地直视着马胜利。一瞬间,马胜利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马胜利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恼羞成怒地高扬起皮带,对方只是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继续朝前走。马胜利高扬的皮带朝米娜右肩斜劈下去,仅此一下,把她打得右边塌陷了下去,歪倒在扭送她的学生身上。马胜利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吆喝道:“押他们往前走!”同时回转身,带领整个队伍振臂呼喊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队伍缺乏思想准备,不多的人跟着呼喊一声。他再一次振臂领呼。一而再,再而三,终于喊成了响彻天地的口号。为了使长龙般的队伍能够呼喊得更有力,他走出队列,等待队伍缓缓游过去,在队伍的中央带领着呼喊口号。此刻,他完全被自己正义凛然的战斗精神所振奋,他觉得自己无比崇高,以天下为己任。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镜头使他产生了极大的不快,他看见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在队伍中很亲近地交谈着。他认识这两个人,男的,一张说白不白说黄不黄的长条脸,叫卢小龙。女的,甜甜的圆脸,秀丽的短发,纤细的身段,叫李黛玉。在米娜那里碰壁之后,马胜利几乎有一年把全部热情都指向了这个名字像小姐、模样像小姐、性格也像小姐的女孩身上,他和她之间还发生过一点说得上来的故事。看见她对卢小龙露出情投意合的表情,他不禁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铜头皮带。如果他能够获得随便抽打任何人的权力,那一定是他此时的最大幸福。注:「1」牛鬼蛇神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此后,“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或被专政的对象: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务”、“黑帮”、“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等通称“牛鬼蛇神”。「2」黑手高悬霸主鞭毛泽东诗词《七律。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这首诗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毛主席诗词》。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3」别梦依稀咒逝川参看「2」「4」风展红旗如画毛泽东诗词《如梦令。元旦》“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5」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首诗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在这以前,1945年10月,毛泽东在重庆曾把这首词书赠柳亚子,因而被重庆《新民报晚刊》在11月14日传抄发表,以后别的报纸陆续转载,但多有讹误,不足为据。1951年1月8日《文汇报附刊》曾将作者书赠柳亚子的这首词的墨迹制版刊出。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6」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原话是“农会权力无上,不许地主说话,把地主的威风扫光。这等于将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第16页)「7」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论及湖南农民运动时,毛泽东讲道:“这是四十年乃至几千年未曾成就过的奇勋。这是好得很。完全没有什么‘糟’,完全不是什么‘糟得很’。”(《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第15页-第16页)「8」天翻地覆慨而慷毛泽东诗词《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首诗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毛主席诗词》。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9」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文化大革命”中广泛流传的毛泽东语录,见《毛主席语录》。「10」宜将剩勇追穷寇参看「8」「11」钟山风雨起苍黄参看「8」「12」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毛泽东诗词《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13」不到长城非好汉参看「12」「14」造反有理“文化大革命”中广泛流传的毛泽东语录,原文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看到就要下雨了,又听说贾昆被打死了,北清中学的学生们很快就跑散了。有的人就近跑到北清大学避雨,有的人跑回了北清中学,日月坛公园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在跑回学校的路上,李黛玉看见校门外的路边有一个废弃的小活动房子,便躲到了里面。这个大小不过一平方米的小房是专门用来站岗的,风扫着雨从四面的小方窗扑进来,即使这样,她也不愿意再往学校里跑了。从这里跑回宿舍还有好长的一段泥路,她已经跑不动了。一天来学校发生的事情加上被雨水淋得透湿,让她一阵又一阵颤栗着,上下牙碰得咯咯直响。她用双手搂抱着自己,茫然地看着马路上飞溅起的水光。不时有人在雨中张着衣服遮头盖脑地跑过,偶尔有人跑到小房子前,一看里边有人,便转身又跑了。她看到一个男生跑过来,是卢小龙,便伸出手喊道:“卢小龙!”卢小龙往这边看了一下,便快步跑了过来,水淋淋地钻进了小屋。两人很近地挤在了一起,一阵寒凉的哆嗦过去之后,卢小龙稳定下来,两个人便说开了话。李黛玉和卢小龙是同班,她一直对卢小龙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倾向。现在,两个人挤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四面是白茫茫的大雨,让她产生了梦一般的童话感觉。她的下巴还在微微打抖,却说出了一句真心话:“我今天真是怕死了。”卢小龙眨了眨眼,很严肃地说:“有什么怕的?这就是政治。”李黛玉说:“那样打人,我实在是怕。”卢小龙说:“怕也没用。”李黛玉看了看卢小龙,咬着嘴唇不说什么了。卢小龙凝视眼前,陷入遐想。雨仍在乌烟瘴气地下着,椎形的屋顶被雨水冲得哗哗作响。“你在想什么?”李黛玉小心地问。卢小龙稍有点恶狠狠地说:“我想今天发生的事呢。”他的态度无疑让她的情感受到了一点伤害,李黛玉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一瞬间,卢小龙突然感到了什么,他看了看这个离自己很近的女孩,领悟到这个女孩可能一直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很奇怪,天下很多事情明明白白地放在眼前,自己一直耳闻目睹着,可就是没有明确意识。原因大概很简单,自己从没有对李黛玉产生过任何异性的兴趣。这是一个很单薄的女孩,脖子纤细,肩膀薄薄的,淋湿了的衣服更显出了她身体的瘦弱。此刻倒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对方单单薄薄的身体上却挺立着丰满的Rx房。他一时很难想象这个单薄的女孩何以有如此隆起的Rx房。短袖衬衫外面的手臂湿漉漉的,尤其显出细瘦,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不过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很善良,可是善良有什么用?看见她被马胜利训得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得让他心生一丝轻蔑。这个女孩此刻让他想到一本很薄的教科书。教科书很新,纸张却干燥松软,顺手一翻,毛毛地、轻飘飘地就过去了。而经过这一翻,它也便蓬松变形,失去了新书的平整,放在那里显得单调而乏味。他的目光不由得从对方领口露出的锁骨凸起的脖颈处下移,又瞄了一眼湿衬衫下隆起的Rx房,感觉了一下那里具有的意思,便转开目光,检讨了自己心中的邪恶,决定说几句比较关心的话。卢小龙说:“你一定要善于观察人,判断人。”李黛玉说:“是。”卢小龙又说:“社会挺复杂的,人也挺复杂的。”李黛玉又说:“是。”卢小龙说:“你看马胜利这个人怎么样?”李黛玉说:“他是不是阶级爱憎特别分明?”卢小龙一下子显得面色严厉,说:“那是个野心家。”李黛玉看了看卢小龙,垂下眼想着什么,没再说话。卢小龙接着说:“你看今天叫什么批斗?一场大雨,就把人都吓跑了。马胜利把人打死了,自己就跑了。”李黛玉低着头问:“不应该打人是吧?”卢小龙说:“当然不应该,这是‘文化’大革命。”李黛玉问:“那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制止呢?”卢小龙说:“谁敢制止?”李黛玉抬眼看了看卢小龙,没有说话。卢小龙却受到了这个目光的刺激,说:“流氓无产者长不了。”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李黛玉问:“你说,贾昆真的被打死了吗?”卢小龙想了一下,说:“那谁知道?”李黛玉又问:“那个米娜呢?我原来对她印象还不错呢,她现在还在水池里吗?”卢小龙目光凝冻住了,不知为什么,他一下子很具体地想起了贾昆和米娜这两个人。在刚才完全政治化的思维中,这两个人很抽象,是被大家当做“反革命流氓犯”批判的,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而此刻,他想到了他们和自己的全部具体的关系。他再一次感到了内心的某种冲突。对马胜利的批判,在他心中形成了一种与马胜利对立的思想情绪,他显得很有英雄气概地说道:“走,咱们回去看看。”就这样,卢小龙带着李黛玉又冒着雨急冲冲地赶回日月坛公园的喷水池边,看到有人要把米娜拉上来,又看到拉她的人犹犹豫豫的动作,卢小龙一瞬间没有过多的逻辑推理,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男子汉的事情。他一个跨步纵身跳了下去,蹲下身抱住米娜的双腿把她举起来,米娜昏头昏脑地向上伸着手,沈夏趁势把她拉了上去。这时,卢小龙才看见僵硬地坐在污水中的贾昆,他俯下身想观察一下贾昆是死是活,上面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对他嚷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卢小龙蹲在贾昆面前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知道他死了,却没有引起自己的恐怖,他只是在面对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实。虽然头脑中也掠过把一个死人弄上来是否会带来麻烦的念头,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当他打算伸出手抱起贾昆时,对死人的恐怖却一下子让他全身悚然。刚才眼睛看着贾昆时,脑子里恍恍惚惚联想起的是过去与他的交往;一旦伸手搬动,这个僵硬冰冷的身体才给了他真正的死尸的概念。大雨笼罩下的黄昏显出晦暗来,脚下咕咕冒泡的污水尤其渲染了“坟场”的气氛。那个陌生的小伙子此时连连朝下摆着手说:“那个死人咱们不要动了,保持现场吧,让公安局来处理。不然搞不清是谁把他打死的。”卢小龙站直了身子说道:“谁把他打死的,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不会让无关的人承担责任的。他是北清中学的老师,死了也不该在污水中泡着。”正是这些义正辞严的话释放了他心头潜伏的某种罪过感并战胜了对死人的恐怖,卢小龙蹲下身抱住贾昆泡在水中的双腿,像托着硬梆梆的石头人一样举了上去。沈夏看着这个面目焦黑枯槁的死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伸手去拉。沈丽也吓得不敢动,倒是老先生沈昊严厉地挥着手说:“死人怕什么?人都要死的。”沈夏扭过头,不敢正视地伸手将贾昆的尸体拉了上来,硬梆梆地撂倒在池子外面。卢小龙双手搭在水池边,一纵身爬了上来。沈昊扬着轮廓有力的大脸,目光炯炯地问道:“你们是哪个学校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小龙扭头看了看米娜,米娜将歪倒在地的贾昆扶了起来,又摆成了一个背靠池壁而坐的姿势。她自己也和贾昆一样,靠着高出地面的池壁坐着,喘着气,任雨水哗哗地浇着她。卢小龙说:“这是我们北清中学的两位老师。”沈昊又问:“他们是什么问题?”卢小龙直到这时才认真想了一下贾昆和米娜的“问题”,回答道:“不知道。”沈昊很魁梧地立在年轻人面前,那高大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坡度呈45度的宽大额头,凝冻了一个几秒钟的造型。沈丽扶住父亲的胳膊说道:“爸爸,咱们走吧。”卢小龙这才注意到站在老先生身边的沈丽,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如此堂皇秀美的女性。她的肤色白皙而光亮,眼睛水汪汪的像两股黑潭,头发光泽亮丽。即使在雨中,衣服早已湿透,她的美仍显出一种掩抑不住的高贵。这种高贵让卢小龙一瞬间感到了男人的寒伧与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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