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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章,第一卷第三章

检阅台正闹闹嚷嚷地进行着对两个反革命流氓分子的批斗。这是一种简单明了、粗茶淡饭的斗争方式。不时拥上来一批批的男女学生对两个流氓分子拳打脚踢加高声叫骂。他们就是流氓,就是反革命,就是拉大旗做虎皮,就是资产阶级,就是牛鬼蛇神,就是恶棍,就是美女蛇。打脸,打头,踢腿,踢屁股。当一个长着金鱼眼的矮个子女生抡起军用皮带一下一下抽打米娜时,操场上所有的脖子都抻得更长了,像一片要被连根拔起的向日葵。检阅台上拥挤着三四十个最坚决造反的学生,有人喊道:打得好!那个金鱼眼的矮个子女生像个斗志昂扬的小母猫,越打越来劲。三四寸宽的牛皮带带着百来克重的铜头,抡起来打人再得劲不过了。皮带抽在脊背上噼啪作响,铜头砸在肩上、背上、臀上,发出轻重不同的闷响。当皮带抽在米娜弯下的腰背上时,皮带头便绕过去,砸在米娜的肋骨上,胸腔一定是比较空洞的,铜头砸在上面,发出一点击鼓的震动声。如果抽在臀部,铜头随着皮带落下去,就好像砸在面袋上扑扑地沉闷发实。这位金鱼眼的矮胖女生叫朱立红,与卢小龙同班,是一个政治课一结束就急步跑上讲台围在老师身边左一个右一个提问题的学生,对一切不圣洁的东西都誓不两立,她憎恨米娜脸蛋的娇柔,身段的风流。打了一阵,她有些累了,当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热气腾腾的汗水时,一个大块头的男生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武装带,说道:“这个流氓更该打!”说罢,便抽打起与米娜并排的贾昆来。朱立红汗水淋淋地看着这个更有力的抽打。一瞬间,她多少有些泄气,因为她被夺去了皮带,从大革命的中心人物变为陪衬,站在那里有点无所适从。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最早行动的,她垂下目光,瞄了一眼弯腰撅屁股的米娜:短袖白衬衫上已经洇上了血迹,深蓝底白花的短裙也洇出了血迹。因为大弯腰,衬衫上滑,露出了一段细腰,上边已有了血汪汪的裂口。两个雄赳赳的女生依然一左一右反剪着米娜的双臂,同时使劲抓住她的头发,让她弯腰抬头,看得出米娜浑身在摇摇欲坠地颤抖着。朱立红觉出了一种成就感,也第一次体验到打人的快感。这种快感在意识中朦胧对应的图像是帮助妈妈杀鱼。一条大鱼白白嫩嫩,用剪刀将其开膛,揪出五脏,刮去鱼鳞,用锋利的大刀把它砍成几段,再切上一些刀口以进味。刀很沉很快,切在肥肥嫩嫩的鱼肚子上锐利无比。米娜腰部绽开的伤口让她联想到开了膛的血淋淋的大白鱼。这种打人的快感在她心头还唤醒了一种东西,这似乎是有生以来一直被压抑的冲动。没有比直接抽打肉体更能发泄心中的仇恨了,此刻,快感像酵母一样在她体内发酵了。为了再表达什么,她又抬起脚朝米娜腿上踢过去,米娜的腿一弯,几乎跪倒在地,立刻被两个扭押着她的女生拉起来。朱立红又狠狠地盯了一下米娜露出一截的细腰,同时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民间俗语:最毒不过水蛇腰,然后,就以一种心悦诚服的目光观赏起那个大块头男生对贾昆的抽打。此刻,高扬铜头皮带的是今天北清中学造反的点火人,他两年前在北清中学毕业,现在北清大学读书,有一个与他的形象和气质非常一致的名字──马胜利。当他今天杀回母校传播革命火种时,正值北清中学的学生们已经自行发动,揪出了两个反革命流氓分子,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1」!他提出要挂牌子,要公审。当革命的潮流兴起时,用一系列激进的口号去引导、去加温,你就推动了潮流,而潮流也便把你捧为领袖。今天,他在北清中学首次享受到了领袖的待遇,闹嚷嚷的一千多人被他驱动了,当他号召将两个流氓分子押到大操场批斗时,人群便潮水一般跟了过来。作为三轮车运输工人的儿子,马胜利长着一副壮实的身躯,腰围几乎和胸围一样大。他的脸盘很大,颧骨很高,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眯着眼盯视对方,皮肤很黑,十几岁的时候走在街上就让人怀疑是三四十岁的人。在北清中学上学时成绩很差,因为是铁饼冠军,虽然屡屡留级,却是北清中学参加市中学生运动会的骄傲之一。凭此,他作为特长生又被北清大学录取。如果对他的情况再做一点背景性交待,他的父亲酗酒,脾气暴躁,时常打骂老婆,以至母亲在马胜利年幼时就患病去世。从小生活的穷困,自然是对马胜利又一个必要的说明。此外,在中学时他就被同学们所嫌恶,理由非常简单,他与生俱来的腋臭。上了北清大学之后,因为打架斗殴伤了右臂,随之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点凭借──扔铁饼的好成绩。说来说去,他举双手赞成一切革命,特别是当这样的革命和一些具体的细节相结合时,尤其激发他的冲动:这个流氓老师米娜,是他记恨的人物,今天落在他的手里,真是报应。还在三年前的一天,他穿着运动短裤小背心,露着一身黑红发达的肌肉在操场上练铁饼。穿着蓝运动衣的米娜夹着脸盆匆匆朝水房走去,显然她也刚刚锻炼过,秀丽的鸭蛋脸都是汗水。路过这里时,大概被马胜利的姿势所吸引,她站住了。马胜利受到鼓舞,极为奋勇地表现着,一次又一次做着扔铁饼的练习,旋转,爆发,抛出,稳住重心,挺立,表现男性的力量。米娜看了好一会儿,还非常和善地同他说了几句话。从这以后,马胜利就盯上她了,总是想方设法地碰见她,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运动员的体魄。一天晚上下了大雨,他穿着短裤在单双杠上锻炼,哼哧哼哧地发出运用力量的声音,把单杠摇得哗哗乱响,眼里却不时注意着旁边的女生宿舍楼,米娜就住在这幢楼中,紧靠单杠的一层楼中间的那个灯窗,就是米娜的房间。雨更大了,浇在身上也更凉了,瀑布般冲洗着他雄马一样健壮的胸脯和肩背。他壮起嗓子吼了两句伏尔加河纤夫曲,终于,那扇灯窗有了反应:窗帘拉开了,看到了米娜的身影。接着,窗户推开了,米娜隔着雨幕张望着,问了一句:“你还在锻炼呢?”马胜利装做毫不介意地握紧双拳,屈臂隆了隆胳膊上发达的肌肉,说道:“是。”米娜说:“学生宿舍已经熄灯了,你不要破坏纪律,也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练。”一副老师对学生的口气,她关上窗,又推开加了一句:“女生宿舍楼的同学们也都睡了,你不要影响大家。”窗户关上了,薄窗帘拉上了,又拉起了一层厚厚的窗帘,整个女生宿舍楼便没有了任何光亮,一片黑暗在雨中给了他一个冷淡的回答。他拖泥带水地回到了宿舍,觉得自己昏了头脑。再后来一个周六的夜晚,他在校门口看见穿着黑色呢大衣的米娜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中钻出来,对着车窗挥挥手,便兴冲冲地沿着白杨树相夹的甬道朝校园里边走去。她迎面碰见了马胜利,问了一句:“礼拜六你也没回家?”仍旧兴冲冲地哼着歌,延续着自己的快乐走了。马胜利凝视着她的背影,一转身,朝一棵粗大的白桦树狠狠踢了一脚。今天,看到米娜被挂上流氓犯的牌子,他感到解恨。当米娜被皮带抽打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时,他想起了自己踢杨树那一晚上感受到的屈辱。那一脚自然没能踢倒树,倒是自己的脚拇趾被踢伤了,现在都能回想起当时脚指甲翻裂、鲜血淋淋的钻心疼痛。当今天他高扬起皮带时,他知道手中的皮带、皮带上的铜头是这个大操场上的最高高度了。真是“黑手高悬霸主鞭”「2」。真是“别梦依稀咒逝川”「3」。真是“风展红旗如画”「4」。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5」。真是“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6」。真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7」。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8」。真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9」。真是“宜将剩勇追穷寇”「10」。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11」。真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12」。真是“不到长城非好汉”「13」。真是“造反有理”「14」。这个世界怎么能没有革命呢?自己的额头有棱有角,像花岗岩一样,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他的下巴大而有力,钢牙铁齿可以咬断一切锁链。他为什么要夺过抽打米娜的皮带,抽打起这个贾昆来?他对贾昆也有恨。他恨这些装模作样、卖弄学识的知识分子。你他妈的什么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装什么样子?打断你的脊梁骨!没几下,贾昆就被打得皮开肉绽。头一次抽打人,他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打人的技术,和掷铁饼一样,需要爆发力。先要高举,将重心提起来,然后,随着重心下落从腰部发力,一直传到肩部,整个手臂到手腕一个爆发力冲下来。第一下,就把贾昆打得呻吟着歪倒下去,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住了。第二下,打在他的臀部,大概是屁股太瘦没什么肉,听见铜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卡叽布的裤子一下子打裂了,里边的短裤也裂了,皮肉翻卷着露了出来。想不到贾昆如此不禁打,同时也尝到了掌握一种新技术的刺激。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更是其乐无穷!他又一次抡起皮带,更有弹性地提起自己的重心,脚跟完全离地,然后,皮带带着铜头在空中做出一个极为优美的高扬,那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力量的造型,嗨──地一声猛喊,皮带从空中直落贾昆的腰部,扑哧一声,就像十镑大锤砸下来一样,贾昆顿时瘫倒在地。当两个学生要将贾昆再次用力扯起来时,贾昆已浑身瘫软站立不住了,他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痛苦万状地扭动着身体,鼻涕口水带着白沫淌了出来,像是吐着白沫的螃蟹。尽管有使不完的力量,但是马胜利知道,这两个流氓犯绝对都禁不住他的抽打。文化大革命,重要的是革文化的命。他把皮带铜头倒握在手中,挥臂说了一声:“将他们游街!”朱立红响应道:“到北清大学去!”于是前呼后拥着,检阅台上这群最积极的学生们押送着两个反革命流氓犯朝校门口拥去。一边走马胜利一边挥手招唤着涌动而又有些茫然的人群:“要革命的都去!不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都去!”大部分人跟了上来,少数人还在犹豫。马胜利继续前瞻后顾地呼喊着,发动着,人们纷纷汇入了这个潮流。马胜利在队伍的后面又做了一阵鼓动之后,便一路狂喊地跑到了最前面。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造反队伍。一男一女脖子上两块大牌子像两副死刑犯的布告一样向前推进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反剪着米娜的胳臂押着她往前走,贾昆早已被马胜利打得快没气了,所以他的左右又增加了两个人,架着拖着他走。他的头像折断了一样耷拉在胸前,两条腿被拖着趟过校园里的土路。马胜利气势汹汹地走在两个犯人的后面,前面是他的俘虏,后面是他的部队。在北清大学他没有争上领袖的位置,在北清中学这里他成了司令。他一边走一边用皮带随随便便地抽打着贾昆和米娜,好像在驱赶两匹骡马,大概是这种抽打很能满足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多地抽打米娜的屁股。皮带啪啪地抽在屁股上,并不用力,却听着很响,很有一种调戏的快感。一左一右用宽宽的皮带抽打女人的屁股,和用手拍打一样,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个屁股的体积、弹性和质地。他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要在米娜的屁股上抽出各种花样来。然而,米娜站住了,夹持她的两个女生喝问道:“为什么不走?”米娜转过头,透过蓬乱的头发露出满是血痕的面孔,朦朦胧胧地直视着马胜利。一瞬间,马胜利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马胜利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恼羞成怒地高扬起皮带,对方只是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继续朝前走。马胜利高扬的皮带朝米娜右肩斜劈下去,仅此一下,把她打得右边塌陷了下去,歪倒在扭送她的学生身上。马胜利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吆喝道:“押他们往前走!”同时回转身,带领整个队伍振臂呼喊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队伍缺乏思想准备,不多的人跟着呼喊一声。他再一次振臂领呼。一而再,再而三,终于喊成了响彻天地的口号。为了使长龙般的队伍能够呼喊得更有力,他走出队列,等待队伍缓缓游过去,在队伍的中央带领着呼喊口号。此刻,他完全被自己正义凛然的战斗精神所振奋,他觉得自己无比崇高,以天下为己任。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镜头使他产生了极大的不快,他看见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在队伍中很亲近地交谈着。他认识这两个人,男的,一张说白不白说黄不黄的长条脸,叫卢小龙。女的,甜甜的圆脸,秀丽的短发,纤细的身段,叫李黛玉。在米娜那里碰壁之后,马胜利几乎有一年把全部热情都指向了这个名字像小姐、模样像小姐、性格也像小姐的女孩身上,他和她之间还发生过一点说得上来的故事。看见她对卢小龙露出情投意合的表情,他不禁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铜头皮带。如果他能够获得随便抽打任何人的权力,那一定是他此时的最大幸福。注:「1」牛鬼蛇神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此后,“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或被专政的对象: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叛徒”、“特务”、“黑帮”、“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等通称“牛鬼蛇神”。「2」黑手高悬霸主鞭毛泽东诗词《七律。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这首诗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毛主席诗词》。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3」别梦依稀咒逝川参看「2」「4」风展红旗如画毛泽东诗词《如梦令。元旦》“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5」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首诗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在这以前,1945年10月,毛泽东在重庆曾把这首词书赠柳亚子,因而被重庆《新民报晚刊》在11月14日传抄发表,以后别的报纸陆续转载,但多有讹误,不足为据。1951年1月8日《文汇报附刊》曾将作者书赠柳亚子的这首词的墨迹制版刊出。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6」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原话是“农会权力无上,不许地主说话,把地主的威风扫光。这等于将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第16页)「7」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论及湖南农民运动时,毛泽东讲道:“这是四十年乃至几千年未曾成就过的奇勋。这是好得很。完全没有什么‘糟’,完全不是什么‘糟得很’。”(《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第15页-第16页)「8」天翻地覆慨而慷毛泽东诗词《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首诗最早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12月版《毛主席诗词》。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9」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文化大革命”中广泛流传的毛泽东语录,见《毛主席语录》。「10」宜将剩勇追穷寇参看「8」「11」钟山风雨起苍黄参看「8」「12」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毛泽东诗词《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这首词最早发表在《诗刊》1957年1月号。这些诗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红卫兵广泛引用。「13」不到长城非好汉参看「12」「14」造反有理“文化大革命”中广泛流传的毛泽东语录,原文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北清中学游斗反革命流氓犯的队伍准备穿过日月坛公园,径直进入北清大学北门。不料,一到日月坛公园,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北清大学热火朝天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显然已经溢出了校园,日月坛公园里早已堆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公园的南门正对着大学的北门,就好像北清中学的南门正对着日月坛公园的北门一样。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在正午的阳光下尤显得热气腾腾。透过北清大学的北门望去,校园内更是人山人海。似乎全北京的人都忙着赶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校园里的大字报早已铺天盖地,校外的围墙乃至日月坛公园里都覆盖着白黄红绿的大字报。马胜利没有料到这个形势,率领一千多中学生挤进北清大学的人山人海看来有困难,日月坛公园已经变成热烈的革命场所,就在这儿扩大影响吧!公园内成千上万的人拥过来围观,使得对两个反革命流氓犯的批斗没有适当的空间。马胜利和簇拥着他的学生们手拉手刚刚在人群中拦出一圈空场,看热闹的人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涌过去,将他们极力打开的批判会现场破坏得七零八落,就连北清中学的游行队伍也被冲散了。马胜利这伙人急了,扭压着两个俘虏,奋力拱开围观的人群,经过一番跌跌撞撞的拼斗,终于将贾昆和米娜推进了一个喷水池。这是一个直径二三十米的圆形水泥池,一人多深,半干枯着,池壁高出地面半米多,池中汪着没脚踝深的浊水。当马胜利带着一群勇猛的年轻人跳到水池中时,一个特殊的批斗现场形成了。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水泥池四周,前几排人蹲坐着,后面的人站着,再后面,不少人爬到假山上观看圆形水池中的“现场表演”。水池的中央是一朵水泥大莲花,莲花芯是喷泉的喷头,因为年久失修,水泥莲花早已破裂,喷头也坏了,池底污泥淤结。马胜利与学生们在池子里趟着泥水,翻起的污泥将原本看着墨绿的水染成一片乌黑,正是这不深的池子再加上浅浅的污水,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了四周。对两个流氓犯的又一轮拷打和批斗也便在闹嚷中开始了。贾昆像一条被打断肋骨的老狗,一路上被拖过来。在晕眩中,他不断闻到自己口里混杂着烟味的血腥味。他是个烟鬼,一天要抽一两包烟。此刻,大难临头,他的神经却麻麻木木地停留在自己口鼻的烟味上。烟味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多年抽烟一定在自己的肺部、气管和咽喉留下了足够的烟油和尼古丁。他现在没有权利再得到一支烟,就把身体内累积的烟味提取出来,陶醉自己,也许生命就剩下最后的这一点点意义了。让他交待什么?交待他的身世,交待他的腐化,交待他的流氓。他是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才生,他喜欢画画,喜欢画人体,但那绝不是流氓。他同样喜欢自然。他的画的确晦暗的调子多一些,那是因为他从小不善讲话,性格比较内向,画画就是他的语言。他至今记得小时候观察过的一只螳螂,那只螳螂趴在一片弧形的绿叶上,剑一样锋利的绿叶在阳光下绿得透明。螳螂和绿叶一样绿,也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它优美地舞动着两把大刀,瘦长的脖子、伶俐的脑袋也一下一下动着。后来,这只螳螂变得很大很大,占满了视觉屏幕,而渐渐长大了的自己,则变成一个与螳螂玩耍的顽皮的大儿童。他把它画下来了。此刻,在恍恍惚惚中,他觉得每个人都像大螳螂,伸着长长的脖子,尖尖的头,得意洋洋地舞着两把大刀。每个人又都像袋鼠,像鸵鸟,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像伸长了脖子的长颈鹿。自己的眼睛被打坏了,视觉已经错乱,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腹部、腰部、两肋下有什么器官被打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疼痛,甚至能感到那里的破碎。让他交待流氓罪行,他对别人没有罪,只对自己有罪。由于从小说不清的怪癖,他没有力量接受异性的情感,只有在同性中才感到信赖,感到温存。他曾为这天大的罪过痛不欲生,可是后来也便冷漠地活了下来。他知道,这个世界绝不容许这种错乱的情感,他也从未敢越雷池一步。有生以来,他只有过两次可以视为这种错乱的流露。一次是在中央美术学院上学时,宿舍里来了客人,床铺不够,他和一个男同学挤在一张床上,合盖一床被子。那一夜,对方鼾声不断,而他先是异常紧张地偎着对方,继而鼓足勇气轻轻搂住对方,摸着对方的肩膀和胸脯,闻着对方腋下的气味,他感到冲动和幸福,甚至还冒险地在对方的腋部亲吻了一下。对方在熟睡中似乎被触痒了,翻了个身,将他吓了一跳。看见对方背对着他又响起鼾声,他再一次轻轻偎过去,贴着对方的后脊背,轻轻摸着对方肌肉发达的肩背,小心翼翼地维持到天亮。那一夜,是他此生中惟一一次真正有意义的行动。再一个事件,发生在他到北清中学当老师之后。在课余的美术训练班,他对一个很有画画才赋的男生不由自主地喜爱,当然,作为师生他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只是在彼此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拥抱了对方一下,那个拥抱虽然给他带来极大的美好和兴奋的感觉,但随后,他有很大的罪过感和不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这个叫卢小龙的学生更加师道尊严,加倍在绘画训练上关心指导,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受到任何惊扰之后,才放下心。这些罪过,他只对自己倾诉,并且把对自己的谴责记在了日记中。不知怎么,日记被发现了,有人向校领导做了报告,一年多前他被打入另册,今天更是下到十八层地狱。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周围一片痛斥,说他“装死狗”。他是死狗。朦朦胧胧中,他还能够感觉皮带从什么方向举起来,将要向身体的什么部位落下去,“死狗”还有求生的欲望,他蠕动着身体,尽可能用肩背和屁股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承受抽打。身体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衣服粘在上面,有些地方鲜血已经干枯,稍一动作就有掀开皮肉的剧痛,有的伤口血刚刚流出来,沿着两肋、腰部或屁股向下淌。在烈日暴晒下,汗水血水交混一片。他还能够区分出脸上血水和汗水的差别。汗水更流畅一些,挂着挂着就扑簌簌流了下去;血水就粘稠多了,一直挂着,蔓蔓延延顺着脸颊流下来。视觉不清楚,其它感觉就灵敏了。脑海中奇怪地出现一幅图画,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睛在观看自己。对贾昆,只有批判,只有抽打,没有更多的拷问,因为这种流氓罪是恶心到不能够公开说的。当围观的人打听这个男的是什么流氓犯时,学生们只能说,这是特大特大流氓犯。他们不审问他的具体罪行,他们只要他承认是不是流氓犯?回答“是”就可以了。是不是该死?回答“是”就可以了。是不是该打倒?回答“是”就可以了。对米娜的批判斗争,倒显出更实际的内容来。要她交待有哪些流氓行为?都和谁发生了流氓关系?北清中学的学生们早已从马胜利手中接过了皮带与权力,现在,不止是水泡眼的朱立红在抽打和审问米娜,又有几个学生加入了这个行列。奇怪的是,加入者绝大多数是初中的学生,他们一定觉得这样抽打一个女流氓显得既光荣又勇敢,或者还觉得很好玩。米娜早已失去了思维。她腐化,她追求享受,她勾引老干部,老干部是革命的,她是反革命的。她只知道不能说出对方的名字,永远不能连累他。她自作自受。批斗进行到一定阶段,显出松懈和恶作剧来,池子里又跳下来几个中学生,他们抢过皮带接着抽打两个反革命流氓犯,骂骂咧咧地你一下我一下。他们似乎有一个大致的分工:男学生抽男流氓,女学生抽女流氓。周围居高临下的人群像在动物园围观猴山上的猴子一样,看着看着便松散了。中午的烈日直直的照下来,显出六月北京的炎热。人们似乎在观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其实,又都被这种惨烈的批斗所震慑。卢小龙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似乎觉得贾昆曾在人群中辨认出他,因为那死人一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所停留。那个停留让他感到贾昆颇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痛苦,无奈,干瘪,又像西风中摇晃的稻草人。米娜靠着水池中的水泥莲花,直愣愣地扫视了一下水池边的人们。她知道卢小龙就是那位副部长的儿子,因此,当她朦胧的目光在卢小龙脸上停留了一下之后,便垂下眼皮。那张被蓬乱的头发遮盖的划着几道血痕的面孔,让卢小龙心中震颤。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个篱笆墙围绕的农家小院。米娜脸上的几道血痕像小院的篱笆墙,一道血痕从左眼角斜着划过鼻子一直到右脸颊,下边又一道平行的血痕从左眼角下经过上唇划到右嘴角上,三道竖的血痕与两道斜横的血痕交叉,典型的篱芭墙的图案。卢小龙知道,贾昆即使有问题,但不致罪该万死,也知道充其量米娜只是牺牲品。他觉出眼前这场大革命的残酷来。残酷就残酷在不能书生气十足地讲道理。他厌恶马胜利这种人,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眼前的事实。当皮带高高地举起猛烈地抽打贾昆和米娜时,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让耳朵完成观察。听到皮带落到他们身上的沉闷声响,他感到了自己心中的软弱。这样的大革命是绝不能温良恭俭让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1」,能不能硬下心来,是能不能适应这个历史变化的关键。当皮带一下又一下落在贾昆和米娜的身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正在这沉闷的锤炼中一点点硬起来。在一大片并不很清醒的思绪中,他大致知道,自己一定要尽快克服思想上的软弱,从而找到行动的机会。北清大学那人山人海的大字报,昨天他已经和同学们一起挤着看过了。今天马胜利吆喝千军万马的行动,在他心中刺激起的是类似的行动意识。一个有抱负的人绝不该错过这样的机会。一个小小的场面给了他新的刺激。马胜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水池外面,正在和李黛玉谈话。马胜利一身铁块地立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李黛玉问:“你是什么出身?”李黛玉谦卑地回答:“高知「2」。”马胜利的大脸盘立刻现出一副严厉的训导表情,他说:“你这样的家庭出身,就更要好好参加文化大革命,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李黛玉脸色惨白,低着头说道:“是。”马胜利伸出五指粗硬的手掌,一挥说道:“以后你可以来北清大学找我,我会帮助你,北清大学现在是革命的中心。”李黛玉点点头说:“好的。”卢小龙突然感到自己太窝囊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晦暗,布开了厚厚的乌云,他定了定心,跳到了半米多高的水泥池沿上,向汹汹嚷嚷的人群大声说道:“天快下雨了,咱们北清中学的同学们该集中起来,把这两个反革命分子押回学校了。”他希望自己这个发布及时的号令能够形成指挥权,这是卢小龙在芙蓉国这场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中第一次有点政治意识或者说权力意识的行动。或许因为他的声音不够响亮,不够坚定,不够权威,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呼应。他伸出手,再一次重复发出了这个建议。这时,马胜利鼓励地轻轻拍了拍李黛玉的手臂,一个健步跳上水池沿,大手一挥,用极为坚决响亮和权威的声音大声喊道:“革命就不怕下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气壮山河的声音连同他有力的手势将卢小龙扫到一边。接着,他振臂高呼:“坚决打倒反革命流氓犯!”水池上下有为数不多的人跟着他喊了一声,更多的人一边抬头观察天气,做着要否撤退的判断,一边又振奋起来,有了观看新表演的激动。马胜利瞥了一眼已被扫到下面的卢小龙,看见卢小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贾昆的得意门生吗?想包庇他?”然后一转身扑地跳进水池,污水四溅。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天上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树木也都摇头摆尾哗哗响了起来,真是一幅要下雨的景象。马胜利抬眼看了看天,顺手夺过一个学生手中的皮带,晃着铜头指向贾昆,喝道:“快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流氓犯?”贾昆早已像死狗一样瘫靠在身后的水泥莲花上。马胜利说:“你想装死狗?让你装死!”他高高抡起皮带一个爆发力猛抽过去,贾昆立刻像一条受到重创的蛇,全身凄惨地扭动起来。围观的人群都被这惨烈的刺激攫住了目光,虽然隐隐的雷声已在头顶上空滚动,人们依然将目光投向了水池内的新高xdx潮。马胜利觉出了这奋力一击的戏剧性效果,他指着斜靠在水泥莲花上扭动的贾昆说:“装什么死?你动得很欢嘛!“说着,再一次凌空举起铜头皮带,提起全身的重心,像从云空高处一样直落下来,听见很沉闷的一声重响,贾昆双手捂着后腰,扭动着瘫软地滑到池底。他的下身浸泡在污水中,上身斜倚在水泥莲花上,气息奄奄地喘着,那张焦黄黑瘦的脸被蓬乱的头发装饰着,像大火烧焦的老树根。马胜利继续在大声批判中发挥他的抽打技术,几个高举猛抽,就把贾昆打得一动不动地倒在污水中。用皮带的铜头拨拉他,眼皮没有任何反应。有个学生说:”他是不是死了?“马胜利说:”那是装死!“不知又有什么无名火在他胸中升腾起来,他抡起皮带朝一旁的米娜抽去。一个高举猛抽,把米娜打得旋转了一圈,摔倒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马胜利高举起皮带,像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面对乌云笼罩下的人群喊道:“我们要打翻旧世界,再踏上一只脚!”说着,他从污水中拔出脚来,用力踏在米娜的大腿上。米娜痛苦地扭动着,他一脚把她的两条腿踏实,再一记猛抽,打在米娜的臀部,蓝底白花的裙子又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透过里面的白裤衩汩汩地冒出来。米娜的胸脯贴在莲花底座的斜坡上,下巴挣扎地前伸着,好像这样就能够躲开痛苦。马胜利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米娜,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踏倒她,俯视她,比抽打她更有批判力。一阵狂风过后,天上的雨哗哗哗地下来了。公园里没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围观的人们顿时四散逃窜。这时,一个男生伸手试了试贾昆的鼻息,转身对马胜利说:“贾昆可能死了。”马胜利稍有些吃惊,回头看了看,大雨哗哗地淋在贾昆的脸上竟毫无动静。马胜利一挥手中的武装带,说道:“都撤吧!”说着,自己也纵身跳出水池,走了。几声炸雷,雨水如倾倒一般,革命造反的学生们都做鸟兽散了。注:「1」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2」高知“文化大革命”中对高级知识分子的简称。

1966年8月18日对于朱立红来讲,是又兴奋又沮丧的一天。当一场大革命将各种机会像雪花一样洒落到人间时,人人都可以捡起自己的机会,人人也都可能错过自己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又错过了一个机会。这一天是文化大革命史上值得记录的一天。在毛泽东亲自提议下,在天安门广场召开了百万群众大会,庆祝文化大革命的胜利展开,其实是庆祝刚刚结束的八届十一中全会的伟大胜利。关于这个伟大胜利,在那些天自然有覆盖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报纸、广播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宣传。毛泽东与中共中央全部可以出场的领导都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毛泽东还别有深意地穿了一身绿军装,那后来被外电评价为特殊的政治姿态,表明他决心发动一场特殊的大革命,以改变现存的全部权力结构,身着绿军装表明,他的行动得到了军队无保留的支持。天安门自然是红彤彤的,天安门城楼下的金水桥前自然是万众欢腾的,辽阔的天安门广场自然是人山人海的。很多革命师生代表被请上天安门城楼两翼的观礼台,一批最幸运的革命造反派学生有机会登上天安门城楼,得到毛泽东的亲自接见与握手。当一群中学生臂戴红卫兵袖章簇拥在毛主席身边时,朱立红也在其中。因为个子矮,她踮着双脚,伸长了脖子,跳着、喊着、鼓着掌。当红卫兵们争相簇拥在毛主席身边时,朱立红想到小时候将红领巾献给首长的故事,她闪过一个念头,应该把红卫兵的袖章献给毛主席。然而,簇拥毛主席的红卫兵太多了,她没敢采取最坚决的行动,因为她又想:这样做是不是符合政治原则?会不会犯错误?就在她犹豫时,一个梳着两个小刷子的中学生将她的红卫兵袖章献给了毛主席,戴到了毛主席的左臂上。毛主席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中学生是北京师大女附中的,因为这个举动,第二天就成为全国报纸上出了名的红卫兵小将。看到毛主席戴着别人献上的红卫兵袖章,朱立红的懊悔与沮丧像墙上的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心头,这个懊悔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都使她非常难受。每当看到毛主席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革命群众挥手致意的照片时,她就恨恨地两眼发直。这时,她往往会挥一下手,像用皮带抽人一样中断和转移自己的情绪。她曾经后悔没有像卢小龙一样贴出反对工作组的大字报,现在又后悔没有比别人更早地抢到前面向毛主席献上红卫兵袖章。后悔归后悔,必须继续革命行动。每个人都在自己可以行动的基础上行动。因为卢小龙成了北京学生运动的领袖人物,也因为毛主席8月18日戴上了红卫兵袖章,所以,在全国大专院校纷纷成立红卫兵的热潮中,北清中学红卫兵一下发展成几百人的大组织。朱立红虽然没有成为北清中学红卫兵的第一号人物,却也成了前几号人物。因为她从小当班干部、团干部,特别有组织观念,所以便把全部热情放在了北清中学红卫兵的组织建设上。当别的学校红卫兵一哄而起时,北清中学红卫兵在她的努力下显得组织严密。她造了花名册,对每个要求加入北清中学红卫兵的人都进行了政治审查。审查主要是审查家庭出身,红卫兵首先要红五类「1」出身的人,这一点和她当共青团组织委员的思想完全一致。至于政治表现的审查就很简单了,只要拥护北清中学红卫兵,态度坚决,就可以加入。她还别出心裁地将北清中学红卫兵按年级分成了六个支队,并尝试着成立各个支队的领导机构。在支队下,她甚至还想按班成立小队,后来发现较难实施,也就将支队这一级作为基层组织。当她日以继夜地忙着编印花名册,召集各支队红卫兵进行组织活动时,卢小龙把更大的精力放在了北清中学革命委员会筹备会的组建上,还忙于全市性的革命串连,因此,北清中学红卫兵的组织大权就在朱立红废寝忘食的努力中逐渐被她掌握。虽然这种组织建设远不那么严密,多少有点像她想象中的农民起义队伍,然而,不管学校里如何乱,也不管各校的红卫兵组织如何风起云涌,她就是非常有原则性地做着这份工作。为此,她和总部的好几个人发生了冲突:自命不凡的黄海对她不满;贫下中农出身的宋发也对她不满;一天到晚跟着卢小龙屁股转的华军还对她不满;好像没有几个人对她满意。她习惯据理力争,也习惯放开喉咙辩论。她矮矮地立在那里,用高亢的嗓门覆盖住周围的空间:“我觉得应该这么做,文化大革命是革命,革命就该有严密的组织。”其他人之所以反对她,是因为她发展红卫兵的组织手续太繁琐,为此,学校里已经有人在酝酿成立其他的红卫兵组织。她却坚持原则,一意孤行。她的好斗常常使人畏惧。不论什么人和她发生争论,她都会一句一句、不紧不慢、也绝不停止地表达她的主见。不管你用什么意见反驳她,她都绝不动摇。她常常用那使大庭广众都能听见的嗓门对付近在眼前的争论对象,这种态度足以使很多人怯阵而逃,她由此便能够无往而不胜。一个人经常在别人的眼里看到自己,也在别人的眼里习惯着自己。一个胖得出奇的人,一定会从别人眼里看到自己肥胖的形象,他无论自卑还是自信,也便习惯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肥胖形象,并用一个胖人的眼睛面对世界。一个人如果瘦得出奇,也每天都会在别人的眼睛里读到自己的形象,他也便无论自卑或自信,都习惯用一个瘦人的形象面对世界。一个人倘若在额头突然长起一个肿块,他就会时时感到别人的目光注意到这一点,无论他怎样难堪,他最后都不得不以一个头长肿块的人的角色面对世界。朱立红习惯自己的原则性强、斗争性强、组织能力强、爱管人的形象,这个形象给她很大的优越感,她凭此雄赳赳气昂昂地活在世界上。她也习惯于自己的身材矮胖、眼睛凸起的形象,她也从这个形象来看世界。她矮矮地立在那里,不必对与异性交往有什么敏感,因为她几乎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微妙经历。当所有的男性都对她没有特别的意思时,她便生活在一个没有性别的世界里。她才不会像有些女生那样,一与男生交往就脸红心跳,或者有意无意地言语撩逗。她比她们都大方磊落,她就是男的女的一起管、一样管,用她那嘹亮的嗓音说话。她并不是嚷,她只是完全解放了自己的声音,使说出的每个字都能送到最远的地方。她也习惯了自己学习不好不坏的中等水平。她也想成绩好,却达不到,便在半自傲半自卑的状态中维持着。人只要在一个方面找到支撑自己的优越,就会在那里充分展开。随着运动的急剧发展,她也顾不上红卫兵太严密的组织建设了。破四旧「2」的浪潮在一夜之间席卷北京,席卷中国。不少学校的红卫兵已经冲上街头,传单满天飞。听说,北京东交民巷已经改为反帝路,西交民巷已经改成反修路,越南民主共和国大使馆所在地光华路被改为援越路,东安市场被改为东风市场,同仁医院被改为工农兵医院,协和医院被改为反帝医院,全聚德、东来顺、荣宝斋、亨得利这些带有封资修特点的招牌都被打碎。北清中学红卫兵也立刻行动起来。几百辆自行车狂风一般席卷过街道,赶到就近的颐和园。一到门口,看到那些大铜狮子、麒麟等封建文物早被就近的几所中学的红卫兵糊满了大字报、大标语。颐和园的大红门上,门两边的墙上,也都贴满了红卫兵的大标语。几百人顿时有些泄气,乱糟糟地盘旋了一圈,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跨在自行车上挥了挥手,说道:“我们去黄村破四旧,把那里商店的旧牌子都砸了。”一阵吆喝,就有人跟上来,接着几百辆自行车都拥了上去,滚滚而前。朱立红也跟着人群骑上车,作为北清中学红卫兵总部负责人之一的她已行使不了任何领导权。在革命的狂潮中,谁能够提出新的口号,大家就跟谁走。几百人的队伍呼啸着杀回来,经过西苑,南下扑进北清大学南边的商业区黄村。一到这里,发现已经有许多中学的红卫兵在扫荡四旧了。几个红卫兵正站在一个商店的房顶上,双手叉腰指挥上上下下的人将商店门脸上吊着的大招牌摘下来砸碎。那是一个叫做“西来顺”的羊肉铺,西风代表资本主义,西来顺就是反革命招牌。照像馆橱窗里的照片已经荡然无存。有两个新华书店,他们扑进去一看,早被一群其他学校的红卫兵占领了,他们指挥着新华书店的员工们把书架的书籍搬下来,书架上基本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两个书架上陈列着毛主席著作和《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及《斯大林全集》,墙上贴满了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地上散乱着纸张、宣传画,一些高考辅导书被踏得零乱不堪。一个身穿旧军装的红卫兵将一本《高中数学难题解答》踢球一样踢了几脚,书在凌空飞行中破碎,纸张飞散。在这片商业区中,北清中学的红卫兵队伍因为找不到攻击目标,明显地涣散了。有人哑着嗓子嚷道:“咱们去五塔寺,那是封建迷信。”于是,涣散的队伍又振作起精神来,嗷嗷叫着冲出黄村,一阵风似的朝南刮向动物园后门的五塔寺。等到了寺门口,队伍已经损失一半。冲进院门,迎面是一个方坛,方坛后面就是在北京小有名气的五塔。五塔下面是十米来高的四方石座,四面刻满了佛像。石座上面矗立着五座七八米高的石塔,像五棵石笋一样指向天空。塔的前面有两棵巍峨的银杏树。令人失望的是,这里也已经贴满了红卫兵的大标语,塔前的香炉早被掀翻。石座正面的圆形红漆大门早已被红卫兵贴上了封条。塔周围的石雕也都被贴满了大标语,有的石雕已经被打残。北清中学的红卫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抱起几棵粗木头将五塔石座四壁上的小佛像撞碎几个,也便因为手掌震破出血而罢休。朱立红看到大家很懈怠地散在院子里,有的游游窜窜,有的坐在树荫下休息,便站到一个高台召集道:“这些四旧都破过了,我们要破一个别人没有破过的。”一个剃着光头的男生懒懒地背靠树坐着,这时头也不抬地向上挥了挥胳膊,说道:“你给我们发现一个新的吧。”朱立红翻起金鱼眼从从容容地地说道:“现在有一个最大的四旧,全国都一样,我们破了它。”“你就快说吧。”有人不耐烦地说道。她说:“那就是马路上的红绿灯。”这句话提起了人们的兴趣,有人说:“怎么,把红绿灯都砸了?”朱立红说:“当然不是。红色象征着毛泽东思想,象征着红太阳,象征着红旗,象征着鲜血,象征着文化大革命,所以红灯应该代表通行。绿灯代表着资本主义,所以绿灯应该停止。要走社会主义的路,而不走资本主义的路。我们马上回学校印一个传单,向全国发出倡议,把红灯停绿灯行改成红灯行绿灯停,然后,大家分头把它贴到全市一切大中学校和交通要道,再寄给党中央、国务院和毛主席。”人们一下兴奋起来,在朱立红的号召下,纷纷从地上、石头上、台阶上懒起身来,跨上自行车,前呼后拥地刮回北清中学。一路上朱立红倍感兴奋,充当革命的带头人真的很幸福。她想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有关教导:不要做群众运动的尾巴,要走在群众运动的前面。只有走在前面,才能成为领导。她身材矮胖,高把的女车原本骑不大快,今天一路上她跟在人流的后面都很吃力,屁股都磨疼了,此刻,在杀回北清中学的路上,她却骑得意气风发。回到学校,她立刻起草“红灯行绿灯停”的倡议书。她的文笔并不太好,但她决心亲自起草,她不能再错过这样的机会。虽然传单的署名肯定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然而,谁都知道这一革命倡议是她提出的,又是她起草的,和她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天安门城楼上没有向毛主席献上红卫兵袖章的遗憾。忙了一个通宵,终于将传单写好了,也印好了。当她满手满身都是油墨地把几百份传单整整齐齐摞好,准备指挥北清中学红卫兵张贴到全市时,田小黎骑着车气喘吁吁从校外赶到。她手里拿着一张在外面街道上揭下来的传单,放到朱立红面前,说:“你看,咱们又晚了。”朱立红一看,黄纸蓝墨印着一份通令,题目是《彻底砸碎红灯停绿灯行的交通制度》。再一看,里边的内容与自己想到的完全一样,而且比自己写的传单更有战斗性。一看落款,是北京实验女子中学红卫兵,再一看时间,是昨天。朱立红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看了看散乱的办公室,不禁有点泄气。这里原本是教导处,现在被北清中学红卫兵总部占领了,墙上还贴着一个文化大革命前留下的教导处工作计划。她上去一把将它扯下来,撕碎了,这是一张很硬的图画纸,猛烈的撕扯将手划破了,一抹鲜血与手上的油墨染在一起。她生气地将手一下摁在一张白纸上,红血、蓝墨印下了她残缺不全的手掌图形,像是泥地上走过的鸡爪印。她已经尝到了昨天在五塔寺发出倡议时的成功感,她绝不气馁,她必须提出新的号召,要不她只会成为红卫兵运动的尾巴。她说:“我们破四旧先从身边破起,身边的革命最重要。”田小黎眨着眼问:“破什么?”她一挥手说道:“把全校的黑帮、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右派坏分子都拉出来!”天一亮,全校所有的革命对象都被揪出来了,男的、女的、胖的、瘦的,都是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他们在教学楼前的小操场上低头站成两排,准备接受红卫兵的处置。很快,全校一千多名学生及教师都聚拢在教学楼前。朱立红穿着一身从父亲那里找来的旧军装,带着红卫兵袖章,腰间扎着军用皮带,站在教学楼前。她挥手喝令将牛鬼蛇神们押上来,北清中学的红卫兵便两个人反剪一个,将二十多个牛鬼蛇神押上了大门前的台阶上,一个一个将他们摁成了喷气式。他们脖子上都挂着牌子:有“反革命黑帮分子”,有“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有“反革命右派分子”,有“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那个破了相的米娜依然挂着“反革命流氓犯”的牌子。朱立红挥手道:“反革命坏分子就没有权利和无产阶级平起平坐,就不能让他们混在广大人民群众之中。为什么要挂牌子?就是要把他们揭露出来。但是,他们不挂牌子的时候,走在学校里或者回到家中,还会混到人民之中。这是四旧,应该破掉。今天,我们就要给这些反革命、坏分子每人做一个摘不掉的牌子。”她一挥手,上来二十多个红卫兵,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推子或剪子,一对一地给这些反革命坏分子剃剪起阴阳头来。北清中学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青砖楼房,门前的小操场是全校师生做课间操的地方。操场中心有一根高高的旗杆,是节假日升旗用的。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台比楼前的空场高四五级台阶,是体育老师领操的地方。现在,全校师生在这块升国旗的空场上伸长了脖子,围观水泥台上进行的阴阳头剃度仪式。这个仪式一开始,就显出了它触动灵魂的力量。过去的批斗、挂牌子、抽打虽然以有声有色的场面刺人耳目,却都没有今天这无声无息的剃阴阳头更有力。所谓阴阳头,是将头发从中间分开,剃掉一半,这显然是比任何批斗和体罚更污辱人的惩治。排在第一的黑帮分子是白发苍苍的老校长,姓桑,今年已然七十岁,当她前些日子被揪上台挂牌批判时,还能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今天,当推子将她的白发齐齐地推掉一半,露出截然分开的一半光头时,她的精神垮了。她那瘦削衰老的身体原本还能令人尊敬地站立着,当看到自己的头发从头上滚落下来,并且从头皮的凉意和推子的推动中感到自己已经一半像人一半像鬼时,老太太的精神崩溃了,她一下从台阶上栽倒在地,头破血流,不省人事。朱立红镇定地挥了挥手,叫几个红卫兵将她架走。很多人看着她那一半白发、一半光头的人形象,都止不住一阵痉挛。一个人哪怕晕死过去被抬走,都不能引起人们如此强烈而又难以描述的心理反应。一只被打死的老虎,还保持着它仪表的威严。一个被剥了皮的老虎,即使还有一口气,却真正令人惨不忍睹了。老校长在被拖走的过程中,一只布鞋掉了,一只瘦骨嶙峋的、衰老的脚在石子路上拖着过去,像是一条死狗的尾巴。被剃阴阳头的第二个人,是五十多岁的副校长,姓高,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当他被剃掉一半头发时,身体一直像筛糠一样打着抖。剃完了,右边是厚厚的黑发,左边是惨白的头皮,红卫兵抓住头发使他抬起头来面对大家。在场的很多人的眼里有一种毛发悚然的惊恐。抓他头发的红卫兵一松手,高副校长的头就像折断了一样,低低地垂在胸前。阴阳头的剃度在年轻女性的身上尤为惨烈。一个高中语文老师,姓冯,挂着“反革命漏网大右派”的牌子,被剃掉了一半头发,同样露出惨白的头皮。她垂着头,另一半黑发垂挂下来。当红卫兵从后边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亮相时,她双手捂脸一下跪倒在地,像狼被猎人的夹子夹伤以后嚎叫一样痛哭起来。红卫兵从后面抡起武装带抽打着她,喝令她站起来。她哽噎着迅速收住哭声,老老实实地挣扎着站起来。这个被定为“反革命漏网大右派”的语文老师当天晚上就上吊了。推门进去的红卫兵看到这个剃着阴阳头、吐着长舌头的人悬挂在房梁上时,都吓得目瞪口呆,不敢走近。接受阴阳头剃度的二十多人,大多都驯服地接受了。当这群人头顶半黑半白、阴阳分明地弯腰站立在两排台阶上时,朱立红站在楼门前的水泥台上,冷冷地从背后打量着这些反革命坏分子,也冷冷地看着台下一千多张面孔。她对自己倡导的革命举动深为满意。她没有想到这个行动会产生如此威慑全场的强烈效果。没有任何一次行动能够像今天这样鸦雀无声,一千多人都抻着脖子、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往常各种集会的骚乱,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流露出震动。当二十多个坏分子被哗哗地剃掉一半头发时,她觉出一种快感。这种快感让她想到那天在大操场用皮带抽打米娜时体会到的快感,那是她一生中首次体会到的特殊享受。这种享受让她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消息,报纸上报道,在四川熊猫产地发现一只熊猫居然咬死村民的几只羊,喝羊血,吃羊肉。据有关科学家说,熊猫原本就是杂食动物,这种罕见的吃荤现象,不过说明熊猫原始食性的复苏。她被这条消息深深触动。当一般人对可爱的、温柔的、只吃竹子的熊猫的嗜血行为惊骇时,她却十分理解。她能够感到熊猫在尝到羊血、羊肉的滋味后的一发而不可收。她甚至回忆起自己在小学时就有的“熊猫”的绰号。思绪闪动中,她还想到动物园里的熊池曾经出现过小孩跌落进去的事故,结果,小孩被平常看来驯养温顺的狗熊吃掉了。这是人人感到毛发悚然的惨案,她却能体会到另一番滋味,甚至能够体会到狗熊吃人肉时的鲜美感觉。反革命流氓犯米娜被排在剃度队伍的末尾。当推子指向她时,她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脸哀嚎起来:“留下我的头发行不行?求求你们,留下我的头发。”两个与朱立红一样身穿旧军装的女学生抡起皮带抽了她两下,说道:“别人都剃,你怎么能不剃?你还想混在广大革命师生中吗?”米娜跪着膝行了几步,面向台下人群仰起脸,闭着眼大声哭嚷道:“我脸上已经有标记了,我不能混在广大革命群众中了,求求你们,留下我的头发吧。”一千多人都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她脸上那两横三竖的触目伤痕,是青春的永远的封条。米娜又转身跪着爬上四五级台阶,跪到朱立红面前,哭着哀求道:“我已经有标记了,我不可能混在广大革命群众中了,留下我的头发吧。让我扫厕所、掏大粪,干什么都行,求你留下我的头发吧。”朱立红冷冷地看着她。她现在已然没有再举手抽打米娜的情绪了,她对米娜充满了轻蔑和厌恶,她觉出自己矮胖的身躯里有着无比坚定的革命性。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像一座英雄雕像一样坚实有力。田小黎在一旁问:“还给她剃吗?”朱立红撇了一下嘴:“当然。”米娜在哽噎的哭泣中被剃成了阴阳头。她的头发原本茂密黑亮,被剃掉一半以后,黑白分明,那样子实在是触目惊心。朱立红在这场行动中体会到比动手打人更痛快的感觉,你只需通过指挥来达到进攻的目的就可以了。虽然第一次抽打米娜时曾经给她带来特殊的革命快感,奇怪的是,那既是她第一次打人,也是她最后一次打人。从自己革命上升到领导革命,她尝到了不断提出革命新举措的甜头。她立刻带领北清中学红卫兵把这二十多个反革命黑帮分子、反动学术权威和反革命右派分子的家都抄了,既破了四旧,又查获一批新的反革命证据。卢小龙这两天在参加中央文革组织的一个座谈会,她要利用这个机会,再一次表现自己的领导才能。她以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名义向全校师生发出倡议:人人回家破四旧。特别是出身反动家庭的学生,要在北清中学红卫兵的督促下,对其反动家庭实行彻底清查。北清中学红卫兵立刻开始行动。朱立红想到本班同学李黛玉的父亲已经在北清大学被定为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她决定抓一个典型,带领几十个红卫兵冲进北清大学,直奔李黛玉的家。他们在小院门口留下几人守门,剩下的人便一拥而上,冲进了住在二楼的李黛玉家。李黛玉的父亲李浩然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时两手发抖地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李黛玉的母亲茹珍像个吓傻的大头娃娃一样抬着她那浮肿、松弛的脸,直愣愣地看着这群人,不知说什么好。李黛玉更是万分惊恐。朱立红当着自己作为团组织联系人帮助了三年的同班同学李黛玉,有一种大义灭亲的冷静和严肃,她照章办事似的说道:“我们来帮你们破四旧,你们自己动手吧,我们起个监督的作用。你们动手不彻底,我们再帮着清查。”老两口哆哆嗦嗦将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拉开,一个柜子一个柜子打开后,红卫兵们便上来将所有的书籍、相册、笔记本、信件做了一番清查。书架上一多半书被作为四旧扔在地上,当书架空空如也时,房屋中央就堆积如山了。朱立红很严肃、又很讲政策地说道:“这些书你们自己把它处理掉,撕掉、烧掉或者作为废纸卖掉都可以。”李黛玉的父母如同得到大赦一样连连点着头。清查即将结束时,突然有个红卫兵嚷了起来:“看,这是什么?”在衣柜的一扇门上,贴着一张英文画报。这是一张早已黄旧的画报纸,撕下来一看,居然是一个背景有国民党青天白日旗的贵族太太。“这是谁?”朱立红问。李浩然和茹珍吓得脸色煞白,李浩然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只得说:“这是宋美龄。”红卫兵们立刻同仇敌忾地发出质问,李浩然连连解释道:“这是从国外回来时带的一本英文画报,因为这个柜子裂缝了,就撕了画报来裱糊。”他指着柜子里边的其他几个内壁说道:“这也贴着呢,也是那本画报。”他一边说着,一边哗哗哗地把那些早已黄旧得发脆的画报纸从衣柜的内壁上撕下来,上边是各种人物和风景。然而,他们恐惧地发现,这个解释已为时过晚。朱立红指着这页画报说道:“这是在你家搜查到的?”李浩然点头说:“是。”“那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李浩然哆哆嗦嗦还想解释,朱立红冷着脸说道:“签字吧。”李浩然手打着抖在这张画报的边缘上签了字。朱立红又看着茹珍说:“你也签个字。”茹珍两眼发直:“他一个人签了还不行?”朱立红说:“这是你们共同窝藏的。”茹珍还要解释,朱立红说:“不签就抗拒从严。”茹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在丈夫的名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朱立红将这页画报卷起来,握在手中,一挥手:“咱们走。”便带着成群的红卫兵冲下楼,留下几个人把守院门,不让反革命分子跑了,然后就雄赳赳气昂昂骑上了车。这时有个人问:“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搜查结果交给北清大学的革命造反派?李浩然和茹珍是北清大学的教授,应该交给他们批斗。”朱立红说:“这是我们搜查出来的,是我们的革命成果。”“那应该怎么办?”田小黎问。朱立红说:“我们回学校,拿着浆糊桶、大字报纸,立刻到北清大学来刷大标语──揪出现行反革命分子李浩然、茹珍,落款就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田小黎双手松开自行车把,拍手道:“太棒了。”他们出了北清大学西门,北上回学校。路过与日月坛公园相对的西苑大门口时,朱立红又灵机一动,说道:“我们应该到西苑去抄家。”田小黎说:“这里住的都是民主党派,政协委员。”朱立红说:“就是要抄他们!共产党内的走资派都打倒了,他们还不能抄吗?我们是破四旧,听说国民党军阀沈昊就住在这个院里,肯定能抄出问题来。咱们这伙人太少,回学校叫人去。“回到北清中学,朱立红让一拨人拟了几条大标语,扛着大字报纸、浆糊桶去北清大学贴大标语,自己则领着浩浩荡荡几百人风卷残云般冲进西苑。她要趁卢小龙参加中央文革座谈会没回来之前,多打几个漂亮仗。几百人分头扑向十几栋小洋楼。朱立红亲自带领几十人扑向沈昊家。当他们冲进大门进入客厅时,沈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杜蓉坐在那里扇扇子,沈丽刚从楼上下来。一家三口看着这群红卫兵,不知出了什么事。朱立红在众人的簇拥中说道:“我们来破四旧。”说着,一指客厅里挂的一幅国画“老牛识途”,上面画着背着酒葫芦的老头闭着眼坐在一头老牛身上,朱立红说:“这就是四旧。”立刻上去一个高个子红卫兵将那幅画扯了下来。沈昊用十分惊讶又多少有点束手无策的目光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朱立红一指楼梯,说:“上!”红卫兵们就要往楼上冲。沈丽站在楼梯口挡着,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朱立红看着这个站在高处的高挑而美丽的女性,一时有点找不到思路,她感到了内心的强烈冲突,一下子有了那天抽打米娜时的冲动,她说:“我们是北清中学的红卫兵。”沈丽眼睛一亮,说:“卢小龙是你们学校的吧?”朱立红说:“怎么了?”沈丽面对一群气势汹汹、准备冲锋的红卫兵,脱口说了一句:“我认识他。”注:「1」红五类“文化大革命”中指如下五种家庭出身的人: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烈士。「2」破四旧“文化大革命”中“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运动的简称,实施这一运动的生力军是红卫兵。

卢小龙在六六年的夏天最喜欢的成语就是“铤而走险”,四个字的节奏像铁锁桥的铁链一样带有钢铁的性质,含着大胆的冒险精神。闭上眼,一个“铤”字和一个“走”字就活生生地画出了人物的形象:那是踏着铁锁桥渡过高山峡谷的形象,那是踏着荆棘泥潭冒险前进的形象。冒了险不一定成功,不冒险不可能成功。当“铤而走险”进入自己的身体与骨骼合一时,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无畏。他还喜欢的一个成语是“大器晚成”。北清中学第一轮革命揪出了贾昆和米娜,作为一个非常肤浅的举动已经过去了。第二轮革命是有一批学生贴出造校领导反的大字报,一些人贴出了保校领导的大字报,双方的首领都成了北清中学的风云人物。在这一轮革命中卢小龙也没有什么行动。学校里已经涌现了不少崭露头角的学生领袖,还出现了各种造反派组织,他还是冷冷地看在眼里。第三轮革命,学校来了工作组,北清中学的工作组是隶属于北清大学工作组的小支队。当北清大学与北清中学同步发生造反派与工作组的冲突时,北清大学工作组在中央的支持下,已将前两天的万人批斗大会打成了“反革命事件”,同时开始在学生中追查反革命,北清中学工作组也开始整顿学生。一时间,学校里笼罩着恐怖的气氛,很多师生这时才真正回忆起中国1957年的反右历史。正当那些活跃分子有些张皇时,在一片颓废的大字报栏上突然出现了卢小龙的大字报。四张黄纸写成的大字报上,第一张纸就是一个大标题:《工作组的大方向错了!》。这个世界是一个矛盾冲突的世界,一切声音都在与对立面的斗争中表现出影响力。你反对的对立面越大,你的影响也越大。“顶风亮相”是一种冒险,也最容易轰动。卢小龙的大字报使沉寂了两天的校园一片哗然,大食堂门口的大字报前密密匝匝站满了人。从这一天起,卢小龙便成为北清中学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当北清中学工作组开始清理这个阶级斗争新动态时,这张大字报已经被转抄张贴在北清大学大字报的中心区,在北清大学也成为舆论的焦点。大字报栏出现了“向北清中学革命小将卢小龙致敬!”的大标语,当然,更多的是围剿卢小龙的大字报。立刻,卢小龙成为北清大学政治舆论的中心人物。随着他的大字报被各大中院校传抄,他很快也成为北京市文化大革命的新闻人物。与此同时,北清大学造反派的第二号人物呼昌盛顶着工作组追查反革命的高压,贴出了题为《踢开工作组闹革命──从中学小将卢小龙大字报中获得的启示》的大字报,将卢小龙点燃的火种进一步扩大了。在工作组的指挥下,对呼昌盛和卢小龙的批判攻势在北清大学遮天盖地地铺开,北清中学也贴满了声讨卢小龙的大字报。就在很多人为卢小龙担心的时候,卢小龙却在“铤而走险”的精神鼓舞下继续行动着。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平平常常的孩子,从未引起过人们太多的注意,现在,全校一千多双眼睛都在追踪他,仅仅为了这种感觉也值得冒险。像铁针围拢磁铁一样,一群学生开始聚拢到他身边,这使他获得兴奋感。他决定开始在这个社会大动荡中第一个有组织意义的行动:发起成立北清中学红卫兵「1」。一行七人在黑夜的尾巴还盘踞在校园中时,像执行特殊任务的侦察兵一样悄无声响地穿过学校后围墙的缺口,走过围墙后面小河上的独木桥,穿过一片桦树林,又越过几片鱼塘,走过一段土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入了圆明园遗址。东边的田野刚刚露出草莽中的黎明,一片铁青色的微光透过稀疏的灌木将黑的大地勾画成浓重模糊的风景,一坡一坡的荒草像沉默的火焰一样起伏着,几个摇摇欲坠的雕花拱形石门立在巨石狼藉的废墟上。他们在草莽簇拥的圆明园废墟上双手抱膝围坐成一圈。一只猫头鹰在朦胧的树影中发出凄厉的鸣叫。卢小龙坐在最高处,屁股下面毛糙的大石头还带着露水的潮湿。他的话非常简单:很多中学都开始成立红卫兵,北清中学也应当成立红卫兵,而且要成为一支最高水平的红卫兵,投身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接下来,每个人都发表了一番在那个时代最激烈、最勇敢的讲话,这些话虽然在几十年后曾使他们中的某些人回想起来很可笑,然而,在那个朦胧的黎明中,他们选择了记录着民族耻辱的废墟举行这个仪式,无疑表明当时的庄严情绪。卢小龙在这次聚会中第一次感受到执掌权力的享受。黑暗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描绘出怪石林立的废墟的险峻气氛,他所设计的宣誓仪式使他第一次获得了领袖感。他们宣誓为保卫毛主席而战,为保卫红色江山而战。那篇卢小龙亲自起草的誓词,由他领诵一句,大家宣誓一句。在誓词中特别讲到红卫兵的组织纪律:坚决服从红卫兵总部的领导。这从一开始就奠定了卢小龙的权威地位。七个人都将是北清中学未来红卫兵总部的成员,卢小龙是自然而然的核心人物。黎明从卢小龙背后的东方露出亮光,照亮了围拢着卢小龙的另外六个人的面孔,卢小龙生平中第一次以领袖的角度观察身边的人物,有一种极为异常的感觉。坐在卢小龙左手的第一人,就是那天将米娜抽打得皮开肉绽的朱立红。这位同班的女生在卢小龙贴出大字报的当天就找到了他,她说:“我坚决支持你!咱们一起干。”卢小龙从感情上很不接受这个水泡眼的矮胖女孩,他想象中的政治伙伴不是这样的人,然而,朱立红非常神秘的一句话就让他们沟通了,她告诉他,工作组不是毛主席派出的,是中央别的人决定的,这里的背景她知道。她的父亲在卫生部,负责中央首长的保健工作。工作组早晚要垮台,因为支持它的上层人物早晚要垮台。她当时还不无嫉妒地说:“我本来还想贴大字报呢,叫你抢先了。”卢小龙非常庆幸自己当机立断贴出大字报的行动。正是凭着这个别人无法侵夺的政治资本,才使得朱立红这种人不得不归属于他的旗下。当朱立红坐在这里发表言论时,除了激昂慷慨的表态之外,其实是在争夺卢小龙之外的第二号人物的位置。她在卖弄自己掌握的上层背景,在渲染她在这方面的敏锐,她不止一次重复着卢小龙刚贴出大字报之后她如何与卢小龙串连。卢小龙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朱立红在极力争取第二号位置的过程中,并不敢否认他的第一号位置,她的做法实际上是加强了卢小龙的地位。在第一天的组织活动中卢小龙就懂得了什么叫权力中心。今天到会的六个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们之间的相互争夺从一开始就巩固了他的领导地位。倘若这个核心只有他和朱立红两人,倒有可能经常发生谁也不服从谁的冲突。左边挨着朱立红的第二个人也是女生,初一,叫田小黎。很好看的小圆脸,精瘦的身子,薄薄的嘴唇,说起话快如鸟雀,干部子弟,喜欢冒险,看到卢小龙的大字报,她立刻找到他,说:“我佩服你,你写的大字报是北清中学第一张有水平的大字报。他们那些都是顺风吃屁,只有你是泰山压顶不弯腰,我跟着你干。”在她连竹炮般的激烈讲话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比小孩过年跑着放鞭炮更撒欢。她的出身使她对中国上层生活并不陌生,所以对朱立红煞有介事的渲染也不太在意,她的兴奋点在于红卫兵的成立,成立了红卫兵就可以有声有色地干,在全北京干出名。再转过来,迎面坐的是一个高三男生,叫黄海。在黎明的凉风中,他披着一件旧军衣盘腿而坐,一身的军干子弟气。他选择了与卢小龙对面的位置,意味着他在这个团体中与卢小龙旗鼓相当。在北清中学前一轮浪潮中,他写了一堆大字报,成为风云人物。他有他的独立意识,有他的领袖欲。看了卢小龙的大字报,他是以完全平等的身份与卢小龙交流的,对他在前一段运动中建立的影响也颇自以为是,然而,卢小龙还是以善于团结人的胸怀把他拉了过来。可能是卢小龙的朴素和平易给了对方心理上的满足。当时黄海曾桀骜不驯地说:“咱俩联合着干,谁是马克思谁是恩格斯听其自然形成。”他一定觉得自己那洋洋万言的写作能力适合扮演马克思的角色,而卢小龙只适合扮演辅助的角色,然而,今天在这里一坐,他就意识到,卢小龙在这个小团体中的领袖位置暂时是难以动摇的,他的大字报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资本。剃着寸头的黄海脸上始终做着深刻状,他发表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富有理论色彩的观点。卢小龙知道,最终能够落实的是自己提出的最基本的行动纲领。面对黄海的表演,卢小龙明白了,一个人想保持领导权,除了其他因素,一定要最早提出行动的纲领。当你的行动纲领真正代表了下一步能够做的全部事情或者大部分事情,你就具备了号召力与领导权。卢小龙原本对黄海颇有戒心,当他看到黄海野心勃勃地表演一番之后,倒觉出黄海的表演恰恰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与排斥,朱立红就常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黄海。看清了这一点,卢小龙真正地平稳与宽和了,在这个团体中,他依然可以保持寡言的习惯,听凭其他人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他的领导权只会在这些锋芒毕露的互相磨擦中更加稳固。挨着黄海,在右前方坐的是又一个高中的男生,叫唐北生,也是干部子弟。和黄海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是一个性格平稳喜笑颜开的人,额头上有三道横纹,长着一张中年人一样老气的面孔。文化大革命在他眼里似乎和参加一次中学生运动会差不多,是一个忙忙碌碌的高兴事。他是卢小龙不多的朋友之一。当他出现在这个团体中时,感到一种政治活动的兴奋,用他的话讲,这和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一样,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组织,建立自己的核心。他平平和和的讲的都是极为具体的事情,卢小龙想,他对自己的忠诚大概没有问题,对其他人锋芒毕露的表现也不太介意。这种人是一个组织中的粘接剂。在这个黎明前的活动中,卢小龙为自己能有这么多的新体验而欣喜。他发现,权力的奥秘只有在运用的过程中才能够真正发现。而领袖的奥秘只有处在领袖的位置上才能够真正掌握。他的眼光发生了彻底的变化,甚至在心中跳出了“嫡系”二字,唐北生无疑属于自己的“嫡系”。挨着唐北生的又一个男生叫宋发。很黑的剑眉,很黑的眼睛,很红的脸,说话时总是目光平平地盯着眼前,两颊还带着一点络腮胡。他是这个团体中惟一的贫下中农子弟,虽然与干部子弟有天然的隔阂,今天却被同一个神圣的主题捆在了一起,他无疑会更慎重地思考政治的是非。他不像朱立红那样激昂慷慨、煞有介事,也不像田小黎那样无所畏惧、以政治为游戏,更不像黄海那样野心勃勃,也不像唐北生那样悠哉游哉,他很认真,每做一件事都会三思而行。他的这种气质与卢小龙颇有些对劲,团体中有了这样的人物,做事情会更严肃,也会更郑重其事。再过来,紧挨着卢小龙右手的是同班的女生华军。她从一开始就寻找了这个紧挨着自己的位置。这个脸颊通红、老面得有点像老太太的女生同样是干部子弟。她的出现,卢小龙一点也不意外。几年来她一直对他非常友好,好像卢小龙是一个需要她经常照顾的人。今天,没有任何人吩咐,当黎明给了足够的光亮之后,她就掏出小本开始简单的记录,心甘情愿地扮演了卢小龙的帮手。过去,对于这张难看的脸卢小龙从不愿正视,然而,当她此刻飞快地做着记录,并且附和着他的意思讲话,却真正烘托了自己的领袖位置。华军还特别讲到:“我们这个组织的核心就是卢小龙,他承担的责任和风险是最大的,贡献也是最大的。我们做什么事情要替他多想一想,有什么情况要向他多汇报,要加强内部的组织纪律性。”这样的话无疑造成了新的气氛,像一道箍将大家箍在了一起。东方的亮光已经铺展在大地上,草莽山坡中的圆明园遗址露出全貌,远处的苇塘、树林、稻田、村庄、炊烟描绘出一幅清晨的图画。周边的世界大了,这个团体显得更小了。然而,卢小龙却感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凭借一个政治纲领,还有一个组织,他可以征服世界。一个自然界的小现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在旁边的一棵松树上跑下来两只小松鼠,它们一前一后在土坡和石头上跑跳着。经过一连串你追我赶的玩耍嬉戏,在一段横倒在地的粗树枝上停住了,一只松鼠骑在另一只松鼠的身上。下面那只松鼠睁着机灵的小眼睛一动不动,上面那只小松鼠翘着蓬松的大尾巴也一动不动。背衬着天空,这两个黄色的小松鼠被勾画得玲珑精致,灰色的眼睛亮闪闪的。田小黎仰着她那喜眉喜眼的小圆脸好奇地问:“它们在干什么呢?”几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学生自然都不解其意。卢小龙从小在山村长大,知道这跟猪羊牛马相通的动物生活,他犹豫着没有张嘴,倒是七个人中惟一的贫下中农子弟宋发不耐烦地冒出了一句话:“它们那是结婚呢。”几个学生都愣了,猜到了什么,有点不自然地笑了。卢小龙这时才发现,这个小团体中的三个女生只有田小黎还稍有点俊样,一左一右的朱立红和华军都长得太困难了。他不由得又一次想到那天在日月坛喷水池边遇到的漂亮姑娘。她为什么不能坐在自己的左右手位置上呢?注:「1」红卫兵“文化大革命”中在中学生、大学生中的学生造反组织,它的原意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这种组织形式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一种重要现象,始创于1966年5月,后来扩展到全社会,演变为各种形式的群众造反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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