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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云围的月亮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下了水了,便不如在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这是一般人的思想。曼英是一个傲性的人,当然更要照着这种思想做去了。于是从这一夜起,她便开始了别一种生活,别一种为她从前所梦想也梦想不到的生活。也许这种生活,如现在这个小阿莲所想,是最下贱的,最可耻的生活,然而曼英那时决没想到这一层,而且那时她还欢欣着她找到向人们报复的工具了。如果从前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肉体美的权威,她只以为女子应当如男子一样,应将自己的意志,学问,事业来胜人,而不应以自己的美貌来炫耀……那末曼英现在便感觉到了,男子所要求于女子的,并不在于什么意志,学问和事业,而所要求的只不过是女子的肉体的美而已。曼英觉悟到这一层,便利用这个做为自己的工具。曼英想道,什么工具都可以利用,只要这工具是有效验的;如果她的肉体具有征服人的权威,那她又为什么不利用呢?是的,那是一定要利用的!……钱培生是为曼英所征服了。从那一夜起,他和曼英便时常地会遇着,而且每一次曼英都要捉弄他,如果他有点反抗和苦恼的表示,那末曼英便袒出雪嫩的双乳给他看,便给鲜红的口唇给他尝……接着他的反抗和苦恼便即刻消逝了。他称呼曼英为妈妈,为亲姐姐,为活神仙,一切统统都可以,但是这雪嫩的双乳,这鲜红的口唇,这……那是不可以失去的呵!于是钱培生成了曼英的驯羊,成了曼英的奴隶,曼英变成了主动的主人了。但是,曼英能以钱培生一个人为满足吗?曼英征服了一个人之后,便不想再征服别人吗?不,敌人是这样地多,曼英绝对不会就以此为满足的,她的任务还大着呵!……既然下了水了,便不如在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于是曼英便决定去找第二个钱培生,第三个钱培生,以至于无数万的钱培生……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是钱培生,是曼英的敌人就得了!从前曼英没有用刀枪的力量将敌人剿灭,现在曼英可以利用自己的肉体的美来将敌人捉弄。唉,如果曼英生得还美丽些!如果曼英能压倒全上海的漂亮的女人!……曼英不禁老是这样地幻想着。在数月的放荡的生活中,曼英到底捉弄了许多人,曼英现在模糊地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她很记得那三次,那特别的三次……第一次,那是在黄浦滩的公园里。午后的辰光。昨夜曼英又狠狠地捉弄了钱培生一次,弄得把自己的精神也太过于疲倦了,今天她来到公园里想吹一吹江风,呼吸一呼吸花木的空气。她坐在濒着江的椅子上,没有兴趣再注意到园中的游人,只默默地眺望着那江中船舶的来往。这时她什么也没想到,脑海中只是盛着空虚而已。温和而不寒冽的江风吹得她很愉快。她的头发有点散乱,然而这散乱,在游人的眼光里,更显出那种女学生的一种特有的风韵。已经有很多的多情的游人向她打无线电,然而她因为没注意,所以也就没接受。这时她什么都不需要,让鬼把这些游人,这些浑帐的东西拿去!……忽然,一个西装少年向曼英并排地坐下了。曼英没有睬他。那位少年始而象煞有介事的模样向江中望着,似乎并没注意到曼英的存在。忽然曼英听见他哼出两句诗来,满怀愁绪涌如浪,愿借江风一阵吹。曼英不禁要笑出声来。我的天哪,她想道,这倒是什么诗呵!这位诗人该是怎样地多才呵!居然不知羞地将这两句佳句念将出来,念给曼英听……这真是太肉麻了。曼英斜眼将他瞟了一下,见他穿得那般漂亮,面孔也生得不差,但是却吟出这般好诗来,真是要令曼英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叹了!那位少年原想借此以表示自己的风雅,却不料反引起了曼英的讥笑。“你先生真是风雅的人呢,”曼英先开口向他说道,“你大约是诗人罢?是不是?”“不敢,不敢,”他很高兴地扭过脸来笑着说道,“我不过是偶尔吟两句诗罢了,见笑,见笑。敢问女士是在什么学校里读书?贵姓?”“你先生没有知道的必要。”曼英微笑着说,一面暗想道,这一条小鱼儿还可爱,为什么不将他钓上钩呢?……于是,那结果是很显然的:开旅馆……曼英和我们的风雅诗人最后是进了东亚旅馆的门了。虽然是白天,然而上海的事情……这是司空见惯的,谁个也不来问你一声,谁个也不来干涉你。曼英还记得,在未上床之前,那位可怜的诗人是怎样地向她哀求,怎样地在她的面前跪下来……她开始嘲弄他,教训他。她说,他自命为诗人,其实他的诗比屁还要臭;他自做风雅,其实他俗恶得令人难以下饭。她说,目下的诗人太多了,你也是诗人,我也是诗人,其实他们都是在放屁,或者可以说比放屁还不如……只有那反抗社会的拜伦和海涅才是诗人,才是真正的天才,只有那浪漫的李白才可以说是风雅……喂!目下的诗人只可以为他们舐屁股,或者为他们舐屁股都没有资格!……曼英这样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篇,简直把我们的这位多才的诗人弄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表示才好。他不再向曼英哀求了,也不再兴奋了,只瞪着眼坐在床上不动。后来曼英笑着把他推倒在床上,急忙地将他的衣扣解开,就好象她要强xx他也似的……他没有抵抗,任着曼英的摆布。如果先前他向曼英哀求,那末现在曼英是在强迫他了。……从此以后,这位少年便和曼英发生了经常的关系。如果钱培生被曼英所捆束住了,是因为他为曼英的雪嫩的双乳,鲜红的口唇所迷惑住了,则这位少年,他的名字叫周诗逸,为曼英所征服了的原故,除以上而外,那还因为他暗自想道,他或者遇着了一位奇女子了,或者这位奇女子就是什么红拂,什么卓文君,什么蔡文姬的化身……他无论如何不可以将她失去的。曼英的学问比他强,曼英对于文学的言论更足使他惊佩,无怪乎他要以为曼英是一个很神圣的女子了。第二次,那是在大世界里。她通常或是在京剧场里听京剧,或是在鼓书场里听那北方姑娘的大鼓书,其它什么滩簧场,杂耍场……她从未在那里坐过,觉得那里俗恶而讨厌。这一晚不知为什么,她走进昆剧场里听昆剧。她觉得那歌声是很委婉悠扬的,然而那太是中国式的,萎弱不强的了。她坐着静听下去……后来,她听见右首有什么说话的声音,便扭过头来,看是怎么一回事。就在这个当儿,她看见有一个四十岁左右,蓄着八字须,象一个政客模样的人,睁着两个闪烁的饿眼向她盯着,似乎要将她吃了也似的。曼英已经有了很多的经验,便即刻察觉到那人的意思,向他很妩媚地微笑了一笑。这一微笑便将那人喜欢得即刻把胡子翘起来了。曼英见着这种光景,不禁暗自好笑。今晚又捉住了一个小鸟儿了,她想。她低着头立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她觉着那人也随身跟来了。她不即刻去睬他,还是走着自己的路,可是她听见一种低低的,颤动的声音了:“姑娘,你到哪里去?”“回家去。”曼英回过脸来,很随便地笑着说。“我也可以去吗?”那人颤动地问,如在受着拷刑也似的。曼英摇摇头,表示不可以。“到我的寓处去好吗?”他又问。曼英故意地沉吟了一会,做着很怀疑的样子问道:“你的寓处在哪里?你是干什么的?”“我住在远东饭店里,我是干……啊,到我的寓处后再谈罢……”曼英很正确地明白了,这是一个官僚,这是一个什么小政客……“好罢,那我就跟你去。”眼见得曼英的答应,对于那人,是一个天大的赐与。走进了他的房间之后,他将曼英接待得如天神一般,这大概因为他见着曼英是一个女学生的打扮,而不是一个什么普通的野鸡……今夜他要尝一尝女学生的滋味了,可不是吗?可是曼英进了房间之后,变得庄重起来了。她成了一个俨然不可侵犯的女学生。“你将我引到你的寓处来干吗呢?”曼英开始这样问他。“没有什么,谈谈,吓吓……我是很喜欢和女学生谈话的,吓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曼英用着审问的口气。“姑娘,你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无论曼英的态度对他是如何地不客气,而他总是向着曼莫笑。“你看我象干什么的?吓吓……在政界里混混,从前做过厅长,道尹,……现在是……委员……”“原来是委员大老爷,”曼英忽然笑起来了。“失敬了!我只当你先生是一个什么很小很小的走狗,却不料是委员大老爷,真正地失敬了!”“没有什么,吓吓……”曼英在谈话中,忽而庄重,论起国家的大事来,将一切当委员的人们骂得连狗彘都不如,忽而诙谐,她问起来这位委员先生讨了几房小老婆,是不是还要她,曼英,来充充数……这简直把这位委员先生弄得昏三倒四,不明白这一位奇怪的女郎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对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他开始有点烦恼起来了。他急于要尝一尝女学生的滋味,而这位女学生却是这样地奇怪莫测……天晓得!他正在低着头沉思的当儿,曼英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冷不防将他的胡子纠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但是他的欢欣即刻将他的苦痛压抑住了。曼英已经坐在他的怀里,曼英已经吻着他的脸,拍着他的头叫乖乖……这或者对于他有点不恭敬了,但是曼英已经坐在他的怀里,他快要尝到女学生的滋味了,还问什么尊严呢?……他沉醉了,他即刻就要……“请你慢一慢呵!”曼英忽然离开他的怀抱,在他的面前跳起舞来,做出种种妖媚的姿态。“姑娘,你可是把我急死了!”“急死你这个杂种,急死你这个贪官污吏,急死你这个老狗。”曼英一面骂着,一面仍献着妩媚。“姑娘,你骂我什么都行,只要你……唉,你可是把我急死了!”“如果你要我答应,那除非你……”“除非我怎样?你快说呀!”“除非你喊我三声亲娘……”“呃,这是什么话!”“你不肯吗?那吗我就走……”曼英说着说着,便向房门走去,这可是把这位老爷吓坏了,连忙立起身来将曼英抱住,哀求着说道:“好罢,我的亲娘,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答应我。”“那吗你就叫呀!”曼英转过脸来笑着说。这个委员真个就叫了三声。“哎哟,我的儿,”他叫完了之后,曼英拍着他的头说,“你真个太过于撒野了,居然要奸起你的亲娘来……”曼英现在想来,那该是多末可笑的一幕滑稽剧!她,曼英,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而那位四十岁的委员老爷居然叫起她亲娘来,那岂不是很奇特的事情吗?然而曼英还做过更奇特的事情呢……那是第三次,在夜晚的南京路上。曼英逛着马路,东张张西望望,可以说没有怀着任何的目的。虽然在这条马路上,她曾捉住过许多小鸟儿,可是今晚她却没有捉鸟儿的心思。那捉鸟儿虽然是使曼英觉得有趣的事情,然而次数太多了,那也是使曼英觉得疲倦的事情呵。不,今夜晚她不预备捉鸟儿了,和其余的人们一样,随便在马路上逛一逛……于无意中她见着那玻璃窗前面立着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带着红顶子的黑缎帽。再近前几步,几乎和那少年并起肩来了,她看见他真是生得眉清目秀,配称得一个美貌的小郎君。他向那玻璃窗内陈列着的物品望着,始而没注意到曼英挨近了他的身边,后来他觉察到了,在他的面孔上不禁呈露出一种不安的神情来。他似乎想走开,然而又似乎有什么踌躇。他想扭过脸来好好地向曼英望一望,然而他有点羞怯,只斜着眼向曼英瞟了一下。曼英见着他那种神情,便更挨紧了他一些——于是她觉得他的身体有点颤动了;在电光中她并且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泛起红潮来。“这是一个初出巢的小鸟儿呵……”曼英这样想着,便手指着窗内的货物,似问非问地说道:“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真好看呢……”“那是……女子用的……花披巾……”这个初出巢的小鸟儿很颤动地说。这时他举起眼来向曼英望了一望,随又将头扭过去了,曼英觉着他是在颤动着。“同我一块儿去白相,好吗?”曼英低低地问。没有回答。曼英觉着他更颤动得利害了,眼见得他的一颗心是在急剧地跳着,犹豫着不敢决定:去呢,还是不去呢?……一个童男也就和一个处女一样,在初次受着异性引诱的当儿,那是又害怕,又害羞,又不敢,又愿意……那心情是再冲突不过的了。……曼英不问他愿意不愿意,便拉起他的手来走开。他默不做声,很柔顺地,一点儿没有抵抗,但是曼英觉着他的身体是那样地颤动,简直就同一个小鸟儿被人捉住了一样。“你住在什么地方?”在路中曼英问他。“在法租界……”“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开……开钱庄……”“嗯吓,原来是一个资本家的小少爷……”曼英这样想道,兴致不禁更高涨了一些。最后,曼英把这位小少爷拉进一家旅馆里……曼英将房门关好,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坐下来,好好地端详了他一番。只见他那羞怯的神情,那一种童男的温柔,令人欲醉。曼英为欲火所燃烧着了,便狂吻起来他的血滴滴的口唇,白嫩的面庞,秀丽的眼睛……她紧紧地抱着他,尽量地消受他的童男的肉体……她为他解衣,将他脱得精光光地……曼英从没有象今夜这般地纵过欲。她忘却了自己,只为着这位小少爷的肉体所给与的快乐所沉醉了。她想道,如果钱培生将她的处女的元贞破坏了,那她今夜晚也就有消受这个童男的权利。这是罪过吗?不是!当全世界沦入黑暗的渊薮,而正义人道全绝迹了的时候,又有什么可称为罪过呢?……不,这不是罪过,这是曼英的权利呵!第二天早晨,在要离开旅馆的时候,曼英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十元钞票来,笑着递给她所蹂躏过的对象,说道:“将这十块钱拿回去,告诉你的爸爸和妈妈,你说你和了一位女子睡过一夜觉,这十块钱就是她所给的代价……”“我不要……我有钱用……”“不,你一定要将这十块钱拿去!”曼英发着命令的口气,这将这个可怜的小孩子逼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他拗不过曼英的坚决,终于把十块钱收下了。曼英见着他将钱收下了,该觉得是怎样地高兴呵!哈哈!她竟强xx了钱庄老板的小儿子,竟嫖了资本家的小少爷!……曼英一层一层地回想起来了这些不久的往事。在今日以前,她从没曾想及这些行为是对的呢还是不对的。就是偶尔想及,那她所给与自己的回答,也是以为这是对的。她更没曾想及她的行为是不是下贱的,是不是在卖着身体,做着无耻的勾当。曼英是在向社会报复,曼英是在利用着自己的肉体所给与的权威,向敌人发泄自己的仇恨……这简直谈不到什么下贱不下贱,什么无耻不无耻!但是……曼英今晚听见了阿莲的话之后,却对于自己的行为有点怀疑起来:她是不是一个最下贱的人呢?她是不是在卖着身体呢?如果是的,那她还有和这个纯洁的小姑娘共睡在一张床上的资格吗?那她,曼英,曾是一个为着伟大的事业而奋斗的战士,曾自命是一个纯洁的,忠实的革命党人,到了现在该堕落到什么不堪的地步呵!现在曼英不但不是原来的曼英,而且成为了一个最下贱的人了,这是从何讲起呢?不,曼英决不是这样,曼英是无须乎怀疑自己到这种地步的!曼英想道,也许阿莲所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她,曼英,并不是最下贱的人,并不是在卖着身体,曼英原是别一种人呵……但是,曼英无论如何为自己辩解,总铲除不了对于阿莲抱愧的感觉。她生怕阿莲知道了她是什么人,她是在干着什么事情。睡在床上打鼾声的小姑娘,现在是在梦中游玩着了,也许在看把戏,也许在鼓着双翼在天上飞……但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到曼英是一个什么人的。曼英尽可以放心,尽可以将这些讨厌的思想抛去,但是曼英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也似的,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声停止了,然而曼英的思想并没有因之而停止。玻璃窗渐渐地泛着白色,想是已到黎明的辰光了。人们快要都从睡梦中起身了,然而曼英还是睁着两眼,不能入梦。曼英想爬起身来,然而觉得很疲倦,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觉着很伤心也似的,又伏在枕上嘤嘤地哭泣起来了。最后,她终于合起泪眼来,渐渐地走入梦境了……她恍惚间立在一所荒山坡下……蔓草丛生着,几株老树表现着无限的凄凉。这不是别处,这正是她的南征时所经过的地方……她想起来了,密斯W是在此地埋葬的,于是她便开始寻找密斯W的坟墓。在很艰难的攀荆折藤之后,她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土堆了。那上堆前面的许多小石头,她记得,这是她当时堆着做为记号的,当时她曾想道,也许有再来扫墓的机会……土堆上已生着了蔓草。密斯W的尸身怕久已腐烂得没有痕迹了,剩下的不过是几块如石头一般的骨骼而已……曼英惆怅了一会,不禁凄然流下了几点眼泪。忽然她眼前现出一个人来,这不是什么别人,这正是密斯W,这是她所凭吊着的人……曼英恍惚间又变了别一种心境:即时快乐起来了。别了许久不见面的密斯W,现在又重新立在她的面前,又重新对她微笑,这是多末开心的事!……但是,转瞬间密斯W的面色变了,变得异常地忧郁……“曼英,你忘记了我们的约言了吗?”曼英听着那忧郁的面孔开始说道:“你现在到底干一些什么事情?我的坟土未干,你就变了心吗?呵?”“姐姐,我并没有变心呵!我不过是用的方法不同……”曼英正待要为着自己辩护下去,忽又听见密斯W严厉地说道:“不,你现在简直是胡闹!我们走着向上的路,向着光明的路,你却半路中停住了,另找什么走不通的死路,这岂不是胡闹吗?你现在的成绩是什么?除开糟蹋了你自己的身子而外,你所得到的效果是什么?回头罢!……”密斯W说着说着,便啪地一声给了曼英一个耳光,曼英惊醒了。醒来时,她看见阿莲笑嘻嘻地立在床面前,向她说道:“姐姐,可以起来了,天已不早了呢。”

光阴如箭也似地飞着。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而李尚志总不见来!他把曼英忘记了吗?但是他留给曼英的信上说,他是永远不会将曼英忘记的;他对于曼英的心如对于革命的心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曼英也似乎是如此地相信着他。但是经过了这末许多时候,为什么他老不来看一看曼英呢?曼英近来于夜晚间很少有出门的时候了。她生怕李尚志于她不在家的时候来了,所以她时时地警戒着自己,别要失去与李尚志见面的机会。她近来的一颗心,老是悬在李尚志的身上,似乎非要见着他不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她所需要于李尚志的是些什么?曼英现在已经是走着别一条路了,如果李尚志知道了,也许他将要骂这一条路为不通,为死路;也许他也和着小阿莲一样地想法,曼英成为最下贱的人了……曼英和李尚志还有什么共同点呢?就是在爱情上说,李尚志本来是为曼英所不爱的人呵,现在她还系念着他干什么呢?但是,自从与柳遇秋会了面之后,曼英便觉得李尚志的身上,有一种什么力量,在隐隐地吸引着她,似乎她有所需要于李尚志,又似乎如果离开李尚志,如果李尚志把她丢弃了,那她便不能生活下去也似的。她觉得她和柳遇秋一点儿共同点都没有了,但是和李尚志……她觉得还有点什么将她和李尚志连结着……曼英天天盼望李尚志来,而李尚志总不见来,这真真有点苦恼着她了。有时她轻轻地向阿莲问道:“你以为李先生今天会不会来呢?”阿莲的回答有时使她失望,当她听见那小口不在意地说道:“我不知道。”阿莲的回答有时又使她希望,当她听见那小口很确信地说道:“李先生今天也许会来呢。他这样久都没来了。姐姐,他真是一个好人呢!我很喜欢他。……”但是,李尚志总没有见来。这是因为什么呢?曼英想起来了,他是在干着危险的工作,说不定已经被捉去了……也许因为劳苦过度,他得了病了……一想到此地,曼英一方面为李尚志担心,一方面又不知为什么隐隐地生了抱愧的感觉:李尚志已经被捉住了,或者劳苦得病了,而她是这般地闲着无事,快活……于是她接着便觉得自己是太对不起李尚志了。最后,有一天,午后,她在宁波会馆前面的原处徘徊着,希望李尚志经过此地,她终于能够碰着他……但是出乎曼英的意料之外,她所碰见的不是李尚志,而是诗人周诗逸,那说是她的情人又不是她的情人,说是她的客人又不是她的客人,说是她的奴隶又不是她的奴隶的周诗逸。曼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周诗逸了。这时的周诗逸头上戴着一顶花边缘的蓝色呢帽,身上穿着一套黄紫色的呢西装;那胸前的斜口袋中插着一条如彩花一样的小帕,那香气直透入曼英的鼻孔里。他碰见了曼英,他的眼睛几乎喜欢得合拢起来了。他是很思念着曼英的呵!曼英在他的眼中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女子!……“啊啊,我的恨世女郎!上帝保佑,我今天总算碰见了你!我该好久都没有见着你了!你现在有空吗?”曼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曼英现在是在想着李尚志,没有闲心思再与我们的这位漂亮诗人相周旋了。她摇一摇头,表示没有闲空。失望的神情即时将诗人的面孔掩盖住了。“我今晚上在大东酒楼请客,我的朋友,都是一些艺术家,如果你能到场,那可是真为我生色不少了。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场,我请求你!”周诗逸说着这话时,几乎要在曼英面前跪下来的样子。曼英动了好奇的心了:艺术家?倒要看看这一般艺术家是什么东西……于是曼英答应了周诗逸。已经是四点多钟了,而李尚志的影子一点儿也没有。曼英想道,大概是等不到了,便走到周诗逸所住着的地方——大东旅馆里……周诗逸见着曼英到了,不禁喜形于色,宛如得着了一件宝物也似的。这时一个人也没有来,房间内只是曼英和着周诗逸。电灯光亮了。周诗逸把曼英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很同情地说道:“许久不见,你消瘦了不少呢。我的恨世女郎,你不应太过于恨世了,须知人生如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曼英坐着不动,只是瞪着两眼看着他那生活安逸的模样,一种有闲阶级的神情……心中不禁暗自将周诗逸和李尚志比较一下:这两者之间该有多末大的差别!虽然李尚志的服饰是那末地不雅观,但是他的精神该要比这个所谓诗人的崇高得多少倍!世界上没有了周诗逸,那将要有什么损失呢?一点儿损失都不会有。但是世界上如果没有了李尚志,那将要有什么损失呢?那就是损失了一个忠实的为人类解放而奋斗的战士!周诗逸不过是一个很漂亮的,中看不中吃的寄生虫而已。客人们渐渐地来齐了。无论谁个走进房间来,曼英都坐着不动,装着没看见也似的。周诗逸一一地为她介绍了:这是音乐家张先生,这是中国恶魔派的诗人曹先生,这是小说家李先生,这是画家叶先生,这是批评家程先生,这是……这是……最后曼英不去听他的介绍了,让鬼把这些什么诗人,什么艺术家拿去!她的一颗心被李尚志所占据住了,而这些什么诗人,音乐家……在她的眼中,都不过是一些有闲阶级的,生活安逸的,胡涂的寄生虫而已。是的,让鬼把他们拿去!……“诸位,”曼英听着周诗逸的欢欣的,甜密的,又略带着一点矜持的声音了。“我很慎重地向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友黄女士,她的别名叫做恨世女郎,你们只要一听见这恨世女郎几个字,便知道她是一个很风雅,很有心胸的女子了。……”“敬佩之至!”“不胜敬佩之至!”“密斯特周有这末样的一个女友,真是三生有幸了!”“……”曼英听见了一片敬佩之声……她不但不感觉着愉快,而且感觉着这一般人鄙俗得不堪,几乎要为之呕吐起来。但是周诗逸见着大家连声称赞他的女友,不禁欢欣无似,更向曼英表示着殷勤。他不时走至曼英面前,问她要不要这,要不要那……曼英真为他所苦恼住了!唉,让鬼把他和这一些艺术家拿去!酒莱端上来了。大家就了坐。曼英左手边坐着周诗逸,右手边坐着一位所谓批评家的程先生。这位程先生已经有了胡须,大约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从他的那副黑架子的眼镜里,露出一只大的和一只似乎已经瞎了的眼睛来。他的话音是异常地低小,平静,未开口而即笑,这表明他是一个很知礼貌的绅士。“密斯黄真是女界中的杰出者,吾辈中的风雅人物。密斯特周屡屡为我述及,实令我仰慕之至!……”还末来得及向批评家说话的时候,对面的年轻的恶魔派诗人便向曼英斟起酒来,笑着说道:“我们应当先敬我们的女王一杯,才是道理!”“对,对,对!……”大家一致表示赞成。周诗逸很得意地向大家宣言道:“我们的女王是很会唱歌的,我想她一定愿意为诸君唱一曲清歌,借助酒兴的。”“我们先饮了些酒之后,再请我们的女王唱罢。”在斜对面坐着的一位近视眼的画家说,他拿起酒杯来,大有不能再等的样子。于是大家开始饮起酒来……曼英的酒杯没有动。“难道密斯黄不饮酒吗?”批评家很恭敬地问。“不行,不行,我们的女王一定是要饮几杯的!”大家接着说。“请你们原谅,我是不方便饮酒的,饮了酒便会发酒疯,那是很……”“饮饮饮,不要紧!反正大家都不是外人……”“如此,那我便要放肆了。”曼英说着,便饮干了一杯。接着便痛饮起来。“现在请我们的女王唱歌罢。”诗人首先提议。“是,我们且听密斯黄的一曲清歌,消魂真个……”“那你就唱罢。”周诗逸对着曼英说。他已经有点酒意了,微眯着眼睛。曼英不再推辞,便立起身来了。“如果有什么听得不入耳之处,还要请大家原谅。”“不必客气。”“那个自然……”曼英一手扶着桌子,开始唱道:我本是名门的女儿,生性儿却有点古怪,有福儿不享也不爱,偏偏跑上革命的浪头来。“你看,我们的女王原来是一个革命家呢。”“不要多说话,听她唱。”跑上革命的浪头来,到今日不幸失败了归来;我不投降我也不悲哀,我只想变一个巨弹儿将人类炸坏。“这未免太激烈了。”周诗逸很高兴地插着说。曼英不理他,仍继续唱道:我只想变一个巨弹儿将人类炸坏,那时将没有什么贫富的分开,那时才见得真正的痛快,我告诉你们这一般酒囊饭袋。“这将我们未免骂得太利害了。”诗人说。“有什么利害?你不是酒囊饭袋吗?”画家很不在意地笑着说。我告诉你们这一般酒囊饭袋,你们全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矮;你们谈什么风月,说什么天才,其实你们俗恶得令人难耐。大家听曼英唱至此地,不禁相互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十分地惊异而不安起来。“我的恨世女郎!你骂得我们太难堪了,请你不必再唱将下去了……”周诗逸说。但是曼英不理他,依旧往下唱道:其实你们俗恶得令人难耐,你们不过是腐臭的躯壳儿存在;我斟一杯酒洒下尘埃,洒下尘埃,为你们唱一曲追悼的歌儿。曼英唱至此地,忽然大声地狂笑起来了。这弄得在座的艺术家们面面相觑,莫知所以。当他们还未来得及意识到是什么一回事的时候,曼英已经狂笑着跑出门外去了。啊,当曼英唱完了歌的时候,她觉得她该是多末地愉快,多末地得意!她将这些酒囊饭袋当面痛骂了一顿,这是使她多末得意的事呵!但是,当她想起李尚志来,她以觉得这些人们是多末地渺小,多末地俗恶,同时又是多末地无知得可怜!……曼英等不及电梯,便匆忙地沿着水门汀所砌成的梯子跑将下来了。在梯上她冲撞了许多人,然而她因为急于要离开为她所憎恨的这座房屋,便连一句告罪的话都不说。她跑着,笑着,不知者或以为她得了什么神经病。“你!”忽然有一只手将她的袖口抓住了。曼英不禁惊怔了一下,不知遇着了什么事。她即时扭头一看,见着了一个神情很兴奋的面孔,这不是别人,这是曼英所说的将自己的灵魂卖掉了的那人……曼英在惊怔之余,向着柳遇秋瞪着眼睛,一时地说不出话来。“我找了你这许多时候,可是总找不到你的一点影儿……”曼英听见柳遇秋的颤动的话音了。在他的神情兴奋的面孔上,曼英断定不出他见着了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忿怒还是欢欣,是得意还是失望……曼英放着很镇静的,冷淡的态度,轻声问道:“你找我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情吗?”柳遇秋将头低下了,很悲哀地说道:“曼英,我料不到你现在变成了这样……”“不是我变了,”曼英冷笑了一下,说道,“而是你变了。遇秋,你自己变了。你变得太利害了,你自己知道吗?”“我们上楼去谈一谈好不好?”柳遇秋抬起头来向她这样问着说。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光芒,他的先前的那般焕发的英气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现在虽然穿着一套很漂亮的西装,虽然他的领带是那般地鲜艳,然而曼英觉得,立在她的面前的只是一个无灵魂的躯壳而已,而不是她当年所爱过的柳遇秋了。曼英望着他的领带,没有即刻回答柳遇秋,去呢还是不去。“曼英,我请求你!我们再谈一谈……”“谈一谈未常不可,不过我想,我们现在无论如何是谈不明白的。”“无论如何要谈一谈!”柳遇秋将曼英引进去的那个房间,恰好就是周诗逸的房间的隔壁。曼英走进房间,向那靠窗的一张沙发坐下之后,向房间用目环视了一下,见着那靠床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放着了许多酒瓶和水果之类,不禁暗自想道:“难怪他要做官,你看他现在多末挥霍呵,多末有钱啊……”从隔壁的房间内不大清楚地传来了嬉笑,鼓掌,哄闹的声音。曼英尖着耳朵一听,听见几句破碎不全的话语:“天才……诗人……近代的女子……印象派的画……月宫跳舞场……”眼见得这一般艺术家的兴致,还未被曼英嘲骂下去,仍是在热烈地奔放着。这使着曼英觉得自己有点羞辱起来:怎么!他们还是这样地快活吗?他们竟不把她的嘲骂当做一回事吗?唉,这一般猪猡,不知死活的猪猡!……柳遇秋忙着整理房间的秩序。曼英向他的背影望着,心中暗自想道:“你和他们是一类的人呵,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开心,而要和我纠缠呢?……”“你要吃桔子吗?”柳遇秋转过脸来,手中拿着一个金黄的桔子,向曼英殷勤地说道:“这是美国货,这是花旗桔子。”曼英不注意他所说的话。放着很严重的声音,向柳遇秋问道:“你要和我谈些什么呢?你说呀!”曼英这时忽然起了一种思想:“李尚志莫不要在我的家里等我呢……我应当赶快回去才是!……”“我还有事情,坐不久,就要去的……你说呀!”柳遇秋的面容一瞬间又沉郁下来了。他低着头,走至曼英的旁边坐下,手动了一动,似乎要拿曼英的手,或者要拥抱她……但他终没有勇气这样做。沉默了一会,他放着很可怜的声音说道:“曼英,我们就此完了吗?”“完了,永远地完了。”曼英冷冷地回答他。“你完全不念一念我们过去的情分吗?”“遇秋,别要提起我们的过去罢,那是久已没有了的事情。现在我们既然是两样人了,何必再提起那过去的事情?过去的永远是过去了……”“不,那还是可以挽回的。”“你说挽回吗?”曼英笑起来了。“那你就未免太发痴了。”李尚志的面孔又在曼英的脑海中涌现出来。她觉得李尚志现在一定在她的家里等候她,她一定要回去……她看一看手表,已是八点钟了。她有点慌忙起来,忽然立起身来预备就走出房门去。柳遇秋一把把她拉住,向她跪下来哀求着说道:“曼英,你答应我罢,你为什么要这样鄙弃我呢?……我并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呵,曼英!……”“是的,你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有的人比你更坏,但是这对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放开我罢,我还有事情……”柳遇秋死拉着她不放,开始哭起来了。他苦苦地哀求她……他说,如果她答应他,那他便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不做官也可以……但是他的哭求,不但没有打动曼英的心,而且增加了曼英对于他的鄙弃。曼英最后向他冷冷地说道:“遇秋,已经迟了!迟了!请你放开我罢,别要耽误我的事情!”李尚志的面孔更加在曼英的脑海中涌现着了。柳遇秋仍拉着她的手不放。曼英,忽然,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这末许多力量,将自己的手挣脱开了,将柳遇秋推倒在地板上,很迅速地跑出房门,不料就在这个当儿,周诗逸也走出房间来,恰好与曼英撞个满怀。曼英抬头一看,见是周诗逸立在她的面前,便不等到周诗逸来得及惊诧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耳光,拼命地顺着楼梯跑下来了。坐上了黄包车……喘着气……一切什么对于她都不存在了,她只希望很快地回到家里。她疑惑她自己是在演电影,不然的话,今天的事情为什么是这般地凑巧,为什么是这般地奇异!……她刚一走进自己的亭子间里,阿莲迎将上来,便突兀地说道:“你真是!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天天老说李先生不来不来,今晚他来了,你又不在家里!”听了阿莲的话,曼英如受了死刑的判决一般,睁着两只眼睛,呆呆地立着不动。经过了两三分钟的光景,她如梦醒了也似的,把阿莲的手拉住问道:“他说了些什么话吗?”“他问我你每天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你怎样回答他呢?”曼英匆促地问阿莲,生怕她说出一些别的话。“我说,你每晚到夜学校里去教书。”曼英放下心了。“他还说了些什么话吗?”“他又问起我的爸爸和妈妈的事情。”“还有呢?”“他又留下一张字条,”阿莲指著书桌子说道:“你看,那上边放着的不是吗?”曼英连忙放开阿莲的手,走至书桌子跟前,将那字条拿到手里一看,原来那上边并没有写着别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址而已。曼英的一颗心欢欣得颤动起来,正待要问阿莲的话的当儿,忽听见阿莲说道:“李先生告诉我,他说,请你将这纸条看后就撕去……他还说,后天上午他有空,如果你愿意去看他,你可以在那个时候去……”“呵呵……”曼英听见阿莲的这话,更加欢欣起来了。她想着,李尚志还信任她,告诉了她自己的地址……她后天就可以见着他,就可以和他谈话……但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见着李尚志呢?为什么她要和他谈话呢?她将和他谈些什么呢?……关于这一层,曼英并没有想到。她只感觉着那见面,那谈话,不是和柳遇秋,不是和钱培生,不是和周诗选的谈话,而是和李尚志的谈话,是使她很欢欣的事。“阿莲,李先生还穿着先前的衣服吗?”“不是,他今天穿着的是一件黑布长衫,很不好看。”“阿莲,他的面容还象先前一样吗?没有瘦吗?”“似乎瘦了一些。”“他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吗?”“是的,他还是象先前一样地有精神。姐姐,你是不是……很,很喜欢李先生?……”“吓,小姑娘家别要胡说!”阿莲的两个圆圆的小笑窝,又在曼英的眼前显露出来了。她拉住曼英的手,有点忸怩的神气,向曼英笑着说道:“姐姐,我明白……李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呵!他今天又教我写了许多字……”阿莲的天真的,毫无私意的话语,很深刻地印在曼英的心里。“李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呵!……”阿莲已经给了李尚志一个判决了。李尚志在阿莲的面前,也将不会有什么羞愧的感觉,因为他的确是可以领受阿莲的这个判决的。他是在为着无数无数的阿莲做事情,与其说他为阿莲复仇,不如说他为阿莲开辟着新生活的路……但是,她,曼英,为阿莲到底做着什么事情呢?她时常问着阿莲的两个圆圆的小笑窝出神,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是在为着阿莲做事情……如果李尚志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如阿莲所想的一样,那末她,曼英,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曼英觉得自己是渐渐地渺小了。……如果她适才骂了周诗逸,骂了柳遇秋,那她现在便要受着李尚志的骂。“呵,如果李尚志知道我现在做着什么事情!……”曼英想到此地,一颗心不禁惊颤起来了。

如果我们在阿莲的面孔上找不出其它的特异的美丽来,那在她的腮庞上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可是要令我们对她十分抚爱了。当阿莲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小笑窝总是要深深地显露出来,曼英也就因此时常对那两个小笑窝出神,她觉得那是非常地有趣而可爱。她有时竟觉得,如果那两个小笑窝时常在她的眼前显露着,那她便什么也不想起,便什么也不会引起她的愁苦来……昨夜在电灯光下,曼英那时并不觉得阿莲有如现在的可爱。今天在白日的明晰的光线下,曼英不时地向阿莲端详着,见着她虽然穿得不好,虽然在那小小的面孔上也呈现着劳苦的波纹来,但是她的那一种天真的美,那一种伶俐的神情,确显得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姑娘。曼英现在虽然没有什么亲人,可是在得着了这末样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之后,她觉得她是不再需要别的什么人了。呵,只要阿莲永远地跟着她,只要她能永远地看着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从清早起,阿莲便劳作着不休:先整理房间,后扫地,接着便烧饭,洗衣服……这证明她的年纪虽小,可是她已经劳作惯了。曼英见着她做着这些事情是很自然而不吃力,很心愿而不勉强。有时曼英止住她,说道:“你不能够,那让我来呵。”“姐姐,”阿莲笑吟吟地说道,“这是很容易做的呵。妈妈活着的时候,把我这些事情教会了。我还会补衣服,缝衣服呢。姐姐,你有破了的衣服吗?在我的姑妈家里,烧饭洗衣服,缝衣服,补衣服,我是做得太多了的……”阿莲说着说着,又继续做她的事情了。曼英见着她的背影,她的一根小小的辫子,不禁暗自想道:“这末样一个可怜而又可爱的小姑娘……”一天容易过,转瞬间不觉得又是夜晚了。吃了晚饭之后,曼英还是要出门去。昨夜的思潮虽然涌得她发生了不安的感觉,但是今天她最后想道,她已经走上了这一条路了,“这也许是死路,是不通的路,然而就这样走去罢,还问它干什么呢?就让它是死路,就让它是不通的路!……”昨晚她对钱培生失了约,今晚她要到天韵楼去,或者可以碰得见他。就是碰不见他,那也没有什么要紧,反正曼英不希罕一个小买办的儿子……曼英是可以找得到第二个钱培生,第三个钱培生的。“妹妹,你留在家里,我要出去,也许我今晚不回来睡了……”曼英在要预备走出的当儿,这样地向阿莲说。“姐姐,你到什么地方去?”在阿莲的腮庞上又显露出来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了。曼英向她出了一会神,很不自然地说道:“我,我到一个夜学校去……”“到夜学校去?读书吗?”“不,我是在那里教书。”曼英捉住了自己是在扯谎,不禁在阿莲面前隐隐地生了羞愧的感觉。她生怕阿莲察觉出来她是在扯谎……但是阿莲什么也没有察觉,只向她恳求着说道:“把我也带去罢,我是很想读书的呢。妈妈说,一个人认不得字,简直是瞎子……”“妹妹,”曼英有点着急了。“那学校里你是不能去的。”“姐姐,我明白了。”这句话将曼英吓得变了色:她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呢?明白了曼英是在扯谎吗?明白了曼英是到一个什么不好的地方去,而不是到夜学校去吗?……“你明白了什么呢?”曼英心跳着这样匆促地问。“那学校里不准穷人的孩子读书,是不是?”阿莲没察觉到曼英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地这样问她。“是的,是的,”曼英如卸了一副重担子也似的,即时地把心安下来了。“无论什么学校,都是不准穷人的孩子读书的。”阿莲望着曼英,慢慢地,慢慢地,将头低下来了。曼英感觉得她的一颗小心灵是为失望所包围着了。她意识到她是一个穷女儿,她永远地不能读书,也就永远地不会认得字了……一种悲哀的同情心几乎要使得曼英为阿莲流起泪来。“妹妹,”曼英摸着阿莲的头说道,“你别要伤心呵!……我是会教你认字的呵……从明天起,我在家里就教你认字,好吗?”“真的吗?”阿莲抬起头来,又高兴得喜笑颜开了。她拉住了曼英的手,很亲昵地说道:“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呵!如果你把我教会了,认得字,那我将该多末地快活,真是要开心死了!……”这样,曼英将阿莲说得安了心,阿莲用着很信任的眼光将曼英送出房来……但是曼英走到街上时,无论如何不能摈去羞愧的感觉,因为她骗了阿莲,因为她现在不是走向什么夜学校,而是走向天韵楼,走向那人肉市场的天韵楼……如果阿莲晓得了她是走向这种不光明的场所去!……曼英想到此地,不禁一颗心有点惊颤起来了。在天韵楼里曼英真个碰见了钱培生。钱培生见着了曼英,又是惊喜,又是怨望。没有说什么话,两人便走进那天韵楼上的大东旅馆了。两人坐下来了之后,钱培生带着一种责问的口气说道:“我等了你一夜,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不怕等坏了人吗?”“谁教你等来?”曼英很不在意地说道,“那只是你自己要做傻瓜。”“哼,你大概又姘上了什么人,和着别人去开旅馆去了罢……”“笑话!”曼英立起身来,现着满脸怒容,拍着桌子说道,“你把我买了吗?我是你的私有财产吗?你父亲可以占有你的妈妈,可是你却不能占有我。我高兴和谁个姘,就和谁个姘,你管得我来!你应当知道,今天我可以同你睡觉,明天我便可以把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不错,你有的是几个臭钱,可是,呸,别要说出来污坏了我的舌头!……”曼英越说越生气,好象她适才对于阿莲的羞愧,现在都变成对于钱培生的愤怒了。照着她现在的心情,真要把钱培生打死,骂死,侮辱死,才能如意。忽然,曼英出乎钱培生意料之外地倒在床上,哈哈地大笑起来了。这弄得钱培生莫明其妙:曼英是在真正地向他发火,还是向他开玩笑呢?……“你是怎么着了?”停了一会,钱培生带着怯地问道,“你发了神经病吗?”曼英停住了笑,从床上立起身来,走向钱培生跟前,将他的头抱起来,轻轻地说道:“我并不怎么着,也没发什么神经病,不过我以为你太傻瓜了,我的小买办的儿子!从今后你不可以在我的面前说闲话,你知道了吗?……”钱培生一点儿也不响。驯服得就同小哈叭狗一样。“上床睡觉吧,我的小乖乖!”曼英将他的头拍了一下,说道:“可是今夜你不准挨动我,我太疲倦了……”在睡梦中,恍惚间,她又走到那荒凉的山坡了,她又见着了密斯W的坟墓……密斯W又向她说了同样的话……第二天早晨醒来,曼英将昨夜的梦又重新温述一番,觉得甚是奇怪:为什么昨夜的梦与前夜的梦相同呢?难道说密斯W的魂灵缠住了她吗?……曼英笑着想道,这是不会的,密斯W的魂灵绝对地不会来扰乱她……这不过是因为她的心神的不安之所致罢了。“管它呢!……”曼英终于是这样地决定了。曼英本来不愿意醒了之后就起身的,可是她想起来了留在家中的孤单的阿莲,觉着有点不安起来:阿莲昨夜也不知睡着了没有?她一个人睡觉怕不怕?……也许曼英走出之后,阿莲随着也就跑了,也未可知……曼英本来很知道这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然而她本能地为着不安,急于要回到家中看一看。在刚要走近宁波会馆的当儿,曼英看见迎面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工人,那别一个虽然也穿着黑色的短褂裤,形似工人模样,但他的步调总还显得有点知识阶级的气味。他戴着鸭嘴帽子,曼英始而没看清楚他的面孔,后来逼近一些,曼英便在那鸭嘴帽子的下面看出一个很熟的面孔来:一个狮子鼻子,两只黑滴滴的眼睛……这是曾做过曼英的友人,曾要爱过曼英而曼英不爱他的李尚志。虽然衣服穿得不同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依旧地射着果毅而英勇的光,他的神情还是依旧地那样诚朴而有自信。他还是曼英从前所见着的李尚志,他还是被H镇的热烈的氛围所陶醉了的时候的李尚志。曼英觉得他一点儿都没有变。政局变动了,有许多人事也变迁了,甚至于那汉江的水浪也较低落了三尺,然而曼英觉得李尚志依旧是李尚志,李尚志的一颗心依旧地热烈,坚忍而忠勇……曼英有点茫然了:招呼他还是不招呼他呢?曼英现在已经走上了别一条路,曼英已经不是从前的曼英了,既然如此,那曼英有没有再招呼李尚志的必要呢?曼英立着不动,如木偶一样……李尚志走到她的跟前,向她楞了一眼,略停一停,便又和着自己的同伴向前走去了。他似乎认出来了曼英,又似乎没将她认出来。曼英在原地方呆立了十几分钟之后,忽然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点悲痛起来。她以为李尚志是认出来了她,而不知因为什么原故,只愣了她一眼,便毫无情面地离开她而走去……也许他觉察出来了曼英已经不是先前的曼英了,曼英成为了一个最下贱的人,最不足道的女子……不错,他曾是过曼英的好友,曾爱过曼英,然而他爱的是先前的曼英,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刚从旅馆出来的娼妓……曼英越想越加悲痛起来了。为什么李尚志不理她呢?为什么李尚志是那样地鄙弃她?难道说她真已成了一个最下贱的女子了吗?曾几何时?!友人变成了路人,爱她的现在鄙弃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是别人,是什么买办的儿子,什么委员,这样地对待曼英,曼英只报之以唾沫而已,管他妈的!但是李尚志,这个曾经爱过曼英的人……这未免太使曼英难堪了!然而曼英是一个傲性的人,她转而一想,便也就将这件事情丢开了。理也好,不理也好,鄙弃也好,不鄙弃也好,让他去!难道说曼英一定需要李尚志的友谊不成吗?笑话!……于是曼英想企图着将李尚志忘却,就算作没有过他这个人一样。但是,奇怪得很!李尚志的面孔老是在曼英的脑海里旋转着,那一眼,那李尚志愣她的一眼,曼英觉得,老是在向她逼射着……曼英不禁有点苦恼起来了。走到家里之后,阿莲向她欢迎着的两个小笑窝,顿时把曼英的不愉快的感觉压抑下来了。曼英抱着阿莲的头,很温存地吻了几下。她问她昨夜有没有睡着觉,害不害怕……阿莲摇着头,笑着说道:“怕什么呢?我从小就把胆子养大了。你昨夜在夜学校里睡得好吗?你一个人睡吗?”这一问又将曼英的心境问得不安起来了。她含糊地说了几句,便将话头移到别的事情上去,可是她很羞愧地暗自想道:“我骗她说,我是睡在夜学校里,其实我是睡在旅馆里……我说我是一个人睡,其实和着我睡的还有一个小买办的儿子……这是怎样地可耻呵!……”曼英照常地过着生活……虽然对于阿莲抱愧的感觉不能消除,梦中的密斯W的话语不能忘却,李尚民的面目犹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然而曼英是很能自加抑制的人,并不因此而就改变了那为她所已经确定了的思想。不错,李尚志所加于她的鄙弃,使着她的心灵很痛苦,一方面对于李尚志发生仇恨,一方面又隐隐地感觉得李尚志有一种什么伟大的力将她的全身心紧紧地压迫着……但是曼英总以为自己的思想是对的,所以也就把这一层硬罢之不问了。光阴如箭也似地飞着……又是一个礼拜。又是在宁波会馆的前面。这一次,曼英见着李尚志依旧穿着黑色的短褂裤,依旧头上戴着鸭嘴帽子,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仍旧……不过他的同伴现在是一个二十左右女学生模样的女子了。两人低着头,并排地走着,谈得很亲密。他们俩好象是夫妻,然而又好象是别的……这一次,李尚志走至曼英面前,停也没有停,看也没有看,仿佛他完全为那个女子,或者为和那个女子的谈话所吞食了,一点儿也顾及不到别的。世界上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曼英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他,李尚志,和那个同他谈话的女子……李尚志和自己的女同伴慢慢地,慢慢地走远了,而曼英还是在原处呆立着。她自己也几乎要怀疑起来了:在这世界上大概是没有曼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罢?……不然的话,为什么李尚志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她?……“这是他的爱人罢,”曼英最后如梦醒了也似地想道,“是的,这一定是他的爱人!当然罗,他现在已经有了爱人,还理我干什么呢?从前他曾经爱过我,曾经待我好,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爱人了……他可以不再要我了。他可以把我当成死人了。”一种又酸又苦的味忽然涌上心来,曼英于是哭起来了。刚一走进房中,便向床上倒下,并没问阿莲,如往日一样,稍微温存一下。阿莲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也不能再消除她的苦闷了。“姐姐,你为什么今天这样苦恼起来?”阿莲伏在曼英的身上,轻轻地这样问着说。曼英没做声,只将阿莲的手握着不动。曼英一方面似乎恨李尚志,嫉妒那和李尚志并排走着的女子,但一方面她想起了柳遇秋来……曼英本来是有过爱人的,曼英本来很幸福地尝受过爱情的滋味,曼英本来沉醉过于那柳遇秋的拥抱……但是这些都是往事,都是已经消逝了的美梦,再也挽转不回来了。现在柳遇秋在什么地方呢?是死还是活?是照旧地和李尚志一样前进着,还是如曼英一样走上了别一条路?……曼英的身子已经是被污秽了,不必再想起那纯洁的,高尚的爱,更不必嫉妒那个和李尚志并排走着的女子,也不必恨李尚志忘却了自己……但是……李尚志是曾爱过曼英的人呵……而他现在有着别一个女子!不再需要曼英对于他的爱了!……曼英越想越悲伤起来。“姐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心呢?”唉,如果曼英能将自己的伤心事向阿莲全盘地倾吐出来!……阿莲年纪还小,阿莲是不懂得姐姐为什么要伤心的。“但是柳遇秋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曼英最后停住了哭泣,想道:“李尚志一定知道他的消息……无论如何,我应当和李尚志谈一谈话!就让他鄙弃我……”第二天曼英立在宁波会馆前面等候了半天,然而没有等到。第三天……结果又是失望。然而曼英知道李尚志是一定要经过这条路的,她终久是可以等得到他的。第四天,曼英的目的达到了。李尚志依旧穿着黑色的短褂裤,依旧头上戴着鸭嘴帽子,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仍旧……不过他现在没有同伴了,只是一个人独自地走着。这一次,他可是没有随便地在曼英面前经过了。他认出来了曼英……他停住了脚步。两眼向曼英直瞪着,仿佛他发了痴一般,一句话也不说。曼英见着他这种神情,不禁有点犹豫起来。如果她走向前去和李尚志打招呼,那李尚志会将怎样的态度对她呢?……“你不是李尚志吗?”最后曼英冒着险去向李尚志打招呼。李尚志点一点头。“你不认得我了吗?”曼英又追问着这末一句。李尚志慢慢地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我认得,我为什么不认得你呢?”曼英也将头低下来了,不知再说什么话为好。两人大有相对着黯然神伤的模样。“你现在好吗?”停了一会,曼英听着李尚志开始说道:“我们已经快要有一年没见面了……你和柳遇秋现在……怎样了?……他现在做起官来了呢。”“尚志,你说什么?”曼英听了李尚志的话,即刻很惊讶地,急促地问道:“他,他已经做了官吗?啊?”“难道说你不知道吗?”李尚志抬起头来,轻轻地,带着一点惊诧的口气问。曼英没有做声,只逼视着李尚志,似乎不明白李尚志的问话也似的。后来她慢慢地又将头低下来了。“尚志,”两人沉默了一会,曼英开始惊颤地说道,“人事是这般地难料!他已经做了官,可是我还在做梦,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尚志,你还是照旧吗?你还是先前的思想吗?”李尚志向曼英审视了一下,似乎要在曼英的面孔上找出一个证明来,他可否向她说实在话。他看见曼英依旧是曼英,不过在她的眼底处闪动着忧郁的光芒。他告诉了她实在话:“曼英,你以为我会走上别的路吗?我还是从前的李尚志,你所知道的李尚志,一点也没有变,而且我,永远是不会变的……”“尚志,你不说出来,我已经感觉得到了。你是不会变的。不过我……”“不过你怎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呵,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吗?”“你一个人住吗?”李尚志有点不放心的神情。曼英觉察出来了这个,便微微地笑着说道:“虽然不是一个人住,可是同我住着的是一个不十分知事的小姑娘,不要紧……”于是两人默默地走到曼英的家里。曼英自己也有点奇怪了。虽然过了几个月的放荡生活,虽然也遇着了不少的男人,但曼英总没曾将一个人带到过家里来;在她的一间小亭子间里,从没曾闻着过男人的气息。如果不是在最后的期间,曼英得着了一个小伴侣,阿莲,那恐怕到现在她还是一个人住着。她是决意不将任何人引到自己的小窝巢来的。虽然钱培生,虽然其余的客人,也曾多番地请求过,但是曼英总是拒绝着说道:“我的家里是不可以去的呵!……”但是,现在……李尚志并没请求她,连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表示,为什么曼英要自动地向他提议到自己的住处去呢?李尚志不是一个男人吗?……曼英自己实在有点觉得奇怪了。但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久便消逝了,后来她只想道,“他到我的家里去是不要紧的呵!而且近来我感觉得这样寂寞,让他时常来和我谈谈话罢……”曼英想到此地,不禁觉得自己如失去了一件什么宝贵的物品,现在又重新为她所找到了也似的。李尚志不敢遽行进入曼英的房里,他向内先望了一望。他见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伏在桌子上写字……此外没有别的,有的只是那在床头上悬着的曼英的像片,桌子上的一堆书籍……阿莲见他们二人走进房里,便很恭敬地立起身来,一声也不响。李尚志走近桌子跟前,看见那上面一张纸上写着许多笔画歪斜的字:“父亲……母亲……打死……病死……阿莲不要忘记……”“阿莲,”曼英没有看见那字,摩着阿莲的头,向她温存地问道:“你今天又写了一些什么字呀?我昨天教给你的几个字,你忘记了没有?”“没有忘记,姐姐。”阿莲低着头说道,“我念给你听听,好吗‘父母惨死,女儿复仇……’对吗?”“呵,好妹妹!让我看看你今天写了些什么,”曼英离开阿莲,转向李尚志说道,“你为什么看得这样出神呀?”李尚志向椅子上坐下了。他的面容很严肃,手中仍持着阿莲的字,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他如没听见曼英的话也似的。曼英不禁觉得有点奇怪,便从李尚志手中将那纸拿开,预备看一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儿,李尚志开始向曼英问道:“这个小姑娘姓什么?她怎么会和你住在一块呢?很久了吗?”曼英不即回答他,走向自己的一张小铁床上坐下了。她向低着头立着不动的小阿莲望着,不忍遽将阿莲的伤心史告诉给李尚志听,但是在别一方面,她又觉得非将这一段伤心史告诉他不可,似乎地,李尚志有为阿莲复仇的力量也似的,而她,王曼英,却没有这种力量……于是李尚志便从曼英的口中,听见了阿莲的父母的惨死那一段悲痛的伤心史……李尚志静听着,而阿莲听到中间却掩面嘤嘤地哭起来了。她的两个小肩头不断地抽动着,这表示她哭得那般伤心,那般地沉痛。曼英不忍再诉说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鼻孔也有点酸起来。她忘却了自己,忘却了还有许多话要向李尚志说,一心只为着小阿莲难过。后来她将阿莲拉到自己的怀里,先劝阿莲不要哭,不料阿莲还没有将哭停住,她却抱着阿莲的头哭起来了。这时曼英似乎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世,好生悲哀起来,这悲哀和着阿莲的悲哀相混合了,为着阿莲哭就是为着自己哭……李尚志看一看自己的手表,忽然立起身来,很惊慌地说道:“我还有一个紧要的地方要去一去,非去不可。我不能在此久坐了,曼英,我下次再来罢。”李尚志说着便走出房门去,曼英连忙撇开阿莲,在楼梯上将他赶上,拉住说道:“尚志,你一定要来呵!我请求你!我们今天并没有谈什么话呢!……”“是是是,我一定来!”于是曼英将他送出后门,又呆呆地目送了他一程。回到房中之后,阿莲牵着她的手,问道:“姐姐,他是一个什么人呵?”“妹妹,他是……”曼英半晌说不出一个确当的名词来。“他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呵!他想将世界造成那末样一个世界,也没有穷人,也没有富人,……你懂得了吗?”“我有点懂得,”阿莲点一点头,如有所思也似的,停了一会,说道,“他是卫护我们穷人的吗?”“呵,对啦,对啦,不错!他就是这末样的一个人呢!不过,你知道他很危险吗?这卫护穷人是犯法的事情呢,你明白吗?捉到是要枪毙的……”“姐姐,我明白了。我的爸爸就是为着这个被打死的,可不是吗?”曼英没有再听见阿莲的话,她的思想集中到李尚志的身上了。他还是那般地匆忙,那般地热心,那般地忠诚,一点儿也没改变……“一个伟大的战士应当是这样的罢?……”她是这样地想着。李尚志的伟大渐渐地在她的眼中扩大起来,而她,曼英,曾自命过为战士的曼英,不知为什么,在她的眼中反渐渐地渺小起来……

上海是不知道夜的。夜的障幕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时候,明亮而辉耀的电光已照遍全城了。人们在街道上行走着,游逛着,拥挤着,还是如在白天里一样,他们毫不感觉到夜的权威。而且在明耀的电光下,他们或者更要兴奋些,你只要一到那三大公司的门前,那野鸡会集的场所四马路,那热闹的游戏场……那你便感觉到一种为白天里所没有的紧张的空气了。不过偶尔在一段什么僻静的小路上,那里的稀少的路灯如孤寂的鬼火也似地,半明不暗地在射着无力的光,在屋宇的角落里满布着仿佛要跃跃欲动也似的黑影,这黑影使行人本能地要警戒起来:也许那里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在这种地方,那夜的权威就有点向人压迫了。曼英每次出门必定要经过C路,而这条短短的C路就是为夜的权威所达到的地方。在白天里,这C路是很平常的,丝毫不令人发生特异的感觉,可是一到晚上,那它的面目就完全变为乌黑而可怕的了。曼英的胆量本来是很大的,她曾当过女兵,曾临过战阵,而用手上也曾溅过人血……但不知为什么当她每晚一经过这C路的时候,她总是有点毛发悚然,感觉着不安。照着许多次的经验,她本已知道那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的,但是她的本能总是警戒着她:那里也许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曼英今晚又经过这条路了。她依旧是照常地,不安地感觉着,同时她的理智又讥笑她的这种感觉是枉然的。但是当她走到路中段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嗯嗯的如哭泣着也似的声音,接着她便看见了那墙角里有一团黑影在微微地移动。她不禁有点害怕起来,想迅速地跑开;但是她的好奇心使她停住了脚步,想近前去看一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鬼。她壮一壮胆子,便向那黑影走去。“是谁呀?”她认出了黑影是一个人形,便这样厉声地问。那黑影显然是没有觉察到蔓英的走近,听见了曼英的发问,忽然大大地战动了一下,这使得曼英吓退了一步。但她这时在黑暗中的确辨明了那黑影是个人,而且是一个小孩子模样,便又毅然走近前去,问道:“你是谁呀?在此地干吗?”曼英没有听见回答,但听见那黑影发出的哭声。这是一个小姑娘的哭声……这时恐惧心,好奇心,都离开曼英而去了,她只感觉得这哭声是异常地悲哀,是异常地可怜,又是异常地绝望。她的一颗心不禁跳动起来,这跳动不是由于恐惧,而是由于一种深沉的同情的刺激……曼英摸着了那个正在哭泣着的小姑娘的手,将她慢慢拉到路灯的光下,仔细地将她一看,只见她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圆圆的面孔,眼睛哭肿得如红桃子一般,为泪水所淹没住了,她的右手正揩着腮庞的泪水……她低着头,不向曼英望着……她的头发很浓黑,梳着一根短短的辫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衣……“这大概是哪一家穷人的女儿……工人的女儿……”曼英这样想着,仍继续端详这个不做声的小姑娘的面貌。“你为什么哭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曼英这样开始很温和地问她,她大约由这一种温和的话音里,感觉到曼英不是一个坏人,至少不是她的那个狠毒的姑妈,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曼英默默地看了一会,似乎审视曼英到底是什么人物也似的,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可以不可以向这个女人告诉自己的心事……她看见曼英是一个女学生的装束,满面带着同情的笑容,那两眼虽放射着很尖锐的光,但那是很和善的……她于是很放心了,默默地又重新将头低下。曼英立着不动,静待着这个小姑娘的回答。忽然,小姑娘在曼英的前面跪下来了,双手紧握着曼英的右手,如神经受到很大的刺激也似的,颤动着向曼英发出低低的,凄惨的声音:“先生!小姐!……你救我……救我……他们要将我卖掉,卖掉……我不愿意呵!……救一救我!……”曼英见着她的那种泪流满面的,绝望的神情,觉得心头上好象被一根大针重重地刺了一下。“哪个要把你卖掉呢?”曼英向小姑娘问了这末一句,仿佛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颤动了。“就是他们……我的姑妈,还有,我的姑父……救一救我罢!好先生!好小姐!……”曼英不再问下去了,很模糊地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她一时地为感情所激动了,便冒昧地将小姑娘牵起来,很茫然地将她引到自己的家里,并没计及到她是否有搭救这个小姑娘的能力,是否要因为此事而生出许多危险来……她将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来了。那是一间如鸟笼子也似的亭子间,然而摆设得却很精致。一张白毯子铺着的小小的铁床,一张写字台,那上面摆着一个很大的镜子及许多书籍……壁上悬着许多很美丽的画片……在银白色的电光下,这一间小房子在这位小姑娘的眼里,是那样地雅洁,是那样地美观,仿佛就如曼英的本人一样。一进入这一间小房子里,这位小姑娘便利用几秒钟的机会,又将曼英,即她的救主,重新端详一遍了。曼英生着一个椭圆的白净的面孔,在那面孔上似乎各部分都匀称,鼻梁是高高的,眼睛是大而美丽,口是那样地小,那口唇又是那样地殷红……在她那含着浅愁的微笑里,又显得她是如何地和善而多情……雅素无花的紫色旗袍正与她的身分相称……小姑娘从前不认识她,即现在也还不知道她的姓名,然而隐隐地觉着,这位小姐是不会害她的……曼英叫小姑娘与自己并排地向床上坐下之后,便很温存地,如姐姐对待妹妹,或是如母亲对待女儿一样,笑着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姓吴,我的名字叫阿莲。”小姑娘宛然在得救了之后,很安心地这样说着了。不过她还是低着头,不时地向那床头上挂着的曼英的照片瞟看。曼英将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手里,抚摸着,又继续地问道:“你的姑妈为什么要将你卖掉?你的妈妈呢?爸爸也愿意吗?”“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死了……”小姑娘又伤心地哭起来了,两个小小的肩头抽动着。泪水滴到曼英的手上,但是曼英为小姑娘的话所牵引着了,并没觉察到这个。“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曼英安慰着她说道。“你的爸爸和妈妈死了很久吗?他们是怎样死的?你爸爸生前是干什么的?……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小姑娘听了曼英的话,眼见得用很大的力量将自己的哭声停住了。她将手从曼英的手里拿开,从腰间掏出一块小小的满布着污痕的方巾来,将眼睛拭了一下,便开始为曼英述说她那爸爸和妈妈的事来。这小姑娘眼见得是很聪明的,述说得颇有秩序。曼英一面注视着她的那只小口的翕张,一面静听着她所述说的一切,有时插进去几句问话。“爸爸和妈妈死去已有半年多了。爸爸比妈妈先死。爸爸是在闸北通裕工厂做生活的,那个工厂很大,你知道吗?妈妈老是害着病,什么两腿臃肿的病,肿得那末粗,不得动。一天到晚老是要我服侍她。爸爸做生活,赚钱赚得很少,每天的柴米都不够,你看,哪有钱给妈妈请医生治病呢?这样,妈妈的病老是不得好,爸爸也就老是不开心。他整日地怨天怨地,不是说命苦,就是说倒霉。有时他会无缘无故地骂起我来,说我为什么不生在有钱的人家……不过,他是很喜欢我的呢,他从来没打过我。他不能见着肿了腿的妈妈,一见着就要叹气。妈妈呢,只是向我哭,什么命苦呀,命苦呀,一天总要说得几十遍。我是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方法想呢?……”“去年有一天,在闸北,街上满满地都是工人,列着队,喊着什么口号,听说是什么示威运动……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一回什么事情。爸爸这一天也在场,同着他们喊什么打倒……打倒……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为什么也要那样子呢?我不晓得。后来不知为着什么,陡然间来了许多兵,向着爸爸们放起枪来……爸爸便被打死了……”阿莲说到此地,不禁又放声哭起来了。曼英并没想劝慰她,只闭着眼想象着那当时的情形……“小姐,请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爸爸打死了呢?他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又没犯什么法……”阿莲忽然停住了哭,两眼放着热光,很严肃地向曼英这样问着说,曼英一时地为她所惊异住了。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房间中的一切即时陷入到沉重的静默的空气里。后来曼英开始低声地说道:“你问我为什么你的爸爸被打死了吗?因为你的爸爸想造反……因为你们的日子过得太不好了,你的妈妈没有钱买药,请医生,你没有钱买布缝衣服……他想把你们的日子改变得好些,你明白了吗?可是这就是造反,这就该打死……”“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更将眼光向曼英逼射得紧了,仿佛她在追问着那将她的爸爸杀死了的刽子手也似的。曼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心灵上的压迫,一时竟回答不出话来。“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又重复地追问了这末两句,这逼得曼英终于颤动地将口张开了。“是的,我的小姑娘,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阿莲听了曼英的答案,慢慢地低下头来,沉默着不语了。这时如果曼英能看见她的眼光,那她将看见那眼光是怎样地放射着绝望,悲哀与怀疑。曼英觉得自己的答案增加了阿莲的苦痛,很想再寻出别的话来安慰她,但是无论如何找不出相当的话来。她只能将阿莲的头抱到自己的怀里,抚摸着,温声地说道:“呵,小妹妹,我的可怜的小妹妹……”阿莲沉默着受她的抚慰。在阿莲的两眼里这时没有泪潮了,只射着枯燥的,绝望的光。她似乎是在思想着,然而自己也不知道她所思想的是什么……忽然曼英想起来阿莲的述说并没有完结,便又向阿莲提起道:“小妹妹,你爸爸是被打死的,但是你妈妈又是怎样死的呢?你并没有说完呀。”阿莲始而如没听着也似的,继而将头离开曼英的怀里,很突然地面向着曼英问道:“你问我妈妈是怎样死的吗?”曼英点一点头。阿莲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说道:“妈妈一听见爸爸死了,当晚趁着我不在跟前的时候,便用剪刀将自己的喉管割断了……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死得是那样地可怕,满脸都是血,睁着两个大的眼睛……”阿莲用双手将脸掩住了,全身开始颤动起来,眼见得她又回复到当时她妈妈自杀的惨象。她并没有哭,然而曼英觉得她的一顶心比在痛哭时还要颤动。这样过了几分钟,曼英又重复将她的头抱到怀里,抚摸着说道:“小妹妹,别要这样呵,现在我是你的姐姐了,诸事有我呢,别要伤心罢!”阿莲从曼英的怀里举起两眼来向曼英的面孔望着,不发一言,似乎不相信曼英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后来她在曼英的表情上,确信了曼英不是在向她说着谎言,便低声地,如小鸟哀鸣着也似地,说道:“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要做我的姐姐吗?但是我是一个很穷的女孩子呢……”“我也是同你一样地穷呵。”曼英笑起来了。“从今后你就住在我这里,喊我做姐姐好吗?”阿莲的脸上有点笑容了,默默地点点头。曼英见着了她的这种神情,也就不禁高兴起来,感觉到很大的愉快。这时窗外响着卖馄饨的梆子声,这引起了曼英的一种思想:这位小姑娘大概没有吃晚饭罢,也许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小妹妹,你肚子饿吗?”阿莲含着羞答道:“是的,我从早就没有吃饭。”于是曼英立起身来,走出房去,不多一会儿就端进一大碗馄饨来。阿莲也不客气,接过来,伏在桌子上,便一气吃下肚里。曼英始而呆视着阿莲吃馄饨的形状,继而忽然想道:“她原来是从人家里逃出来的,他们难道说不来找她吗?如果他们在我的家里找到她,那他们不要说我是拐骗吗?……这例如何是好呢?”于是曼英有点茫然了,心中的愉快被苦闷占了位置。她觉着她不得不救这个可怜的,现在看起来又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已经把这个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小妹妹了,但是……如果不幸而受了连累……曼英不禁大为踌躇起来了。“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将她陷入于困苦的状态。而且她一瞬间又想起来了自身的身世,那就是她也是被社会践踏的一个人,因此她恨社会,恨人类,希望这世界走入于毁灭,那时将没有什么幸福与不幸福,平等与不平等的差别了,那时将没有了她和她一样被侮辱的人们,也将没有了那些人面兽心的,自私自利的魔鬼……那时将一切都完善,将一切都美丽……不过在这个世界未毁灭以前,她是不得将她的恨消除的,她将要报复,她将零星地侮辱着自己的仇人。而且,她想,人类既然是无希望的,那她再不必怜悯任何人,也不必企图着拯救任何人,因为这是无益的,无意义的呵……现在她贸然地将这个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这是不是应该的呢?具着这种思想的她,是不是有救这个小姑娘的必要呢?不错,从前,她是曾为过一切被压迫的人类而奋斗的,但是,现在她是在努力着全人类的毁灭,因此,她不应再具着什么怜悯的心情,这就是说,她现在应将这个小姑娘再拉到门外去,再拉到那条恶魔的黑街道让她哭泣。这些思想在曼英的脑中盘旋着不得归宿……她继续向吃馄饨的阿莲呆望着,忽然看见阿莲抬起头来,两眼射着感激的光,向曼英微笑着说道:“多谢你,姐姐!我吃得很饱了呢。”这种天真的小姑娘的微笑,这种诚挚的感激的话音,如巨大的霹雳也似的,将曼英的脑海中所盘旋着的思想击散了。不,她是不能将这个小活物抛弃的,她一定要救她!……曼英不再思想了,便接着阿莲的话向她问道:“你吃饱了吗?没有吃饱还可以再买一碗来。”“不,姐姐,我实在地吃饱了。”因为吃饱了的原故,阿莲的神情更显得活泼些,可爱些。曼英又默默地将她端详了一会,愉快的感觉不禁又在活动了。曼英的脸上波动着愉快的微笑……这时,从隔壁的人家里传来了钟声,——地响了十一下……曼英惊愕了一下,连忙将手表一看,见正是十一点钟了,不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她想道,“今晚本是同钱培生约好的,他在S旅馆等我,叫我九点半钟一定到。可是现在是十一点钟了,我去还是不去呢?若要去的话,今夜就要把这个小姑娘丢在房里,实在有点不妥当……得了,还是不去,等死那个杂种!买办的儿子!……”于是曼英不再想到钱培生的约会,而将思想转到阿莲身上来了。这时阿莲在翻着写字台上的画册,没有向曼英注意,曼英想起“他们要把我卖掉”一句话来,便开口向阿莲问道:“阿莲,你说你的姑妈要将你卖掉,为什么要将你卖掉呢?你今晚是从她家里跑出来的吗?”正在出着神,微笑着,审视着画片——那是一张画着飞着的安琪儿的画片——的阿莲,听见了曼英的问话,笑痕即刻从脸上消逝了,现出一种苦愁的神情。沉吟了一会,她目视着地板,慢声地说道:“是的,我今晚是从我的姑妈家跑出来的。爸爸和妈妈死后,姑妈把我收在她的家里。她家里是开裁缝铺子的。起初一两个月,她和姑父待我还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渐渐地变了。一家的衣服都叫我洗,我又要扫地,又要烧饭,又要替他们倒茶拿烟……简直把我累死了。可是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又有什么法子想呢?只好让他们糟踏我……我吃着他们的饭呀……不料近来他们又起了坏心思,要将我卖掉……”“要将你卖到什么地方去呢?”曼英插着问了这末一句。“他们要把我卖到堂子里去,”阿莲继续着说道,“他们只当我是一个小孩子,不知事,说话不大避讳我,可是我什么都明白了。就在明夭就有人来到姑妈家领我……我不知道那堂子是怎样,不过我听见妈妈说过,那吃堂子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她就是饿死,也不愿将自己的女儿去当婊子……那卖身体是最下贱的事情!……我记得妈妈的话,无论怎样是不到堂子里去的。我今天趁着他们不防备便跑出来了……”这一段话阿莲说得很平静,可是在曼英的脑海中却掀动了一个大波。“那吃堂子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那卖身体是最下贱的事情……”这几句话从无辜的,纯洁的阿莲的口中发出来,好象棒锤一般,打得她的心痛。这个小姑娘是怕当妓女才跑出来的,才求她搭救……而她,曼英,是怎样的人呢?是不是妓女?是不是在卖身体?若是的,那吗,她在这位小姑娘的眼中,就是最下贱最不好的人了,她还有救她的资格吗?如果阿莲知道了此刻立在她的面前的人,答应要救她的人,就是那最下贱的婊子,就是那卖身体的人,就是她所怕要充当的人,那她将要有如何表示呢?那时她的脸恐怕要吓变了色,她恐怕即刻就要呼号着从这间小房子跑出去,就使曼英用尽生平的力气也将她拉不转来……那该是一种多末可怕的景象呵!曼英将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自己的房里,受了阿莲的裁判,永远地成为一个最下贱的人!这裁判比受什么酷刑都可怕!……不,无论如何,曼英不能向阿莲告诉自己的本相,不能给她知道了真情。什么事情都可以,但是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曼英这时不但不愿受阿莲的裁判,更不愿阿莲离她而去。但是曼英是不是妓女呢?是不是最下贱的人呢?曼英自问良心,绝对地不承认,不但不承认,而且以为自己是现社会最高贵的人,也就是最纯洁的人。不错,她现在是出卖着自己的身体,然而这是因为她想报复,因为她想借此来发泄自己的愤恨。当她觉悟到其它的革命的方法失去改造社会的希望的时候,她便利用着自己的女人的肉体来作弄这社会……这样,难道能说她是妓女,是最下贱的人吗?如果阿莲给了曼英这种裁判,那只是阿莲的幼稚的无知而已。但是阿莲的裁判对于曼英究竟是很可怕,无论如何,她是不愿受阿莲的裁判的。那钱培生,买办的儿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可以用枪将曼英打死,可以将曼英痛击,这曼英都可以不加之稍微的注意,但她不愿意阿莲当她是一个不好的人,不愿意阿莲离她而去,将她一个人孤单地,如定了死刑也似地,留在这一间小房里。不,什么都可以,但是这……这是不可以的!曼英不预备将谈话继续下去了。她看见阿莲只是打呵欠,知道她是要睡觉了,便将床铺好,叫阿莲将衣解开睡下。阿莲在疲倦的状态中,并没注意到那床是怎样地洁净,那被毯是怎样地柔软,是为她从来所没享受过的。小孩子没有多余的思想,她向床上躺下,不多一会儿,便呼呼地睡着了。阿莲觉着自己得救了,不会去当那最下贱的婊子……她可以安心睡去了。曼英立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地睡去,接着在那小姑娘的脸上,看见不断地流动着天真的微笑的波纹,这使得曼英恍惚地忆起来一种什么神圣的,纯洁的,曾为她的心灵所追求着的憧憬……这又使得曼英忆起来自己的童年,那时她也是这末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也许在睡觉时也是这样无邪地微笑着……也许这躺着的就是她自己,就是她自己的影子……曼英于是躬起腰来,将头伸向阿莲的脸上,轻轻的,温存地,微笑着吻了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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