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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云围的月亮

曼英走进一条阴寂的,陈旧的弄堂里。她按着门牌的号数寻找,最后她寻找到为她所需要的号数了。油漆褪落了的门扉上,贴着一张灰白的纸条,上面写着“请走后门”四个字。曼英逆转到后门去。有一个四十几岁的,头发蓬松着的妇人,正在弯着腰哐啷哐啷地洗刷马桶。曼英不知道她是房东太太抑是房东的女仆,所以不好称呼她。“请问你一声,”曼英立在那妇人的侧面,微笑着,很客气地向她问道,“你们家里的前楼上,是不是住着一位李先生?”那洗刷马桶的妇人始而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等到她看见了曼英的模样,好象有点惊异起来。她的神情似乎在说着,这样漂亮的小姐怎么会于大清早起就来找李先生呢?这是李先生的什么人呢?难道说衣服蹩脚的李先生会有这样高贵的女朋友吗?她只将两个尚未洗过的睡眼向曼英瞪着,不即时回答曼英的问题。后来她用洗刷马桶的那只手揉一揉眼睛,半晌方才说道:“李先生?你问的是哪个李先生?是李……”那妇人生怕曼英寻错了号数。她以为这位小姐所要找着的李先生,大概是别一个人,而不会是住在她家里的前楼上的李先生……曼英不等她说下去,即刻很确定地说道:“我问的就是你们前楼上住着的李先生,他在家里吗?”“呵呵,在家里,在家里,”那妇人连忙点头说道,“请你自己上楼去看看罢,也许还没有起来。”曼英走上楼递了。到了李尚志房间的门口。忽然一种思想飞到她的脑海里来,使她停住了脚步,不即刻就动手敲叩李尚志的房门。“他是一个人住着,还是两个人住着呢?也许……”于是那个女学生,为她在宁波会馆前面所看见的那个与李尚志并排行走着的女学生,在她的眼帘前显现出来了。一种妒意从她的内心里一个什么角落里涌激出来,一至于涌激得她感到一种最难堪的失望。她想道,也许他俩正在并着头睡着,也许他们俩正在并做着一种什么甜蜜的梦……而他,曼英,孤零零地在他们的房门外站着,如被风雨所摧残过的一根木桩一样,谁个也不需要,谁个也不会给她以安慰和甜蜜……她又想道,为什么她要来看李尚志呢?她所需要于李尚志的到底是些什么呢?她和李尚志已经走着两条路了,现在她和李尚志已经没有了什么共同点,为什么李尚志老是吸引着她呢?今天她是为爱李尚志而来的吗?但是李尚志原是她从前所不爱的人啊……如果说她不爱他,那她现在又为什么对于那个为她所见过的女学生,也许就是现在和李尚志并头睡着的女子,起了一种妒意呢?……曼英想来想去,终不能得到一个自解。忽然,出乎曼英的意料之外,那房门不用敲叩而自开了。在她面前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今天所要来看见的李尚志。李尚志的欢欣的表情,即刻将曼英的思想驱逐掉了。曼英觉着那表情除开同志的关系外,似乎还含着一种别的,为曼英所需要的……她也就因之欢欣起来了。她很迅速地将李尚志的房间用眼巡视了一下,只看见一张木架子床,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那上面又摆着一堆书籍,又放着茶壶和脸盆……她所拟想着的那个女学生,一点儿影子也没有。“他还是一个人住着呵!……”她不禁很欢欣地这样想着,一种失望的心情完全离她而消逝了。曼英向李尚志的床上坐下了。房间中连一张椅子都没有。李尚志笑吟吟地立着,似乎不知道向曼英说什么话为好。那种表情为曼英所从没看见过。她想叫他坐下,然而没有别的椅子。如果他要坐下,那他便不得不和曼英并排地坐下了。曼英有点不好意思,然而她终于说道:“请你也坐下罢,那站着是怪不方便的。”“不要紧,我是站惯了的。”李尚志也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将手摆着说道,“请你不要客气,你吃过早饭了吗?我去买几根油条来好不好?”“不,我已经吃过早饭了。请你也坐下罢,我们又不是生人……”李尚志勉强地坐下了。将眼向着窗外望着,微笑着老不说话。曼英想说话,她原有很多的话要说呵,但是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忽然她看见了那张书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像片架,坐在床上,她看不清楚那像片是什么人的,于是她便立起身来,走向书桌子,伸手将那张像片拿到手里看一看到底是谁。她即刻惊异起来了:那像片虽然已经有了一点模糊,然而她还认得清楚,这不是别人,却正是她自己!她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她从来没有赠过像片与任何人,更没赠与过李尚志,这张像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她又想道,李尚志将她的像片这样宝贵着干什么呢?政局是剧烈地变了,人事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而李尚志却还将曼英的像片摆在自己的书桌上……“曼英,你很奇怪罢,是不是?”李尚志笑着问,他的脸有点泛起红来了。曼英回过脸来向李尚志望着,静等着他继续说将下去。“你还记得我们在留园踏青的事吗?”李尚志继续红着脸说道,“那时我们不是在一块儿摄过影吗?那一张合照是很大的,我将你的像片从那上面剪将下来,至今还留着,这就是……”“真的吗?”曼英很惊喜地问道,“你真这样地将我记在心里吗?呵,尚志,我是多末地感激你呵!”曼英说着说着,几乎流出感激的泪来。她将坐在床上的李尚志的手握起来了。两眼射着深沉的感激的光芒,她继续说道:“尚志,我是多末地感激你呵!尤其是在现在,尤其是在现在……”曼英放开李尚志的手,向床上坐下,簌簌地流起泪来了。“曼英,你为什么伤起心来了呢?”李尚志轻轻地问她。“不,尚志,我现在并不伤心,我现在是在快乐呵!……”说着说着,她的泪更加流得涌激了。李尚志很同情地望着她,然而他找不出安慰她的话来。后来,经过了五六分钟的沉默,李尚志开口说道:“曼英,我老没有机会问你,你近来在上海到底做着什么事情呢?阿莲对我说,你在一个什么夜学校里教书,真的吗?”曼英惊怔了一下。这问题即刻将她推到困难的深渊里去了。她近来在上海到底做着什么事情呢?……据她自己想,她是在利用着自己的肉体向敌人报复,是走向将全人类破灭的路……她依旧是向黑暗反抗,然而不相信先前的方法了……她变成一个激烈的虚无主义者了。但是现在如果曼英直爽地将自己的行为告诉了李尚志,那李尚志对于她的判断,是不是如她的所想呢?那李尚志是不是即刻就要将她这样堕落的女子驱逐出房门去?那李尚志是不是即刻要将那张保存到现在的曼英的像片撕得粉碎?……曼英想到此地,不禁大大地战栗了一下。不,她不能告诉他关于自己的真相,自己的思想!一切什么都可以,只要李尚志不将她驱逐出房门去!只要他不将她的像片断得粉碎!“是的。不过我近来的思想……”她本不愿意提到思想的问题上去,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说出来思想两个字。“你近来的思想到底怎样?”李尚志逼视着曼英,这样急促地问。话头已经提起来了,便很难重新收回去。曼英只得照实地说了。“我的思想已经和先前不同了。尚志,你听见这话,或者要骂我,指责我,但是这是事实,又有什么方法想呢?”李尚志睁着两只眼睛,静等着曼英说将下去。曼英将头低下来了。停了一会,她又轻轻地开始说道:“尚志,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我说我的思想已经和先前的不同了,这并不是说我向敌人投了降,或是什么……对于革命的背叛。不,这一点都不是的。我是不会投降的!不过自从……失败之后……我对于我们的事业怀疑起来了:照这样干将下去,是不是可以达到目的呢?是不是徒然地空劳呢?……我想来想去,下了一个决定;与其改造这世界,不如破毁这世界,与其振兴这人类,不如消灭这人类。尚志,你明白这种思想吗?……现在我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希望的话,那只是我希望着能够多向几个敌人报复一下。我不能将他们推翻,然而我却能零碎地向他们中间的分子报复……这就是我所能做得到的事情。尚志,这一种思想也许是不对的,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怀着这种思想……”曼英停住了。静等着李尚志的裁判。李尚志依旧逼视着她,一点儿也不声响。过了一会,他忽然握起曼英的手来,很兴奋地说道:“曼英,曼英!你现在,你现在为什么有了这种思想呢?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呵!”“但是你的也未必就是对的呵。”曼英插着说。“不,我的思想当然是对的。除开继续走着奋斗的路,还有什么出路呢?你所说的话我简直有许多不明白!你说什么破毁世界,消灭人类,我看你怎样去破毁,去消灭……这简直是一点儿根据都没有的空想!曼英,你知道这是没有根据的空想吗?”曼英有点惊异起来:李尚志先前原是不会说话的,现在却这样地口如悬河了。她又听着李尚志继续说道:“不错,自从……失败之后,一般意志薄弱一点的,都灰了心,失了望……就我所知道的也有很多。但是曼英你,你是不应当失望的呵!我知道你是一个很热烈的理想主义者,恨不得即刻将旧世界都推翻……失败了,你的精神当然要受着很大的打击,你的心灵当然是很痛苦的,我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我们决不能因暂时的失败就失了望……”“你以为还有希望吗?”曼英问。“为什么没有希望呢?历史命定我们是有希望的。我们虽然受了暂时的挫折,但是最后的胜利终归是我们的。只有摇荡不定的阶级才会失望,才会悲观,但是我们……肩着历史的使命,是不会失望,不会悲观的。我们之中的零个分子可以死亡,但是我们的伟大的集体是不会死亡的,它一定会强固地生存着……曼英,你明白吗?曼英,你现在脱离群众了……你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失去了集体的生活,所以你会失望起来……如果你能时常和群众接近,以他们的生活为生活,那我包管你的感觉又是别一样了。曼英,他们并没有失望阿!他们希望着生活,所以还要继续着奋斗,一直到最后的胜利……革命的阶级,伟大的集体,所走着的路是生路,而不是死路……”李尚志沉吟了一回,又继续说道:“曼英,你的思想一点儿根据都没有,这不过表明你,一个浪漫的知识阶级者的幻灭……不错,我知道你的这种幻灭的哲学,比一般落了伍的革命党人要深得多,但是这依旧是幻灭。你在战场上失败了归来,走至南京路上,看见那些大腹贾,荷花公子,艳装冶服的少奶奶……他们的脸上好象充满着得意的胜利的微笑,好象故意地在你的面前示威,你当然会要起一种思想,顶好有一个炸弹将这个世界炸破,横竖大家都不能快活……可不是吗?但是在别一方面,曼英,你要知道,群众的革命的浪潮还是在奔流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迟早总会在这些寄生虫的面前高歌着胜利的!”“尚志,”曼英抬起头来,向李尚志说道,“也许是如你所说的这样,但是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幻想罢了。”“不,这并不是幻想,这是一种事实。曼英,你是离开群众太远了,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情绪。他们只要求着生活,只有坚决的奋斗才是他们的出路,天天在艰苦的热烈的奋斗中,哪里会有工夫象你这般地空想呢?你的这种哲学是为他们所不能明白的,你知道吗?我请你好好地想一想!我很希望那过去的充满着希望的曼英再复生起来……”“尚志,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心灵受伤得太利害了,那过去的曼英……尚志!恐怕永远是不会复生的了!……”曼英说着,带着一点哭音,眼看那潮湿的眼睛即刻要流出泪来;李尚志见着她这种情形,不禁将头低下了,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不,那过去的曼英是一定可以复生的!我不相信……”李尚志还未将话说完,忽然听见楼梯冬冬地响了起来,好象有什么意外的事故也似的……他的面色有点惊慌起来,然而他还依旧把持着镇静的态度。接着他便又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立起身来,走至房门背后很平静地问道:“谁个?”“是我!”李尚志听出来那是李士毅的声音。他将房门开开来了。李士毅带着笑走了进来。曼英见着他的神情还是如先前一样,——先前他总是无事笑,从没忧愁过,无论他遇着了怎样的困苦,可是他的态度总表现着“不在乎”的样子,一句软弱的话也不说。曼英想道,现在他大概还是那种样子……“啊哈!我看见了谁个哟!原来是我们的女英雄!久违了!”李士毅说着说着,便走向前来和曼英握手,他的这一种高兴的神情即时将曼英的伤感都驱逐掉了。“你今天上楼时为什么跑得这样地响?你不能轻一点吗?”李尚志向李士毅这样责问着说。李士毅转过脸来向他笑道:“我因为有一件好消息报告你,所以我欢喜得忘了形……”“有什么好的消息?”李尚志问。“永安纱厂的……又组织起来了……”李尚志没有说什么话,他立着不动,好象想着什么也似的,李士毅毫不客气地和曼英并排坐下了,向她伸着头,笑着说道:“我们好久不见了。我以为你已经做了太太,嫁了一个什么委员,资本家,不料今天在这里又碰到了你。你现在干些什么?好吗?我应当谢谢你,你救济了我一下,给了五块钱……你看,这一条黑布裤子就是你的钱买的呵。谢谢你,我的女英雄,我的女……女什么呢?女恩人……”“你为什么还是先前那样地调皮呢?你总是这样地高兴着,你到底高兴一些什么呢?”曼英笑着问。“你这人真是!不高兴,难道哭不成吗?高兴的事情固然要高兴,不高兴的事情也要高兴,这样才不会吃不下去饭呢。我看见有些人一遇见了一点失败,便垂头丧气,忧闷或失望起来……老实说一句话,我看不起这些先生们!这样还能干大玩意儿吗?”曼英听了这话,不禁红了脸,暗自想道:“他是在当面骂我呢。我是不是这样的人呢?我该不该受他的骂?……”她想反驳他几句,然而她找不出话来说。“我告诉你,”李士毅仍继续说道,“我们应当硬得如铁一样,我们应当高兴得如春天的林中的小鸟一样,不如此,那我们便只有死,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你现在到底干着些什么事情呢?”曼英插着问他。“最大的头衔是粪夫总司令,你闻着我的身上臭吗?”“什么叫着粪夫总司令?”曼英笑起来了。“这是谁个任命你的呢?”“你不明白吗?我在粪夫工会里做事情……你别要瞧不起我,我能叫你们小姐们的绣房里臭得不亦乐乎,马桶里的粪会漫到你们的梳妆台上。哈哈哈!……”李士毅很得意地笑起来了。李尚志这时靠着窗沿,向外望着,似乎不注意李士毅和曼英的谈话。曼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想道:“他们都有伟大的特性:李尚志具着的是伟大的忍耐性,而李士毅具着的是伟大的乐观性,这就是使他们不失望,不悲观,一直走向前去的力量。但是我呢?我所具着的是什么性呢?”曼英想至此地,不禁生了一种鄙弃自己的心了。他觉得她在他们两人之中立着,是怎样地渺小而不相称……“呶,你的爱人呢?”李士毅笑着问。“你不要瞎说!”曼英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她想着柳遇秋,然而她的眼睛却射着李尚志。“谁是我的爱人?现在谁个也不爱我,我谁个也不爱。”李尚志将脸转过来,瞟了曼英一眼,又重新转过去了。曼英深深地感受到了他的眼光,他的眼光射到了她的心灵深处,似乎硬要逼着她向自己暗自说道:“你别要扯慌呵!你不是在爱着这个人吗?这个靠着窗口立着的人吗?……”李士毅,讨厌的李士毅(这时曼英觉得他是很讨厌的,不知趣的人了),又追问了一句:“柳遇秋呢?”“什么柳遇秋不柳遇秋?我们之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从前的事情,那不过是一种错误……”李尚志又回过头来瞟了曼英一眼。那眼光又好象硬逼着曼英承认着说:“我从前不接受你的爱,那也是一种错误呵!……”“哈哈!你真是傻瓜!”曼英忽然听见李士毅笑起来了。他似真似假地这样说道,“为什么不去做官太太呢?你们女子顶好去做太太,少奶奶,而革命让我们来干……你们是不合适的呵!……曼英,我还是劝你去做官太太,少奶奶,或是资本家的老婆罢!坐汽车,吃大菜……”曼英不待他将话说完,便带点愤慨的神气,严肃地说道:“士毅,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们女子呢?老实说,你这种思想还是封建社会的思想,把女子不当人……你说,女子有哪一点不如你们男子呢?你这些话太侮辱我了!”“我的女英雄,你别要生气,做一个官太太也不是很坏的事……”李尚志转过脸来,向着李士毅说道:“你别要再瞎说八道罢!你这是什么思想?一个真正的……决不会有你这种思想的!?”曼英听见李尚志的话,起了无限的感激,想即刻跑到他的面前,将他的颈子抱着,亲亲地吻他几吻。她的自尊心因为得着了李尚志的援助,又更加强烈起来了。难道她曼英不是一个有作为的女子吗?不是一个意志很坚强,思想很彻底的女子吗?女子是不弱于男子的,无论在哪一方面……但是,当她一想起“我现在做些什么事情呢?……”她又有点不自信起来了。她意识到她没有如李士毅的那种伟大的乐观性,李尚志的那种伟大的忍耐性。如果没有这两种特性,那她是不能和他们俩并立在一起的。“我应当怎样生活下去呢?我应当怎样做呢?做些什么呢?……我应当再好好地想一想!”最后她是这样地决定了。李士毅说,他要到粪夫总司令部办公去,不能久坐了。他告辞走了。房间内仍旧剩下来曼英和李尚志两个人。一时的寂静。两人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尤其是曼英。但是说什么话好呢?曼英又将眼光转射到那桌上的一张像片了。在那像片上也不知李尚志倾注了多少深情,看了多少眼睛,也许他亲了无数的吻……忽然曼英感受到那深情是多末地深,那眼睛是多末地晶明,那吻又是多末地热烈。她的一颗心颤动起来了。她觉得她现在正需要着这些……她渴求着李尚志的拥抱,李尚志的嘴唇……这拥抱,这嘴唇,将和柳遇秋的以及其余的所谓“客人”的都不一样。“但是我有资格需要着他的爱情吗?”曼英忽然很失望地想道,“我的身体已被许多人所污坏了,我的嘴唇已被许多人所吻臭了……不,我没有资格再需要他的爱情了。已经迟了,迟了!……”想至此地,她不由自主地又流起泪来。“曼英,你为什么又伤起心来了呢?”坐在她的旁边,沉默着很久的李尚志,又握起她的手来问道,“我觉着你的性情太不象从前了……”曼英听了他的话,更加哭得利害。她完全为失望所包围住了。她觉得她的生活只是黑暗而已,虽然她看见了李尚志,就仿佛看见了光明一样,然而对于她,曼英,这光明已经是永远得不到的了。曼英觉得李尚志渐渐将她的手握得紧起来。如果她愿意,那她即刻便可以接受李尚志的爱,倾伏在李尚志的怀里……但是曼英觉得自己太不洁了,与其说她不敢,不如说她不愿意……“曼英,你应当……”李尚志没有说出自己的意思,曼英忽然立起身来,流着泪向李尚志说道:“尚志,我要走了。让我回去好好地想一想罢!我觉着我现在的思想和感觉太混乱了,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阿莲见着李尚志走进房来,欢喜得雀跃起来了。她即刻走向前去,将李尚志的手拉着,眯着两眼,笑着问道:“李先生,你为什么老久不来呢?”“我今天不是来了吗?”“姐姐天天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她老记念着你,李先生……”“这阿莲才会扯谎呢。”正预备着走出去的曼英,现在傍着桌子立着,这样笑着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否认阿莲的话,可是否认了之后,她又觉得她是不应当否认的。她见着了李尚志走进房来,一瞬间也曾如阿莲一般地欢欣,也曾想向前将李尚志的手拉起来,和他在床上并排地坐下,说一些亲密的话。然而她没有这样做。当她一想起来自家的现状,她觉得她没有权利这样做,于是她将头渐渐地低下来了。“李先生,你为什么老穿着这一套衣服呢?”曼英又听见阿莲说话了。“永远不换吗?没有人替你洗吗?我会洗,有衣服拿来我替你洗罢。”“小妹妹,”李尚志很温存地摩着她的头,笑道,“你真可爱呢。谢谢你。你看我这一套衣服不好看吗?”“天气有点热起来了呢。”阿莲说着,便将李尚志拉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先从热水瓶倒出一杯开水来,然后开开抽屉,拿出来一包糖果(这是曼英买给她吃的),向李尚志笑着说道:“李先生,长久不来了,稀客!”阿莲说着这话,扭过脸来向曼英望着,表示自己很会待客的神情。然后她又面向着李尚志说道,“这是姐姐买给我吃的,现在请你吃,不要客气。”李尚志面孔变成了那般地和蔼,那般地温存,那般地亲爱,简直为曼英从来所没看见过。他似乎要向阿莲表示谢意,但他不知说什么话为好,只是微笑着。曼英简直为他的这般神情所吸引住了,两眼只向他凝视着不动。阿莲和李尚志开始吃起糖果来,宛然他们俩忘却了曼英的存在也似的。她觉得在他们俩的面前,她是一个剩余的人了。房中的空气一时地沉重起来,紧压着曼英的心魂,使她感觉到莫知所以的悲哀。一丝一丝的泪水从她的眼中簌簌地流出来了。“曼英!曼英!”李尚志一觉察到这个时,便即刻跑到曼英的面前,拉起她的手来说道,“你,你又怎么了?我感觉着你近来太变样了。你看,你已经黄瘦了许多。你到底遇着了什么事呢?你这样……这样糟踏自己的身子是不行的呵!你说,你有什么心事!我做出使你伤心的事了吗?我的……(他预备说出妹妹两个字来。)你说,你说……”曼英不回答他的话,伏在他的肩上更加悲哀地哭起来了。阿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呆立着不动,如失了知觉也似的。停了一会,曼英开始哽咽着继续地说道:“尚志,我不但对不起你,而且我……我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了。从前我不爱你,那,那是我的错误,请你宽恕我。可是现在……尚志!可是现在……我没有资格再爱你了,我,我不配呵!……唉,如果你知道我的……”说至此地,曼英停止住了。李尚志觉得她的泪水渗透了他的衣服,达到他的皮肤了。他见着曼英的两个肩头抽动着,使用手抚摩起她的肩头来。“曼英,你有什么伤心事,你告诉我罢,世界上没有什么办不好的事情……”曼英想痛哭着尽量地告诉李尚志这半年多的自家的经过,可是她觉着她没有勇气,她怕一说出来,李尚志便将她推开,毫不回顾地跑出房去……那时该是多末地可怕呵!不,什么都可以,可是她决不能告诉李尚志这个!那时不但李尚志要抛弃她,就是和她住在一块,称她为姐姐的小阿莲,也要很惊恐地跑开了。不,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个!……“尚志,”停了一会,曼英又哽咽着说道,“说也没有益处。已经迟了,迟了!尚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呢?”“现在你可以打我,骂我,唾弃我,但是你不可以爱我……我已经是堕落到深渊的人了。唉,尚志,我现在只有死路一条,永远地不会走到复生的路上了……”李尚志恐怕曼英站着吃力,便将她扶至床边和着自己并排坐下了。曼英的头依旧伏在他的肩上。他伸一伸手,似乎要将曼英拥抱起来,然而他终究没有如此做。“曼英,我简直不明白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地自暴自弃……我是不会相信你自己的话,什么不会复生的话……”他看一看那床头上的曼英的象片。停了半晌,忽然他很兴奋地说道:“曼英,请你相信我,我无论如何忘记不掉你。有时工作着工作着,忽然你的影子飞到脑里来……唉,这些年,自从认识了你以来,我实在没有一天不想念着你呵!……曼英,曼英,我爱你呵!……”李尚志在曼英的头发上狂吻起来。曼英觉着他的全身都在颤动了。由他的内里奔涌出来的热力,一时地将曼英的心神冲激得忧惚了,曼英也就不自主地倾倒在他的怀抱里。呵,这怀抱是如何和柳遇秋,钱培生,周诗逸……等人的不同!李尚志的亲吻该是多末地使着曼英感觉得幸福和愉快!……她的意识醒转来了。她惊骇得从李尚志的怀抱里突然地跳将起来。她以为她在李尚志的面前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过:她忘却她自己了!她还有资格这样做吗?她是在犯罪呵!……于是曼英又失望地哭起来了。“尚志,”她吞着泪说道,“我没有权利这样做,我不配……请你忘记我罢,永远地忘记我!……这样好些,这样好些呵!你应当知道……”曼英哭得不能成声了。被曼英的动作所惊愕住了的李尚志,只瞪着两眼向曼英望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一回什么事。听了曼英的话,半晌方才说道:“曼英,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吗?”“亲爱的,尚志,你别要说这种话罢,这简直使我痛苦死了呵!”曼英说着,又和李尚志并排坐下了。她睁着两只泪眼,很痛苦地向李尚志望着,继续说道:“不错,从前我是不爱你的,那是我的错误,请你原谅我。可是现在,我爱你,尚志,我爱你呵……不过我不能爱你了。我不配爱你了。如果我表示爱你,那我就是对你犯罪。”“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尚志,亲爱的……是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呵!唉,天哪,这是多末地痛苦呵!……”一直呆立到现在不动的阿莲,现在如梦醒了一般,跑到曼英的面前,伏倒在曼英的怀里,放着哭音说道:“姐姐,你不要这样呵!听一听李先生的话罢,他是一个好……好人……”曼英的泪滴到阿莲的发辫上。她这时渐渐地停止住哭了。她抚摩着阿莲的头发,忽然将思想都集中到阿莲的身上。她知道她是离不开阿莲的,如果没有阿莲,那她便不能生活。但同时她又明白,那就是她没有权利将阿莲长此放在自己的身边。她也许会今天或明天就死去,但是她将怎样处置阿莲呢?阿莲的年纪还轻,阿莲的生活还有着无限的将来;曼英既然将自己的生活牺牲了,那她是没有再将阿莲的幼稚的生活弄牺牲了的权利呵!……但是,她应当怎样处置阿莲呢?这时李尚志似乎也忘却别的,只向阿莲出着神。房间内一时地沉默起来。过了一会,李尚志忽然想起来了他久已要告诉曼英的事情:“我险些儿又忘记了。曼英,我们有一处房子,看守的人是一个老太婆。我们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是很惹人注目的,顶好再找一个小男孩或是小姑娘。我看阿莲是很聪明的,如果……”李尚志说到此地不说了,两眼向着曼英望着。曼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始而大大地颤战了一下,如同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一般。继而她又向她的意识妥协了,李尚志是对的,阿莲应跟着他去……她失去了阿莲,当然要感受到深切的苦痛,然而这只是她个人的命运……“阿莲能够到我们那边去吗?”停了一会,李尚志很无信心地向曼英问了这末一句。曼英一瞬间觉着李尚志太残酷了,他居然要夺去她的这个小伴侣,最后的安慰!她不禁愤恨地望了李尚志一眼。但是她终于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尚志,这是可以的。”阿莲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李尚志听了曼英的话,不禁很欢喜地将阿莲拉到自己的身边,笑着向她说道:“阿莲,你没有母亲了,我们那边有一个老太婆可以做你的母亲,你去和她一块过活罢。你愿意不愿意?”阿莲摇一摇头,说道:“李先生,我不愿意。我还是和姐姐一块儿过活好。姐姐喜欢我,姐姐待我好,我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去。”阿莲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向曼英望着,那神情似乎向曼英求救的样子。曼英一想到阿莲去了之后,那她便孤单单地剩在这房间里,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也许从此便不会在她的眼前显露了……不禁又心酸起来,簌簌地流下来几颗很大的泪珠。但她用手帕将泪眼一揩,即刻又镇定起来了。她将阿莲拉到自己的怀里,抚摩着她的头,轻轻地,很温存地,如同母亲对女儿说话的样子,说道:“妹妹,你一定要到李先生那边去呢。那边有个老太婆,良心好的很,我知道,她一定比我还要待你好些。现在你不能同我在一块儿住了,你晓得吗?我要离开上海,回家去,过两三个月才能来。你明天就到李先生那边去罢,李先生一定很欢喜你的。”“我舍不得姐姐你呵!”阿莲将头抵住曼英的胸部,带着一点儿哭音说,“我舍不得你呵,姐姐!……”“两三个月之后,你还会和我一块儿住的,你晓得吗?好妹妹,请你听我的话罢,明天李先生来领你去,那边一定会比我这里好……”阿莲在曼英的怀里哭起来了。曼英不禁又因之伤起心来。停了一会,曼英开始用着比较严肃些的声音说道:“妹妹,你为什么要哭呢?你还记得你的爸爸和妈妈的事情吗?如果你还记得,你就要跟着李先生去!李先生可以为你的爸爸和妈妈报仇……你明白了吗?……”阿莲一听见这话,果真地不哭了。她从曼英的怀里立起身来,向李尚志审视了一会,然后很确定地说道:“李先生,我愿意跟你去了。”曼英又将阿莲拉到自己的身边,在她的腮庞很亲密地吻了几下,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呵!……”曼英说着这话,微笑了起来,同时,涌激的泪潮又从她的眼睛中奔流出来了。她转过脸来向李尚志断续地说道:“尚志!好好地看待她罢!……好好地看待她罢!……看在我的份上。……你不应当让任何人难为她……你能答应我这个吗?”“曼英!”李尚志很确信地说,“关于这一层请你放心好了!我们自己虽然穿得这个怪样,但是我们一定要为阿莲做几套花衣服,好看一点的衣服,穿一穿。我们的那个老太婆,她是张进的,你晓得张进吗?她是张进的母亲,心肠再好也没有了。如果她看见了阿莲,那她一定会欢喜得流出老泪来。”已经十点多钟了。李尚志告辞走了。在李尚志走了之后,曼英为着要使阿莲安心,又详细地向她解释了一番。阿莲满意了。睡神很温存地将阿莲拥在怀抱里,阿莲不断地在梦乡里微笑……曼英也安心了。她想道,她也许辜负了许多人:母亲,朋友,李尚志……也许她确确实实地辜负了革命。然而,无论如何,她是可以向自己说一句,总算是对得住阿莲了!阿莲已经有了归宿。阿莲不会再受什么人虐待了。但是在别一方面,曼英将失去自己的最后的安慰,最后的伴侣……她还有什么兴趣生活下去呢?她所剩下来的还有什么呢?……她觉着她失去了一切。这一夜,如果阿莲带着微笑伏在睡神的怀里,那曼英便辗转反侧,不能入梦。她宛然坠入了迷茫的,绝望的海底,从今后她再不能翻到水面,仰望那光明的天空了。第二天一清早,李尚志便将阿莲领了去。曼英没有起床,阿莲给了她无数的辞别的吻……于是阿莲便离开曼英了。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曼英也许从今后没有再看见的机会了!她失去了最后的安慰,她失去了一切……于是她伏在枕上毫无希望地啜泣了半日。从这一天起,曼英只坐在自己的一间小房里,什么地方也不去了。她开始写起日记来。这下面便是她的日记中的断片:“……阿莲离我而去了。我失去了生活中的最后的安慰。我知道从今后阿莲走上光明的生的路上去。但是我自己呢?……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我的前面只是一团绝望的漆黑而已。然而我很安心,因为我总算是没有辜负了阿莲,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今天下午李尚志来了。我先问起阿莲的情形。我生怕他们男子们粗野,不会待遇小孩子。他说,那是不会的。他说,无论怎样,他李尚志有保护阿莲不吃苦的责任……后来,他又开始劝起我来了。他说,我对于革命的观念完全是错误的,革命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我真有点烦恼起来了。当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我还问什么革命不革命呢?他终于失望而去。”……“今天李尚志又来了。他说,他无论怎样不能忘记我!他说,他爱我,一直从认识的时候起……我的天哪,这真把我苦恼住了!我并不是不爱他,而是我现在不能爱他了。我想将我的真相告诉他,然而我没有勇气……我的天哪,我怎样才能打断他对于我的念头呢?……如果我要领受他的爱,那势必不得不将我自己的生活改造一下,然而这是怎样困难的事情呵!不但要改造生活的表面,而且要将内里的角角落落都重新翻一翻……不,这是太麻烦了!况且我现在已经害了这种病,又怎么能够爱他呢?”……“我完完全全是失败了!我曾幻想着破坏这世界,消灭这人类……但是到头来我做了些什么呢?可以说一点什么都没有做!我以为我可以尽我的力量积极地向社会报复,因之我糟踏了我的身体,一至于得了这种羞辱的病症……但是效果在什么地方呢?万恶的社会依然,敌人仍高歌着胜利……”“李尚志今天又来了。他随身带了许多书籍给我。我的天哪,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近来的工作不忙了吗?……他老劝告我回转头来,但是他不知道我是永回不转头来的了。我岂不是想……唉,我还是想生活着呵,很有兴趣地生活着呵!……但是我生活不下去了。我失去了一切。我失去了信心呵,这最重要的信心呵!……他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境,恐怕他永远没有了解的可能了。他拥抱着我,他想和我接吻……我岂不想吗?我岂不想永远沉醉在他的强有力的怀抱里吗?然而当我一想起我自身的状况,我便要拒绝他,不使他挨到我的已经被污秽了的身体……如果我不如此做,我便是在他的面前犯罪呵!……”“唉,苦痛呵,苦痛!……我希望李尚志永远不要再来看我了,让我一个人孤单地死在这间小房子里……这样子好些呵!……但是他近来简直把持不住了自己,似乎一定要得到我的爱才罢手!今天他又来了。他苦苦地劝告我,一至于到了哭着哀求的地步。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说,他一定要救我,救不了我,那他便不能安心地工作下去……我的天哪,这倒怎么样好呢?我变成了他的工作的障碍物了!不,我一定要避开他,永远地避开他……”……“我已下了决心了!我不必再生活下去!李尚志应当生活着,阿莲应当生活着,因为生活对于他们是有意义的。但是我……我还生活下去干什么呢?我既不能有害于敌人,也不能有益于我的朋友,李尚志……我是一个绝对的剩余的人了。算了!不再延长下去了!让我完结我自己的生活罢!……明天……早晨……我将葬身于大海里,永远地,永远地,脱离这个世界,这个万恶的世界……别了,我的阿莲!如果你的姐姐的生活没有走着正路,那她所留给你的礼物,就是她的覆辙呵!……别了,我的李尚志!我所要爱而不能爱的李尚志!我不希望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不忘记我……”于一天早晨,曼英坐上了淞沪的火车。一夜没有睡觉,然而曼英并不感觉到疲倦,一心一意地等着死神的来到。人声噪杂着,车轮——着,而曼英的一颗心只是迷茫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然而她看不见同车内的人物。她的耳朵是在展开着,然而她听不见各种的声音。人世对于她已经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那海水的怀抱,她即刻就要滚入那巨大的怀抱里,永远地,永远地,从人世间失去了痕迹……她无意识地向窗外伸头望一望,忽然她感觉到一种很相熟的,被她所忘却了的东西:新鲜的田野的空气,刺激入了她的鼻腔,一直透彻了她的心脾;温和的春风如云拂一般,触在她的面孔上,使她感觉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愉快的抚慰;朝阳射着温和的光辉,向曼英展着欢迎的微笑……一切都充满着活泼的生意,仿佛这世界并不是什么黑暗的地狱,而是光明的领地。一切都具着活生生的希望,一切都向着生的道路走去。你看这初升的朝阳,你看这繁茂的草木……曼英忽然感觉到从自身的内里,涌出来一股青春的源泉,这源泉将自己的心神冲洗得清晰了。她接着便明白了她还年青,她还具有着生活力,她应当继续生活下去,领受这初升的朝阳向她所展开的微笑……曼英想起来了去年的今时。也许就在今天的这一个日期,也许就在这一刻,她乘着火车走向H镇去。那时她该多末充满着生活的希望呵!她很胜利地,矜持地,领受着和风的温慰,朝阳的微笑,她觉得那前途的光明是属于她的。总而言之,那时她是向着生的方面走去。时间才经过一年,现在曼英却乘着火车走向吴淞口,走向那死路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错误罢?这一定是错误!曼英的年纪还青,曼英还具有着生活力,因之,这朝阳依旧向她微笑,这和风依旧给她抚慰,这田野的新鲜的空气依旧给她以生的感觉……不,曼英还应当再生活下去,曼英还应当把握着生活的权利!为着生活,曼英还应当充满着希望,如李尚志那般地奋斗下去!生活就是奋斗呵,而奋斗能给与生活以光明的意义……曼英向着朝阳笑起来了。这笑一半是由于她感到了生的意味,一半是由于她想到了自己的痴愚:她的年纪还青,她还有生活的力量,而她却一时地发起痴来,要去投什么海水!这岂不是大大的痴愚,同时,又岂不是大大的可笑吗?不错,她是病了,然而这病也许不就是那种病,也许还是可以医得好的……这又有什么失望的必要呢?“过去的曼英是可以复生的呵!”曼英自对自地说道,“你看,曼英现在已经复生了。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复生起来,然而她是走上复生的路了……”曼英还没有将自己的思想完结,火车已经呜呜地鸣了几下,在吴淞车站停下了。人们都忙着下车,但是曼英怎么办呢?她沉吟了一会,也下了车,和着人们一块儿挤出车站去。她走至江边向那宽阔的海口望了一会,便回转到车站来,买了车票,仍乘上原车回向上海来…………时间过得真快,李尚志不见着曼英的面,不觉得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他还是照常地在地下室里工作着,然而曼英的影象总不时地要飞向他的脑海里来。“她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自杀了吗?唉,这末样好的一个姑娘!……”他总是这样想着,一颗心,可以说除开工作之外,便总是紧紧地系在曼英的身上。那是一天的下午。李尚志因为一件事情到了杨树浦。在一块上坪内聚集了许多男人和女人,李尚志走到他们跟前一看,明白了他们是在做什么事。他们都是纱厂的工人……与其说好奇心,不如说责任心将李尚志引到他们的队伍里。无数面孔都紧张着,兴奋着,有的张着口狂吼着……忽然噪杂的声音寂静下来了。李尚志看见一个年青的穿着蓝花布衣服的女工登上土堆,接着便开始演起说来。李尚志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用力地揉了几揉,又向那演说着的女工望去。不,他的眼睛没有花,这的的确确是她,是曼英呵!……他不禁惊喜得要发起狂来了。他想跑上前去将曼英拥抱起来,尽量地吻她,一直吻到疲倦的时候为止。但是他的意识向他说道,这是不可以的,在这样人多的群众中……曼英似乎也觉察到了李尚志了。在兴奋的演说中,她向李尚志所在着的地方撒着微笑,射着温存的眼光……李尚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地幸福过。然而在群众的浪潮中,曼英还有最紧要的事情要做,她竟没有给与李尚志以谈话的机会。仅仅在第三天的晚上,曼英走向李尚志的住处来了。她已经不是两个多月以前的曼英了。那时她在外表上是一个穿着漂亮的衣服的时髦的女学生,在内心里是一个空虚而对于李尚志又感觉到不安的人。可是现在呢,她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工而已,她和其余的女工并没有什么分别。她的美丽也许减少了,然而她的灵魂却因之充实起来,她觉得她现在不但不愧对李尚志,而且变成和李尚志同等的人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在曼英的生活中该起了多末样大的变化呵!……李尚志的房间内一切,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曼英的像片依旧放在原来的桌子上。曼英不禁望着那像片很幸福地微笑了。这时她倚在李尚志的怀里,一点儿也不心愧地,领受着李尚志对于她的情爱。“尚志,我现在可以爱你了。”“你从前为什么不可以爱我呢?”“尚志,如果我告诉你不可以爱你的原因,你会要鄙弃我吗?”“不,那是绝对不会的!”曼英开始为李尚志诉说她流落在上海的经过。曼英很平静地诉说着,一点儿也不觉着那是什么很羞辱的事情;李尚志也就很有趣味地静听着,仿佛曼英是在说什么故事也似的。“……我得了病,我以为我的病就是什么梅毒。我觉着我没有再生活下去的必要了。于是我决定自杀,到吴淞口投海去,可是等我见着了那初升的朝阳,感受到了那田野的空气所给我的新鲜的刺激,忽然我觉得一种生的欲望从我的内里奔放出来,于是我便嘲笑我自己的愚傻了。……回到上海来请医生看一看,他说这是一种通常的妇人病,什么白带,不要紧……唉,尚志,你知道我是怎样地高兴呵!”“你为什么不即刻来见我呢?”李尚志插着问。曼英没有即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轻轻地说道:“亲爱的,我不但要洗净了身体来见你,我并且要将自己的内心,角角落落,好好地翻造一下才来见你呢。所以我进了工厂,所以我……呵,你的话真是不错的!群众的奋斗的生活,现在完全把我的身心改造了。哥哥,我现在可以爱你了……”两人紧紧地拥抱起来。爱情的热力将两人溶解成一体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曼英如梦醒了一般,即刻便立起身来。李尚志走至门前问道:“谁个?”“是我,李先生。”“啊哈!”李尚志欢欣地笑着说道,“我们的小交通委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看看这个人是谁……”阿莲一见着曼英,便向曼英扑将上来,拉住了曼英的手,跳着说道:“姐姐,姐姐,你来了呵!”阿莲将头伏在曼英的身上,由于过度的欢欣,反放起哭音来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样地想你呵!我只当你不会来了呢!……”曼英抚摩着阿莲的头,不知怎样才能将自己的心情表示出来。她应向阿莲说一些什么话为好呢?……曼英还未得及开口的时候,阿莲忽然离开她,走向李尚志的身边,笑着说道:“李先生,这一封信是他们教我送给你的,”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李尚志。“我差一点忘记掉了呢。我还有一封信要送……”阿莲又转过身来向曼英问道:“姐姐,你还住在原处吗?”“不,那原来的地方我不再住了。”曼英微笑着摇一摇头说。“你现在和李先生住在一块吗?”曼英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起来了。她向李尚志溜了一眼,便低下头来,不回答阿莲的话。李尚志很得意地插着说道:“是的,是的,她和我住在一块了。你明天有空还来罢。”阿莲天真烂漫地,如有所明白也似的,微笑着跑出房门去了。李尚志将门关好了之后,回过脸来向曼英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她现在成了我们的交通委员了。等明天她来时,你可以同她谈一谈国家大事……”“真的吗?!”曼英表示着无涯的惊喜。她走上前将李尚志的颈子抱着了。接着他们俩便向窗口走去。这时在天空里被灰白色的云块所掩蔽住了的月亮,渐渐地突出云块的包围,露出自己的皎洁的玉面来。云块如战败了也似的,很无力地四下消散了,将偌大的蔚蓝的天空,完全交与月亮,让它向着大地展开着胜利的,光明的微笑。两人静默着不语,向那晶莹的明月凝视着。这样过了几分钟的光景,曼英忽然微笑起来了,愉快地,低低地说道:“尚志,你看!这月亮曾一度被阴云所遮掩住了,现在它冲出了重围,仍是这般地皎洁,仍是这般地明亮!……”

如果我们在阿莲的面孔上找不出其它的特异的美丽来,那在她的腮庞上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可是要令我们对她十分抚爱了。当阿莲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小笑窝总是要深深地显露出来,曼英也就因此时常对那两个小笑窝出神,她觉得那是非常地有趣而可爱。她有时竟觉得,如果那两个小笑窝时常在她的眼前显露着,那她便什么也不想起,便什么也不会引起她的愁苦来……昨夜在电灯光下,曼英那时并不觉得阿莲有如现在的可爱。今天在白日的明晰的光线下,曼英不时地向阿莲端详着,见着她虽然穿得不好,虽然在那小小的面孔上也呈现着劳苦的波纹来,但是她的那一种天真的美,那一种伶俐的神情,确显得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姑娘。曼英现在虽然没有什么亲人,可是在得着了这末样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之后,她觉得她是不再需要别的什么人了。呵,只要阿莲永远地跟着她,只要她能永远地看着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从清早起,阿莲便劳作着不休:先整理房间,后扫地,接着便烧饭,洗衣服……这证明她的年纪虽小,可是她已经劳作惯了。曼英见着她做着这些事情是很自然而不吃力,很心愿而不勉强。有时曼英止住她,说道:“你不能够,那让我来呵。”“姐姐,”阿莲笑吟吟地说道,“这是很容易做的呵。妈妈活着的时候,把我这些事情教会了。我还会补衣服,缝衣服呢。姐姐,你有破了的衣服吗?在我的姑妈家里,烧饭洗衣服,缝衣服,补衣服,我是做得太多了的……”阿莲说着说着,又继续做她的事情了。曼英见着她的背影,她的一根小小的辫子,不禁暗自想道:“这末样一个可怜而又可爱的小姑娘……”一天容易过,转瞬间不觉得又是夜晚了。吃了晚饭之后,曼英还是要出门去。昨夜的思潮虽然涌得她发生了不安的感觉,但是今天她最后想道,她已经走上了这一条路了,“这也许是死路,是不通的路,然而就这样走去罢,还问它干什么呢?就让它是死路,就让它是不通的路!……”昨晚她对钱培生失了约,今晚她要到天韵楼去,或者可以碰得见他。就是碰不见他,那也没有什么要紧,反正曼英不希罕一个小买办的儿子……曼英是可以找得到第二个钱培生,第三个钱培生的。“妹妹,你留在家里,我要出去,也许我今晚不回来睡了……”曼英在要预备走出的当儿,这样地向阿莲说。“姐姐,你到什么地方去?”在阿莲的腮庞上又显露出来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了。曼英向她出了一会神,很不自然地说道:“我,我到一个夜学校去……”“到夜学校去?读书吗?”“不,我是在那里教书。”曼英捉住了自己是在扯谎,不禁在阿莲面前隐隐地生了羞愧的感觉。她生怕阿莲察觉出来她是在扯谎……但是阿莲什么也没有察觉,只向她恳求着说道:“把我也带去罢,我是很想读书的呢。妈妈说,一个人认不得字,简直是瞎子……”“妹妹,”曼英有点着急了。“那学校里你是不能去的。”“姐姐,我明白了。”这句话将曼英吓得变了色:她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呢?明白了曼英是在扯谎吗?明白了曼英是到一个什么不好的地方去,而不是到夜学校去吗?……“你明白了什么呢?”曼英心跳着这样匆促地问。“那学校里不准穷人的孩子读书,是不是?”阿莲没察觉到曼英的神色,依旧很平静地这样问她。“是的,是的,”曼英如卸了一副重担子也似的,即时地把心安下来了。“无论什么学校,都是不准穷人的孩子读书的。”阿莲望着曼英,慢慢地,慢慢地,将头低下来了。曼英感觉得她的一颗小心灵是为失望所包围着了。她意识到她是一个穷女儿,她永远地不能读书,也就永远地不会认得字了……一种悲哀的同情心几乎要使得曼英为阿莲流起泪来。“妹妹,”曼英摸着阿莲的头说道,“你别要伤心呵!……我是会教你认字的呵……从明天起,我在家里就教你认字,好吗?”“真的吗?”阿莲抬起头来,又高兴得喜笑颜开了。她拉住了曼英的手,很亲昵地说道:“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呵!如果你把我教会了,认得字,那我将该多末地快活,真是要开心死了!……”这样,曼英将阿莲说得安了心,阿莲用着很信任的眼光将曼英送出房来……但是曼英走到街上时,无论如何不能摈去羞愧的感觉,因为她骗了阿莲,因为她现在不是走向什么夜学校,而是走向天韵楼,走向那人肉市场的天韵楼……如果阿莲晓得了她是走向这种不光明的场所去!……曼英想到此地,不禁一颗心有点惊颤起来了。在天韵楼里曼英真个碰见了钱培生。钱培生见着了曼英,又是惊喜,又是怨望。没有说什么话,两人便走进那天韵楼上的大东旅馆了。两人坐下来了之后,钱培生带着一种责问的口气说道:“我等了你一夜,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不怕等坏了人吗?”“谁教你等来?”曼英很不在意地说道,“那只是你自己要做傻瓜。”“哼,你大概又姘上了什么人,和着别人去开旅馆去了罢……”“笑话!”曼英立起身来,现着满脸怒容,拍着桌子说道,“你把我买了吗?我是你的私有财产吗?你父亲可以占有你的妈妈,可是你却不能占有我。我高兴和谁个姘,就和谁个姘,你管得我来!你应当知道,今天我可以同你睡觉,明天我便可以把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不错,你有的是几个臭钱,可是,呸,别要说出来污坏了我的舌头!……”曼英越说越生气,好象她适才对于阿莲的羞愧,现在都变成对于钱培生的愤怒了。照着她现在的心情,真要把钱培生打死,骂死,侮辱死,才能如意。忽然,曼英出乎钱培生意料之外地倒在床上,哈哈地大笑起来了。这弄得钱培生莫明其妙:曼英是在真正地向他发火,还是向他开玩笑呢?……“你是怎么着了?”停了一会,钱培生带着怯地问道,“你发了神经病吗?”曼英停住了笑,从床上立起身来,走向钱培生跟前,将他的头抱起来,轻轻地说道:“我并不怎么着,也没发什么神经病,不过我以为你太傻瓜了,我的小买办的儿子!从今后你不可以在我的面前说闲话,你知道了吗?……”钱培生一点儿也不响。驯服得就同小哈叭狗一样。“上床睡觉吧,我的小乖乖!”曼英将他的头拍了一下,说道:“可是今夜你不准挨动我,我太疲倦了……”在睡梦中,恍惚间,她又走到那荒凉的山坡了,她又见着了密斯W的坟墓……密斯W又向她说了同样的话……第二天早晨醒来,曼英将昨夜的梦又重新温述一番,觉得甚是奇怪:为什么昨夜的梦与前夜的梦相同呢?难道说密斯W的魂灵缠住了她吗?……曼英笑着想道,这是不会的,密斯W的魂灵绝对地不会来扰乱她……这不过是因为她的心神的不安之所致罢了。“管它呢!……”曼英终于是这样地决定了。曼英本来不愿意醒了之后就起身的,可是她想起来了留在家中的孤单的阿莲,觉着有点不安起来:阿莲昨夜也不知睡着了没有?她一个人睡觉怕不怕?……也许曼英走出之后,阿莲随着也就跑了,也未可知……曼英本来很知道这事情是不会发生的,然而她本能地为着不安,急于要回到家中看一看。在刚要走近宁波会馆的当儿,曼英看见迎面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工人,那别一个虽然也穿着黑色的短褂裤,形似工人模样,但他的步调总还显得有点知识阶级的气味。他戴着鸭嘴帽子,曼英始而没看清楚他的面孔,后来逼近一些,曼英便在那鸭嘴帽子的下面看出一个很熟的面孔来:一个狮子鼻子,两只黑滴滴的眼睛……这是曾做过曼英的友人,曾要爱过曼英而曼英不爱他的李尚志。虽然衣服穿得不同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依旧地射着果毅而英勇的光,他的神情还是依旧地那样诚朴而有自信。他还是曼英从前所见着的李尚志,他还是被H镇的热烈的氛围所陶醉了的时候的李尚志。曼英觉得他一点儿都没有变。政局变动了,有许多人事也变迁了,甚至于那汉江的水浪也较低落了三尺,然而曼英觉得李尚志依旧是李尚志,李尚志的一颗心依旧地热烈,坚忍而忠勇……曼英有点茫然了:招呼他还是不招呼他呢?曼英现在已经走上了别一条路,曼英已经不是从前的曼英了,既然如此,那曼英有没有再招呼李尚志的必要呢?曼英立着不动,如木偶一样……李尚志走到她的跟前,向她楞了一眼,略停一停,便又和着自己的同伴向前走去了。他似乎认出来了曼英,又似乎没将她认出来。曼英在原地方呆立了十几分钟之后,忽然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点悲痛起来。她以为李尚志是认出来了她,而不知因为什么原故,只愣了她一眼,便毫无情面地离开她而走去……也许他觉察出来了曼英已经不是先前的曼英了,曼英成为了一个最下贱的人,最不足道的女子……不错,他曾是过曼英的好友,曾爱过曼英,然而他爱的是先前的曼英,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刚从旅馆出来的娼妓……曼英越想越加悲痛起来了。为什么李尚志不理她呢?为什么李尚志是那样地鄙弃她?难道说她真已成了一个最下贱的女子了吗?曾几何时?!友人变成了路人,爱她的现在鄙弃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是别人,是什么买办的儿子,什么委员,这样地对待曼英,曼英只报之以唾沫而已,管他妈的!但是李尚志,这个曾经爱过曼英的人……这未免太使曼英难堪了!然而曼英是一个傲性的人,她转而一想,便也就将这件事情丢开了。理也好,不理也好,鄙弃也好,不鄙弃也好,让他去!难道说曼英一定需要李尚志的友谊不成吗?笑话!……于是曼英想企图着将李尚志忘却,就算作没有过他这个人一样。但是,奇怪得很!李尚志的面孔老是在曼英的脑海里旋转着,那一眼,那李尚志愣她的一眼,曼英觉得,老是在向她逼射着……曼英不禁有点苦恼起来了。走到家里之后,阿莲向她欢迎着的两个小笑窝,顿时把曼英的不愉快的感觉压抑下来了。曼英抱着阿莲的头,很温存地吻了几下。她问她昨夜有没有睡着觉,害不害怕……阿莲摇着头,笑着说道:“怕什么呢?我从小就把胆子养大了。你昨夜在夜学校里睡得好吗?你一个人睡吗?”这一问又将曼英的心境问得不安起来了。她含糊地说了几句,便将话头移到别的事情上去,可是她很羞愧地暗自想道:“我骗她说,我是睡在夜学校里,其实我是睡在旅馆里……我说我是一个人睡,其实和着我睡的还有一个小买办的儿子……这是怎样地可耻呵!……”曼英照常地过着生活……虽然对于阿莲抱愧的感觉不能消除,梦中的密斯W的话语不能忘却,李尚民的面目犹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然而曼英是很能自加抑制的人,并不因此而就改变了那为她所已经确定了的思想。不错,李尚志所加于她的鄙弃,使着她的心灵很痛苦,一方面对于李尚志发生仇恨,一方面又隐隐地感觉得李尚志有一种什么伟大的力将她的全身心紧紧地压迫着……但是曼英总以为自己的思想是对的,所以也就把这一层硬罢之不问了。光阴如箭也似地飞着……又是一个礼拜。又是在宁波会馆的前面。这一次,曼英见着李尚志依旧穿着黑色的短褂裤,依旧头上戴着鸭嘴帽子,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仍旧……不过他的同伴现在是一个二十左右女学生模样的女子了。两人低着头,并排地走着,谈得很亲密。他们俩好象是夫妻,然而又好象是别的……这一次,李尚志走至曼英面前,停也没有停,看也没有看,仿佛他完全为那个女子,或者为和那个女子的谈话所吞食了,一点儿也顾及不到别的。世界上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曼英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他,李尚志,和那个同他谈话的女子……李尚志和自己的女同伴慢慢地,慢慢地走远了,而曼英还是在原处呆立着。她自己也几乎要怀疑起来了:在这世界上大概是没有曼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罢?……不然的话,为什么李尚志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她?……“这是他的爱人罢,”曼英最后如梦醒了也似地想道,“是的,这一定是他的爱人!当然罗,他现在已经有了爱人,还理我干什么呢?从前他曾经爱过我,曾经待我好,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爱人了……他可以不再要我了。他可以把我当成死人了。”一种又酸又苦的味忽然涌上心来,曼英于是哭起来了。刚一走进房中,便向床上倒下,并没问阿莲,如往日一样,稍微温存一下。阿莲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也不能再消除她的苦闷了。“姐姐,你为什么今天这样苦恼起来?”阿莲伏在曼英的身上,轻轻地这样问着说。曼英没做声,只将阿莲的手握着不动。曼英一方面似乎恨李尚志,嫉妒那和李尚志并排走着的女子,但一方面她想起了柳遇秋来……曼英本来是有过爱人的,曼英本来很幸福地尝受过爱情的滋味,曼英本来沉醉过于那柳遇秋的拥抱……但是这些都是往事,都是已经消逝了的美梦,再也挽转不回来了。现在柳遇秋在什么地方呢?是死还是活?是照旧地和李尚志一样前进着,还是如曼英一样走上了别一条路?……曼英的身子已经是被污秽了,不必再想起那纯洁的,高尚的爱,更不必嫉妒那个和李尚志并排走着的女子,也不必恨李尚志忘却了自己……但是……李尚志是曾爱过曼英的人呵……而他现在有着别一个女子!不再需要曼英对于他的爱了!……曼英越想越悲伤起来。“姐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心呢?”唉,如果曼英能将自己的伤心事向阿莲全盘地倾吐出来!……阿莲年纪还小,阿莲是不懂得姐姐为什么要伤心的。“但是柳遇秋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曼英最后停住了哭泣,想道:“李尚志一定知道他的消息……无论如何,我应当和李尚志谈一谈话!就让他鄙弃我……”第二天曼英立在宁波会馆前面等候了半天,然而没有等到。第三天……结果又是失望。然而曼英知道李尚志是一定要经过这条路的,她终久是可以等得到他的。第四天,曼英的目的达到了。李尚志依旧穿着黑色的短褂裤,依旧头上戴着鸭嘴帽子,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仍旧……不过他现在没有同伴了,只是一个人独自地走着。这一次,他可是没有随便地在曼英面前经过了。他认出来了曼英……他停住了脚步。两眼向曼英直瞪着,仿佛他发了痴一般,一句话也不说。曼英见着他这种神情,不禁有点犹豫起来。如果她走向前去和李尚志打招呼,那李尚志会将怎样的态度对她呢?……“你不是李尚志吗?”最后曼英冒着险去向李尚志打招呼。李尚志点一点头。“你不认得我了吗?”曼英又追问着这末一句。李尚志慢慢地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我认得,我为什么不认得你呢?”曼英也将头低下来了,不知再说什么话为好。两人大有相对着黯然神伤的模样。“你现在好吗?”停了一会,曼英听着李尚志开始说道:“我们已经快要有一年没见面了……你和柳遇秋现在……怎样了?……他现在做起官来了呢。”“尚志,你说什么?”曼英听了李尚志的话,即刻很惊讶地,急促地问道:“他,他已经做了官吗?啊?”“难道说你不知道吗?”李尚志抬起头来,轻轻地,带着一点惊诧的口气问。曼英没有做声,只逼视着李尚志,似乎不明白李尚志的问话也似的。后来她慢慢地又将头低下来了。“尚志,”两人沉默了一会,曼英开始惊颤地说道,“人事是这般地难料!他已经做了官,可是我还在做梦,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尚志,你还是照旧吗?你还是先前的思想吗?”李尚志向曼英审视了一下,似乎要在曼英的面孔上找出一个证明来,他可否向她说实在话。他看见曼英依旧是曼英,不过在她的眼底处闪动着忧郁的光芒。他告诉了她实在话:“曼英,你以为我会走上别的路吗?我还是从前的李尚志,你所知道的李尚志,一点也没有变,而且我,永远是不会变的……”“尚志,你不说出来,我已经感觉得到了。你是不会变的。不过我……”“不过你怎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呵,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吗?”“你一个人住吗?”李尚志有点不放心的神情。曼英觉察出来了这个,便微微地笑着说道:“虽然不是一个人住,可是同我住着的是一个不十分知事的小姑娘,不要紧……”于是两人默默地走到曼英的家里。曼英自己也有点奇怪了。虽然过了几个月的放荡生活,虽然也遇着了不少的男人,但曼英总没曾将一个人带到过家里来;在她的一间小亭子间里,从没曾闻着过男人的气息。如果不是在最后的期间,曼英得着了一个小伴侣,阿莲,那恐怕到现在她还是一个人住着。她是决意不将任何人引到自己的小窝巢来的。虽然钱培生,虽然其余的客人,也曾多番地请求过,但是曼英总是拒绝着说道:“我的家里是不可以去的呵!……”但是,现在……李尚志并没请求她,连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表示,为什么曼英要自动地向他提议到自己的住处去呢?李尚志不是一个男人吗?……曼英自己实在有点觉得奇怪了。但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久便消逝了,后来她只想道,“他到我的家里去是不要紧的呵!而且近来我感觉得这样寂寞,让他时常来和我谈谈话罢……”曼英想到此地,不禁觉得自己如失去了一件什么宝贵的物品,现在又重新为她所找到了也似的。李尚志不敢遽行进入曼英的房里,他向内先望了一望。他见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伏在桌子上写字……此外没有别的,有的只是那在床头上悬着的曼英的像片,桌子上的一堆书籍……阿莲见他们二人走进房里,便很恭敬地立起身来,一声也不响。李尚志走近桌子跟前,看见那上面一张纸上写着许多笔画歪斜的字:“父亲……母亲……打死……病死……阿莲不要忘记……”“阿莲,”曼英没有看见那字,摩着阿莲的头,向她温存地问道:“你今天又写了一些什么字呀?我昨天教给你的几个字,你忘记了没有?”“没有忘记,姐姐。”阿莲低着头说道,“我念给你听听,好吗‘父母惨死,女儿复仇……’对吗?”“呵,好妹妹!让我看看你今天写了些什么,”曼英离开阿莲,转向李尚志说道,“你为什么看得这样出神呀?”李尚志向椅子上坐下了。他的面容很严肃,手中仍持着阿莲的字,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他如没听见曼英的话也似的。曼英不禁觉得有点奇怪,便从李尚志手中将那纸拿开,预备看一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儿,李尚志开始向曼英问道:“这个小姑娘姓什么?她怎么会和你住在一块呢?很久了吗?”曼英不即回答他,走向自己的一张小铁床上坐下了。她向低着头立着不动的小阿莲望着,不忍遽将阿莲的伤心史告诉给李尚志听,但是在别一方面,她又觉得非将这一段伤心史告诉他不可,似乎地,李尚志有为阿莲复仇的力量也似的,而她,王曼英,却没有这种力量……于是李尚志便从曼英的口中,听见了阿莲的父母的惨死那一段悲痛的伤心史……李尚志静听着,而阿莲听到中间却掩面嘤嘤地哭起来了。她的两个小肩头不断地抽动着,这表示她哭得那般伤心,那般地沉痛。曼英不忍再诉说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鼻孔也有点酸起来。她忘却了自己,忘却了还有许多话要向李尚志说,一心只为着小阿莲难过。后来她将阿莲拉到自己的怀里,先劝阿莲不要哭,不料阿莲还没有将哭停住,她却抱着阿莲的头哭起来了。这时曼英似乎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世,好生悲哀起来,这悲哀和着阿莲的悲哀相混合了,为着阿莲哭就是为着自己哭……李尚志看一看自己的手表,忽然立起身来,很惊慌地说道:“我还有一个紧要的地方要去一去,非去不可。我不能在此久坐了,曼英,我下次再来罢。”李尚志说着便走出房门去,曼英连忙撇开阿莲,在楼梯上将他赶上,拉住说道:“尚志,你一定要来呵!我请求你!我们今天并没有谈什么话呢!……”“是是是,我一定来!”于是曼英将他送出后门,又呆呆地目送了他一程。回到房中之后,阿莲牵着她的手,问道:“姐姐,他是一个什么人呵?”“妹妹,他是……”曼英半晌说不出一个确当的名词来。“他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人呵!他想将世界造成那末样一个世界,也没有穷人,也没有富人,……你懂得了吗?”“我有点懂得,”阿莲点一点头,如有所思也似的,停了一会,说道,“他是卫护我们穷人的吗?”“呵,对啦,对啦,不错!他就是这末样的一个人呢!不过,你知道他很危险吗?这卫护穷人是犯法的事情呢,你明白吗?捉到是要枪毙的……”“姐姐,我明白了。我的爸爸就是为着这个被打死的,可不是吗?”曼英没有再听见阿莲的话,她的思想集中到李尚志的身上了。他还是那般地匆忙,那般地热心,那般地忠诚,一点儿也没改变……“一个伟大的战士应当是这样的罢?……”她是这样地想着。李尚志的伟大渐渐地在她的眼中扩大起来,而她,曼英,曾自命过为战士的曼英,不知为什么,在她的眼中反渐渐地渺小起来……

光阴如箭也似地飞着。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而李尚志总不见来!他把曼英忘记了吗?但是他留给曼英的信上说,他是永远不会将曼英忘记的;他对于曼英的心如对于革命的心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曼英也似乎是如此地相信着他。但是经过了这末许多时候,为什么他老不来看一看曼英呢?曼英近来于夜晚间很少有出门的时候了。她生怕李尚志于她不在家的时候来了,所以她时时地警戒着自己,别要失去与李尚志见面的机会。她近来的一颗心,老是悬在李尚志的身上,似乎非要见着他不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她所需要于李尚志的是些什么?曼英现在已经是走着别一条路了,如果李尚志知道了,也许他将要骂这一条路为不通,为死路;也许他也和着小阿莲一样地想法,曼英成为最下贱的人了……曼英和李尚志还有什么共同点呢?就是在爱情上说,李尚志本来是为曼英所不爱的人呵,现在她还系念着他干什么呢?但是,自从与柳遇秋会了面之后,曼英便觉得李尚志的身上,有一种什么力量,在隐隐地吸引着她,似乎她有所需要于李尚志,又似乎如果离开李尚志,如果李尚志把她丢弃了,那她便不能生活下去也似的。她觉得她和柳遇秋一点儿共同点都没有了,但是和李尚志……她觉得还有点什么将她和李尚志连结着……曼英天天盼望李尚志来,而李尚志总不见来,这真真有点苦恼着她了。有时她轻轻地向阿莲问道:“你以为李先生今天会不会来呢?”阿莲的回答有时使她失望,当她听见那小口不在意地说道:“我不知道。”阿莲的回答有时又使她希望,当她听见那小口很确信地说道:“李先生今天也许会来呢。他这样久都没来了。姐姐,他真是一个好人呢!我很喜欢他。……”但是,李尚志总没有见来。这是因为什么呢?曼英想起来了,他是在干着危险的工作,说不定已经被捉去了……也许因为劳苦过度,他得了病了……一想到此地,曼英一方面为李尚志担心,一方面又不知为什么隐隐地生了抱愧的感觉:李尚志已经被捉住了,或者劳苦得病了,而她是这般地闲着无事,快活……于是她接着便觉得自己是太对不起李尚志了。最后,有一天,午后,她在宁波会馆前面的原处徘徊着,希望李尚志经过此地,她终于能够碰着他……但是出乎曼英的意料之外,她所碰见的不是李尚志,而是诗人周诗逸,那说是她的情人又不是她的情人,说是她的客人又不是她的客人,说是她的奴隶又不是她的奴隶的周诗逸。曼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周诗逸了。这时的周诗逸头上戴着一顶花边缘的蓝色呢帽,身上穿着一套黄紫色的呢西装;那胸前的斜口袋中插着一条如彩花一样的小帕,那香气直透入曼英的鼻孔里。他碰见了曼英,他的眼睛几乎喜欢得合拢起来了。他是很思念着曼英的呵!曼英在他的眼中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女子!……“啊啊,我的恨世女郎!上帝保佑,我今天总算碰见了你!我该好久都没有见着你了!你现在有空吗?”曼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曼英现在是在想着李尚志,没有闲心思再与我们的这位漂亮诗人相周旋了。她摇一摇头,表示没有闲空。失望的神情即时将诗人的面孔掩盖住了。“我今晚上在大东酒楼请客,我的朋友,都是一些艺术家,如果你能到场,那可是真为我生色不少了。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场,我请求你!”周诗逸说着这话时,几乎要在曼英面前跪下来的样子。曼英动了好奇的心了:艺术家?倒要看看这一般艺术家是什么东西……于是曼英答应了周诗逸。已经是四点多钟了,而李尚志的影子一点儿也没有。曼英想道,大概是等不到了,便走到周诗逸所住着的地方——大东旅馆里……周诗逸见着曼英到了,不禁喜形于色,宛如得着了一件宝物也似的。这时一个人也没有来,房间内只是曼英和着周诗逸。电灯光亮了。周诗逸把曼英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很同情地说道:“许久不见,你消瘦了不少呢。我的恨世女郎,你不应太过于恨世了,须知人生如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曼英坐着不动,只是瞪着两眼看着他那生活安逸的模样,一种有闲阶级的神情……心中不禁暗自将周诗逸和李尚志比较一下:这两者之间该有多末大的差别!虽然李尚志的服饰是那末地不雅观,但是他的精神该要比这个所谓诗人的崇高得多少倍!世界上没有了周诗逸,那将要有什么损失呢?一点儿损失都不会有。但是世界上如果没有了李尚志,那将要有什么损失呢?那就是损失了一个忠实的为人类解放而奋斗的战士!周诗逸不过是一个很漂亮的,中看不中吃的寄生虫而已。客人们渐渐地来齐了。无论谁个走进房间来,曼英都坐着不动,装着没看见也似的。周诗逸一一地为她介绍了:这是音乐家张先生,这是中国恶魔派的诗人曹先生,这是小说家李先生,这是画家叶先生,这是批评家程先生,这是……这是……最后曼英不去听他的介绍了,让鬼把这些什么诗人,什么艺术家拿去!她的一颗心被李尚志所占据住了,而这些什么诗人,音乐家……在她的眼中,都不过是一些有闲阶级的,生活安逸的,胡涂的寄生虫而已。是的,让鬼把他们拿去!……“诸位,”曼英听着周诗逸的欢欣的,甜密的,又略带着一点矜持的声音了。“我很慎重地向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友黄女士,她的别名叫做恨世女郎,你们只要一听见这恨世女郎几个字,便知道她是一个很风雅,很有心胸的女子了。……”“敬佩之至!”“不胜敬佩之至!”“密斯特周有这末样的一个女友,真是三生有幸了!”“……”曼英听见了一片敬佩之声……她不但不感觉着愉快,而且感觉着这一般人鄙俗得不堪,几乎要为之呕吐起来。但是周诗逸见着大家连声称赞他的女友,不禁欢欣无似,更向曼英表示着殷勤。他不时走至曼英面前,问她要不要这,要不要那……曼英真为他所苦恼住了!唉,让鬼把他和这一些艺术家拿去!酒莱端上来了。大家就了坐。曼英左手边坐着周诗逸,右手边坐着一位所谓批评家的程先生。这位程先生已经有了胡须,大约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从他的那副黑架子的眼镜里,露出一只大的和一只似乎已经瞎了的眼睛来。他的话音是异常地低小,平静,未开口而即笑,这表明他是一个很知礼貌的绅士。“密斯黄真是女界中的杰出者,吾辈中的风雅人物。密斯特周屡屡为我述及,实令我仰慕之至!……”还末来得及向批评家说话的时候,对面的年轻的恶魔派诗人便向曼英斟起酒来,笑着说道:“我们应当先敬我们的女王一杯,才是道理!”“对,对,对!……”大家一致表示赞成。周诗逸很得意地向大家宣言道:“我们的女王是很会唱歌的,我想她一定愿意为诸君唱一曲清歌,借助酒兴的。”“我们先饮了些酒之后,再请我们的女王唱罢。”在斜对面坐着的一位近视眼的画家说,他拿起酒杯来,大有不能再等的样子。于是大家开始饮起酒来……曼英的酒杯没有动。“难道密斯黄不饮酒吗?”批评家很恭敬地问。“不行,不行,我们的女王一定是要饮几杯的!”大家接着说。“请你们原谅,我是不方便饮酒的,饮了酒便会发酒疯,那是很……”“饮饮饮,不要紧!反正大家都不是外人……”“如此,那我便要放肆了。”曼英说着,便饮干了一杯。接着便痛饮起来。“现在请我们的女王唱歌罢。”诗人首先提议。“是,我们且听密斯黄的一曲清歌,消魂真个……”“那你就唱罢。”周诗逸对着曼英说。他已经有点酒意了,微眯着眼睛。曼英不再推辞,便立起身来了。“如果有什么听得不入耳之处,还要请大家原谅。”“不必客气。”“那个自然……”曼英一手扶着桌子,开始唱道:我本是名门的女儿,生性儿却有点古怪,有福儿不享也不爱,偏偏跑上革命的浪头来。“你看,我们的女王原来是一个革命家呢。”“不要多说话,听她唱。”跑上革命的浪头来,到今日不幸失败了归来;我不投降我也不悲哀,我只想变一个巨弹儿将人类炸坏。“这未免太激烈了。”周诗逸很高兴地插着说。曼英不理他,仍继续唱道:我只想变一个巨弹儿将人类炸坏,那时将没有什么贫富的分开,那时才见得真正的痛快,我告诉你们这一般酒囊饭袋。“这将我们未免骂得太利害了。”诗人说。“有什么利害?你不是酒囊饭袋吗?”画家很不在意地笑着说。我告诉你们这一般酒囊饭袋,你们全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矮;你们谈什么风月,说什么天才,其实你们俗恶得令人难耐。大家听曼英唱至此地,不禁相互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十分地惊异而不安起来。“我的恨世女郎!你骂得我们太难堪了,请你不必再唱将下去了……”周诗逸说。但是曼英不理他,依旧往下唱道:其实你们俗恶得令人难耐,你们不过是腐臭的躯壳儿存在;我斟一杯酒洒下尘埃,洒下尘埃,为你们唱一曲追悼的歌儿。曼英唱至此地,忽然大声地狂笑起来了。这弄得在座的艺术家们面面相觑,莫知所以。当他们还未来得及意识到是什么一回事的时候,曼英已经狂笑着跑出门外去了。啊,当曼英唱完了歌的时候,她觉得她该是多末地愉快,多末地得意!她将这些酒囊饭袋当面痛骂了一顿,这是使她多末得意的事呵!但是,当她想起李尚志来,她以觉得这些人们是多末地渺小,多末地俗恶,同时又是多末地无知得可怜!……曼英等不及电梯,便匆忙地沿着水门汀所砌成的梯子跑将下来了。在梯上她冲撞了许多人,然而她因为急于要离开为她所憎恨的这座房屋,便连一句告罪的话都不说。她跑着,笑着,不知者或以为她得了什么神经病。“你!”忽然有一只手将她的袖口抓住了。曼英不禁惊怔了一下,不知遇着了什么事。她即时扭头一看,见着了一个神情很兴奋的面孔,这不是别人,这是曼英所说的将自己的灵魂卖掉了的那人……曼英在惊怔之余,向着柳遇秋瞪着眼睛,一时地说不出话来。“我找了你这许多时候,可是总找不到你的一点影儿……”曼英听见柳遇秋的颤动的话音了。在他的神情兴奋的面孔上,曼英断定不出他见着了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忿怒还是欢欣,是得意还是失望……曼英放着很镇静的,冷淡的态度,轻声问道:“你找我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情吗?”柳遇秋将头低下了,很悲哀地说道:“曼英,我料不到你现在变成了这样……”“不是我变了,”曼英冷笑了一下,说道,“而是你变了。遇秋,你自己变了。你变得太利害了,你自己知道吗?”“我们上楼去谈一谈好不好?”柳遇秋抬起头来向她这样问着说。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光芒,他的先前的那般焕发的英气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现在虽然穿着一套很漂亮的西装,虽然他的领带是那般地鲜艳,然而曼英觉得,立在她的面前的只是一个无灵魂的躯壳而已,而不是她当年所爱过的柳遇秋了。曼英望着他的领带,没有即刻回答柳遇秋,去呢还是不去。“曼英,我请求你!我们再谈一谈……”“谈一谈未常不可,不过我想,我们现在无论如何是谈不明白的。”“无论如何要谈一谈!”柳遇秋将曼英引进去的那个房间,恰好就是周诗逸的房间的隔壁。曼英走进房间,向那靠窗的一张沙发坐下之后,向房间用目环视了一下,见着那靠床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放着了许多酒瓶和水果之类,不禁暗自想道:“难怪他要做官,你看他现在多末挥霍呵,多末有钱啊……”从隔壁的房间内不大清楚地传来了嬉笑,鼓掌,哄闹的声音。曼英尖着耳朵一听,听见几句破碎不全的话语:“天才……诗人……近代的女子……印象派的画……月宫跳舞场……”眼见得这一般艺术家的兴致,还未被曼英嘲骂下去,仍是在热烈地奔放着。这使着曼英觉得自己有点羞辱起来:怎么!他们还是这样地快活吗?他们竟不把她的嘲骂当做一回事吗?唉,这一般猪猡,不知死活的猪猡!……柳遇秋忙着整理房间的秩序。曼英向他的背影望着,心中暗自想道:“你和他们是一类的人呵,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开心,而要和我纠缠呢?……”“你要吃桔子吗?”柳遇秋转过脸来,手中拿着一个金黄的桔子,向曼英殷勤地说道:“这是美国货,这是花旗桔子。”曼英不注意他所说的话。放着很严重的声音,向柳遇秋问道:“你要和我谈些什么呢?你说呀!”曼英这时忽然起了一种思想:“李尚志莫不要在我的家里等我呢……我应当赶快回去才是!……”“我还有事情,坐不久,就要去的……你说呀!”柳遇秋的面容一瞬间又沉郁下来了。他低着头,走至曼英的旁边坐下,手动了一动,似乎要拿曼英的手,或者要拥抱她……但他终没有勇气这样做。沉默了一会,他放着很可怜的声音说道:“曼英,我们就此完了吗?”“完了,永远地完了。”曼英冷冷地回答他。“你完全不念一念我们过去的情分吗?”“遇秋,别要提起我们的过去罢,那是久已没有了的事情。现在我们既然是两样人了,何必再提起那过去的事情?过去的永远是过去了……”“不,那还是可以挽回的。”“你说挽回吗?”曼英笑起来了。“那你就未免太发痴了。”李尚志的面孔又在曼英的脑海中涌现出来。她觉得李尚志现在一定在她的家里等候她,她一定要回去……她看一看手表,已是八点钟了。她有点慌忙起来,忽然立起身来预备就走出房门去。柳遇秋一把把她拉住,向她跪下来哀求着说道:“曼英,你答应我罢,你为什么要这样鄙弃我呢?……我并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呵,曼英!……”“是的,你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有的人比你更坏,但是这对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放开我罢,我还有事情……”柳遇秋死拉着她不放,开始哭起来了。他苦苦地哀求她……他说,如果她答应他,那他便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不做官也可以……但是他的哭求,不但没有打动曼英的心,而且增加了曼英对于他的鄙弃。曼英最后向他冷冷地说道:“遇秋,已经迟了!迟了!请你放开我罢,别要耽误我的事情!”李尚志的面孔更加在曼英的脑海中涌现着了。柳遇秋仍拉着她的手不放。曼英,忽然,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这末许多力量,将自己的手挣脱开了,将柳遇秋推倒在地板上,很迅速地跑出房门,不料就在这个当儿,周诗逸也走出房间来,恰好与曼英撞个满怀。曼英抬头一看,见是周诗逸立在她的面前,便不等到周诗逸来得及惊诧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耳光,拼命地顺着楼梯跑下来了。坐上了黄包车……喘着气……一切什么对于她都不存在了,她只希望很快地回到家里。她疑惑她自己是在演电影,不然的话,今天的事情为什么是这般地凑巧,为什么是这般地奇异!……她刚一走进自己的亭子间里,阿莲迎将上来,便突兀地说道:“你真是!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天天老说李先生不来不来,今晚他来了,你又不在家里!”听了阿莲的话,曼英如受了死刑的判决一般,睁着两只眼睛,呆呆地立着不动。经过了两三分钟的光景,她如梦醒了也似的,把阿莲的手拉住问道:“他说了些什么话吗?”“他问我你每天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你怎样回答他呢?”曼英匆促地问阿莲,生怕她说出一些别的话。“我说,你每晚到夜学校里去教书。”曼英放下心了。“他还说了些什么话吗?”“他又问起我的爸爸和妈妈的事情。”“还有呢?”“他又留下一张字条,”阿莲指著书桌子说道:“你看,那上边放着的不是吗?”曼英连忙放开阿莲的手,走至书桌子跟前,将那字条拿到手里一看,原来那上边并没有写着别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地址而已。曼英的一颗心欢欣得颤动起来,正待要问阿莲的话的当儿,忽听见阿莲说道:“李先生告诉我,他说,请你将这纸条看后就撕去……他还说,后天上午他有空,如果你愿意去看他,你可以在那个时候去……”“呵呵……”曼英听见阿莲的这话,更加欢欣起来了。她想着,李尚志还信任她,告诉了她自己的地址……她后天就可以见着他,就可以和他谈话……但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见着李尚志呢?为什么她要和他谈话呢?她将和他谈些什么呢?……关于这一层,曼英并没有想到。她只感觉着那见面,那谈话,不是和柳遇秋,不是和钱培生,不是和周诗选的谈话,而是和李尚志的谈话,是使她很欢欣的事。“阿莲,李先生还穿着先前的衣服吗?”“不是,他今天穿着的是一件黑布长衫,很不好看。”“阿莲,他的面容还象先前一样吗?没有瘦吗?”“似乎瘦了一些。”“他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吗?”“是的,他还是象先前一样地有精神。姐姐,你是不是……很,很喜欢李先生?……”“吓,小姑娘家别要胡说!”阿莲的两个圆圆的小笑窝,又在曼英的眼前显露出来了。她拉住曼英的手,有点忸怩的神气,向曼英笑着说道:“姐姐,我明白……李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呵!他今天又教我写了许多字……”阿莲的天真的,毫无私意的话语,很深刻地印在曼英的心里。“李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呵!……”阿莲已经给了李尚志一个判决了。李尚志在阿莲的面前,也将不会有什么羞愧的感觉,因为他的确是可以领受阿莲的这个判决的。他是在为着无数无数的阿莲做事情,与其说他为阿莲复仇,不如说他为阿莲开辟着新生活的路……但是,她,曼英,为阿莲到底做着什么事情呢?她时常问着阿莲的两个圆圆的小笑窝出神,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是在为着阿莲做事情……如果李尚志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如阿莲所想的一样,那末她,曼英,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曼英觉得自己是渐渐地渺小了。……如果她适才骂了周诗逸,骂了柳遇秋,那她现在便要受着李尚志的骂。“呵,如果李尚志知道我现在做着什么事情!……”曼英想到此地,一颗心不禁惊颤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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