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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

“什么时候去?”婷婷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去年。我没去。他们要我自己掏腰包买飞机票。我就没去。不过呢,……”他转向婷婷。 婷婷已经又坐回了椅子。豆豆和含笑是母亲心理活动的目击者:她怎样对老头儿先是紧张后是松弛,知道他不会突然去杭州了,一阵由衷的释然,从内到外的释然。并且还企图隐瞒真相。真相就是这个疯老头儿以彖刻向她献殷勤。婷婷是懂得自己儿女的,他们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怎么不懂他们此刻怎样为母亲担忧? 那个春节前,她被迫出院了。豆豆和女朋友来为她办的出院手续。好突然啊,轮到她知道时就剩下“收拾一下东西,车在楼下等着呢。” 婷婷想起她进来时也相当突然。她在老张问她病情时,把自己如何入院的经过告诉了他。后来他还问:难道她真的会发歇斯底里?她不得不一再把据孩子们所说的形景告诉他:她在街上吃了一碗炒肝,回到家胃里难受,突然想到卖炒肝的人面熟。她琢磨那人接受了谁的指令,在炒肝里下了药,所以她一碗一碗地喝肥皂水,再一碗一碗地呕吐出去,谁不让她喝、吐,她就跟那人掰扯。她多次向张亦武叙述,却不告诉他那个买通了炒肝师傅的人是谁。她只说那是“一个姓许的”。老张问她相信不相信她孩子的话,她傻了。她从来没想过孩子们有可能不说真话,有可能诬告她“歇斯底里”。 婷婷来不及向老张道别,就被豆豆和女朋友接回家了。那不再是她的家,已经是豆豆和含笑的家。两个卧室一个挂着男歌星的照片,一个堆满电脑书籍,电脑部件——豆豆开了个电脑维修店,有时半夜也被电话叫醒去给什么网吧的电脑看急诊。婷婷的床摆在客厅兼饭厅里,所以准确地说半夜是她被电话叫醒而豆豆又被她叫醒。 春节没了她,老张更没了节日可过。婷婷想到这个仅仅交往了不到一年的朋友,眼泪就会汪起来。巧克力的头像和名字都融化得模糊了,也许她在他心里也会模糊。疯子把过去、今天、未来容易弄混,疯子们的记忆常常被人们否定,而人们一否定,他们自己就跟着否定了。她悄悄买了两盒点心,江米条、蜜三刀、开口笑,装成一盒,宛豆黄、艾窝窝装成另一盒。豆豆每两三天给她一点钱,有她掌管家里的食品开销,她便克扣一点,积攒起来,置办了这份礼。去探望老张不能没有点心匣子。 许含笑下班回家是哥哥去接的。哥哥是一家之长,所以负责接这个送那个。他有三万块的一辆车,妹妹就不用做汽车站上黑鸦鸦的、冻得直蹦的等车人群中的一员了。许含笑马上发现了藏在电视柜下面的两个点心匣子。她拎出它们来,剪开绳子,揭开盖子,一看,咯咯地乐了。谁会吃这么土的点心?在“哈根达斯”“星巴克”年代,它们该是点心文物了。不过那也不妨碍她闲磨牙,她和哥哥的女朋友看电视正缺磨牙的,一晚上江米条就没了。 第二天晚上蜜三刀也没了。 第三天晚上兄妹两人都不回家。她把晚饭热了又热,终于等到了豆豆。豆豆自己去买了两大包菜,包括一截肠,一块卤猪肝,一只烧鸡。他是怕母亲再次从菜金中渔利。含笑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又高又胖的老头儿,秃头也又圆又大。相对儿子和女儿管老张叫“小老头儿”,婷婷在心里称他为“大老头儿”。她不知女儿怎么会跟一个大老头儿建立交情,所以连个座也不给大老头儿让。含笑介绍大老头儿姓魏,是某某出版社的退休编辑。婷婷发现女儿只对她一个人介绍。那就是说豆豆是不必介绍的。也就是说豆豆是认识大老头儿的。也就是说含笑把大老头儿带回来是冲她婷婷来的。 婷婷马上对自己的病情好转又有了新认识;她真的康复了哩,连儿女们的合谋都在数十秒钟内被她分析出来,识破了。 当然,婷婷是个乖母亲,她不会得罪老头儿从而惹儿子女儿生气的。连儿子女儿现在还把姓许的当爸,跟他亲热,她都不吭气。她深知自己是有病的人。认了自己的病就跟文革中中认了自己的罪一样,不乱说乱动,乖乖做人,争取早日回归到正常人的队伍里去。 姓魏的大老头儿坐下来和她以及儿女们一块吃晚饭。她的手在桌上被他的手碰了一下。她心里一惊;哪里是被手碰了?明明是被锉刀碰了。一把皮肉磨砺而成的锉刀,热乎乎的。儿子女儿都管他叫“魏老师”,而她心里想,他更象个“魏师傅”。 后来果真证明她虽然有病,判断人还是准确的。大老头儿在出版社的仓库工作,每天搬的书一个最有学问的人一辈子都读不完。他的手时刻要系绳子、解绳子,皮肉磨成钢铁。到了婷婷搞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魏老头儿已上家里来过三趟:修水管一趟,修抽水马桶一趟。魏老头儿倒不虚,自己更正了儿子豆豆对他介绍的误差。 她只好跟儿子和女儿直言。她叫他们别费心了,自己奔六十的人难道不会自由恋爱?难道她长得跟六必居腌萝卜似的抽抽成一团了? 豆豆说她是有病的人,必须找一个魏老师那样厚道实诚又有把力气的人,不然把母亲嫁出去,他和妹妹能省心能不心疼能不麻烦不断吗?再说母亲一个月只能拿八百元,怎么独立门户一个人过?现在租最差的房也得上千。 婷婷第二天来到区文化馆。她在那儿工作已经是两个馆长之前的事。区文化馆的人告诉她。她并没有工资存在那里,全让她的儿女取走了。她知道自己得这样的病也象文革中的黑五类一样讨厌,总是连累家庭,所以儿子女儿用她那点工资给他们自己做点补尝也应当。她要自己做个很乖的母亲,千万不跟他们去提钱这件事。没钱就没钱吧,她两手空空也可以去看望老张。两手空空也是可以跟他一块守岁的。 于是她搬出了她曾经的自行车。好在孩子们都特别忙,顾不上管她,她可以偶然不乖一下。自行车老了,每个关节都痛,象所有老了的人类成员一样,它的每一个动作,那些关节都会大大作响。 她骑着有严重关节炎的老自行车往北去。北京冬天的风都是来自北边。她两个朝北的膝盖骨首先冷下去,越来越冷。冷冷就没知觉了。她朝着北的脸孔在口罩下由冷变热,口罩下开着个小澡堂似的,脸泡在热水里似的。听儿子和女儿以及朋友们讲过蒸汽浴,大概口罩下的脸就在享受蒸汽浴。 等她把两个多小时的行程告诉老张时,就变成了一句话;“路上风挺大。” 老张是不多的几个留守病号之一。她没能陪他守岁。他和她都没法为自己做那么大的主,让自己在年三十这天晚上一块消失。消失到哪里也成问题。老张还不如她,连客厅里一张晚上能打开做床的沙发也没有。就好象从来不知道婷婷已经被强行出了院一样,老张见了她又是拿出一个新刻的石头。又是刻的人像。这回是爱因斯坦。她知道爱因斯坦长什么模样,曾经工作的区文化馆阅览室有他的传记,里面有他的照片。老张告诉过她,婷婷和他的女儿是他唯一彖刻过的小人物;他刀下一般都是大人物的头脸。她问他跟谁学的手艺。不用学,遗传的,就象病一样。年轻的时候就病了?病了一辈子了。 婷婷一听到老张如此坦然地谈自己的病,就会心生羡慕。他和她对病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对病就象对自己的长相、肤色、身高、天份一样,坦坦荡荡,长得不好看不能怪我吧?有病也不是我的事,你不能只要我有天份不要我的病吧?天份和病都是与生俱来,你怎么可以要一样排除一样呢?你怎么可以赞赏天才而歧视病呢?婷婷觉得长期和老张在一起一定会让她健康壮实,因为她也渐渐会传染上他对于病的态度,那种坦然无辜、甚至自信。她希望能长期地、永远地跟他在一起,那她就再也不会因为病而觉得低人一等,而问心有愧,而对街坊邻居同事以及儿女欠着情份。最主要是对自己的儿女。 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婷婷一再感觉着老张那只天才的手。手在她手上的那样一握。他和她是站在会见室的门口,门在他们旁边,马上要打开。有了那手的滚热的一握什么都定了;她也不能只要老张的多情,眉清目秀,罕见天份而不要他的病。(据说老张要出去而社会不欢迎,因为他无家可归,是一种有着“三无”身份的人。)正如她的手不能只让他那只白晰纤巧的右手握,而不让他丑陋变形的左手握一样。她不能爱一部分的老张而歧视另一部分的老张。老张是不跟其他人握手的,因为他舍不得用那么多香皂去洗他被握脏的手。因此,握婷婷的手,在于老张,是个大事。在于婷婷,也是同等大事。 年三十的马路又空又宁静,这才显出它们的宽阔来。宽阔的马路上跑的全是婷婷对老张的思念,也跑着他和她的未来。未来是有一条狗一只猫的。老张说他太爱动物了。他从来没有办法养那么一只狗一只猫。为什么?因为没地方给它们待。为什么没地方?因为常住院的人是没地方给狗和猫住的。

婷婷回到家才想起来,她应该在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上把谎言编好。关于她大年三十去了哪里的谎言。两个多小时应该足够她把谎言编得圆圆的,而她全花费在思念老张上了。她还想了如何去弄到一只猫一只狗替他养起来,每次探望他的时候带给他看。她还想如何去租一间小小的屋,小得仅能搁下她自己和狗和猫,只是在接老张回来团聚时一家四口要挤一挤。只要有一间小屋,老张就从此不再是个没人接出院过节的人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的钥匙一拧,门开了,一切都晚了,看看自己能临时诏出什么话来对付儿子女儿的盘问吧。 “哟,回来啦?”儿子说。 迎着她脸的不是四只眼睛而是黑黑一片眼睛。迎面而来的不是两张面孔而是一大片面孔。儿子女儿魏老头儿未来的儿媳女婿的候选人以及魏姓的一个三世同堂之家,全迎着她。 “去哪儿了您?”含笑含着五星级酒店的微笑说道。 “去同事家了吧?”儿子说道。 她从门后面摘下一个长毛刷子,又走到门外,浑身上下地刷。谁都能看出她这一趟走得够远,一身征尘。她想她可得赶快想出谎言来,儿子女儿等着她的谎言呢。当着魏老头儿和他的晚辈,谎言将是她唯一该说的语言。儿子豆豆已经替她编了一多半谎言,只需要她暗暗批个“同意”就行。 “我去了趟福利院。”她挂好刷子,转过身就吐了真言。 豆豆是什么表情她不忍心去看,但含笑的脸变得很不好看了。魏老头儿和他一家子对“福利院”三个字缺乏知识,想从豆豆那儿长点知识,但豆豆赶紧做了个话题向导,领人们去谈论春节晚会上某演员的私事。 整整一晚上,豆豆都是人们谈话的向导,从这个话题领到那个话题:买房子,拆迁、个体户税务,……豆豆和含笑在拆迁房和拆迁户的话题上打了很久的转,跟魏老头儿一家急速问答,热烈讨论。直到客人走了,婷婷才悟过来,儿子是想让母亲了解一下魏家的好条件,一拆迁拆富了,将有三套房子等着呢,连魏老头儿娶孙媳妇都不愁没洞房了。 客人们酒足饭饱,睡意朦胧地看着春节晚会,婷婷悄悄站起来,网厨房收捡盘子碗筷。一只盘子碎在地上,这才提醒了主人客人,该送客的送客、该回家的回家。 含笑对厨房里哗哗直响的洗碗搓筷子声音说:“妈,送送我魏叔吧!” 不是魏老师了? 婷婷要自己做个乖长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魏老头儿的脖子赤红发紫。他儿子也有那样的脖子。有那样的脖子就不该喝酒。而那样的脖子正是喝酒喝出来的。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能跟魏老头儿握手。洗碗精不会洗掉老张那只天才的手留下的清新和多情,但魏老头儿的手会毁掉它们。她就让自己两手一直留在围裙上,擦过来拭过去,手足无措。而她的手足无足在魏老头儿眼里一定是羞涩纯洁,一个待嫁的老女子该有的姿态。她看出魏老头使劲地看她一眼,想把她的模样看到心里带走。紫红脖子的领口开了,紫红一直往胸口洇染,他的心在一片紫红皮肉下面。 她突然又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谁在饭菜里下了毒,而毒正顺着食道下行,在胃里翻卷出一大片乌黑的云,如同墨斗鱼的墨囊被刺破。 可能魏老头儿是被买通的下毒人。那个姓许的还是不放过她。 她两只局促不安的手在围裙里搓弄得痛起来。然后门在一片“拜年啦!……谢谢!……慢走!……留步!……”声中关上了。 她克制自己,决不要马上就去削香皂,制造香皂水,以清洗胃里漆黑的毒液。等儿子女儿上床之后,等儿子和未来儿媳做完床上运动各自去了厕所之后,她有的是时间,好好地把胃洗白。老张爱清洁多么有道理。他连真名字都不让人的嘴去弄脏。那都是怎样一些嘴呀?牙齿被蛀、舌苔发臭、嚼街坊邻居舌根子、骂同事下流话、抱怨物价涨个没完袜子不经穿包子肉馅小的嘴,当然不能让“张书阁”这名字从那样的嘴里过往。 “妈,您这样做我们没法管您了!”含笑刹那间降职为一个镇招待所的服务员,你付什么房钱我给你什么脸色。 豆豆和他的女朋友微蹙眉头,不声响地坐在了仍在欢天喜地的电视屏幕前。含笑的男朋友也随着魏老头儿一家告辞了?婷婷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 “魏叔叔人多好啊,人家不嫌弃您有病,您还想找什么样的?!”含笑这位晚辈家长可真让不听话的长辈惹火了。 “是啊,我们都觉得魏叔叔人不错。家庭也不错。”这是婷婷未来的儿媳在说话。 婷婷不敢动,也不敢吭声。只要她不多嘴,沉默认错,大家会让她很快过关的。 豆豆说也许妈妈不喜欢魏叔。含笑说这么大岁数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人家条件多好?跟福利院那个只会刻石头的疯老头儿能比吗?…… 婷婷抬起脸,胆大妄为地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眼睛后面的有另一双眼睛在瞪着她。含笑一点儿也不象许家的人,但此时姓许的却在一个女儿的躯壳里渐渐现形。那样一种公然的无耻,那样一份放肆的卑鄙,就是她把那盒录相带放进放相机,画面上呈出一对无毛畜牲的时刻,他从窗口现出的那张无耻的脸。画面上雄畜牲的脸和窗子上的脸合而为一了,她把一杯茶泼上去,茶汁从无毛男畜身上流下,从他制造了她的一双儿女的玩意上流下。她意识到他被电视的一层玻璃护住的,于是她把杯子砸上去。看什么还能护住你!窗子同时被砸开了,一个没被她砸死的无毛兽爬上去,说她“疯了!” 许含笑还在说,说。父亲的卑鄙神貌在女儿脸上一会儿一涌,冲破含笑姣好的面容。 “……再说魏叔叔家还有房子。这年头谁能有三套房子呀?……”含笑说。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含笑你认识的人多,再给妈找一个呗。”豆豆的女朋友说。 “她是被那个老疯子给迷了心窍!你找谁来她都不会要的!” “我们单位有个老头儿不错,刚死了老伴儿,……” 豆豆马上问他女朋友,她单位的老头儿是干嘛的,工资高不高。是个X光技师,六十三岁,身体好着呢。有房吗?应该有吧。得打听打听,没房的不要。行,赶明儿问问。长得不太难看吧?咳,老头儿长得都差不多。 于是就是一片咯咯的笑。 这时外面的鞭炮和焰火开始了。婷婷两手在洗碗池里搅动,面朝着一会一团光焰的夜空,她的晚辈家长们在她身后的笑声使她感到再也忍不住了,得马上用肥皂水冲洗毒素。姓许的到底买通了多少人给她下毒?但她知道她不能马上行动。自己灌自己肥皂水给他们一解释就成了“犯病”。那个录相事件暴发,她的病也暴发,那时人们称其为“发病”或“得病”,而后来她一旦不乖乖行事做人,人们就说她“犯病”“病又复发了”。 “……你看我妈是不是跟正常人一样?要不说你看出她有病吗?” 这是许含笑在向未来嫂子夸奖母亲呢。 “就是啊,你们太老实,何苦告诉魏叔叔呢!我下次介绍那个X光技师,什么都不对他说!” 这是未来儿媳对未来婆婆的肯定,以及她对她的推销计划。 真该马上去吐一吐。姓许的好狠,买通所有人来给她下毒。毒化她婷婷的生命生活。她现在一定要熬住,不能去吐,因为一旦他们知道他们下毒成功,都会把罪责推到她头上:“看看,又犯病了吧?”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们又会把她送回医院。这是晚辈家长们跟她没商量的事。一旦回到医院,她就不可能租一间小屋,养一只猫一只狗,逢年过节接老张出院,接到小屋里,一家四口挤一挤……她为自己的清醒而惊喜。欠缺一点健全的脑筋能做出如此逻辑的分析,有如此的“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意志吗? 豆豆埋怨自己女朋友,怎么不早把X光技师介绍给母亲。听说给他介绍老伴儿的人不少,还有一个是过去的老电影明星呢。哪个明星?谁知道,她们那一辈人演的电影我父母都没看过,太老了!那希望不会太大了。管他呢,先介绍呗,最多花一顿饭钱。 “没错,请技师来咱家吃饭,顺便显摆一下我妈的厨艺!” 这是豆豆的声音。一锤子定音了。 大年三十因为缺乏管理人员,福利院把病房楼加了大锁。除非家属探视,病员不得到楼外去,平日排着队出去晒太阳或干活儿的活动全部暂取消。剩下的病员不多,却把四层楼的电视都打开了,各播各的晚会,新闻、脱口秀,音量都开到了极限,让电视们楼上楼下地吵架,比病号满员时还热闹。 他对自己说:从现在起我就叫张书阁了。因为有一个人值当他把这名字交给她,由她珍藏爱惜。这个人是干净的,她的嘴叫“张书阁”三个字绝不会把它弄脏。 从会见室回病房的路上,他便飘飘然地这样想着。他也用右手——那只天才灵秀又白又净的手去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真纯洁,真幼稚,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所以从这个时刻起,他就可以恢复自己真实的身份:一个叫张书阁的彖刻天才。他在疯人院隐名埋姓地度日,让那个张书阁只活在院外的世界上。张书阁去各地参加彖刻展览,得名次,挣奖金。奖金不少呢,一枚章有时能挣几百块。工资才多少?才五十八块。还是车间的四级车工的工资。那个真人张书阁是不露相的,进入各个展厅和颁奖大会都是隐身的,仅仅那张印着他彖刻的纸作为他活着。真正活着的生命往往无形无态,而有声有色的不见得是生命。这是他从会见室往病房走的一路上想到的。那个无形的却是真实的生命并不在这疯人院里,而跟着她走了。她叫舒婷婷。不过他叫她文婷。文雅的、婷婷玉立的。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无力地交给她。她抓着它,明白了什么。他和文婷相互间明白的许多事就是这样的,通过一条内线,一道电波,发出和接受是同时的,因此万分之一的误差都没有。就象他的感觉和他的右手,感觉到的右手便接收了,体现在每一道刻画上。一般的人和人之间是没有这条内线的,他们得靠语言,语言怎么能靠得住?象他和文婷这样以那条内线交流,谁都无法截获他们信息。 文婷明白他的右手该做它使命规定的事。因此她只是捧着瑰宝那样,看了看,就放下了。揍录音机不该它来干。她又放了他的右手。疯子必须和疯子相爱。他和一个不疯的女子,怎么可能建立这条内线? 他和文婷散步到黑乎乎的河水边。这还归功于他长期在那男护士的原则性责任感上挖墙脚,因此他特批他们单独去河边走走。河反正是福利院的天然防护。河水纯黑,你跳进去试试,它马上把你沤烂。 “我告诉你,我们可以一块儿去一个好地方,”他对文婷说。 “去哪里?”文婷小姑娘问。 “我存了不少钱,够咱去那地方了。” 他身后的秃头杂树后面,一些眼睛在盯着他俩。一块灰色的残雪。他用一根树枝写了四个字:补玉山居。 她明白了,脸蓦然绯红。 他赶紧用左手扣起带字的雪来,团成一个球,就象团掉密信似的,把雪球扔向黑乎乎的河水。 文婷赶紧把他接触过冰雪的手拿过来,用她的手绢仔细地擦。让杂树后面的眼睛看去吧! 婷婷把眼睛转向黑乎乎的河水,因为她不想再被他追问。他们疯人处不好时是一个个谁也打不破的独立堡垒,处得好就成了她和老张这样,处成了一个人,谁也打不进来。象正常人打不进聋哑人的堡垒,也象身材健全的人打不进侏儒的堡垒。 她骑着自行车北上的一路,都在准备一个悲哀的通知。她未来的儿媳把她介绍给了一个63岁的X光技师。因为头一次儿女们做媒她违抗了,这次她认为该听话一些。但她一见到老张就想再做一回不听话的长辈。豆豆的话多恳切呀:“你不是自由恋爱过吗?结果不好吧?找的人最后干出那种事,不然您还得不了这个病。” 自由恋爱使她“当局者迷”,那时都“迷”,现在还用说?晚辈家长们更不放心她自己再来一局了。有这个病,更得迷得找不着北。 可她一见老张就情胆包天,(想到这个词她脸发烧),想到这辈子还剩多少日子?让她再迷一迷吧。关键是得逃出儿女们的监管。 老张在灰色坚硬的那块残雪上写下了四个字“补玉山居”。他说那是个好地方。这个好地方在地图上不存在,她用高倍数放大镜都查不出来。她正伏在儿子的书桌上查地图时,门开了,含笑的声音嚷着:“哥,她又去哪儿了?” 含笑把自己母亲叫“她”。 从门口到儿子的卧室还有十多步,足够她藏起眼前正作的工作。她一把揉掉了地图。老张就是这样一把揉掉了写在残雪上的秘密地址:“补玉山居”。 含笑听见质地良好的纸张被揉搓的响声,马上向豆豆的卧室走来。“哟,您干嘛呢?”女儿看着“她”。 “没干嘛。” “……您怎么不脱鞋呀?”许含笑一时间没找出什么破绽,但也得尽监察职责指摘“她”一点什么。 婷婷看着自己二十五岁的家长。对呀,路上对这个秘密地址“补玉山居”太心向神往,过于切切,进门把脱鞋的家庭纪律给疏忽了。 “你也没脱鞋。”她下巴指指含笑的脚。 “我是看您的自行车不在,着急了!……”她又回门口去脱鞋。 婷婷把自行车停到对面楼洞里去了,因为家里的楼洞前停了一辆汽车,挡得她和自行车都进不来。她的自行车失踪就会让许含笑如临大敌。不过儿子和女儿毕竟忙碌,对她家教再严也总有空子给她钻。女儿加班加点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她已经开始买公寓了。一套公寓从不存在时期就开始出卖,于是人们得陆陆续续把它买到手。有人要花三十年时间,才能把一套房陆陆续续买完整。 “您到底去哪儿了?” “出去了。” “什么地方?” “出去走了走。” 她已经发现了正常人问话答话的要领,不直接答;貌似在问答,其实各说各的。如果你句句话都太较真,那就是她这种人,被正常人说成有病。现在开了春,她常常出门,每次出门都听到正常人之间相互说“有病!” 许含笑把严格管教这桩事留到哥哥回来后一块做。豆豆比较诲人不倦,再三告诉母亲并不是限制她的自由,但希望母亲不要泛用自由,并且在用完自由之后撒谎。 “我们会搞清您到底去了哪里的,”许含笑说。“假如您不说实话,以后您就不允许单独外出。” 婷婷向含笑眨着眼睛。她认为自己在女儿脸上看见了厌恶,就是家长们看到自己的孩子犯低级错误、装傻也装得低级时生发的厌恶。可她没有办法不眨巴眼。 “只要给福利院打个电话,就知道您是不是撒谎了。”许含笑又说,一面真的去拿话筒。她把话筒交给哥哥,自己却始终看着母亲。 婷婷依然眨巴着眼。在这些年轻家长面前,她一定是个讨厌愚蠢的长辈。 未来儿媳都受不了未来婆婆的谎言破产,赶紧从电视前站起,回她和豆豆的小窝去了。她要成为婆婆未来的晚辈家长,现在最好避开婆婆被管教的场面,否则将来她的正式出场会缺乏威力。 婷婷理解未来儿媳的善解人意。X光技师的媒是她作的;她一旦看到婷婷心不甘情不愿,看到婷婷被儿女管教时的狼狈,回到X光技师那头,会理不粗气不壮,会在替婷婷美言时言不由衷。 豆豆接过妹妹递给他的电话,按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一个电话号码拨起号来。儿子眼睛跟姓许的长得一模一样,但姓许的永远不会有儿子这样真诚直接的目光。 婷婷等着一切真相大白,等着一通谆谆教导。儿子女儿是真心为她好的。自己可真不争气。 儿子已经和院值班室通起话来。值班医生大概懒得管本份外的事,说他只值晚班,白天谁来过他不清楚。他建议他们把电话打到第三病区,因为他们想了解的病号张亦武属于那个病区。 婷婷心里缓缓地升起希望。人人都象那个值班医生,懒得负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有可能逃过一次惩处。 含笑不耐烦地从哥哥手里夺过电话,又拨了一遍福利院的总机。然后她请求总机转接第三病区。看来拨通了。她在沙发上挪挪屁股,坐稳当坐舒服,同时抬起眼睛,目光把母亲罩住:看您往哪儿跑。 含笑的眼睛是婷婷的。可婷婷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含笑那样自以为是的目光。那目光姓许。姓许的在追求婷婷时,也把局面弄成是婷婷追他,因为他自以为是。他说他若不懒惰就是世界上一流的乐评家。他要勤于写作的话所有当今评论家都会羞死。他要不那么痛苦地清高的话,他早就可以得到住房而不住到婷婷文化馆分到的两居室了。他要是愿意和人们一般见识,站到婷婷那个水平线上的话,他就会为他牺牲自己拍摄所谓“黄色录相”的动机辩护了。可他拉倒了,宁愿蹲两年大狱。 电话没人接。这是晚上八点。含笑告诉哥哥,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打。 饭是婷婷做的。为了她这一天的出轨和谎言以及可能得到的责罚,她准备了四个菜,一个沙锅。她自己一口都不吃。她一吃就会忍不住呕吐。姓许的无所不在,下毒的手法千般百种。至少许含笑已经彻底被他收服了。 三个晚辈家长竟然没注意到她捧着碗在作戏,其实一口也没吃到嘴里。许含笑说沙锅的豆腐炖得太烂,也太咸。未来儿媳往凉拌萝卜丝里加了几滴醋,一撮盐。豆豆吃到最后了,说应该有个汤啊! 婷婷立刻起身向厨房走。她去做汤。就去做。她可以离开餐桌了。 “算了吧,赶紧吃完收了餐桌,还得打电话……”含笑的话被碗碎的声响打断。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一定是六只眼睛在砌蹉;这是碎的第几个碗了?看她又象犯病了!这么碎下去谁家碎得起呀?…… 婷婷的背朝着那些激烈发言的眼睛,黯然拾起碎成三瓣的碗。地擦得好干净,白米饭落下去是白的,拾起来还是白的。 当她开始洗碗时,许含笑又在拨电话。她停下动作听着女儿问白天的值班护士是谁。熊护士?怎样能找到这位熊护士?1—3—9—1—1—0—5—6—9—8—1。 婷婷看见自己的手在水管下发抖,抖得水流都乱了。熊护士那边若接通,她的谎言就会破产。这一晚上还了得?三个家长为她的不乖要开家长会呢。 “请问是熊先生吗?……我姓许,是您病号的家属。哟,对不起,您这么早就睡啦?”含笑咯咯地笑起来。年轻女孩子以这种笑跟谁都敢淘。谁又能拿特淘的年轻姑娘怎样呢?所以姓熊的男护士一定已经开始向着许含笑。他一向着许含笑,老张和婷婷就完蛋了。 婷婷一动不动。胃里空空的,那毒素仍漆黑地漫卷开来。墨斗鱼又黑又臭的墨汁开始充灌她的全身。等家长会开完,她会削一大块香皂,泡一大杯香皂水,好好地洗一洗,把自己洗个里朝外,里外都洗白。

老板娘曾补玉给婷婷装的几个卤鸡蛋被婷婷一直带到了歌厅。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它们全挤裂了。她请了四天假,歌厅的前台小姐又换了新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因为生脸熟脸都被同样的挑钩眉、粉白脸、黑眼圈弄得一模一样。文婷是被她不客气的口气提醒,才发现她是个陌生人。她问文婷往里瞎窜什么?这里是歌厅!花了三分钟时间,文婷才让这个新小姐明白她几年前就窜到这歌厅了,远比小姐窜来得早。她吃了两个扁了的卤蛋,换上工作服,看看手表,还有半小时才上班。可在清洁工具仓库里也没什么好待;四周风景是拖把扫帚吸尘器,人和洗厕济交换呼吸,不如早点上班。 婷婷刚从仓库出来,迎面碰上一个人。灯光蒙胧,那人大声叫道:“妈!” 婷婷站住了脚。马上,她觉得眼泪冲下了面颊。儿子穿着胸口上带飞机的外衣,留一头又厚又密女孩儿式头发,站在警察身边。警察只要一撒手,他就会跌跌撞撞扑过来。什么做妈的?!逛个庙会把儿子也逛丢了!…… 婷婷已经抱住了她失而复得的儿子。都是妈妈不好。做妈的人,玩心还那么重!玩了这么一大圈,玩到山上河下,一玩玩了好几年。把儿子玩丢了这么久!她心碎成两半,给老张的那一半,永远在山上河下和他玩去了。 然后她听见豆豆粗而低的声音说:“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打电话,我们真以为再也找不着她了。” 婷婷猛地抬起头,看见儿子身后的陌生人。再一看,不陌生,是租地下室床位给她的女房东。 不久婷婷已坐在了儿子的车里。不再是稚童气十足的QQ,是一辆成年的车,象儿子一样,不可挽回地成年了。豆豆不仅成年,而且已出现了老相。坐在驾驶座上,后脖梗下和背之间凸起一砣肉,胸下面凸起第二砣肉。等一等,姓许的不也有这样一、二两砣肉?早知道三十岁以后姓许的除了增长无耻下流还要增长两砣可恶的肉,她无论如何也会逃出他的追求。再看儿子一眼。姓许的真阴毒啊,他把自己长期埋伏在儿子身体中,埋伏三十多年。这可真是个胜利的大埋伏! 豆豆却说母亲埋藏得多么好,埋藏在北京日日流来窜去的三百万人当中,连警察都奈何不了。那三百万变幻莫测的人口暗流中,埋藏着凶手、妓女、毒犯子和吸毒者,人贩子和他们的“货品”,还有象豆豆的母亲这样逃避正常体面生活的人。而三百万人的人口暗流天天大浪淘沙,大鱼吃小鱼,象她这样的“虾米”天天处在被大鱼小鱼乌龟王八共同吞噬的危险处境中。 婷婷听着豆豆的婉言教导,一句话也不敢插。离家出走是能够导致家长给予最严厉惩罚的行为,辨争是抗拒,抗拒从严。她这几年的出逃,让她的晚辈家长们由愤怒到失望,由失望到心灰意冷,这从豆豆口气里是能听出来的。婷婷做了几年让儿女家长们心灰意冷的长辈,她对自己都要心灰意冷了。因此,她不说不动,眼睛看着前面,(一个人更多车更多的北京,一个暗暗滚动着三百万流动人口的大都市),两手规规矩矩平放在大腿上。结束她的暗藏,从三百万莫测的人口暗流中冒出头,她发现这个北京是别人的北京,每个空地上都栽着一幢新的高楼。 她的晚辈家长住在摩天大楼的空隙中,他们曾经的四层楼如同趴在原地的井底之蛙。 准确地说,豆豆和另外同楼的几户邻居是摩天大楼形成的深井之底的蛤蟆。 豆豆和他的媳妇孩子没法跳出深而陡的井壁,几乎被困死了。这是婷婷到家后从豆豆和许含笑的对话听出来的。许含笑春风得意,对母亲不搭不理,连教训她的情绪都没了。她早已搬进自己买的公寓,每月付贷款,工资不喂自己也得喂房子,但她喂房子远比喂她自己劲头高,态度神圣。婷婷对世上各种时尚行情都是门外汉,但歌厅里工作了那么几年知道女孩子们现在喂自己最马虎,第一是怕把自己喂肥,第二是逮着机会就让别人喂自己一顿。兄妹俩吃着婷婷做的晚餐,一面认真谈论。婷婷渐渐明白她的地位突然显要起来。这幢七十年代末建筑的楼年底要夷平,豆豆所住的房子还在婷婷名下。(婷婷于是悟到这是进入区文化馆工作之前棉纺厂分给她的房)所以只有婷婷自己出面,才能用这套破房赚两套新房。许多邻居已经办好了这桩交易,欢天喜地搬了出去。 许含笑现在的动作极其雅致,也是五星级了。她雅致地把米饭和菜夹在一只瓷勺里,左手三个手指尖捏勺把,剩的两个手指翘在空中,然后再用筷子把勺里的饭菜轻盈地送进嘴里。一小口菜和饭,还要在中途加一个过场。她小时候直接把下嘴唇接在碗沿上,直接把面条或米饭扒拉到两排牙之间的舌头上,这是什么样的教化长进!她增加了这个从碗到口的过场,就可以非常从容地谈话。大概人们谈交易、谈合作、谈改善你国和我国关系,谈情说爱都得用这个过场。你看含笑不正是需要这个过场,跟哥哥谈合作和交易吗?她说兄妹俩从母亲那儿得到两套房,花的这几十万她可以设法先掏,但将来她的产权就不能是二分之一,应该是三分之二。她的嫂子马上谢谢她,说她自己的娘家答应借一部分钱给她和豆豆——三分之二的房产权?呵呵,房子又不是蛋糕,将来怎么切呀? “将来”在婷婷儿时到青年时代的词典上都是个积极向上的词汇。几乎是希望的同义词。现在呢?她听了老张对她和他将来的设想,从中年之后不再美妙的词汇“将来”再度恢复了它的积极向上意义。老张说,将来他们可以做一对“三无”,同住一个福利院,他常常去看望在厨房后面干活儿的她,她也可以常常看见被成群结队带到院子里散步,晒太阳或者种树、编织各种球网的他。等他的彖刻一挣到钱和假期,他就带她去补玉山居度假。是个值得盼望的将来。几乎又和希望这个词同义。现在看来,她永远做不了“三无”了。这份房产将永远钉在她的名下,或者反过来说,她和她的名字将永远被钉在它的下面。它是她的十字架。它摒除了她自由恋爱和自由生活的可能性。在回到这五十八平米的“井底”之前,她以为她的自由是无边无际的。 这次回来,她就被牢牢看住了。儿媳在家里照看孩子和婷婷,(其实是婷婷照看孙子,做清洁和做饭),顺便照看豆豆的电脑维修生意,接待偶尔上门的客户。豆豆开车出去,去客户公司和家里上门服务,每天骂骂咧咧地出出进进,完全被不堪重负的生活败坏了活着的胃口。连她三岁的孙子都会叫喊:奶奶站住!……只要她往大门口迈一步,谁都可以叫她“站住!” 可她跟老张约好,等第一场雪一下,就进山里去呢。她也跟叫孙彩彩的女孩子说过,一旦去补玉山居,就给她打电话,大家可以相约同行。上次在补玉山居跟彩彩姑娘谈得很投机。彩彩叫她文阿姨,(她并不知道她不姓文,文婷只是在补玉山居和老张面前使用的名字,)把她作为长辈请教。彩彩问她,假如一想到跟一个人永远分开,她就想流泪,那是她在怜爱自己,还是在为那个人痛心?婷婷回答不出来,只告诉彩彩,她和老张在一块时,她觉得谁都让她怜爱。一只猫一只狗一只羊一个脏兮兮的孩子,都让她怜爱得心抖。甚至她会怜爱让她惧怕的亲生儿女。为什么怕自己的亲生儿女呢?因为儿女们是对的呀。可为什么要怕他们呢?因为他们在理,他们知道什么是真为了母亲好,为了母亲长远的安宁稳定健康,这三样加起来应该就是幸福吧。彩彩不懂了,说老张难道不是很好的人选,还有那么天赋的一双手。可是老张和她自己一样,都是受人监护的人,一不小心就会给社会带来危害的人。她告诉彩彩,她是背着儿女和老张私奔出来的。说着说着,她有点忘乎所以了,告诉彩彩,她攒了一千多块钱,等到够两千了,就够付租房的押金了。她会租一间便宜的小屋,每礼拜把老张从福利院接出来过周末。等再有一些钱,她就开个小铺子,专门展销老张刻的人物肖像。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了。这样一个大计划得容她攒一阵钱。等到他们的小铺赚了钱,他们会常常来补玉山居。在补玉山居就没人计较他们的被监护身份,山村的人肯定不会检举他们。只要他们说话当心,行动不出大格,山村里的人不会发现他们那种令人难堪的病史。婷婷记得彩彩听她说话时使劲看着她,然后转过脸,看着一块墙壁,好久不说话。婷婷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又追问,真的没事吗?有什么事她和老张看可以帮忙的。彩彩转过脸,眼睛还是不看她,说她从来没想到过,人到了这个岁数还会恋爱。并且还挺疯狂的。她被彩彩说得心跳脸红,但还是接了一句傻话,说对呀,“老”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有了爱情才能不怕它。 现在雪都脏了,她连门都出不了。豆豆和含笑全都在盼着雪化,好搬家,搬到新楼里去。含笑有一大柜子衣服和几大箱子儿童时代的东西还存在豆豆家,,所以要亲自来搬家。她和哥哥的交易做得不成功,因为她的嫂子和她亲兄弟明算账,说有病的婆婆将和儿子媳妇住一块,按说这是落到谁头上谁倒楣的事,没跟含笑多要一份房产权就非常客气了。许含笑说那可不一定,将来母亲受不了儿媳的气,说不定还会去跟她闺女住的。将来的事谁说得定?!都住嘴,别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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