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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十三钗,道德的边界新亚洲彩票平台

歌声一夜一夜继续。 窑姐们和军人们的狂欢也夜夜继续。英格曼已经放弃幻想:日本军队三番五次从安全区拖出良家女子、女大学生去奸污杀害,一些有门路的人弄来船只,从安全区逃走。相对来说,教堂是安宁和安全的。他只对窑姐们带来的污糟气氛而愤怒,后悔当初对她们心太软。 这天夜里,雨加小雪使气温又往下降了十来度。英格曼神父在生着壁炉的图书室阅读,也觉得寒意侵骨。图书馆的窗子失修,天棚又过高,陈乔治不断来加炭,还是嫌冷。陈乔治再次来添火时,英格曼说该省就省,日军占了炭窑,炭供应不上,安全区已有不少老人病人冻死。他以后就回卧室区夜读了。下半夜时,英格曼神父正准备熄蜡烛就寝,听见图书室有女人嗓音。他想这些女人真象疮痍,不留神已染得到处皆是。他披上鹅绒起居袍,走到图书室门口,看见玉墨、喃呢、红菱正聚在壁炉的余火边,各自手里拿着五彩的内衣,边烤边小声唧咕笑闹。 竟然在这个四壁置满圣书、挂着圣像的地方。 英格曼神父手脚冰凉,两腮肌肉痉挛。他认为这些女人不配听他的愤懑指责,便把法比·阿多那多叫来。 “法比,怎么能让这样的东西进入我的图书室?!” 法比·阿多那多拳头都握起来了。他破口大喊:“亵渎!你们怎么敢到这里来?这是哪里你们晓得不晓得?!” 红菱说:“我都冻得长冻疮了!看!”她把蔻丹剥落的赤脚从鞋里抽出,往两位神父面前一杵。见法比避瘟似的往后一蹴,喃呢咯咯直乐,玉墨用胳臂肘捣捣她。她知道她们这一回闯祸了,从来没见这个不阴不阳的老神父动这么大声色。 “走吧!”她收起手里的文胸,脸烤得滚烫,脊梁冰凉。 “我就不走!这里有火,干吗非冻死我们?”红菱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老少二身父,赤着的那只脚伸到壁炉前,脚丫子还活泛的张开合起,打哑语似的。 “如果你不立刻离开这里,我马上请你们所有人离开教堂!”阿多那多说。 “怎么个请法?”红菱的大脚指头勾动一下,又淘气又下贱。 “我可以动用安全区的警察来请你们!”阿多那多威胁。 “哪位警察阿哥?姓什么?警察阿哥都是我老主雇。他们一听姑奶奶在这里生冻疮,马上雪里送炭。”红菱洋洋得意,烤了一只脚丫再烤另一只脚丫。玉墨上来拽她:“别闹了!”红菱说:“请我们出去?容易!给生个大火盆。实在舍不得炭,给点烧酒也行。”“陈乔治!”英格曼神父发现楼梯拐角伸伸缩缩的人影。那是陈乔治,他原先正往这里来,突然觉得不好介入纠纷,耍了个滑头又转身下楼。“我看见你了!陈乔治,你过来!”陈乔治木木登登地走了过来。迅速看一眼屋里屋外,明知故问地说:“神父还没休息?”“我叫你熄火,你没懂吗?”英格曼神父指着壁炉。“我这就打算来熄火。”陈乔治说。陈乔治是英格曼神父捡的乞儿,送他去学了几个月厨艺,回来他自己给自己改了个洋名:乔治。“你明明又加了炭!”英格曼神父说。红菱眼一挑,笑道:“乔治舍不得冻坏姐姐我,对吧?”陈乔治飞快地瞪她一眼,这一眼让英格曼神父明白,他已在这丰腴的窑姐身上吃到甜头了。 雨菲菲一下两天。所有的衣服都成半潮的,人们从心里泛出一阵阵阴冷。红菱和陈乔治在锅炉后面好了一场,红菱用手帕蘸着唾沫擦着陈乔治脸上蹭的锅灰。“说,酒藏在哪里?”“说了就把我撵出去做叫花子了。”“做叫花子我养你。”“真不能说!……”陈乔治的腮帮给红菱用两个留尖指甲的手指掐住:“别逼人家嘛!”“还想不想香香肉啦?”“哎哟!嘴巴子掐出洞来了!”“掐?我还咬呢!”红菱说着嘴就上来了,一口咬住陈乔治的耳垂。陈乔治觉得一阵热往下走,又去解红菱的旗袍钮扣。红菱躲他:“酒窖在哪儿?”陈乔治答:“你给了我我告诉你。”“告诉我我就给。”“你先给。”“你先讲。”陈乔治想,反正教堂藏的酒不少,不在乎她偷一两口。他招出了酒窖位置。两人下到菜窖旁边的一间矮窑,红菱用手一摸,里面全是陶酒坛子。她抱了两坛出来,叫陈乔治擦根洋火。红菱说:“哎呀,是‘女儿红’。”陈乔治叫她手下留情,酒是望弥撒给教友喝的,因为英格曼神父看不上中国的红葡萄酒,进口红葡萄酒又太贵,他不得已用“女儿红”代替红酒。陈乔治一面劝阻,一面帮红菱往外搬酒坛。女孩们发现窑姐们这一夜很静。外面零星的枪声显得格外清晰。快入夜时,她们听见窑姐们唱起小调来。是江南人人都熟的“采茶调”。窑姐们和军人们大多数是江南人,江南现在没有了,只剩下他们口中的“采茶调”。开始调子还快活轻佻,慢慢有男人声音加入,拖缓了节拍,音调也不准了。这有点黄腔左调的江南小曲变得象哭一样难听。尽管难听,女孩们听得心酸起来。她们也都是头一次想到“江南没有了啊”。 “采茶调”在一根琵琶弦上弹奏,听去象沿街乞讨。酷似乞讨的琵琶声不知怎样把王浦生的眼泪先惹了出来。王浦生的眼泪刹那间引出了所有人的眼泪。窑姐们和军人们开始只说聚一块打两圈牌,喝喝酒,几口酒下去,“采茶调”便唱起来了。他们这才发现心里还是有那么些人可牵记,那些人都和江南一块没了。也还是有一些好风景可思念,草屋也好瓦屋也好,半亩水田三分菜园也好,都和江南一块没了。酒是坏东西,勾引起他们一肚子伤心事。我姨妈书娟这天夜里闹起失眠来。她前天认出玉墨后就想如何替母亲报复这个婊子。也是替自己报仇。书娟把自己的遭遇清算到玉墨头上:不是这婊子她这时一定和父母守在一块。只要和父母相厮守,是生是死她都认了。她悄悄地溜出被窝,套上羊毛长统袜,蹬上皮鞋,披上大衣。火盆里炭火还在眨动。她实在没有报复的武器,便把火钳子放在炭火上烧。她想,在那婊子细皮嫩肉的瓜子脸上烧个纪念吧。她抓起烧红的火钳,轻声走出门。书娟走到潇潇冬雨中,听见低哑的琵琶弹奏着她和她父母都不屑耳闻“采茶调”。它贫贱俗媚的音符给弹得如此低沉,让书娟感到不伦不类。她一直往前走,现在站在仓库的门口了。仓库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点着几盏蜡烛。一股酒气从门缝里冒出。书娟直是想,火钳子烧红的一头可别凉掉。雨冰冷冰冷,别浇坏她的凶器,浇灭她的果敢。只要唤出那婊子,下一步就容易了。她突然发现一屋男女都在哭。“唱啊,怎么没人唱了”豆蔻从琵琶上抬起脸。王浦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角又跑道绷带里不见了。这回是红花绿叶的绷带,王浦生给包扎得象个小姑娘。豆蔻把琵琶一扔,说:“都是它不好!就这一根弦,比瞎子弹三弦要饭还难听。”她说着用袖口抹抹眼睛。“谁站在外头啊?进来吧。”玉墨说。外面黑,书娟赶紧往更黑处躲一步,一脚踩在坑洼处,趔趄得把火钳子落在雨水里,有气无力地“嗤”了一声,白烟子倒不小,等玉墨到门外它还在冒。书娟已经躲到拐角里了。 阿多那多听见一串枪声响在城西。又在枪毙战俘了。他听说枪毙是对中国战俘或嫌疑战俘已是最好优待;日本兵们已经腻烦用子弹了。他们的杀戮方式越来越五花八门。每次出去找粮,阿多那多都大汗如洗,两个膝盖虚弱打晃。他感谢上帝,让他长了一张洋面孔。在屠宰场一般的南京城,他这面孔等于盔甲面具。他再想睡就睡不着了。起身披衣,上下牙嗑得声响清脆。他晃晃酒瓶,只有个底子了。跟了英格曼神父十多年,阿多那多还是喝不惯西洋人的酒。夜深时分,他回归本性;呷两口烫热的大曲,佐酒也是中国市井小民的口味:几块兰花豆腐干,半个咸鸭蛋。可惜大曲喝光了。他想起酒窖里的“女儿红”,劲头是差了点,但比洋酒顺嘴顺肠胃多了。他走到院里,看见仓库里的烛光,扒在门缝上,看见一地的陶酒坛。伤兵和窑姐们倚倚搂搂,吭吭唧唧,南京城风化最糟的一隅搬进这里了。

晨祷时枪声响了,似乎城市某处又开辟出一片战场,枪声响得又密又急。中午,去安全区筹粮的法比回到教堂,粮没拉回来,坏消息带回来了。马路上中国人的尸体有三四岁的,也有七八十岁的,一些女人是赤着下身死的。炸弹在路面上炸出的坑洼和壕沟,都用尸首去垫平。凡是听不懂日语呵斥的,凡是见了枪就掉头跑的,当场便撂倒,然后就作为修路材料去填沟坎。学生们早上听到的那阵长达半小时的射击,安全区的国际委员们怀疑是日本军队在枪决凌晨投降的中国军人。法比说完,对女孩们强笑一下,又看一眼英格曼神父,他的意思是,神父的判断出错了,这样的血腥局势一两天之内怎么会回归秩序?这是午餐时间,原先供神职人员用餐的长餐桌两边挤坐着十六个女学生。英格曼神父自从女孩们入住教堂,就招唿陈乔治把他的两餐麦片粥或汤面送到自己寓所,他相信威严要靠距离和隔膜来维持;和女学生之间,至少要隔一块草坪的距离。但这天他一听说法比·阿多那多安全区回来,便放下麦片粥跑过来。“所以,粮食和水是最致命的问题。因为我们收留了十几位女士。”法比说。“乔治,”英格曼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多少粮食?”陈乔治说:“还有一担面粉,米只有一升不到。水就是洗礼池那一点……嗯,不过还有两桶酒。”法比瞪了陈乔治一眼,难道酒可以洗脸洗澡洗衣?难道酒能泡茶,能当水煮饭下面?尽讲些不相干的屁话!二十岁的陈乔治也委屈地回敬法比一眼,水少了大人你可以多喝点酒,反正你喝酒跟喝水似的。英格曼神父居然说:“比我想象得好。”“一担面粉这么多人?两天就喝西北风去!”法比发着小脾气对陈乔治说,怎么办呢?他又不能对神父发脾气,把该神父听的恼火语言让陈乔治受去,所有人受不了的气都会让二十岁的孤儿陈乔治受。陈乔治接着英格曼神父的话语道:“唼,还有呢!还有一点哈喇的黄油,大人你叫我扔掉,我没舍得!还有一坛子腌菜,长了点绿毛,有一点点臭,吃吃还蛮好的!”这些话他说出来既是表功,也是拍马屁,还是给神父鼓劲。“两天之后,局势一定会平稳下来的。相信我。我去了日本好几次,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多礼最温和的人,他们不允许花园里有一根不秩序的树枝。”英格曼神父说道。学生们虽然从童年就接受英文教育,但是听英格曼神父的英文她们常常会漏掉词汇,他的声音太有感染力了,足够她们忘怀,因此把具体词汇就错了过去。英格曼神父刚走,从厨房里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陈乔治一面问:“哪一个?”一面急着往厨房去。两秒钟之后,书娟便听到女人的声音说:“都吃完了呀?”陈乔治说:“这里还有点饼干……”也不知怎么,听了这句话,女学生们都向厨房跑去。书娟跑在第一。这个陈乔治刹那间做了叛徒,把她们名分下那点食物叛卖出去了。饼干是喝汤时用的,越来越稀寡的汤面没有饼干毫不经饿,只是骗骗嘴巴。书娟看见三四个窑姐收拾得溜光水滑,好像这里有她们的生意可做。为首的那个叫红菱,滚圆但不肥胖,举动起来泼辣,神色变得飞快,拔成两根线的眉毛告诉人们别惹她。“陈乔治,你怎么把我们的饼干给她们吃?”书娟问道。“她们”二字不是说出来的,是骂出来的。陈乔治说:“她们来要的!”“要你就给啊?”苏菲说。苏菲是孤儿,所以教会学校老师给她个洋名字“苏菲”她只能认下来。“哎哟,还护食呢?”黑皮窑姐笑道。“先借你们点吃吃,明天馄饨担子就挑出来了,买三鲜馄饨还你们,啊?”红菱说。“陈乔治,你聋啦?”书娟大声说。她此刻也不好惹。长到十三岁所有的不遂心不如意都在这一刻发作,包括她父母的偏心眼,把她当“狗剩儿”扔在没吃没喝的半塌的教堂院子里,还让这个吃里爬外的陈乔治背叛,让这些邪女人欺负……“不关他的事,是我们自己找到饼干的……”红菱说,她那两根细眉弯如一对新月。“呸,我跟你说话了吗?你也配搭我的腔?”孟书娟拿出抬手专打笑脸人的态度。连女学生都为书娟不好意思了,小声叫她:“算了算了。”红菱眼睛方的两根线霎时打了死结,张口便是:“给脸不要脸的小逼!……”要不是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捂在红菱嘴上,红菱下面的话或许可以给这群女孩在男女性事上彻底启蒙。捂住她嘴的是赵玉墨。厨房里的吵骂地下仓库里都能听见,所以她赶上来把红菱的语言污秽堵回去。窑姐们回到她们的栖身处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孟书娟都闷头闷脑坐在那里。她气得浑身虚弱,一百句羞辱这群女人的话在她心胸里憋着。她恨自己没用,为什么当场没想出那么精彩的杀伤性语言,及时把它们发射出去。所有同学回到阁楼上去了,书娟还在那里想不开。她坐到黄昏都进入了室内,坐到自己腹内剧痛起来。没人有告诉过她,这样可怕的疼痛会发生;这本应该是母亲的事,而母亲现在缺席。隔着地板,她能听见地下室的声音:打麻将、弹琵琶、打情骂俏。是的,惯于打情骂俏的女人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就跟女人打情骂俏。坐在昏暗中的孟书娟听着外面枪响不断。短命的日本人把仗打到南京,把外婆外公打得消息全无,把父母和姐姐打得不敢回国,把一帮短命窑姐打到英格曼神父“最后一片绿洲”上来了,书娟实在太疼痛太仇恨了,咬碎细牙,恨这个恨那个,恨着恨着恨起了自己。她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居然也有地下室窑姐们的身子和内脏,以及这紧一阵慢一阵的腹痛和滚滚而来的肮脏热血。下午英格曼神父也出去了一趟。陈乔治开车载着他往城内走了一两公里,就退了回来。他们不认识这个南京了;倒塌的楼房和遍地的横尸使陈乔治几次迷路。在接近中华门的一条小街上,他们看见日本兵押解着五六百个中国士兵向雨花台方向走,便停下车。英格曼神父奓起胆子,客气地向带队的日本军官打听,要把战俘们押到哪里去。随行的翻译把他的意思转达过去后,军官告诉他:让他们开荒种地去。他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你:他才不指望你相信他的鬼话。英格曼回到教堂,晚餐也没有吃,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小时,然后把所有的女学生们召集到他面前,把下午他看到的如实告诉了她们,他温厚地看看法比,说自己早晨的判断太乐观,看来法比是正确的,在找到新粮源水源之前,保证这三十多人不饿死渴死,是他最大的抱负。他叫陈乔治再搜一遍仓库,看看还能找到什么,过期的、发臭的、长毛的都算数。神父没有说完,侧门口冒出几个窑姐。她们挤在那里,看看大厅里有什么好事,有了好事是否有她们的份。一看女生们个个沉脸垂头,都不想有份了,一个个掉头出去。但法比叫住了她们。“以后你们就躲在自己的地方,不要上来。特别是不要到这里来。”法比说。“这里是哪里?”一个窑姐还是没正经。“这里就是有学生的地方。”法比说。英格曼神父突然说:“大概是永嘉肥皂厂着火了。肥皂厂存的油脂多,火才这么大。”跟着他的目光,所有人看见刚才已经暗下去的黄昏,现在大亮。书娟和同学们跑到院子里,火光照亮了教堂主楼上幸存下来的玻璃窗,由五彩玻璃拼成的圣母圣婴像在米字形纸条下闪动如珠宝。女孩们呆子一样看着如此瑰丽的恐怖。火光给了人们极好的却诡异的能见度。被照得通明的地面和景物在这样的能见度中沉浮。阿顾和陈乔治判断火光的来源,认为起火的只能是五条街外的永嘉肥皂厂,法比让女孩们立刻回阁楼上去。这是个随时会爆发危机的黄昏。女孩们离开后,叫红菱的窑姐们叼着烟卷在圣经工场门口打转。“你这是要去哪里?”法比大声说。红菱低头弯腰寻觅什么,被法比吓了一跳,烟头掉在地上。她撅起滚圆的屁股,把烟头捡起来。“东西丢了,不让找啊?”她笑嘻嘻的。“回你自己地方去!”法比切断他们间对话的可能性:“不守规矩,我马上请你出去!”“你叫扬州法比吧?”红菱还是嬉皮笑脸。“老顾告诉我们的。”“听见没有,请你回去!”法比指指厨房方向。“那你帮我来找嘛,找到我就回去。看看你是个洋老爷,一开口是地道江北泥巴腿。”她笑起来全身动,身子由上到下起一道浪。书娟和女同学们现在都在阁楼上了,三个窗口挤着十六张脸。十五张脸上都是诧然,只有书娟以恶毒的目光看着这个下九流女人如何装痴作憨,简直就是一块怎么切怎么滚的肉。“法比也不问问人家找什么。”红菱一嘟嘴唇。“找什么?”法比没好气地问。“麻将牌。刚才掉了一副牌在这里,蹦得到处都是你还记得吧?捡回去一数,就缺五张牌!”“国都亡了,你们还有心思玩?”“又不是我们玩亡的。”她说:“再说我们在这里不玩干什么?闷死啊?”红菱知道女孩子们都在看她唱戏,身段念白都不放松,也早不是来时的狼狈了,一个头就狠花了心思梳理过,还束了一根宝蓝色缎发带。窑姐中的某人把赵玉墨叫来了。五星级窑姐远远就对红菱光火:“你死那儿干什么?人家给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回来!”她说话用这样的音量显得吃力,一听就不是个习惯破口叫骂的人。“你们叫我来找的!说缺牌玩不起来!”红菱抱屈地说。“回来!”玉墨又喊,同时上手了,揪着红菱一条胳膊往回走。红菱突然抬起头,对窗口趴着的女孩们说:“你们趁早还出来!”没人理她。“你们拿五个子玩不起来,我们缺五张牌也玩不起来。”红菱跟女孩们拉扯起生意来了。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胆大的学她的江北话:“……也玩不起来……”一声哄笑。法比呵斥她们:“谁拿了她的东西,还给她!”女孩们七嘴八舌:“哪个要她的东西?还怕生大疮害脏病呢!”红菱给这话气着了,对她们喊:“对了,姑娘我一身的杨梅大疮,脓水都流到那些骨牌上,哪个偷我的牌就过给哪个!”女孩们发出一声作呕的呻吟。有两个从窗口吐出唾沫来,是瞄准红菱吐的,但没有中靶。玉墨戗着红菱往厨房去。红菱上半身和两条腿拧着劲,脚往前走,上身还留在后面和女孩们叫阵:“晓得了吧?那几个麻将牌是姑娘我专门下的饵子,专门过大疮给那些手欠的,捡了东西昧起来的!……”她嘎嘎地笑起来,突然哎哟一声,身体从玉墨的捉拿下挣脱,指着玉墨对站在一边看热闹的陈乔治说:“她掐我们哎!”似乎陈乔治会护着她,因此她这样娇滴滴地告状。女学生们恋战,不顾法比的禁令,朝眼看要撤退的窑姐们喊道:“过来吧!还东西给你!”红菱果然跑回来。阁楼窗口上一模一样的童花头下面,是大同小异的少女脸蛋,她朝那些脸蛋仰起头,伸出手掌:“还给我啊!”叫徐小愚的女学生说:“等着啊!”赵玉墨看出了女学生居心不良,又叫起来:“红菱你长点志气好不好?”她叫迟了一步,从三个窗口同时扔下玩游戏的猪拐骨头,假如她们的心再狠一点,手再准一点,红菱头上会起四五个包,或者鼻梁都被砸断。法比对女孩们吼道:“谁干的!……徐小愚,你是其中一个!”但孟书娟此刻推开其他同学,说:“不是小愚,是我。我干的。”玉墨仔细看了书娟一眼,看得书娟嵴梁骨一冷。假如被鬼或者蛇对上眼,大概就是这感觉。红菱不依不饶,一定要法比惩办小凶手。玉墨对她说:“算了,走吧。”红菱说:“凭什么算了?!”红菱露出她的家乡话。原来她是北方人,来自淮北一带。玉墨说:“就凭人家赏你个老鼠洞呆着。就凭人家要忍受我们这样的人,就凭我们不识相不知趣给脸不要脸。就凭我们生不如人,死不如鬼,打了白打,糟蹋了白糟蹋。”女孩们愣了。法比一脸煳涂,他虽然是扬州法比,虽然可以用扬州话想问题,但玉墨的话他用扬州思维也翻译不好。多年后书娟意识到玉墨骂人骂得真好,她骂了女孩,骂了法比,也骂了世人,为了使女孩们单纯洁净从而使她们优越,世人必须确保玉墨等的低贱。

他推开门,在胸口划着十字,声音是模仿英格曼神父的,平直单调,加上头腔胸腔鼻腔共鸣:“你们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做弥散的酒也给你们偷来作乐!” 红菱扭扭地站起身,把身后的陈乔治挡住了:“算我借的,行不行?”她一手撸下自己的玉镯:“喏,这个少说能典一百大洋。”她走到阿多那多面前,肚子向前腆,下巴向后蹩,一副小孩子不情愿地把半块糕饼分给别人的憨俏模样。 阿多那多把手往身后一背,根本不去看红菱:“你们这样的女人,不必躲在这里啊——吃着教堂的粮,占着教堂的房,你们出去,自有日本人喂你们好酒好肉!” 戴教官两眼通红,从一个当凳子的破木箱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玉墨在他肩上使劲一捺。 红菱还是嬉皮笑脸,“干什么呀?明天活着不活着都不晓得,较什么真?”她转向阿多那多,热呼呼一嘴酒气:“对不对?敢担保哪个炮弹不落在这院里,轰隆隆!……什么酒呀,风化呀,狗屁!拿着,去典了它,够我们喝几夜的吧?也够请你神父客了!来来来,还有酒没有?给神父倒上!豆蔻,琵琶呢?”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红菱打断他:“不就是喝喝酒,唱唱歌,想想家吗?” 她指着王浦生:“这个孩子伤口都烂了,还不让人想想妈妈呀?” 阿多那多看一眼王浦生。只有他一人闭着眼昏睡,脸色和死了的人没有区别。他的头枕在叫玉笙的窑姐腿上,所有的皮大衣,披肩都盖在他身上。 阿多那多走过去,摸摸浦生的脉搏。烧发得不低。显然是伤口感染了。 “得想法子找个医生来。”阿多那多说。 “所以嘛,乐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都是死过的人,我们就得好好陪他们乐乐……”红菱自己让一个酒嗝给噎一下。 “闭嘴。”阿多那多说。 “闭就闭。”红菱说。 她静了不到两秒钟,又说:“我这人就是没脾气,好讲话,能吃亏。一个玉镯换你几壶酒,……” “闭嘴!”阿多那多大吼。 红菱一抖,左右看看:“我不闭着吗?” “陈乔治!”阿多那多叫道。 陈乔治藏不下去了,从喃呢和另一个窑姐身后走出来。他想,这碗伙夫饭,恐怕要吃到头了。 “去,拿药包来。快点!”陈乔治嘴一张,红菱说:“快去!我替你谢谢神父!” 陈乔治跑出去。 阿多那阿阴沉着脸,仍学着英格曼神父平直单调的语调说:“昨天一个日本军官一口气砍掉十个中国人的人头,血把刀刃给烫软了,他才歇下来。” 大家都不做声,过了半分钟,李全有说:“你看见了?” 阿多那多说:“嗯。” “你还看见什么了?” “英格曼神父叫我拍照,我手抖,拍不下来。……一个池塘里死尸都满了,水通红的,还有小孩子。”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红菱说“喝喝喝,说不定过几天那池塘里是你,是我呢!” 只有豆蔻一人不清楚大家正说什么。她见乔治拿了药包回来,从里面取出消炎药粉。她手脚麻利地把药粉倒在自己的碗里,用食指划拉了几圈,看小半碗酒和药粉混匀了,端到王浦生面前。她又是“乖乖”,又是“宝贝”地低声哄着,把药酒给王浦生喝下去。 王浦生睁开眼,老了似的眼皮叠起一摞皱纹。他说:“谢谢您,豆蔻。” 豆蔻说:“不要谢我,娶我吧。” 这回没人笑她。 “我跟你回家做田。”豆蔻说,小孩过家家似的。 “我家没田。”王浦生笑笑。 “你家有什么呀?” “……我家什么也没有。” “……那我就天天给你弹琵琶。我弹琵琶,你拉个棍,要饭,给你妈吃。”豆蔻说,心里一片甜美梦境。 “我没妈。” 豆蔻愣一下,双手抱住王浦生,过一会,人们发现她肩膀在动。豆蔻是头一次象大姑娘一样躲着哭。 天快明他们才睡。睡到女孩们开始朗读课文,才醒来。 他们醒来发现豆蔻不在了。阿顾说他看见豆蔻在院里走,醉得不轻,支使阿顾去帮她拿三根琵琶弦。她说她的琵琶只剩一根粗弦,难听死了。阿顾哄她等天亮再去帮她拿。她说哪里等得到天亮?天亮了王浦生就走了,听不见她弹琵琶了。阿顾骗她他不识路。她说秦淮河都不认识呀?她指路给阿顾,说琵琶弦搁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阿顾又骗她,说他太磕睡,等他睡一个时辰一定帮她去拿琴弦。 等到晚上,豆蔻没回来。 阿多那多去安全区请的医生倒是来了。医生说安全区美国女校长惠特琳今天早上救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给日本兵轮奸后又捅了两刀。小姑娘的名字叫豆蔻。 我根据我姨妈书娟的叙述和资料照片中的豆蔻,设想出豆蔻离开圣玛丽教堂的前前后后。 照片有三张:正面的脸、侧面的上半身、另一个侧面。豆蔻有着完美的侧影,即使剃掉了头发,面孔浮肿。想来是哭肿的,也有可能是让日本兵打的。当时她奄奄一息,被日本兵当尸体弃在当街。 事发在早上六点多,一大群日本兵自己维持秩序,在一个劫空的杂货铺里排队享用豆蔻。杂货铺里有一个木椅,非常沉重,它便是豆蔻的刑具。日本兵们只穿着遮裆布等着轮到自己。豆蔻手脚都被绑在椅子扶手上,人给最大程度地撕开。她嘴一刻也不停,不是骂就是啐,日本兵嫌她不给他们清静,便抽她耳光。她静下来不是因为被暴打降服,而是她突然想到了王浦生。她想到昨夜和王浦生私定终身,要弹琵琶讨饭与他和美过活。这一想豆蔻心粉碎了。豆蔻还想到她对王浦生许的愿:她要有四根弦就弹“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给他听。她说:“我还会唱苏州评弹呢。”她怕王浦生万一闭眼咽气,自己许的愿都落空,便从教堂的墙头翻出去了。豆蔻从小被关在妓院,实际上是个受囚的小奴隶,因此她一上街完全不知东南西北。尤其是遍地狼藉的南京,到处断壁残垣,到处是火焚后的废墟,马车倒在路边,店铺空空荡荡,豆蔻马上后悔了。她转身往回走,发现回教堂的路也忘了。冬天的早晨迟迟不来,阴霾浓重的清晨五点仍象午夜一般黑。豆蔻再走一阵,越走越乱。假如她没有看见一个给剖开肚子的赤身女人,或许她有一线希望躲避过后来那一劫。她听见三个日本兵走过来时,便往一条偏街上跑。三个日本兵马上追上来。豆蔻腿脚敏捷,不一会便钻进胡同把追踪者甩了。就在她穿过胡同时,突然被一堆软软的东西绊倒。一摸,竟是一堆露在腹外的五脏。豆蔻的惊叫如同厉鬼。她顿着足,甩着两只冰冷粘湿的手在原地整整叫了半分钟,然后就边跑边叫,嗓音叫得千疮百孔。豆蔻这一叫就完了。三个已放弃了她的日本兵包围了她。她的叫声吵醒不远处宿营的一个骑兵排,马上也巡着花姑娘的惨叫而来。十五岁的豆蔻被绑在椅子上,只有一个念头:快死吧,快死吧,死了变最恶的鬼,回来掐死咬死这一个个拿她做便盂的野兽、畜牲。这些个说畜话胸口长兽毛的东西就这样跑到她的国家来恣意糟践,她只盼着马上死去,化成一缕青烟,那青烟扭转变形,渐渐幻化出青面獠牙,带十根滴血的指甲,并且刀枪不入,行动如风。青面獠牙的复仇女鬼嘎嘎地狞笑,让这些人形野兽望而丧胆…… 豆蔻在被救活之后,常常狞笑不止,“嘎嘎嘎嘎”,让临时医院的病友毛骨悚然。 我在一九九四年,一次纪念“南京大屠杀”的图片展览会上,看见了另一张豆蔻不堪入目的照片。这是从日本兵营的档案中查获的,照片中的女孩被捆绑在一把老式木椅上,两腿撕开,正对着镜头,女孩的面孔模糊,大概是她不断挣扎而使镜头无法聚焦。我认为那就是豆蔻,日本兵们对这如花少女施暴之后,又下流地将这个钉在耻辱十字架上的女体摄入镜头。 被医治的豆蔻精神时而错乱,时而正常,她在几种精神状态下都牵记着王浦生。尤其当她癫狂发作,口口声声地叫喊王浦生的名字。在给王浦生进行截肢手术之前,那位叫特里默的美国医生把这情形告诉了王浦生。 手术室是临时布置的,就是阿多那多的卧室,因为安全区救护太多伤员,麻醉剂严重缺乏,为王浦生做的截肢手术只能用少量麻醉,手术后半部份,剧烈的疼痛反扑过来。王浦生嘴口咬了一块毛巾,觉得豆蔻的疼痛延伸到他身上。豆蔻下体被撕烂,肋骨被捅断,这些疼痛都延伸到每一锯每一刀每一针上,王浦生松开了牙关,长长地嚎叫一声。 我姨妈书娟和她的女同学们是从英格曼神父口中得知了豆蔻的可怕遭遇。开始她们发现气氛变得怪异,窑姐们都安静得很。 她们向阿多那多打听,是不是小兵王浦生出了事。她们是知道王浦生伤势的。 阿多那多只说了一句:“是豆蔻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 她们再追着问下去,阿多那多又露出粗相:“瞎问什么?读你们的书去!” 这时他们听见英格曼神父说:“应该让孩子们知道这件事。”英格曼神父这时站在她们的教室门口。 接下去,女孩们听英格曼神父以他素有的平直单调的声音,把豆蔻的遭遇讲述一遍。她们全傻了。只有凶险事发生在身边一个熟识者身上,才显出它的实感它的真切和险恶程度。女孩中有些想到豆蔻初来的那两天,她们为了她盛走一碗汤和她发生的那场冲突。想想豆蔻好苦,十五岁的年华已被当猫狗卖了几回。她但凡有一点活路,能甘心下贱吗,谁说婊子无情?她对王浦生就那么一往情深。她们又想到豆蔻一双长冻疮的红手给伤兵们洗绷带,晾绷带,想到豆蔻爬到核桃树上,把一只房檐上掉下的野猫崽子放回去,还想到豆蔻坐在伙房门口替陈乔治剥水发蚕豆……她们竟心疼不已,觉得哪个窑姐换下豆蔻都行,干嘛偏偏是十五岁的豆蔻呢?

  
   围绕妓女发生的故事,往往必须有一个悲剧的结尾,才足以显现它的凄美。《金陵十三钗》无疑是赵玉墨她们的悲剧。这个悲剧掺杂了战争、死亡、人性等诸多问题,但首先在对于妓女的道德歧视上表现出来。
    回到三十年代的南京,妓女们在秦淮河畔的花船里形成独特的生存空间,既被这个城市所唾弃,又令人心驰神往。这里本来是一个逃避现实的角落,却因为1937年日军的进城,不得不支离破碎。唯有在花船内,她们才理所当然地生存,一旦离开花船散落于南京城中,她们社会身份的卑微即立刻显露出来。在获得生的权利的顺序上,她们亦只能落于人后。
    赵玉墨她们原本是要逃到安全区的。对自我身份的认定迫使她们只能要求最低的安全保障。然而逃亡的路断了,威尔逊教堂是最后的避难所。英格曼神甫起初不愿接纳她们,因为即使在他公平博爱的宗教原则之下,这样一群女人也构成了对教堂纯洁性的威胁。而最终神甫暂时容忍了她们的进入,只是,她们身上所附带的五颜六色的世俗物件,污言秽语,毫无秩序,使得神甫不得不极力限制她们的低俗带来的危害。
    另一方面,从她们进入教堂开始,女学生们与她们之间的道德张力就始终存在。“陈乔治,你怎么把我们的饼干给她们吃?”书娟的“她们”二字不是说出来的,是骂出来的。争夺食物、水源,对安全的威胁,因为身份和道德上的低下而令学生们更加反感。处于对自己道德优势的自信,女学生们得以在语言上和精神上随意凌辱,仅仅因为高墙外的枪炮和火光,此时并未真实地存在。墙外的日本兵到目前为止仍是抽象的敌人,而赵玉墨她们,则是具体的、活生生的对立面。
    而赵玉墨对女学生的轻视、谩骂,或各种各样的态度,均以一种自我表演式的高雅姿态予以回击,仿佛这能从根本上使她清除身份的低贱感。她很“识时务”,进入在教堂后立刻换上素色的旗袍和白色的绒衣,在女学生的领土上,把风尘味脱的干干净净。她优雅倔强的背影,带着傲气的下巴,宣告了即使在低微的群体中,仍在寻求虚幻的高雅。然而她失败了,她知道女学生们并不会容许与她们的共同存在,随即以一种自轻自贱的口吻宣告自己的道德低下:
    “生不如人,死不如鬼,打了白打,糟蹋了白糟蹋”。
   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收到了意外的效果,直至许多年后,孟书娟回想起来,觉得她骂了自己的同时,也骂了所有人。就是这样一种悖论,“为了使女孩们单纯、洁净从而使她们优越,世人必须确保玉墨等人的低贱”。
    即便如此,女学生们仍不懈地在自己和这群窑姐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这条界限的道德含义大于一切,包含了整个城市对妓女职业的负面看法。在戴涛和两名伤员进入地下仓库后,这种界限又加上了男女关系上的新注解。孟淑娟无疑认为戴涛这样的军人是可敬可爱的,就连他也在赵玉墨的眼波流转和柔软腰肢中陶醉了,书娟将这一切归咎于玉墨的“不要脸”,她破口大骂。
    书娟心目中对玉墨“仇恨”,此时尚未铭刻上“商女不知亡国恨”这样宏大的时代印迹。这只是一些懵懂的片段,和来源于社会的认识。她觉得她们的低贱理所当然,不容动摇。然而这种认识随即被红菱一语戳破:
    “是不是婊子,日本人都拿你当婊子”。
   战争给她们带来获得平等的唯一机会。书娟于是更加仇恨这些窑姐,她们幸灾乐祸的正是强暴抹除了贵贱之分。她被这个残酷的事实震惊了。
   战争的可怕之处首先在毁灭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上体现出来。对于女性而言,这意味着任何身份都将无效,在暴力面前“人人平等”。这使书娟羞愧、厌恶、不甘,对这种尚未来到身边的暴力产生了深深的焦虑。她躲在暗处,意图用全部恶毒的语言甚至倒进煤灰的方式,来报复这些揭开一个本可以埋藏的事实的窑姐们,以保护她们之间的区别。
    然而战争还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日本兵第一次闯进教堂,英格曼神甫以老福特车为代价,暂时保住了教堂的安全。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安全不能维持多久。这时候,书娟第一次觉得,“这一刻她连地下仓库的女人都能容得下”,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难接受的改变。对地下仓库的种种低贱、不堪,在真正的敌人面前,竟然失去了对立的理由。从这里开始,两个女性群体之间的界限已经慢慢融化。
    从英格曼神甫的角度而言,赵玉墨她们的出现,首先威胁了他个人的承诺。圣经工场里的女学生的安全,本来是他全部的责任。而接受窑姐们的进入,无疑大大扩展了责任的范围。尽管如此,处于神职和宗教的神圣义务,他仍接受了她们,尽力维持教堂内的生活,并以他的优雅和权威,稳定着教堂内的秩序。
    然而这种保护在生死抉择面前,仍有着贵贱之分。日本人最终发现了圣经工场里女学生的住处,再次闯入教堂。这一次,她们索要的是活生生的女人。是否交出妓女以保全女学生?他能够代替上帝,在人和人的生命之间作出贵贱之分吗?神甫心中的一闪念,连他自己都被这个邪恶的念头震撼了。这一刻,英格曼神甫的绝望、自我怀疑与时间的逼近形成的紧张感,造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望气氛,使得故事在这里仿佛停滞。
    在生死面前,是否人人都有生的权利?当神甫面临道德和平等的两难境地时,宗教意义上的“尊重他人生命”的信条正受到最严峻的挑战。当他走在通往地下仓库的楼梯上,如同这段楼梯就是全部人道主义的困境。他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交出妓女即等同于“杀戮”,即使这是一种以“保护”为借口的举措,仍不能免除它的罪恶。
    赵玉墨的及时出现,结束了神甫关于人性的心灵拷问。当她主动要求代替女学生的时候,英格曼神甫立刻感到释然。这时,玉墨与神甫的不谋而合,标志着道德边界的彻底打破。这既是对女学生们的鄙视的残酷回击,又是对神甫的温柔救赎。她们在承受了种种地下的轻视后,以高傲的姿态选择了死亡。这是承认失败后的胜利,足以使轻视她们的人无地自容。
   
  
  残酷的身体与爱情
  
   在中国的社会观念中,妓女的“身体”被视为污秽和罪恶产生的根源。由于不具备纯洁的身体,这一群体往往失去了自我言说的道德前提。赵玉墨她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使得她们对自己身体的“交换性”坦然承受。否则,她们也不会在跳下墙头时,顺势倒入阿顾的怀中,或者坦然地流露出粗鄙低贱的本色。所以,在英格曼神甫仍在为阻拦她们进入教堂而辩论时,阿顾和陈乔治已默默倒戈,“暗中站在她们一边了”。因为他们不能自拔地陶醉于这群“香艳的洪水猛兽”可能带来的欢愉,而这在平时只停留在秦淮河畔的欢愉,竟闯入教堂里来了。
    窑姐们很明白,用自己的身体征服男人,是她们换取任何东西的唯一代价。而在这个本不公平的交易中,仍存在讨价还价。这印证了她们不过是一件商品,有时低贱到与三个洋山芋对等。红菱用身体换取的食物无情地贬低了它应有的价值,在非常时刻,它的价值是随时可被压缩的,而且是稍纵即逝的,是被生存的本能所遮蔽的人格的反面。
    假定窑姐们真是一群自轻自贱的人,她们便不配拥有爱情。然而赵玉墨与豆蔻却在这样残酷的意味中,毫无保留地展开了自己的“爱情”。“商女不知亡国恨”也罢,唯有在教堂的地下仓库内,她们的身份才因为脱离了交易而显得模糊。赵玉墨跳起了舞,把这里当做上海的大舞厅,她要用所有的优雅高贵,证明自己拥有爱的权利。她成功了,她将所有回忆,所有经历过的爱和无奈都舞了出来。
    戴涛在这眼波中沉醉了,连垂死的王浦生也看入了迷。豆蔻生气了。这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切的少女般的妒忌。她觉得不公,只渴望王浦生的专一。即便面临死亡和无以为报,豆蔻仍怀抱王浦生,许诺等他好了,带他到大舞厅开开眼界。这个许诺太虚幻了,“说不准我明天死了哩!”王浦生没有任何信心。“浑讲!你死我也死!”对豆蔻来说,“死”是她所能付出的最大代价,也是她能交给这份爱情的全部。
    谁说婊子无情,豆蔻对王浦生就那么一往情深。她的爱是一厢情愿的。我们无法确定不谙世事的王浦生是否知道这对豆蔻的意义。这飞蛾扑火般短暂的爱情,意味着豆蔻与年轻士兵在人格和道德上获得平等的渴求。她能在心中勾画的最美好的图景,仅仅是“我天天给你弹琵琶,我弹琵琶,你拉个棍,要饭,给你妈吃”。没想到,无论如何降低,愿望依旧太过遥远。
    江南没了,只剩下一根弦上的“采茶调”。缺失的琴弦,失去的疆土,豆蔻失落的爱情,成就了一种痛彻心扉的遗憾。走出教堂,她太无助,太迷茫。面目全非的城市,让她找不到来时的路。她没能逃脱,终于印证了不断流入教堂里的传言的真实性。我相信,在遭受苦难的同时,豆蔻因为最终找到了三根琴弦,因为有王浦生在怀中存在过的痕迹,而保留了苦难之中残存的一点美好的身体回忆。
    无情的死亡终结了爱情。这爱情已不是交易,而是不求回报的自我毁灭。战争的暴力不可抗拒地破碎了她们摆脱自我,渴望平等爱情的可能。戴涛的头瞬间落地,玉墨的心碎了。李全有和王浦生死了,她的心更碎了。“这三个军人她个个爱,爱得断肠”。这时候她“水性杨花”起来,心中包含了对整个民族男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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