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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溪之恋,第二十一章

直到今天,安阳也不曾跟任玉巧说,他就是靠着这一背兜茶叶发家的。说起来简直就是传奇,当代传奇。安阳来到省城里,找到当年的同学陈一波,想找一点活路干。正在开饭店管客房的陈一波念旧,他让安阳替他管厨房,说没多少事,就是管管菜市场每天送来的水产、肉类、家禽、蔬菜的数量,过个秤,记个数,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几百块工钱。比在凉水井寨子,那是好得多了。安阳心中感激陈一波,想给他送点凉水井的茶叶。不晓得这茶叶是任玉巧送的呢,还是山乡里不受污染的茶真好。反正安阳偶一冲泡来喝,就会想起任玉巧身上的气息,就会觉得这茶格外香醇有滋味,喝了还想喝。但是他不敢给陈一波送。他去过陈一波的总经理办公室,看见玻璃柜子里放的茶叶盒盒和罐罐,全标的是高档茶、顶级茶。他这用旧报纸包的茶叶,咋个送得出手?不要让人取笑了。安阳只得自己享用这些茶。怕时间长了茶叶受潮,安阳就在饭店里搜来些用空的瓶瓶、盒盒和罐罐,把茶叶改装在这些东西里。这一改装,他就发现,在一大背兜茶叶纸包里,任玉巧还混装着两包锦菜。时间一长,新鲜的锦菜早都枯干蔫巴,收缩在一堆,不能吃了。安阳心头感激任玉巧想得细,但也只能把锦菜扔了。这天,餐厅里连声喊,客人对免费供应的粗茶叶和袋泡茶不满意,要喝付费的好茶,餐厅没准备,急得一向能干的餐厅经理聂艳秋团团转。安阳听说了,就拿出一盒茶叶,交给聂艳秋,说这是乡下的土茶,先应付一下吧。没想到,结账以后,聂艳秋拿着喝剩下的茶叶,给安阳送来二百元钱,说,那两桌客人喝了茶个个叫好,叫这茶有奇香。有人还刨根究底地问,这是什么茶?哪里产的?聂艳秋老实不客气,当场每杯茶收了人家十块钱。客人付了钱,还喊便宜。聂艳秋特地对安阳申明,以往饭店的茶都是免费的,这茶钱没有人账处,该归安阳。安阳不愿收,聂艳秋硬塞给他,说不收她就只有自己拿了。他救了饭店的急,该收下。安阳收下钱,聂艳秋却坐下不走了。她说,听到客人们异口同声地叫茶好喝,不像是喝醉了乱叫。于是她也泡了一杯试试。只放了一点点茶叶,那味道真香啊!早知这么香,她就对客人喊二十块钱一杯了。这到底是啥子茶?安阳告诉她,这是他家乡凉水井的茶,多得很,年年春天,遍坡遍岭随便采。赶场天也能买得到,不贵。真是豆腐卖出肉价钱。一杯茶竟卖出二十块,在凉水井街上,二十块差不多能买到一斤茶叶了。这是安阳进省城以后,头一次感到茶叶价格的悬殊,也是第一次和聂艳秋打交道。来年春末,聂艳秋又特意来找安阳了。她说,趁休息天,她专程去了一趟凉水井周围的乡间,连着赶了几次场,那些墟场上的茶叶确实很多,也很便宜,她也分别买了一些新茶。能找到的茶叶品种她都买了,可是一一试着泡来喝,虽然有着新茶的清香,可就是没有安阳去年那种茶叶喝去那么舒服,那么美。她问安阳,这是啥子原因?安阳答不上来。他望着高挑美丽、一脸精明的聂艳秋,心中暗自忖度着,好家伙,瞧这姑娘,真是能干,会抓生意。神不知鬼不觉的,她就去凉水井团转跑了一趟。这才叫是真正的生意人呢。听聂艳秋连声追问,安阳拿出一点陈茶,和聂艳秋买回的新茶,当场分别泡了两杯。一喝,嗨,就是不一样。聂艳秋说,生意场上的人都讲,新茶当年是个宝,隔年就是一包草。你尝尝,我这刚买不久的新茶,就是不如你的陈茶。你这到底是啥子茶?瞪着困惑不解的聂艳秋,安阳也愣怔着答不出个所以然来。聂艳秋却认为他是故意卖关子,就直通通地朝着他喊:“安阳,你不要瞒着了,你晓得不,只要能采购到这种茶,你就能发,就能把生意做得比陈一波还大。”“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安阳只能这么答复她。安阳苦思冥想,想到夜半三更,想得脑壳都痛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清早,一觉睡醒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陡地想起了夹在茶叶包包中的锦菜,想起了他在任玉巧家中第一次吃到锦菜时奇鲜无比的美味,想起了亲吻经常吃锦菜的任玉巧时,她脸上她嘴里她体态上那股迷人的滋味。而茶叶这东西,是最易串味,最易吸收其他味道的。安阳多了一个心眼,他也抽空去了一趟乡间,不是回到凉水井寨子,不是去买茶叶,而是跑去了任玉巧和任红锦当姑娘时的娘家猫猫冲。他记得,任玉巧给他说过,锦菜的种子,是她猫猫冲娘家人送的。他在十分偏远、几近蛮荒的乡间猫猫冲买到了锦菜。他也顺便买了点新茶,把新茶和锦菜分别用纸包好,混放在一起。几天以后,他让聂艳秋来尝他买回的家乡的新茶。只喝了一口,聂艳秋就尖声拉气、眉飞色舞地嚷嚷起来:“就是它,就是这种茶!你在哪里买到的,太好了,太好了呀。”聂艳秋悍然不顾地捧着安阳的脸,出其不意地在安阳的左右脸颊上“叭、叭”吻了两下,对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安阳说:“你晓得吗,江、浙一带奸猾的茶叶商人,跑进偏僻的山乡,收购下初春刚露头的嫩茶,就在当地雇人加工,往茶叶里掺香精,吹那种绿色素,而后用十多倍的价格卖到沿海那边的大城市去,都发了大财!”“真的吗?”“我蒙你干啥?你想一下,安阳,他们卖的是假茶叶,而你,你这是真正的好茶。你细想想,安阳,你该不该发?哦,是命运把你送到我跟前来的。安阳,我们联手在一起干,你愿不愿?”安阳就是这么和聂艳秋一同发起来的,靠的是偏僻山乡和现代化都市里价格悬殊的茶叶,靠的是这种茶独一无二的美妙奇香。但安阳始终没向聂艳秋透露,这茶是如何炒制的、或是焙制的,他只是告诉聂艳秋,这是偏僻荒远的猫猫冲深山里出的一种植物,炒茶叶时只消放一丁点儿就成了。聂艳秋相信他的话,所有的人也都认为这茶是有秘方的。在省城里和任玉巧重逢以后,安阳很想告诉她发家的真相,但几次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安阳满以为任玉巧喝到茶,会想起猫猫冲锦菜的滋味,可任玉巧啥都记不得了。她也诧异地扬起了两条细眉问:“你是在哪里采买到这种茶的,安阳,好香啊,真香。”安阳不答言,只是对她笑。他对她说,如果她在省城里住厌了,也可以回到凉水井寨子去,把房子修得好一点。年年春天,他也会去的,去收新茶,他会陪同她住一些日子。她要同李昌惠住在一起,也可以,他会帮补她的生活,不会让她再受年轻时的苦。任玉巧听得两眼糊满泪,只说,你在哪里,我也在那里,我只随你。安阳晓得,她说的是实情。可他无法娶她,他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意。出差在沿海一带的聂艳秋来电话了。她说,她这几天又到杭州了,杭州就是在冬天里都是美的,安阳以后也该来玩玩。她已定好机票,准备回省城来过节。过完元旦,过春节,节后就该到生意上的忙季了。她要好好地策划几次活动,卖出更多的大受欢迎的茶叶,没受到污染的茶叶,这种茶叶现在最受市场追捧。她要安阳好好准备,准备比往年还要多的新茶。说到最后,仿佛是不经意地对安阳说,她怀有身孕了,就是前几天在上海检查身体时搞明白的,看样子就是临别那一天晚上怀上的,快足月了,就是、就是未来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话语间,一向精明能干的聂艳秋充满了温情,充满了对未来娃娃的憧憬。夜里,安阳失眠了。是的,他是幸运的。和凉水井乡间的伙伴们相比,甚至于和他中学时代的同学相比,他都是幸运的。他由偏远的山乡走出来,依靠茶叶发了财,娶了聂艳秋这么一位漂亮能干的妻子,现在她又为他怀上了娃娃,可以想象,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十分安逸幸福。只是因为新婚之夜察觉艳秋不是处女,安阳的心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是啊,任红锦是处女,可他和她睡在一起时,她是李克明的婆娘,纯粹只因为她想要个娃娃,他们才会发生肌肤相亲。任红锦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也愿认这个女儿,可她们不幸地死了。除了任玉巧,他连一个说处都没有。任玉巧和他倾心相爱,爱得深沉,爱得热烈。但他们不能成为夫妻,甚至他连自己发家的真相也不能如实地告诉她。有时候,安阳会突发奇想,这三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子,无论是哪一个,和他的命运发生关系,他都会和她平平静静地相知、相恋、相爱,过太太平平的人世间的日子。比如任红锦,如果她当年从猫猫冲嫁过来,不是嫁的李克明,而是嫁给了安阳,他们的日子会是咋个样?他仍会和任红锦生下李昌芸这样的女儿,只是再不会有任玉巧和他的故事,更不会有他和聂艳秋的故事。那他也就不可能发家了。正因为安阳穷,正因为安阳和任玉巧的女儿有了朦朦胧胧的恋情,才会引发以后的一切。当然,这一切不是圆满的、完美的,但却在他的人生中一一发生了。这是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由此,安阳陡地想起了书上读到的两句古言:万事最难称意,一生怎奈多情。这十二个字,简直就是他感情经历的生动写照。安阳忖度着,要把这两句话,十二个字,请省城里一位泰斗级的书法家写下来,悬挂在他居住的三十八号别墅的客厅里。听说那老书法家的字要价很高,一幅字少了一万元不写。但安阳已经拿定了主意,就是再贵,他也要请他写。这天黄昏,安阳谙好了时间去机场接妻子。车子开到孔雀苑别墅小区大门口,胖子保安挥手示意安阳停车。安阳看得出胖子有话要说,就把车子停在路边,随着胖子走向一条小径。胖子保安回头望着他,小声说:“你知道吗,曾经怀疑,煤气毒死的母女俩,和你妻子有关联,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这怎么可能呢?”安阳心里一惊,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在他的心底深处,也曾有过疑惑,可他没处可说。“有人分析,烟道里的草团,鸟可以衔进去,人也可以塞进去啊。”“噢?”“后来,经鸟类专家鉴定,这确是一只鸟巢,是飞鸟把草束一根根衔进去的,这才真相大白,哈哈。”“那么说,这事总算画上句号了。”“画上句号了。”胖子保安的皮鞋踏得卵石路“橐橐”发响,“都查清楚了,和你老婆无关。她们母女死的那天,你老婆早在杭州了。安老板,恭喜你啊!”“谢谢。”安阳的手摸进衣兜,衣袋里有一包还没开拆的烟,是熊猫牌的。他把烟拿出来,递到胖子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小车。胖子在他身后感激地喊:“安老板,多谢你。”谢啥子,我哪里是什么老板,我还是一个山乡缠溪人,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寨子。把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时,安阳忖度着。2005年5月2目草稿2005年6月5日改定

是的,安阳和任红锦之间,是李幺姑牵的线。没有李幺姑,安阳不会和任红锦相好,也不会让任红锦那么快怀孕。李克明死了以后,任红锦到省城来找到安阳,安阳的心中已有些隐隐的不安了。而当任红锦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随她而来的李昌芸,是安阳的亲生女儿时,安阳简直是紧张了。尽管任红锦说,这话她没对李昌芸讲过,也不会讲,但安阳当然晓得她对自己说的意思。任红锦是率直的。她说,长久地生活在凉水井寨子上,尽管时常想到和安阳的情意,想到他们俩呆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和那些个难忘的短暂的夜晚,不过碍于李克明整天守在家中,她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听说安阳发了财之后,她也冲动地想过要来看他,但她顾忌着李克明,始终没有来,也没把生下了李昌芸的真相告诉安阳。任红锦也是通情达理的。她说,现在李克明不幸死了,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安阳,带着女儿来找安阳,盼望能做成真正的一家子。不过安阳已成了家,婆娘聂艳秋又是一个那么能干而又美丽的城里女人,任红锦无意坏安阳的好事。她只求安阳能帮帮她们母女俩,让他们在省城里安顿下来,有一口饭吃,能打一份工,过上一份安定的日子。安阳怎么能拒绝呢?他对聂艳秋说,当年好友的家人找上门来了,让她们先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等找到了活干,租到了房子,她们自会搬出去。聂艳秋老大的不愿意,但碍于安阳已经答应了人家,也就忍下了。哪晓得,任红锦嘴上说的是一回事,生活中行的又是另一回事。只要聂艳秋不在家中,孔雀苑花园别墅家中,就是她说了算,俨然是这家里的另一个主人。更让安阳惧怕的是,她只要逮着机会,就想和安阳重温旧梦,想和安阳亲热,一脸的无所顾忌。能怪她吗?她也只有三十来岁啊。安阳应付着她,每次总以聂艳秋随时随地可能回家搪塞。那一次,聂艳秋离开省城到茶园出差去了,李昌芸一入睡,任红锦就缠着安阳上了床。她在床上对安阳极尽温存缠绵,又是哭又是笑。她说,她是安阳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安阳也是她真正的头一个男人。她口口声声喊着安阳老公,说在凉水井寨子上,虽然生下了李昌芸,堵住了寨邻乡亲们的流言蜚语,可在这些年里,她始终是思念着安阳的。陪着李克明这个没得用的男人,过的实在是痛苦寡味的日子。现在好了,她说,她终于自由了,安阳和聂艳秋不是没生孩子吗?她还要替安阳生一个。听听,她简直是啥都不管了,安阳能说啥呢?她讲的确是实情,李克明死后,她来找他,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说,他会负责给她们母女俩租一套房子,让女儿昌芸进省城里的小学校发蒙读书,任红锦愿意打工,就找一份工做,她若觉得打工累,尽可以呆在家中照顾娃娃,他会对她们负责到底。他唯一央求任红锦的是,不能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对聂艳秋说。“为啥子?”她瞪着安阳尖锐地问,“你是怕她晓得了我们过去的事,晓得了昌芸是你的亲生女儿,和你离婚?”“她会这么做的。”安阳说。“那最好,让她走好了。”任红锦往安阳身上一扑,紧搂着他幸灾乐祸地说:“本来她就是多余的。”安阳扳开了任红锦的双手,严肃地对她说,不行,她一走,生意就要垮,生意一垮,那就啥都没了,还得回到过去那种穷日子。任红锦说安阳是在蒙她,凉水井乡间和省城里,哪个不晓得安阳是靠贩茶叶发起来的?怕她个啥!安阳告诉她,这是实情,他们是靠茶叶发起来的。在公司里,安阳负责的是茶叶的采购和加工,而茶叶的销售,也就是卖茶叶这一头,完全靠聂艳秋,离了她,茶叶就卖不出去。你不信吗?直到今天,茶叶仍是凉水井乡下山坡上四处可见的那些烂贱的茶叶,最好的那种,在赶场时也只能卖到二十五元钱一斤。你想一想,在凉水井周围团转所有的寨子还有哪个靠这些茶叶发了财?任红锦眼神游离,不置可否地回望着安阳,沉默了好久,才勉强地点了点头。瞅着她的目光,安阳不能确定她永久不说,但他以为,事情至少暂时是捂住了。不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聂艳秋出差一回家,态度坚决地要任红锦母女搬出去,并且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她说,在省城里找一个打工的活、租房子,都容易得很,一切全由她来操办。她是个能人,不但很快找到了那套两室一小厅的房子,还为李昌芸办妥了借读的小学,替任红锦介绍了一份在餐馆洗碗的活。这一切,她全是以任红锦名义办的。除了向她表示谢意,安阳能说啥呢?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在猜测,聂艳秋去茶园出差期间,也许突然想到了,他是和这对孤儿寡母住在一起的,况且任红锦虽说是个农妇,已三十来岁,但她的相貌还是很中看的。肯定是这一念头促使她回来后雷厉风行地采取了措施。也可能她是从任红锦平时的行为举止甚至眼神中,看出了啥子。不过,聂艳秋什么都没对他说,没有表示过任何猜测和怀疑。不幸的是,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了。对于安阳来说,她们死得太突然了。尤其是李昌芸,终究是他的女儿啊。母女俩住在孔雀苑的日子里,安阳时常会在李昌芸耍的时候,久久地凝视着她,陷入沉思。他承认,这娃儿的脸貌眼神,这娃儿的一举一动,都有几分像他。安阳几次在李昌芸入睡时,悄悄地走近过她的床边,久久地怀着复杂的感情端详着她。是的,这是他的女儿,他从没负过一点儿责任的女儿,正像任红锦说的,他和结发的妻子聂艳秋还没生儿育女。而他的心灵深处,是盼望儿女的呀。是不是他无意中流露的这一份感情,让任红锦看出来了,任红锦才会得寸进尺地说,还要为他生一个娃娃呢?是不是聂艳秋也从他的眼神举止中,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呢?唉,婚后聂艳秋总说,现在生娃娃太早,太耽搁生意。她有远大追求,她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尽快地想要做大、做强,在几年之内,成为千万富婆,在多少年之后,成为亿万富婆,可作为妻子,她哪里晓得安阳的心事呢?现在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了,不要说派出所有怀疑,就是安阳的心底深处,也是存有疑惑的。煤气热水器的排烟管道里,咋个会堵塞着一团草呢?这团害人的草是什么人故意塞进去的呢?聂艳秋当然不可能干这样的缺德事,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呢?她那么聪明,那么能干,那么会支使人。她……安阳不敢往下想,心头充满了疑惑。这疑惑堵在他的心头,搅得他吃不香、睡不安稳,谈生意时常常走神。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把这种疑惑说出来,他也不便把那一套房子是聂艳秋出面租的如实告诉给民警小毕。他只能把一切埋在心里,他只能在心里对这件事情暗暗焦虑和自责。正是这一自责歉疚的心理,使得他不断地回忆起往事,回忆起在缠溪的源头凉水井寨子上度过的日子。安阳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被他推倒在小树林边的李幺姑朝他喊出的那句话,会对他起那么大的作用,以致影响了他这一辈子同女人的关系。怪得很,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在期待着李幺姑来找他,他一直在暗自想象真和任红锦在一起时会是一个什么情形。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李幺姑为他安排这档子事情期间,他和李幺姑会急转直下地产生浓烈的感情,以致他在凉水井寨子卷进了一场感情的旋涡。他不能明白的是,那个时候,李幺姑为什么能准确地洞察他的心思和下意识。直到进了省城,慢慢稳住了阵脚,生意有了起色,日子安定下来以后,恢复了中学时代养成的读书习惯,他偶然读到翻译进来的一本性学书籍,才渐渐地明白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回事。在孤寂乏味的乡居生活里,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青春的洪流不断骚扰着他,撩拨着他,他的身心和生理上都有这一需要。设在伦敦的杜里克斯公司在全球调查的结果显示,人们初尝禁果的平均年龄为十八岁。美国人最低,只有十六岁,德国人是十六点六岁,法国人是十六点七岁,英国和新西兰都是十六点九岁,马来西亚是二十岁,印度是二十点三岁,中国是所有国家中最高的,为二十二岁。而那一年,安阳已足足二十七岁了。怪不得他那单身汉的日子,就连偏远山寨凉水井的妇女,都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那不是一口井,而是从隐蔽的山洞里悠悠然淌出来的一股泉水,漫溢在岭腰的一片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幽深的水塘,形成了顺着弯弯拐拐的山势淌下去的那条缠溪。缠溪源头的这一片水清澈得诱人,水面映出团转的巍然群山,映着山巅草坡上的树木花朵,映着耀眼的蓝天和白云。人站在水边,眉宇五官如同照镜子一般清晰地映现出来。人走过,会情不自禁探头探脑地俯首瞅瞅。山乡里的祖先们,就给这片水起名凉水井,世世代代地这么叫下来。这地方虽说偏远荒僻,可在高高的山崖上,却镌刻着两句文绉绉的、流传千古的回文诗:青山碧岭逼山青缠溪长水常溪缠偶有文人雅士路经缠溪,看到这两句诗文,总要驻足猜测、咀嚼一番,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包含着什么意蕴。说的时候十分热烈,最后往往又是各说各的,不了了之。久而久之,这两句回文诗,也同缠溪和凉水井一样,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在省城商界的成功人士安阳的心目中,凉水井并不是这一片水,也不是这两句颇有意味的回文诗,而是坐落在山坡脚下的寨子,那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只因岭腰间有了这一片水,这股水又淌出了一条缠溪,山脚下缠溪边的大寨子,也就跟着叫凉水井。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对于安阳来说,却是别有一番情韵和意味。那是埋藏在他心灵深处情感的源头,时常萌动着的爱的源头,搅动着他心绪的温馨的源头,难以忘怀的初恋的源头,青春年华中可以称作畸恋的源头,都发生在他的故乡凉水井寨子。近年来,经营着他引以为自豪的茶叶,忙忙碌碌地在商海中浮沉的他总以为,久久地栖居在喧嚣繁华的省城,在离开偏僻蛮荒的凉水井寨子六七年之后,那一切都已然远去。谁知,就像故乡的那条缠溪水一样,凉水井寨子上曾经的人和事,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又会那么鲜明、那么清晰地缠上他的心头,浮上他的脑际。初冬时节,省城的晚报上登载了一条消息《警惕煤气“杀手”》,报道的是,入冬以后,又有两个女人死了,死于煤气中毒,原因是煤气热水器通风不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一类意外事故几乎年年冬天都会发生,见惯不惊了。晚报用大号字作标题特意报道这一消息,用意是在提醒省城里的广大市民,每年冬季都是煤气中毒的高发季节,今年也不例外。自从入冬以来,两百多万人口的省城里煤气中毒事件已频频发生,死亡了多人。省城居民在使用煤气热水器时,一定要注意通风透气,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麻痹大意,酿成惨祸。安阳读到这消息,愣怔了片刻。他的双眼瞪得直直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了一阵。使他发呆的是,这一条豆腐干那么大的消息中,顺便提了一句,死去的是来省城里打工求生的母女俩,母亲一看就是个农妇,叫任红锦,女儿还小,刚进附近一所小学的预备班借读,叫李昌芸。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安阳的脸色沉郁了很久,似还有些悲伤。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吸过的烟蒂。那一杯茶,几乎喝光了所有的水,嫩绿的茶叶黏糊在杯底、杯沿上。天色渐渐黑下来。安阳起身打开电灯,又随手翻了翻其他几张报纸。其他几张报纸上都有类似的报道,日报的题目是《天冷了,沐浴时谨防“煤气杀手”》,都市报的消息是《煤气管泄漏,母与女中毒》。不管是哪家报纸,在报道此事或是配发的相关言论及专家提醒中,都说到了初冬时节煤气中毒事件的多发和频发。把报纸丢在一边时,安阳的脸色又释然了,眼神中还透出一股轻松感。不过他的隐忧还是很快应验了。孔雀苑别墅小区的大块头保安陪同民警小毕,专程来安阳新装修的三十八号别墅拜访了一次。尽管小毕仿佛不经意地解释,说她是刚分来的管段民警,早就想来逐家逐户认识一下各位业主,安阳却还是把她的到来和任家母女的意外死亡联系在一起。果然,寒暄了几句,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小毕把话题绕到了任家母女的意外死亡身上。“你认识他们吗?”“哦,认识。”他不能说不认识,一旁的胖保安是知情人,胖保安看见过她们曾住在他家里。“听说她们在你家中住过一阵。”“住过。”“你和她们是亲戚?”“哦……不,进省城之前,我和她们同是缠溪边凉水井寨子上的乡亲。她们,不……任红锦是寨子上的农民。那年头李昌芸还没出生呢。”“同一村寨上的农民,咋个会住进你家呢?”“是这样……”安阳换了一下坐姿,知道必须解释一下才能把话讲明白。“任红锦的男人李克明,在寨子上时,和我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年前死了,母女俩在乡下活得艰难,就跑到省城来,是想同很多进城民工一样,打工混口饭吃。她们找到了我,要我设法介绍打工的活,在没得正式打工之前,先借住在我这里,顺便也帮我料理料理家务。住过一阵,后来活找到了,娃娃进了小学预备班借读,她们在学校附近也借到了房子,就搬了出去。一切都好好的,哪晓得,会出这样的意外……”“任红锦找到的是啥子活路?”小毕看似随意地问。“好像先是在哪家餐馆洗碗,后来,后来……找到的是钟点工的活吧。都不是我介绍成的,是她自己出外去找的。”安阳淡然道。听她问话,安阳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个刚分配工作的民警。特别是她那一双大大的充满狐疑的眼睛,望着人的时候,眼神定定的,有点执拗,仿佛要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问一个为什么。果然,她又问了:“从你这儿搬出去以后,她们来过吗?”“没来过。”安阳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你呢,去看过她们吗?”“没得。”安阳沉吟了片刻,淡淡地说,“哎呀,我生意上的事情太忙了,顾不上。咋个啦?”“没什么,我只是问问。”谜底很快让安阳晓得了,是胖子保安告诉安阳的,没有人知道胖子保安是安阳的人。胖子保安打公用电话告诉安阳,警方在农妇母女死亡的现场勘察,发现一个可疑点,在母女俩租住房的煤气淋浴器排烟管道里,紧紧地堵着一包草。由于管道堵塞,洗澡时燃烧产生的废气无法正常排放到室外,滞留在房间里,才造成了母女俩的死亡。是谁在煤气淋浴器排烟管道里堵上一包草呢?是什么人想要害死一对贫困打工的母女呢?警方产生了怀疑,故而对曾经认识母女俩的人都进行了排查。她们曾在安阳家中住过,民警小毕总是要来问问情况的。幸好胖子保安是打电话告诉过安阳的,要不,安阳当时吃惊的脸相和眼神,非得引起胖子保安的疑惑不可。安阳的眉头皱紧了,事情咋个会是这个样子呢?那以后,小毕没再来找过安阳。安阳仍在为明年推出的茶叶新包装紧张忙碌着。可只要一静下来,他就会想起这事儿,想到无端死去的任红锦和李昌芸母女,似乎她们是拂不去的阴影。妻子聂艳秋还在沿海城市出差,时有手机打来,说及出这一趟差的收获,说及参加的两次春茶拍卖会,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再地说,深受启发,对他们来年推销春茶,会有很大的帮助。他有时暗自忖度,幸好任红锦母女死亡的时间,聂艳秋正在上海、杭州一带出差,要不,听到这一死讯,不知她要对他抱怨多久。当初任红锦母女借住在他家,聂艳秋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为此安阳不知遭了聂艳秋多少白眼。时间在流逝。安阳以为,再没人会跟他提起任红锦和李昌芸的死亡了,他的心境逐渐平静下来。这天,一个电话打到安阳公司的办公室,打电话的人劈头就问:“安阳在吗?”“我就是。”答话的同时,安阳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李昌惠,原先也是凉水井寨子上的乡亲,比他要年轻好多岁。现在的安阳已经有些神经质了,凡是和凉水井寨子有关的人与事,他就会想起任红锦母女的死。“有人要和你说话。”李昌惠在电话里说。“哪个?”李昌惠沉默片刻说:“你猜猜。”“猜不着。”安阳敛神屏息地抓着话筒。“是我妈妈任玉巧,你还记得吗?”“记得。”“记得就好。我们来看你吧,你说,是去你公司,还是在哪里?”“不、不,”安阳急忙说,“都不要,还是我去看你们吧。你们住在哪里?”李昌惠报出一个地名,七里冲,过去是离省城七里路的郊区,这些年城区扩大,几乎和城区连在一起了。可以算是城郊结合部吧,孔雀苑别墅小区离那里很近。安阳在纸条上记下地址,说得空就去看她们。他问任玉巧在省城里会住多久。任玉巧夺过电话说,要住些日子,昌惠的男人在省城里做些小生意,昌惠给人当钟点工,家中要她帮忙照顾娃儿,做点家务。她一时不回凉水井去。这女人还是老脾气,说话的声气大得惊人,那特别的嗓音带一点沙,带一点浑厚,话筒里都有共鸣音,很好听的。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她想见面的愿望相当强烈。挂断电话,安阳跌坐在沙发上,脑壳里一片空白。总以为这个女人已从他的生活中消失,总以为偏远村寨凉水井的一切都已成为尘封的往事,没想到她又固执地出现了。她的出现,会不会搅得他的生活重又掀起波澜呢?见了面,她会要什么,提出什么要求呢?唉,原先,说起来真是六七年前了,在凉水井寨子上发生的一切,和任红锦的感情瓜葛,一团乱麻似的,不都是由她引出来的嘛。

麻雀和小鸟的啁啾把安阳从酣睡中唤醒过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是县城给他的印象太多、太杂乱、太热闹、太新鲜,还是他确实觉得太累了?昨晚上一睡下去,几乎还没来得及细细地回味一下县城之行的收获,他就睡着了。以往在凉水井寨子,干了一整天农活,半夜都会有醒来的时候。昨晚上他竟一觉睡到大天亮,真是难得。要说累,在县城里甩起双手来来回回逛了一天,真没在田土里干农活累。他只是觉得身心的疲惫,极度的疲惫。一别县城快七年了,县城的变化竟那么大,他简直是不适应了。街上那么多的车,十字街头那么多的人,到了入夜以后大街上灯火辉煌,简直同白天没啥子差别。这哪是他读高中时的县城啊!哪家的一只公鸡长长地啼叫了一声,安阳凝神听着,竟有一种亲切感。继而,寨邻乡亲家里的鸡,此起彼伏喧闹地啼了起来。安阳瞅瞅窗户,天蒙蒙亮,正是凉水井寨子的拂晓时分。他想趁这安宁的时刻,好好地把县城之行装满了一脑壳的印象回味梳理一番。可没等他凝神细想,他脑壳里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幺姑任玉巧的形象。是的,昨天赶场临时决定去县城,他没顾上对她讲,不是他故意瞒着她,主要是没机会跟她讲了。在县城的大街上逛着的时候,他是时时想着她的。岂止是昨天,其实自从和她睡过以后,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每天清晨像现在这样的起床之前,他都是想着她的。而只要想到她,他的内心深处就会涌起一股想要亲近她、拥抱她的欲望,还有一股情不自禁的歉疚感。他的心灵深处总觉得,那一天在任玉巧的家里,他明显地感到力不从心,尽管这是突然而至的感觉,他仍感到极为颓丧。后来任玉巧给他讲了那么多的情话,双手不断地抚摩他,他都不能给她欢悦和满足。他急得简直有点手足无措了,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长时间不谈对象、说婆娘,长时间干熬,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一想到这,他就有股烦躁情绪,有种不安的感觉。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他轻轻抚摩着自己,感觉自己是那么雄壮,那么生气勃勃,他完全是一个强健的汉子。他真盼她这会儿来到他的身边。她要这会儿来,他准能……方格格窗棂上有一点响动,他凝神细听,有轻轻的叩击声:“笃、笃、笃,笃、笃、笃。”不错,是有人在敲击,不是风摇枝条拂动山墙,也不是耗子爬过楼板。安阳悄没声息地坐起了身子,紧张地仄耳倾听着。叩击声又轻响了两下,还传来低低的呼唤:“安阳,安阳幺弟──”安阳的心剧烈地跳荡着,他听清了,这是她,最想她的时候她来了。安阳应了一声,不顾一切地跳下了床,冲到卧房的门后边,隔着门故意问了一声:“是哪个?”“是我啊,安阳。”“哗啦”一声,安阳没啥迟疑,果断地拉开了门闩。山乡早晨清凉的空气伴着明媚的阳光一起拂进屋来。手持镰刀、身挎背兜的任玉巧一步跨进屋来。安阳局促地把门闩了几下,才勉强闩上,他激动得嗓音发抖:“你……你咋个来了?”镰刀“咣当”一声丢在地上,背兜也被甩在了一边,任玉巧一句话也不说,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安阳,把一张脸贴在安阳脸上,急促地喘着粗气。安阳任凭她的脸在自己脸上扎扎实实地来回磨蹭着,紧抱着她,往床边移动。没移动两步,安阳的嘴就捕捉到了她的嘴唇。两人站在屋头,忘形而贪婪地亲吻起来。亲着她,安阳心头涌起一股美美的喜悦。“想死我了,想死我了!”一边跟着安阳移动,任玉巧一边趁着亲吻的间隙,凑近安阳耳边说。安阳亲着她黝黑的脸庞。哦,他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那一股温润的成熟女人的气息,他在无数次回味中不断感觉到的那一股诱人的气息,只觉得她是那么强烈地吸引着自己,他的双手不由得局促地去撕扯她的衣衫。任玉巧把他重重地往床上一推,呵斥说:“猴急个啥,你先躺下,我脱了衣衫就上来。躺下呀。”安阳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来。他有一种接不上气来的感觉,预感到马上要发生什么事。这是他渴望的,也是他期盼的。他不安地在床上转动着身子,两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嘴里在斥责安阳猴急,自己的双手却也激动得发抖,一个扣子总要解好一阵才解开。当她赤裸着躺到床上来时,安阳急不可耐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在安阳的怀里拱动着,更紧地贴紧他盘紧他。她气喘吁吁地在他的耳边表白般地嗫嚅着:“哦,安阳,想死我了,自从那回以后,我只要闭上眼睛……闭上眼就看见你,就想你这会儿在干啥子。特别是半夜醒来,我都会睁大眼睛把你想上半天,想着要闯到你屋头来,来好好陪你,像这会儿一样睡在一起,抱在一起。我真的要疯了,安阳,可是我不能啊,有几次我都坐起身子,要披衣衫了,可我一想到昌惠和昌华两个娃娃,万一被他们两个察觉了,知晓了,那我这个妈还怎么做啊!噢,安阳,我是不是疯了?你呢,你想不想我?”“想。”“那你咋不说?”“我咋个说,进屋后都是你在说。”“那你现在说。”“现在顾不上说了,现在我、我……我想……”“我晓得的,你莫急呀,莫急,啊。”任玉巧柔情地安慰着他。安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夏日的清晨,气温高。一动就出汗,安阳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冒汗。他真想跳进缠溪阳光下清澈欢快的溪水中去,畅游一个透。他觉察得到任玉巧的欲望同样很强烈。她柔软多情的身子在迎合着他,在伴随着他一起跃入那欢悦的溪水里。她向后仰着脑壳,一头的乌发全都披散在枕头上,两只眼睛陶醉地闭着,嘴里轻轻地呻吟着。安阳起先有点慌乱,有点手足无措,但他被她充沛的体味和温馨的气息笼罩了,被她激动的神情和柔软波动的曲线吸引了。他支起身来时,看到她鼓励的眼神,显得镇定一些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用双手引领着他,用丰盈的体态迎合着他,用粗重的喘息轻拂着他,终于几乎没费啥劲,他们一起滚落在溪水里。那么欢悦,那么酣畅。他掬起溪水来向她泼去,她也用双手掬满水回泼他。他俩相对而笑,任凭那淙淙潺潺的流水湍急地疾冲而下。就在欢乐的刹那间,如同垮坝了似的,清澈的溪水变成了洪流,顺着河床奔泻直下,冲进了田坝之中。安阳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勇猛和雄壮,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快活。他的脑壳里眩晕了,耳朵里啥子都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已和任玉巧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了。任玉巧哭泣一般地呻吟着嘶喊起来……“安阳,你真好。”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安阳的耳边响起任玉巧的声气。他转过脸去,任玉巧正以一脸的满足神情瞅着他。她一头一脸的汗,汗水把她的乌发全打湿了,但她欢畅极了,黑黝黝的脸颊上泛着喜滋滋的光泽,双眼闪烁着往外喷溢的波光。安阳伸出手臂去,她的脑壳一歪,就躺到了他的怀里。安阳也有一种从未享受过的幸福和愉悦感,他感觉到宣泄的快乐和酣畅,感觉到欲望的满足和自得。现在他再没有迟疑和困惑了,他确信自己身上没毛病,一点没病,他是一个正常的强壮的男人。他不是可怜的李克明,证实了这一点他觉得比啥都高兴。头一次,他只是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擂门声惊吓,他只是心虚。“安阳,”任玉巧的脸贴在安阳的胸膛上,轻声柔气地说,“你晓得吗,十多年了,我是头一次把自己交给男人,交给了你。”“你失悔了?”“没得,我是找回了女人的感觉。自从那天你去了我家,我竟像是中了魔,日夜都在想你。想见着你,想和你搭上话,搭不上话就是远远地瞅上一眼,我也满足。我还怕,莫名其妙地怕。”“怕啥子?”“怕你不理我了,怕你认为我是在缠你,怕你故意躲着我,你是不是故意躲我?”任玉巧低声问。他摇头说:“没得。”“没得,那你昨天赶场时,咋个一眨眼就不见了?”“我是去县城了,正好有一辆放空的卡车,愿意搭客。”“去县城干啥子?”“我是想去探探路……”“鬼话!你是想去见原先的相好周亚竹吧,听说她就在县城住。”“你说到哪里去了。”安阳只觉得任玉巧的话莫名其妙。“人家早就出嫁了。”“她嫁的是个啥子人家?”“不晓得。”“那你去了县城,探到路了吗?”“遇见了县中的老同学于亿青。”“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她去省城读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就在我们读书的县中当了老师。嫁了县工业局一个干部,遇见她时,她正伴着自家男人、娃儿逛菜市场。周亚竹嫁了人,就是她告诉我的。”安阳赖神无气地说着于亿青的现状,脑壳里闪现的,却是于亿青当年和陈一波热恋时的一幕幕往事。“哎,”任玉巧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当年考上了大学,只因屋头遭了灾,才被迫回到凉水井务农,听说分数紧跟在你后面的那一个,因你的祸得了福,就去省城读了大学。他叫啥子?”“陈一波。读的是农学院。”安阳想告诉任玉巧,陈一波曾经是于亿青爱得死去活来的相好,嘴角嚅动了一下,却没说。任玉巧的兴趣浓浓的,忍不住问:“这人现在也早毕业了吧,在干啥?”“毕业后,一个县的林业局要他去当干部,他不想离开省城,就在省城里下海经商,当起了老板。”“那书不是白读了吗?”“有同学也这么说。”安阳嘴里是在应付着任玉巧,脑壳里头浮现的,却是于亿青平静安然的脸。陈一波的近况,就是于亿青告诉他的。当着她丈夫和娃娃的面,她对安阳说,陈一波大学毕业时,和学校里一个厅级干部的女儿好了,他得以留在省城里发展,靠的也是这么一层关系。听说,这几年他经商的成效还不错。你若在乡间有难,不妨可以去找找他。于亿青说到这里,还用轻蔑的目光从头到脚把一身农民打扮的安阳打量了一下。让安阳惊疑的是,当年的同学于亿青在说这一切的时候,用的完全是一种局外人的语气,仿佛陈一波从来就不曾和她有过任何关系似的。当着她丈夫的面,她当然不便泄漏天机。可安阳脑壳里盘旋着的,却是当年陈一波听说于亿青已经上榜,而他仅仅因为名额有限,被排除在二十八名招收生之外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的焦虑情形。和陈一波好得难分难离的于亿青,那些天里也一直陪着陈一波,在县城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探消息。安阳是全县上榜生中的第四名,是稳进大学的,况且还能进省城里最好的大学,只因家中遭灾,他无奈地放弃了这一能够彻底改变他命运的资格,黯然辍学回家。而排名二十九的陈一波,这才得以跻身上榜之列,进了农学院。记得陈一波和于亿青双双去省城大学报到前几天,还特意从县城搭车来到凉水井寨子,看望老同学安阳,向他表示感激之情,大包小包地带了不少礼品。陈一波甚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今后只要安阳有难,有过不去的坎坎,他陈一波一定会为朋友两肋插刀,挺身相助。才几年工夫啊,不要说朋友了,当年恨不能天天在一起的恋人,如今也已是形同陌路。不过,安阳仍觉得自己昨天是有收获的,陈一波在省城里经商,以后如果要出去闯荡,一时没有出路,找到他那里去,打一份工,想必是不会有啥问题的。“你听,这是啥子声气?”安阳的思绪被任玉巧的话扯回来了。他凝神细听,屋外猪圈的栏板,被拱得“冬冬”直响,他不由笑了,说:“昨晚上,天黑尽了才离开县城,回到凉水井,就舀了点锅中的冷潲给猪吃,猪吃得少,天一亮就饿了,拱栏板呢。”任玉巧一把逮住了安阳的手臂说:“二天,你再出门,就跟我说一声,我可以过来帮你收拾。不只是猪,还有牛、马、鸡、鸭,你不都喂着嘛!”“你帮我?就不怕人家说。”“怕个啥?”任玉巧的声气一下子低弱下去,“我可以让昌华来帮你嘛。有个人搭帮着,总比没人招呼强。”“要得。”安阳嘴里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即使要李昌华帮忙,最多也是一回两回的事情,真要出外去打工,还得尽快把鸡、鸭、牛、马卖掉。猪拱槽板的声音越发响了,一面拱还一面叫。任玉巧坐了起来,俯身垂脸吻着安阳说:“起吧,拖不得了。”安阳也无心再睡,一骨碌起床穿衣。任玉巧扣着衣服,低着头说:“光顾着贪欢,把正事儿忘说了。安阳,任红锦的事情,都谈妥了。李克明要离开凉水井,名义上是到猕猴桃果品加工厂砌石坎,做小工……”“实际呢,他去干啥?”“还能干啥子,一边打小工,一边看他那男性不育的病呗。他不知咋个听说加工厂附近有个老中医,有祖传秘方。”“能行吗?”“多半是鬼扯。”任玉巧不屑地说,“反正任红锦早绝望了,她连声要我转告你,下个赶场天前夜,她给你留着门。你就从她家后门进去吧。”安阳猛地一个转身,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地盯着任玉巧问:“你说啥子?”任玉巧的眼帘垂落下来,声气放得低低的:“就是这么回事。”“真会有这种事?”安阳吼了一声。“你轻点,安阳,你以为我蒙你?”“我只以为是你编出来的……”“我哪会编得这么圆。不是他们要我从中牵线,我一个孤身女子,哪敢大白天约你去我屋头。说真的,开初我只想让你别缠昌惠,不要把我的昌惠给骗跑了,决定尽快给你暗中找个伴儿,煞煞火。哪晓得……”任玉巧扑过来一把搂紧了安阳,把脸依偎在他胸前。“你这么快钻进了我的心头。这会儿,我都有点悔了……”安阳的身板一直,满脸怒色地断然一摆手说:“我不去,亏你想得出来,我们都、都这样子亲了……你却要我做这种事。你、你把我当啥子了?”任玉巧的手一把捂住了安阳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安阳,要去的,都说好了的。”安阳的倔劲儿也上来了,厉声问:“说好了什么?”“你不去,他们准定会猜到是咋个回事。要不了几天,我们两个勾搭成奸的流言,就会传到四乡八寨。你想想,安阳,那怎么要得啊。在凉水井,往后我们莫说聚了,就是日子也无法过。”任玉巧忧心地说着,眼里闪着泪光,拉了拉安阳的衣袖,哀求般道:“你就去一次吧,我跟任红锦说,只一次,你只答应一次。”安阳车转了脸,不瞅她。他觉得自己正被人推进一个事先设好的圈套里,心头不是一个滋味。“这么说,你来我这里,也有人晓得?”“是啰,咋会不晓得。”安阳只感到屋外有眼睛凑近壁缝在张望,便惊慌地四顾。“你这会儿来,也有人晓得?”任玉巧连连摇头说:“这会儿不晓得,是我独自个儿偷着来的,我太想你了,太想和你做成那件事了。可今晚上,他们在等回音呢。”任玉巧懊恼地皱着眉头,流着泪说:“都怪我,只牵记着不让你和昌惠出丑。现在,事情全乱了。你、你就答应去一次吧,我求你了。”一颗接一颗泪珠顺着任玉巧黝黑的脸庞淌下来。安阳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冷冷地说:“你走吧。”任玉巧跟到门边,身子重重地倚靠在门板上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安阳还要说什么,她整个身子扑上来,一把抱紧了他说:“安阳,我们还要活,特别是我。你可以远走高飞,出外去打工。我出不去啊,我还要在凉水井这地方活下去啊!还要拉扯大两个娃娃,你、你就不要难为我了,好吗?”安阳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去,一下一下把任玉巧眼角的泪珠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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