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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溪之恋,第二十章

安阳孤身一人在凉水井过日子,不喂狗,曾是寨邻乡亲们议论的热点,说他到底年轻,胆子大。单身汉,单身汉,油锅不响不吃饭。一个人离家时,难道就不怕人偷,不怕强盗抢?安阳呢,心安理得的,家里原本就穷,没啥东西让人偷,也就任随人议论去。这一阵,任玉巧有事无事,白天、黑夜逮着机会就来会他。院坝里没狗,反而成全了他们。那天晚上,任玉巧悄没声息地闯进屋头,真把安阳吓了一跳。煮熟了猪潲,安阳正在封火,不提防背上让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安阳手中的火钳“当啷”一声落地,人也险些摔倒。他转脸一看,任玉巧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进了他家中,只见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低低地吼了一声:“你干的好事!”相好以来,任玉巧从来没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安阳不知啥事儿把她惹毛了。他诧异地眨着眼问:“我、我干了啥子?”“装,你还装!我问你,那天一大早,我来到你屋后,敲你的门窗,你是咋个说的?”说话间,任玉巧的食指,几乎戳到安阳的额头上来。安阳镇定着自己说:“我赶早出门上坡去了呀。”“你还要骗我。”任玉巧一头撞到安阳胸前,拳头连连捶击着安阳胸口,疯了一般晃着脑壳说,“那天,你明明和任红锦双双躺在床上,却装着耳聋,不理我,让我出丑……”说着话,任玉巧发狠地掐着安阳的脸皮,泪如雨下。“哪个说的?”安阳虽然还想抵赖,可说话的声音已没了底气。“还有哪个会说?”任玉巧双手揪住了安阳的衣裳,使劲地摇晃着说,“是任红锦亲口对我说的。”“她咋个会对你说……”安阳还想抵赖,“她咋个不会对我说?她是猫猫冲人,我也是猫猫冲人,都是姓的任。你忘了,她嫁到凉水井来,还是我当初牵的线。她当然要对我……她说、说……她一脸的满足,说得好得意啊!说在你屋头过了整整一夜,大清早的,刚醒过来,在床上正和你亲热,听到了我叫你的声音,只是怕羞,才不好意思答应。她还问我,一大早找你干啥子,有没得要紧事?唉,我被她问得脸一阵红、一阵青,眼睛不晓得往哪里望。安阳,你好狠心,你个坏家伙,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有任红锦陪你,就不理我了。嗯……”说着说着,任玉巧一头埋进安阳的怀里,嘶声痛哭了起来。安阳泥塑木雕一般直挺挺地站着,不晓得说什么话才好,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有啥子好说的?见她哭得伤心,他用手安抚着她的肩膀。她把肩膀猛地一抖,要甩脱他的双手。安阳两只手牢牢地抓住她的双肩道:“你要我咋个做?把门打开,让你进屋,亲眼见着她睡在床上。是不是?”“呃……”任玉巧也没话说了,停顿片刻,她一跺脚说,“不是跟你说,不要搭理她了吗?”“我是不理她了,可她跑去我那里,要我去她家,我不去,她就留下不走……”“这个骚婆娘!”不待安阳说完,任玉巧就愤愤地骂了起来,“这下她总算逮着了,乡间卫生院说她有了。她还怕不是真的,又去县医院查。查明白了,她就四处游说,自己的肚皮兜上瓜儿了。”安阳的脑壳一阵阵发紧,头皮在发麻。仿佛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清醒地意识到,任红锦怀上的,实际上是他的骨肉。“从今往后,”任玉巧拼命地摇撼着安阳的身子,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不许你再同她有半点瓜葛,一刀切两半,你不能去她家,更不能让她进你家的门。听见了没得?”“听见了。”“你是属于我的,是我的亲人。”任玉巧张开双臂,激动地把安阳整个儿搂在怀里,浑身战抖地将她糊满泪水的脸,贴在安阳脸上。当安阳俯下脸去吻她,嘴唇刚触碰到她时,她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了安阳,低低地吼道:“安阳,我要你、要你。我也要给你生个娃娃。”说着,就扯住了安阳往里屋走。安阳稳住了身子说:“门还没关呢。”“我进屋时,已把门闩上了。安阳,今晚我不走了,我也要同你睡过夜,同你过、过……”这一晚,任玉巧真是疯了。她的神情像变了一个人,一头乌发完全蓬乱披散开,身上脱得一丝不挂,无休无止地要安阳抚慰她,亲她,抱紧她,给她,向安阳提出种种平时做梦也想不到的要求。她舒展四肢喘息着,无所顾忌地凉叫着、喘息着,蹬腿舞手地低嚎着。欢笑的时候垂着泪,哭泣的时候张嘴咬。她在一阵阵的发泄中寻找刺激,她在肆意的放荡中释放内心的压抑。当安阳显出疲倦的神情时,她把安阳按倒在床上,极尽温柔地从安阳光洁红润的额头,缓缓慢慢地朝下亲吻,一直吻到安阳的脚背上。她说,她要让安阳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夜晚,她要让安阳心头永永远远记着她。她赌气说她要过夜,但是到了夜深人静,她还是离去了。不是安阳要她走,而是她生怕昌惠和昌华不见她归,发了急,出来挨家挨户地找,惊动了寨邻乡亲。这以后,平静了一些日子。凉水井寨子上,既没人对任红锦的怀孕说长道短,更没人对安阳和任玉巧之间隐蔽微妙的情人关系看出啥子破绽。唯有安阳晓得,他和任玉巧之间的感情,像大太阳底下坡上悄没动静地烧起来的野火般,越烧越旺越燃越烈了。只要有一天不见着任玉巧,他就会像失了魂般呆坐在屋头发愣。或是转转悠悠地不知不觉走到任玉巧家附近去,哪怕是瞅上她一眼呢,对他也是好的。有几次呢,没见着任玉巧,相反却撞见了李昌惠。李昌惠再也不喊他安阳哥了,见了他,就像是见着了仇人,一甩辫子,蹬蹬蹬几大步就走得远远的,表示仍在生他的气。哪怕是找得着借口,安阳也走不进任玉巧家了。任玉巧呢,迷得比安阳更痴,得到机会,就往安阳屋头窜;得不到机会,她也要找个借口,找一口药啊,换几个零钱啊,借一把锄头啊,哪怕只在安阳跟前呆上片刻,也是好的。不晓得她看出来没得,反正安阳心中已有点感觉了,只要任玉巧一找他,呆上不多一会儿,李昌惠就会喊魂一样地叫起来:“妈,妈,你在哪里?”弄得任玉巧只得慌慌张张地离去。转眼到了夏末秋初。黄豆可以剥来炒吃了。向日葵垂下了结满籽的圆盘,不再自早到晚地向着太阳转了。水田边的秧鸡,仍在不知疲倦地叫唤着。寨邻乡亲们都说它叫得这样子放浪,是在呼唤着伴。安阳到水井边担水,碰到了任玉巧。玉巧见身边无旁人,朝安阳眨着眼睛说,天色好,今天正是摘包谷的好时辰。她要去给两个娃儿摘点嫩包谷来尝新,解解馋。说着,她挑起两桶水,一摇一晃地走离了井台边。俯身打水的时候,安阳心头说,是啊,坡上的包谷开始成熟了,他也得去掰些回家,若是熟得透,就收回家来。若是刚交成熟,那就掰一背兜回来,煮嫩包谷吃。担着两桶水回家时,他心中当然明白,任玉巧是在告诉他,她今天要上坡到自家的包谷林里去。他可以装着没听懂她的话,可以不去。可他做不到,连续好些天,他和任玉巧没在一起亲热了。那种焦灼,那种饥渴,真的是难以忍受。晓得了她的行踪,他是一定要去的。他哪里是在准备上坡去掰包谷,他简直是在期待着约会。当他挑着一担箩筐从后门上坡时,他的心亢奋得怦怦直跳。从坡上望下去,绿树掩映的凉水井寨子,在初秋的阳光下一片安详。平坝的稻谷地里,风把稻浪吹成一波一波的,真的好看。安阳把箩筐放进自家的包谷土里,随手往箩筐里摘了几个包谷。他扳开包谷穗须看了,包谷还嫩。挑回家去,正好煮嫩包谷吃。他晓得任玉巧家的包谷土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岭腰间,就是不知任玉巧来了没得。他怕去得早了,被旁人撞见了,会被人疑为在偷包谷。正在迟疑着,包谷林林里一阵“哗啦啦”响。安阳以为是风吹的,却不料,响声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脸一看,任玉巧的脸在几株粗壮的包谷秆旁边露出来,她笑吟吟地轻唤着:“安阳!”“你来得这么快?”安阳惊喜地迎上去。任玉巧猛地向他扑过来,抱住了他,说:“我早来了,等了你好一阵。真怕你没听懂我的话,不来。刚才,你挑着箩筐上坡,我在自家包谷林里,看得一清二楚。走,我们往里头走走。”安阳随着任玉巧往包谷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任玉巧就一边出声地亲着他,嘴里的气也出得粗了:“安阳,晚夕你想我不?”哪能不想?安阳正要说话,脚下被土块绊了一下,险些跌倒。任玉巧一把拉住了他,提醒说:“小心。”安阳家是一块包谷大土,眼下又正是包谷成熟季节,一走进深处,满眼是高高的包谷秆秆,阔长油绿的包谷叶子,像是另外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安阳突地感到,这天地之间,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远离了他们。他的眼前,只有身子温热滚烫的亲爱的任玉巧。任玉巧把脸庞贴在安阳脸上,热乎乎的。她一边轻柔地摩擦着,一边睁大眼环顾四周,关切地问:“安阳,你这包谷土,咋没得栽红苕?”“没得时间顾。”安阳说,其实他是偷懒。“我栽得有,下坡时,你到我那里装几颗。”“多承你。”安阳不是看重红苕,但他心头真的感动。他捕捉着任玉巧的嘴唇,热烈地吻着她。任玉巧也使劲回抱着他,两人的身子一失重心,双双跌倒在包谷地里。倒在地上,两人不由都笑了起来。安阳抚摩着任玉巧饱满的胸部。任玉巧一面主动解开纽扣,一面局促地说:“我脱给你……”八月的秋阳一片明媚。安阳看见任玉巧一览无余地袒露在他眼前美丽无比的酥胸,只觉得任玉巧雪白的肌肤在他的眼前光芒闪烁。那饱满的小腹部,那丰硕鼓突的Rx房,那发亮的红红的乳头,全都在向着他漫溢着成熟女人妙不可言的体香。他的脑壳整个儿热晕了,他利索地扒下了自己的衣裳,挨近了任玉巧,情不自禁把脸埋了下去。任玉巧双臂一揽,紧紧搂着安阳,嘴里舒心地唤着:“安阳幺弟,我的亲人,我们能做成一家子吗……我要你来家,我要你……”风吹着,包谷叶子晃摇着,“哗哗啦啦”响,“哗哗啦啦”响。他们只感到那是秋风在轻吟低唱,阔长的绿叶在为他们舞蹈。直到一声锐利的惊叫响起,他们这才晓得有人来到了身旁。“妈——”他们狼狈不堪地支起身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李昌惠一张扭歪了的哭丧的脸晃了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瞪得出奇的大,包谷叶子一晃,人就消失不见了。八月真是一个暧味和出丑的季节。

不等所有的庄稼收拢屋头,安阳在凉水井寨子就呆不下去了。那天,被李昌惠撞见了他和任玉巧在包谷地里的情事以后,心慌不安的任玉巧匆匆忙忙先回凉水井寨子去了。她说她要去找女儿,给昌惠道真情。她说她怕这娃儿张嘴在寨子上不懂事的胡言乱语,吵得满寨子都晓得。看着任玉巧的身影出了包谷地,看着被他们激情狂放时压得东倒西歪的包谷秆,安阳双手抱着脑壳,在包谷地里坐了好久好久。直到峡口那儿吹来的风有了点点凉意,直到太阳落坡了,他才勉强扳了些嫩包谷,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回到凉水井寨子上。一走上熟悉的青冈石阶寨路,安阳就听见任玉巧一声长一声短的不安的呼喊:“昌惠,昌惠啊,你在哪里,该回家吃晚饭了。我和昌华在等你、等你回家吃饭——”安阳心头不觉一凉。这么说,早早下坡回寨子的任玉巧,一直没有见到李昌惠。这姑娘会到哪里去呢?她别一时想不通,做出啥子骇人的事情来。听任玉巧呼叫的声气,她已经找了李昌惠好长时间了。安阳忐忑不安地回进了自家院坝,走上台阶,推开堂屋门,刚把两半箩筐嫩包谷倒在地上,直起腰来,一个身影在他跟前一闪,没等他问,“啪、啪”两个耳光,清脆响亮地打在他的脸上。安阳被打得晕头转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任玉巧焦急地在四处寻找的李昌惠。安阳顾不得脸庞上火辣辣的疼痛,压低了嗓门叫着:“昌惠,你在这里……”李昌惠又一次抡起了巴掌,但她没打过来,她只是向着安阳直指过来。“你、你不是人,你是野牛、烂马、狗畜生!”“昌惠,你听我说……”“我不要听你讲。你给我听着,你得给我滚,滚出凉水井。我不要在凉水井看到你,我一天也不要见着你。”李昌惠噙着两眼泪水,咬着牙,嘶声绝情地吼着:“你敢不滚,我就把你的丑事,告给李家老祖辈,告给所有的老辈子。让你挨千刀万剐,泼你一身粪污,要你活不出来,一辈子都背着黑锅……”说着,她一个转身,甩着双手往屋外跑去。“昌惠,”安阳叫她一声,一个箭步堵在她面前,双臂一把揽住她,“我和你妈……”被他一抱,李昌惠的身子突然软了下来。她的脑壳一歪,倒在安阳怀里,泪水糊了一脸,呜咽地哭了起来:“你不要脸,不是人……”“可我和你妈,是真心相好……”安阳用申辩的语气说。李昌惠趁着他松开双手时,把他狠狠地朝地上一推。“亏你说得出口,你要赖在凉水井,就等着李家老辈子来捆你。”说完,堂屋门被她甩得“砰”的一声响,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当晚,眼泡红肿的任玉巧敲响门找到安阳家来,不肯入座,只是唉声叹气地求着安阳:“安阳,委屈你……就离开凉水井吧……”“可我屋头……”连任玉巧都要他走,这是安阳想不到的。他急着分辩,“债务没得还,庄稼,牛马鸡鸭,还有这房子……”任玉巧的手一抬说:“你管自走,屋头的一切,都由我替你管,替你经佑着,得了钱,先替你还清债务。我,你还信不着吗?”“信得着,可这太匆忙了呀。我总得准备准备,清理清理。就是出一趟差,也得收拾一下吧。”“说的是啊。可昌惠说了,你明早晨要不走,她就去告。我咋个跟她说,她也不依。我就只好、只好……嗨,难啊。安阳,你、你就依了她吧。”任玉巧一双浸泡在泪水里的眼睛,抬起来,颇有深意地瞅了安阳一眼。安阳不由扶着任玉巧的肩膀,颤声唤着:“玉巧。”“嗯。”安阳抬起她的下巴,任玉巧把脸仰起来,垂下的眼帘蝉翼般颤动着,两行泪水溢出眼眶,不由自主滚落下来。安阳正要去吻她,门板上“哐啷”一声响,任玉巧浑身打了一个冷颤,随即把安阳轻轻一推,说:“昌惠是跟着来的。”安阳转身望去,夜的薄暗中,李昌惠的身影冷冷地靠在门板上,尖声拉气地喊着:“妈,他不走,我就不客气,我们走。”任玉巧睁大双眼,定定地依依不舍地望了安阳一眼,转过身子,跟着李昌惠走出屋去。“慢。”安阳叫了一声。任玉巧站停下来。李昌惠不悦地站在台阶上说:“还啰嗦个啥?”安阳摸出钥匙,递给任玉巧说:“这是房门钥匙。”任玉巧伸手接过来,两只手碰在一起时,安阳一把抓住了任玉巧厚实粗糙的手。任玉巧的手在安阳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抽出来,转身离去。安阳泥塑木雕般站着,脑壳里头是一片空白。院坝里,传来李昌惠又一声不耐烦的催促:“走啊。”第二天早晨,安阳打开卧房的后门。秋日清新的空气中,后门口放着一只大大的竹篾背兜,装满了一只只匀称的纸包。安阳打开一只报纸包的纸包,看见那是散发着清香的茶叶。背兜装得满满的,却并不重。他明白,这是任玉巧连夜给他备的。他心中明白她的好意,他没啥子钱,出门在外,只得靠卖掉茶叶换一点钱。安阳就是背着这一满兜报纸包的茶叶,离开了凉水井寨子,走进了省城。

天亮以前,安阳醒了。凉水井寨子上正是最幽黑最静谧的时候。他转过脸去,任红锦仍在酣睡,鼻孔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声声呼吸。听着她那女子特有的安详气息,安阳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温情。是的,她是他的女人。昨晚上尽兴以后,任红锦突然坐了起来,开了电灯,“哗”的一声掀开了被窝。安阳正诧异地想问个究竟,半夜里陡地显得分外明亮的电灯光影里,安阳已经看见了那摊血。崭新的垫单上,一片胭红,湿潮潮的。这么说……安阳瞪着这摊血,愣住了。任红锦轻轻地拍打了他一下,让他移动一下身子。她起身动作利索地把染红的垫单抽下床去,重新抖开一张新垫单,铺在床上,他们才又躺下去。一到床上,任红锦就主动张开双臂搂住了安阳,把脸亲昵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安阳带着震惊的语气说:“咋个会是这样?”“不是跟你说了吗,李克明是个无用的男人。”任红锦捋着散乱的头发,以感激的口吻说:“成亲足足三年半,我这是头一次尝到做婆娘的滋味。”在凉水井寨子,已婚的妇女习惯地被称作婆娘,可以和男子开玩笑,也可以说一些带“荤”的话。而未婚女子,则被称作姑娘,男人是绝对不允许跟姑娘讲“含沙射影”的话的。可能正是发现了结婚三年多的任红锦还是处女这一事实,才使得原本一完事就想离去的安阳,决定留了下来。昨夜,他的脚悄悄地伸出被窝,刚想缩起身子往床沿下逡,就被任红锦察觉了。任红锦不由分说地一把逮住他,呵斥般问:“你想做啥子?”“回屋头去。”“哪个赶你了?呆着,不准走!”任红锦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张开双臂,紧紧地环腰搂着他。“今晚是我真正嫁人的日子,你就舍得让我守空房?”安阳还有什么话可说?于是便留了下来,和任红锦缠绵着度过了这个难忘的夜晚。这会儿,天快亮了,不能再呆下去。安阳必须赶在勤劳的山乡人早起干活之前,离开任红锦的屋头。他缩起双脚,双手支撑着床铺,蹑手蹑脚坐起身来。“你又想做啥子?”没想到他一动,竹笆床铺就“吱吱嘎嘎”一阵响,惊醒了任红锦。安阳只得俯下身子,凑近她耳畔,悄声说:“鸡一啼,天就亮了……”没等他说完,任红锦的身子就黏上来,一把将他紧紧地抱住说:“不管他,干脆睡到人都去赶场了再起。”不等安阳回话,任红锦就扳过安阳的脸,一下又一下扎实而又“啧啧”有声地吻了起来。安阳顿时被她脸上深切的眼神、身上的温热淹没了。这一天,安阳直睡到喧嚣的凉水井寨子重又静寂下来,寨路上再也没脚步声才起床。离开任红锦的屋子前,任红锦恋恋不舍地依偎在他怀里,好像他要离开她很远,抹着泪要他逮着时机一定再来。安阳答应了。从任红锦屋头回到家里,一路上都没遇见人,安阳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头在庆幸,总算没让人察觉,总算没撞见任何人。他一边忙着升火、热饭,一边涮大锅煮猪潲。火燃得大起来。他正木然地坐在灶门边添柴,悄没声息的,一个人影子站到了他的身旁。他没察觉,直到任玉巧的嗓门响起来,他才大吃一惊地睁开眼。“累得你够受了啵?”任玉巧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悻悻的。安阳猛地一抬头问:“啊,不、不累。玉巧,你咋个来了?”他刚才进门时,只是顺手掩上了门,并没把门闩死。“我不能来吗?”任玉巧拉过一条板凳,在安阳跟前坐下,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灼灼放光地逼视着他。“来,啊,能来。”安阳乍一见她时的不安变成了惶恐,看她妒忌的脸色眼神,安阳感觉事态的严重了。任玉巧压抑着自己的声气,可吐出的话却充满了忿怒:“哪个喊你在她屋头过夜的?”“不是你一定让我去的吗?”安阳镇定了一些,心头暗自惊愕,她是咋个晓得他在任红锦处整整呆了一夜的?安阳不敢问,只是显出一副委屈相说:“我说不去,你还催着我、逼着我去……”“我只让你去一次,是让你完事了就走。谁知你一去就呆了整整一夜。”任玉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晓得,昌惠从你那儿回来,我看到你屋头灯很快就熄了,料定你去了任红锦家。我这心头,就像有虫子在咬,咬得心头好辛酸。想到你同她睡在一张床上,我心头真是悔啊,肠子都悔青了。”说着,任玉巧眼里噙满了泪。“你猜猜我做了啥子?”安阳木然晃着脑壳。“我跑到离任红锦家不远的墙角阴影里,紧盯着她卧房的那扇窗。我看到灯熄了,哦,那滋味真不是人尝的。等了好久,总算见到灯又亮起来了。我想事该完了,你该出来了。哪晓得,哪晓得……等了好半天,灯又熄了,你、你没得出来……”安阳受了感动,不由吁了口气说:“我也莫法……”“告诉我,是不是她缠着你?”任玉巧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缓了些,手伸过来,抓住了安阳臂膀,摇了摇,啜泣般问。“她不让我走。”安阳心里,并不想把一切往任红锦身上推。事实上,他当时也不想走。“这个骚婆娘。”任玉巧低低地斥骂一声,继而一把抓过安阳手背,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道:“也难为你了,安阳,都怪我。知晓你真去了,我才明白过来,实在是不该叫你去的。好了,去这一次就够了。你再不要去她那里,听见了吗?”“嗯。”安阳答应着,心里在说,只这一次,任红锦就能怀上娃娃吗?“觉得孤单了,”看他一脸沉吟的样子,任玉巧安慰说,“我会来陪你。要不,昌惠、昌华不在屋头时,我也会约你。”说着,任玉巧挤坐到安阳一张板凳上,往安阳身上一靠,抓过他的手,往她的胸怀里一夹。安阳的巴掌刹那间摸着她柔软的鼓鼓的胸部。任玉巧转过脸来,双手扳过他的脑壳,把脸凑近他。安阳见她耸起了两片嘴唇,黑黝黝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不由迎了上去,在她耸动的双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两片嘴唇刚和任玉巧的嘴吻在一起,任玉巧就微张开嘴,贪婪地吸吮着,久久地吻着他。两张嘴分开后喘气时,任玉巧叹息般说:“安阳,我再不把你让给哪个了!”安阳身上的欲望又涌了上来。他的手不安分地伸到任玉巧的衣衫里面,一下子就摸着了任玉巧鼓突饱满的Rx房,身心顿时感到惊喜般的愉悦。是的,触摸任红锦的胸脯时,他是没有这种快感的。相反他还有种隐隐的失望。掠过这一念头时,他不由带着些贪婪一把一把地摸着任玉巧的Rx房。任玉巧的身子一下子歪倒在安阳怀里,仰起脸唤着他:“好舒服,让你摸着真的好舒服。安阳,姐离不开你了。你说咋个办?”“你说呢?”“和你好上以后,我这身上,就像点燃起一把野火,烧得旺旺的,熄不下去了。”“我每天睡下时,也总是想你。”这是安阳的真心话。“不准想别个。”任玉巧一把揪住了安阳的鼻尖,“听清了吗?”“只想你。”“那才讨姐的喜欢。”“可我们难得在一起啊。你家里有昌惠、昌华。我这里是孤身一个人住,随时都有人闯进来……唷……”说到这里,安阳警觉道,“你进来时,门闩上了没得?”“没得关严。”“那我去闩上。”“不碍事,”任玉巧按住了安阳,“屋头黑,外面亮,外头看不见里面的。有人来,两个人关在屋头,反而说不清。”安阳想到随时有人会走近家门前,顿时兴味索然地问:“那、那我们以后……”“只有一处可去。”任玉巧说。“哪里?”“凉水塘。”“那里常有人去。”“憨包,赶场天,寨邻乡亲们全都去赶场了。哪个会到啥都没得的凉水塘坡上去啊?再说,那里有林子,钻得深一点,鬼都不见一个。”那地方,安阳去过,确实是个好去处。只是,那终究是野外啊,任玉巧爱他也真是爱得疯狂了,敢到那种地方去。他不由吻着她说:“你说了时辰,我就去。”“这才是我的好幺弟。”任玉巧一站而起,把安阳紧紧地抱在怀里,情不自禁地热吻着。恰在这时,安阳家院坝里,响起了李昌惠不耐烦的尖声拉气的呼叫:“妈,妈,你在哪里?找你老半天了。”任玉巧的身子僵直了,松开双手,在安阳耳畔说:“记住了,下个赶场天午间,我们在凉水塘相会。”说完,不待安阳回话,她又恢复了一个风风火火健壮农妇的模样,几大步赶到安阳家院坝里,扯大了嗓门应道:“我在这里,还你安阳叔叔的锄头。昌惠,急吼吼地找妈,有哪样事呀?”“还锄头,哼,你管人家啥子闲事嘛!人家是喝饱墨水的人,还能瞧得起我们这种粗人?”李昌惠气咻咻地发着牢骚。母女俩拌着嘴离去了。

连续几天,都是黄昏有雨,一直落到下半夜,落得山水沟里淌得响起来。天亮以后,天就朗开了,远山近岭都像被洗刷过一般,显得清碧明净,好看极了。田头的谷子,坡上的包谷、黄豆,都在风调雨顺的季节里滋润地生长。农活不忙,安阳独自个儿的家务事也不多。晚饭后,他到有电视机的李克全家看了一阵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一个外国讲恋爱的片子,荧屏上的男子粗实健壮,一脸的络腮胡子。女子则是个高鼻梁、高额头、高胸脯、大嘴巴的漂亮姑娘,她的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两个人呆在一起,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亲嘴、拥抱,互相抚摩。电视里把许多细小的动作都拍出来了。那外国女人一对Rx房,一半露在外头,挺挺地鼓得老高。看得安阳心里毛躁火燎的。不知为什么,一边看,一边他的脑壳里头总是闪现出任玉巧和自己亲昵缠绵时的画面。他真恨不得能和任玉巧单独地呆在一起,学学外国人那些动作。可他也晓得,这是痴心妄想。到了晚上,任玉巧是不可能来找他,他更是不可能闯到任玉巧家去的。屋里,平时看电视总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屋头,这会儿一片静寂。李克全不满地吼了一声,动作粗暴地把电视机关了。入神入迷地聚在他家看电视的姑娘小伙们吵吵嚷嚷地一哄而散。安阳也冒雨小跑着回了家。洗了脸,洗完脚,开出门去泼水。雨下大了,还夹杂着电闪雷鸣。凉水井寨子上静寂下来,寨路上没一个人影,不少农家已熄了灯。安阳被电视上的画面和没演完的情节撩拨得心神不宁,正要闩上门去睡觉,骤雨声中,一个人影身披蓑衣、头顶斗笠,踢踢踏踏地冲进他家院坝,跑上了台阶,轻拍着门。“是哪个?”安阳惊问。“我,安阳,快开门!”任红锦在门前台阶上轻轻唤着。安阳刚把门打开,任红锦就闪身进了屋。从她的斗笠上,淌下一小股一小股水,直溢在地面上。“这么晚了,”安阳愕然盯着粗声喘息的任红锦问,“有啥子事?”“你忘啦,安阳?”“忘记啥了?”“去我那里呀!”任红锦双眼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真想不到,你是这么个薄情人。那天你离去之前,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得空去我家。你就是没事人一样,拖着不去。你不知,我天天晚上都给你留着门。我……安阳,我就猜,是不是另外有什么人在缠着你啊?”“没得。”安阳急忙摇头否认,极力保持着脸上的镇静和安详。“你说这会儿去?”“是啊,熄了灯,走吧。”任红锦两眼灼灼放光地催促着。安阳把脸转向门外,风雨声响得一片嘈杂,他摇一下头说:“雨下得这么大,改天吧。”任红锦的嘴巴撅了起来:“你要不去,我就不走了……”说着,她一昂脑壳就顾自往屋头走。“在你这里睡也一样,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安阳跟着她走去。“任红锦,你、这……呃……”话没出声,任红锦一个急转身,把他紧紧地抱住了。“哦,安阳,我求你一次,真不易啊!你咋不想想我是多么盼着你?”说着,她把自己的脸往安阳的脸颊上贴来。安阳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那点感情,不由捧过她的脸,在她嘴上吻着说:“我是怕……”“怕个哪样呀?”任红锦截断了他的话,“我们再不呆在一起,就没时机了。”“咋个了?”“李克明捎话来,说赶过这一场,就要回家来一趟。要不,我咋个会冒雨来催你啊。”安阳心情复杂地久久地吻着她。她被吻得有了反应,舌头伸出来,探进安阳的嘴里,和安阳甜甜蜜蜜地亲着。“哦,安阳,和你在一起,连亲嘴都是有滋有味的。”任红锦感叹说,“和李克明虽是夫妻,可是做不成事,两个人干什么都是乏味的。你不知道,自从和你睡过那一宿,我这心头就只有你,做啥子事情,都是懒心无肠的。一抬起头来,就朝你家这里望,想看到你。”安阳听得出她说的完全是真情话,不由受了感动,他更热烈地吻着她。任红锦一边愉快地接受着他的吻,一边用双手使劲地逮他。两人不约而同地挪步进了里屋床边。任红锦首先倒在床上,顺势也将安阳逮倒下来,双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嘴里喃喃道:“安阳,哦,安阳,安阳……”安阳被她一声声唤得浑身涌起了一股狂热、焦躁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胡乱扯着她的衣衫。任红锦推了他一下,指了指外屋,说:“去关灯。”安阳像条听话的小狗似的利索地下床,跑出去关熄了昏蒙蒙的灯光。退回到里屋,屋内已是漆黑一片。安阳小心翼翼地挪步到床头,只听任红锦轻微地喊了一声:“来。”他刚俯身下去,任红锦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已经伸出来搂住了他。可能是在自己家里,又是在乌漆墨黑的幽暗里,安阳显得比哪一次都从容得多。刚才看过的电视上的画面,似乎又在诱导着他,他很快就显得既雄壮又贪婪,还带着点儿发泄的粗蛮。任红锦开头还有一点本能的羞涩和节制,可在安阳不停的爱抚和有力的刺激之下,她也随着一阵阵欢爱的喜悦变得癫狂起来。她迎合着安阳,紧紧地抱住了他,毫无保留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屋外是山乡的夏雨,滴水声、淌水声伴着风吼,交织成一片嘈杂热烈的喧响。……一夜无话。安阳是被雨后放晴的鸟啼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屋里已经亮了,躺在旁边的任红锦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瞅着他。他顿时想起了风雨之夜的一切,悄声说:“你早醒了?”“嗯。”任红锦不无羞涩地移开了目光,又亲昵地把蓬散着一头乌黑短发的脑壳倚在安阳肩头上,眨巴眨巴眼皮说:“安阳,昨晚上,我欢极了,比头一回还要好。这一回,我真正晓得了,人为啥子要成亲。你呢?”“也是。”“你说,”任红锦的目光瞅着楼板,充满热望地说,“我们做得这么好,会怀上一个娃娃吗?”安阳的心头极为复杂地一沉,任红锦的话让他想起了她的目的,让他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件工具,心里极不舒服。他摆动脑壳,干涩地说:“不晓得。”任红锦却支身起来,脸对着他说:“安阳,跟你道心里话。这些天,我这心头已经全都是你了。真要怀上了你的娃娃,我这心连同魂灵,还不知咋个巴在你身上哩。”安阳被她的话说得有些心动,不由伸手搂着她的肩膀。任红锦接着道:“安阳,说心里话,自从你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我晓得你在凉水井呆不住。你有知识、有文化,喝过不少墨水,早晚要出外去闯。我就想、就想……你知道我想啥子?”“不晓得。”“你猜。”安阳摇头说:“我猜不出来。”“跟你说啊,我总在想,真怀上了你的娃娃,我就和克明打离婚。怀着娃娃跟上你外出去闯荡,去打工。”安阳在她肩上游动的手停下来了。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原先他只想贪欢,只以为任红锦是要达到怀个娃娃的目的。谁知才和她睡上两回,她就从心底里爱上他了。任红锦把脸转过来,吻着他问:“你说呀,要我吗?”“可惜,我娶不成你。”“为啥子,你不也是个大男人?”“你是李克明的婆娘。”“我说了,我可以和他打离婚。”“他是不会答应的。”“他不答应我也要离,闹上法庭我也离。我听说过的,像这种情况,法院会判离的。”“离了我也娶不了你……”“那又是为啥?”“我穷得丁当响……”“再穷我也心甘情愿,再穷我也愿跟你,不跟李克明那个假男人。再说,人哪会一辈子穷下去,凭我们两双手,只要勤扒苦挣地做,还能永远受穷?”显然,任红锦对这一层想得很深了。安阳叹了口气说:“真要这样子,我这一辈子,离开了凉水井,就再没脸面见人了。”“是啰,”任红锦也长长地哀叹了一声,“我晓得,这些像在做白日梦,能怀上一个娃娃遮羞,已经好上天去了……”话没说完,她陡地闭了嘴,身子僵直地蜷缩起来。安阳也警觉地仄起耳朵,隐隐约约的,从卧房后门口,清晰地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继而,方格格窗棂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笃──笃──笃──笃,笃,笃……”床上的任红锦紧张得双臂搂紧了安阳,贴着他脸悄声问:“会是哪个?”安阳感觉到任红锦的身子在发抖,他安慰般在她肩上摸了两下,心里猜得到,这多半是任玉巧。但他装作浑然不知地摆摆脑壳,紧闭着嘴不吭气。叩击声刚停,隔着窗户,传来了任玉巧压低了嗓门的轻唤:“安阳,安阳,还没睡醒吗?安阳幺弟……”“是李幺姑!”尽管她压低了嗓门,任红锦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她狐疑地对安阳耳语着:“她找你干啥子?”“不晓得。”安阳摇着头低语,人也紧张起来。他真怕任玉巧喊出更加亲昵的称呼来。外面的脚步声又传到后门边了。安阳家梓木板的后门上,又响起了几下叩击声和隔着门板的轻呼:“安阳,安阳幺弟,是我呀……怪了,莫非一大早就上坡去了?”失望的自言自语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了。卧房里一片清静,任红锦像突然爆发了一般,陡地一个翻身扑在安阳身上,醋劲十足地涨红了脸说:“安阳,你说实话,李幺姑一大清早摸到你后门头来做啥子?”“我咋个会晓得。”安阳尽量保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可他的眼睛不敢对着任红锦的眼神。“我赌你是晓得的。”任红锦妒忌得鼻孔里呼呼地出着粗气说:“一声一声地喊你幺弟,喊得好亲热啊!给我说实情,你们是不是早就暗中相好了?”“你不要胡打乱说。”“我咋个是胡打乱说?李幺姑是寡妇,她要真有事找你,就该带上娃娃,在大白天从院坝里进来。她咋个偏在这清早无人的时辰,摸到后门边来?”任红锦妒意不消地道,“你听听她叫你的那种口气呀,哼……”“我说不上来,不过,也可能是她上坡割草,从后门边路过呢……”“你莫替她编!安阳,你们两个准定有花哨。不要以为我不晓得,平时李幺姑说话嗓门有多大,可刚才她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就像在同你说情话。”“你越说越没得边了。”“你别以为我蒙在鼓里。上一回赶场天,我远远地看准了你上坡往凉水塘那里去了。等到做完屋头的事情,我也跟着到凉水塘来找你。结果,没找着你,却碰到李幺姑在那里。你咋个说?”安阳坦然道:“我是翻过凉水塘,去三岔口茶坡了。”“反正她心头有鬼。那天,我们一路从凉水塘下坡回家,我给她明说了要和李克明离婚,跟你过,亲亲热热做成一家子。她一脸的不愿意,连说话的声气都变了。哼,你又不是她亲弟!再说,她怕你和她女儿昌惠好,听到我愿跟你,她为啥不答应,满脸的不踏实……”“哎呀,任红锦,你越说越离谱了。你细想想,她真和我有啥子,还能为你和我之间牵线吗?”安阳被任红锦一句一句逼问得实在没词回话,憋得急了,总算找到了这么一句。听了这话,任红锦不觉一怔。她把整个身子扑伏在安阳身上,放柔了声气道:“莫怪我,安阳,实在是我的心头把你放在第一位,我真怕李幺姑这个风骚寡妇把你夺了去。”“她比我大这么多,你想会吗?”安阳反问着,轻轻抚摩着她的背脊。“是啰,在心头,我也这么说。论年纪、论相貌、论文化,我都比她强。当姑娘时,我好歹还是个初中毕业生。她呢,听说只念过两年书,初小都没得毕业。我还怕她啥子?”任红锦自得地笑道,“可我就是觉得不踏实、不安逸。安阳,你莫隔着衣衫摸呀。来,替我把衣裳脱了。我、我们睡吧……我、我还想要。”“天都大亮了。”安阳有些迟疑。“怕个啥子。我真怕克明一回寨子,我们就找不着机会亲了。”任红锦一边“啧啧”有声地亲吻着安阳,一边就在安阳的身上使劲扭动起身子来。安阳的性子顷刻间被她唤了起来。他翻身坐起,把她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凝望着她的双眼,悄声发问:“你还想要吗?”任红锦的脸上飞起了一股绯红,两眼欣喜地瞅着他,脉脉含情地颔首一笑,张开双臂搂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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