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首页 2019-08-22 05:59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首页 > 正文

第十四章

“放心吧,这样的流氓,一定会受到惩罚和制裁!”听完高浩天父女的叙述,叶乔端坐在椅子上,右手举起一枝橡皮头铅笔,脸色庄重,目光炯炯地用肯定的语气回答。叶勤坐在一旁,抚慰地瞅着艳茹,似乎是在劝导她看得远些,心胸开阔些。艳茹表现出来的失望神情和萎靡不振的气色,使得叶勤相当担心。她接着哥哥的话说:“不要伤心,人们是会原谅无辜的受害者的,哥哥,你说是吗?”叶乔默默地点了点头。高浩天见叶乔完全站在他们父女一边,受到玷污的心灵稍稍得到些安慰,感激地说:“真不知该怎么来谢你们……”“你这就是客套了。”叶乔拿起高浩天交来的材料和刘庆强写给高艳茹的信,扬了扬说:“有了这些真凭实据,我看刘庆强往哪儿躲!”艳茹说话最少,她的头发有些蓬乱,脸色白中带青,如同寒热病人一样滞涩的眼睛反映出她迷茫无主的心情。比她稍大几岁的叶勤看到她凄凉畏怯的模样,心头就感到阵阵隐痛。也许因为她是个善良温顺的女性,她更能体会艳茹此时此地的心境。她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用更低的声调说:“哥哥,在这桩事后面,还有件事必须考虑。”“什么事?”叶乔温和地问。叶勤思忖着说:“不知我想得是否多了些,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事情告诉小铭,引导他正确对待……”“是的,艳茹是无辜的。”叶乔眯起眼睛,沉思着说,“我们应该提醒他憎恨可恶的刘庆强,同情受害者。”“对,必须这么做。”叶勤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澄澈而又明亮,那意思很明白,可怜的艳茹太需要安慰和温暖了,不能再受到什么其他的刺激了。叶乔瞥了艳茹一眼,眼光停留在叶勤脸上,征询地问:“依你看,该怎么给小铭讲呢?”“我想,这事儿只有你同他讲最合适。”叶勤说,“他很尊重你,也愿意听你的话。只要你把我们的意思告诉他,我想,小铭他会……”“好吧,有适当的时机,我和他好好谈一下。”叶乔答应着,又瞅了艳茹一眼。在叶家兄妹讲话时,艳茹紧张地仰起脸来,两眼瞪得老大地盯着他们,可以看出,两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使她激动。当叶乔说最后那句话时,艳茹那细密的睫毛上沾满了泪花,止不住内心的感激,充满希望地低叫一声:“勤姐……”高浩天的眼角也挂着泪痕,他完全明白女儿的心境,见叶勤转身来劝慰艳茹,他站起身来,走到叶乔跟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叶乔同志,衷心地感谢你。”叶乔郑重其事地说:“没什么。我们工作组进驻医院,就是为解决问题而来的。”高浩天父女告辞的时候,叶乔对叶勤说:“你留一留,我另有一件事要问问你。”叶勤把高浩天和艳茹送到医院门口,急匆匆回到哥哥的办公室来,问:“你问我什么事?”“私事。”叶乔笑眯眯地说。他把高浩天送来的材料和信件都放进了抽屉,挺关切地问:“你和陆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你问这干什么?”叶勤很诧异,一直在外边穷忙的哥哥,从来没向她打听过这件事,今天怎么突然在这种时候关心起自己的私事来了呢?叶乔谦和地一笑:“上次听妈妈提起过,我也没在意。这两天,我想,当哥哥的,还是应该准备一点礼物啊。”“嗬,你这个新干部也兴这一套啊!”叶勤揶揄着说。话是这么讲,哥哥主动向她打听,她还是乐滋滋的。“也不瞒你讲吧,原来决定五一节就办的。可是突然间,总理逝世了,陆讷说,在这样的年头不适宜办喜事,准备推迟到明年元旦或春节。”“为什么?”“陆讷说了,民族的前途,祖国的命运,都处在一个关键时刻,个人的私事,还是缓一缓好。”“嗯,缓一缓也好。”叶乔凝神听完,右手托着下巴问:“这么一拖,你不急吗?”“我急什么,你都还没成亲嘛!”叶勤笑着掩饰道。随后,她又严肃地说:“哥哥,说真的,总理逝世以来,形势好像又有种种突变的迹象,我也觉得,忙着结婚不大妥当。”“是的,谨慎地看一看也好。”叶乔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沉思地说,“叶勤,往往在形势突变的时候,更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你看,刘庆强这家伙,不是一个例子吗?”“嗯,这家伙,简直比豺狼还恶毒!”说起刘庆强,叶勤满腔怒火又喷射出来了,“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那就是对人民犯罪!”叶乔胸有成竹地冷笑一声:“这一回,我看他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叶勤,我准备马上给市委打报告,力争在春节前后,把刘庆强这块拦路的石头搬掉。快的话,叫他在监狱里过春节。这也是我的经验了,一个老大难单位里,坏头头下面总是盘根错节地有一帮人,要不把坏头头刨掉,你想干什么都不成,他总有法子和你捣乱。你说对吗?”“对,说得对!”听说这么快就能把刘庆强揪出来,叶勤满心喜悦,连连点头道。叶乔又征求意见般问:“你还有什么事吗?”叶勤说她想回家去找叶铭聊聊,因为她看出,艳茹在目前的困难处境里,非常需要叶铭的关怀和安慰。“这样好吗?”叶乔问。随即换了口气说:“当然,高艳茹的命运是凄惨的,很值得同情,需要人去关心她、安慰她,这些我都赞成。不过,让小铭充当这样的角色……”“你的意思是说……”叶勤联想到哥哥当着高家父女的表态,不禁有些惊异。“不论从哪个角度讲,高艳茹已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姑娘。”叶乔摆手阻止叶勤插话,字斟句酌地说,“她很可怜,但她毕竟是个破损的形象了。”“照你这么说,小铭应该和艳茹断绝关系?而且,艳茹就永远不能嫁人,不能指望有幸福生活了?”叶勤忿忿不平地说,“你什么时候成了道学家,也念起道德经来?”“不,不,”叶乔急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也不能不考虑心理上的因素。中国在亚洲的东方,东方的亚洲人讲究的是礼教,礼教的重要内涵,就是女性的贞节、羞耻。你想想,当叶铭知道艳茹的遭遇时,他会怎么想呢?他难道会一点也没有厌恶的心理?”“我想小铭不是这样的人。”“不能那么武断吧!”“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的,为什么不能原谅女方的一点过失?为什么你们男的在这方面犯了过失,还能照样结婚,照样成家,甚至不当一回事!”叶勤气恼地质问。但想起哥哥对待汪秀玲的态度,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放缓了声调:“哥哥,依我之见,小铭要真是那么爱艳茹,他知道了艳茹的不幸会更加同情她、爱她,而把仇恨集中到刘庆强身上去。”叶乔很惊讶地望着妹妹,听她激动地讲完,他笑了笑说:“看你急的。我只是提出一点顾虑。作为我来说,也是非常同情艳茹的。我也将尽可能婉转地把事情告诉小铭,希望他俩消除误会,在新的基础上,开始新的生活。”叶勤的嘴角,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当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沿着被飞雪落湿的马路谨慎地骑回家去的时候,冷静想起哥哥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一切都很认真、严肃的小铭,突然听到艳茹已经发生的一切,会怎么想呢?冷风和着雪花迎面打来,自行车轮子在积起一层薄冰碴的路面上滋滋发响,叶勤陷入了沉思。她想到了艳茹有半年没给叶铭写信,想到了这对恋人最近产生的波折,想到了小铭的烦躁和苦闷。可以这么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刘庆强这个恶棍引起的。不难猜到,艳茹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姑娘,因有负于叶铭,有着何等难言的痛苦啊!这个柔弱的姑娘遭受到的刺激和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叶勤除了有一种姐姐关心弟弟的心情之外,还有一种比艳茹年长几岁的女性对女性的同情和怜悯。也讲不清是什么原因,在知道了艳茹的惨遇之后,她迫切地想要弟弟和艳茹和解,想使艳茹得到慰藉。艳茹那揪心的哭声使叶勤阵阵心痛,仿佛看到艳茹心灵的伤痕在流血,她希望艳茹心灵的伤口能弥合、痊愈,而这是要靠小铭去耐心地医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她像以往看待任何问题一样,把它看得太简单了。二十九岁的叶勤,心地单纯,她的生活中充满了阳光。初中的时候,她入了团。初中毕业以后,她没有考取高中,而被分配在自动化仪表厂当学徒工。她干活踏实,态度和蔼,虚心好学,群众关系很好。文化大革命开始前三个月,她入了党。在文化大革命中,群众分裂为两派,斗争激烈,而她却认为自己年轻,又是个党员,不能随便参加群众组织,依然和那些老实巴交、忠诚不二的工人老师傅们一起,站在车床边干活。她不是厂里的干部,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她出身于工人家庭,待人亲切,父亲又是为抢救他人而死,谁也不会想到要来整她;相反,在需要像她这类人出面的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她。大约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被推荐作为一名普通的工宣队员进驻了医院,像在工厂里接触老师傅和青工们一样,她跟医生和护士交上了朋友。她和周围世界,有一种自然的和谐,因而观察事物总带着一种善意的眼光。她不理解社会上有人在耍弄阴谋诡计,她不相信生活中还会有欺诈和虚伪,即使听到一桩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她也会很坦然地得出结论:这在我们的社会里是极少数。林彪摔死了,使她很吃惊。人们批判这个野心家搞的早请示、晚汇报,她自己也觉得上了当,因为在这以前,她对这些都很虔诚。追溯到运动开始的头两年,基层党支部停止了组织活动,她曾经有过怀疑,心想,组织生活怎么能随便停呢?但她马上又批判自己跟不上形势,不该这么想,以后也慢慢习惯了。拿这几年来说,“教育革命”闹得学生不读书,报上还拼命宣传白卷英雄;打开收音机,全是样板戏;社会风气一年比一年坏;外地传来的消息都说温州啊、云贵川啊情况不佳;开后门成风;知识青年中暴露出很多现实问题等等……叶勤也感到困惑,但她还是替自己找到了解释:有一些问题,是由党和国家的领导们考虑的,她还不能理解,无须去多思索;有一些不能令人满意的现象,应该承认,这是我们生活中的支流,而支流毕竟不是事物的本质啊。这样一解释,她对想不通的问题也能暂时想通了。她不会为此失眠、不安或忧虑。总之,叶勤是一个好人,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成千上万正直善良的人们中的一个。她总向往着美好的事物,把生活看得很简单。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爱好、趣味和性格。她喜欢穿戴整洁,而讨厌打扮得花枝招展。上衣的领子没有对准镜子翻好,是决不愿意走出家门的。晚上有空,她爱去听音乐会,又最爱听男中音独唱。她不喜欢拎着菜篮子到小菜场去,嫌排队耽误时间,小菜场嘈杂的声浪和拥挤的人群也使她受不了。她也不爱在家里做饭炒菜,尤其不喜欢切菜,有几回妈妈叫她帮忙切菜,她不是切破了手指,就是把指甲切出一条裂缝。但她非常热爱裁剪,踏缝纫机做衣服做拎包。妈妈、哥哥和弟弟的衣服裤子,大多数是她亲手做的。每当一件新衣服做成了,她总要欢天喜地叫妈妈或者哥哥来试试合身不合身。她尊重知识分子。这些年间,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也更改不了她对他们的尊敬。她小时候爱看科学幻想小说,读小学时曾经听过一个科学家的报告,她至今还记得那报告的内容。也难怪,她的父母亲是工人,哥哥只是一个中专生,弟弟在插队落户,而自己仅仅是初中毕业的学徒工。她是渴求知识的,而周围的人却帮不了她多少忙。也许,不当工宣队员,她很可能不会同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交上朋友。当认识陆讷的时候,她觉得陆讷有一股吸引力;当进一步熟悉他的时候,她甚至觉得陆讷身上的书生气也很可爱;当陆讷向她讷讷地表白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像叶勤这样的人,决不会因艳茹出了那样的事,而对她嫌弃和讨厌。相反,她深深地同情受了侮辱的艳茹,她岂止为艳茹想到了那些刚才与叶乔谈过的事儿,她还想到了艳茹的身孕,这是艳茹的包袱,是她绝望得不敢向人揭露刘庆强的根子,艳茹毕竟是一个脸皮极薄的姑娘啊!她考虑过,只要哥哥及时处置了刘庆强,她马上和医院妇产科的医生联系……她为艳茹想得多么周到啊,她要弟弟叶铭也和她一样,去关心艳茹、安慰艳茹。她认为这是小铭的责任。叶乔提醒她的话,使她担心:万一小铭也像好些青年男子那样,对已经失身的姑娘不分青红皂白地深恶痛绝,岂不会把艳茹推向绝望的深渊吗!骑在自行车上,叶勤费劲地思索着。快到家时,她打定了主意,暂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小铭,但一定要他去看望艳茹,让艳茹得到一些温暖和宽慰。至于事情的真相让叶乔去给他谈吧,叶乔很会讲道理,也许真能把小铭说服。叶勤回到家里,还没有把雪花打湿的罩衫脱下来,劈头一句话就是:“你干的好事!小铭,我还真看不出你呢!”姐姐说话的口气,使正在入神地翻阅哥哥那些学习材料的叶铭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问:“姐姐,你说什么?”“我问你,你给艳茹写了些什么?”叶勤已经看清楚妈妈不在家,想必又是被居委会通知去开退休工人的什么会了。叶勤决定趁这个当儿好好和小铭谈一谈,把一些她认为必须交代的话,给弟弟讲清楚。叶铭的脸色顿时变了,这正是他的心病,他自己也在为给艳茹发了那么一封绝交的信懊悔呢。陆讷走了之后,他心绪烦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妈妈一出去开会,他强逼自己坐定下来,联系陆讷刚才给他讲的一些话,又来翻看哥哥的材料,想从中得出一些结论。正看到一半,姐姐回来,又把他拽回到这件事情上来。他睁大眼睛望着姐姐愠怒的脸,看来,姐姐已看到那封信了。他嘴巴张了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你说呀!”叶勤看出小铭心虚,又故意捅他一句。叶铭硬硬头皮,绕着弯子说:“谁叫她那样对待我呀!”“你呀,你呀!”叶勤连连唉声叫着,“你真是个傻瓜,你为什么不多动动脑筋,光知道发泄自己的不满,一点也不会体贴人。你一刀捅出去,就不想想人家的心受不受得了!”叶勤说到这儿,立即想起艳茹那失神呆滞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她看了你这封信,哭了一上午,人也像老了好几岁呢。看你干的好事!”叶铭的心一沉,愕然地说:“她……这怎么办呢?”叶勤从小铭脸上的神情,看出他心头很不安。她偷偷一笑,正经地说:“还有办法挽救。”“还有办法?”叶铭的脸上闪出光彩。“你们原来不是约好,今晚在外滩见面吗?”叶勤提醒道。“可她收到我那信,还会去吗?”叶铭颓然地说。“会去,我想她会去的!”“真的?”“真的。”叶勤用肯定的语气说,“不过,这次见面,你可不能追根究底啊!”“为啥?”“你不是姑娘,不知道。姐姐也在谈恋爱,心头有数。”叶勤趁这机会,把该嘱咐的话一一告诉小铭:“有些时候,我们心头有些疙瘩,最怕人问。人家越追问,就越不愿说,反而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人家不问,我们也会讲出来。你懂吗?像眼前你就应该多多地关心她、体贴她,至少让她觉得你是她真正亲近的人,她能在你这儿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感受到你对她深沉的爱、感受到人间的温存和生活的色彩,预感到未来的幸福。懂了吗?”叶铭呆滞地似懂非懂地望着姐姐,他真没想到,从来不和他谈起“恋爱”这个题目的姐姐,会有这么一大套理论,会有这么多像散文诗一般的词汇。见叶铭眨着眼睛不吭气儿,叶勤进一步宽着他的心说:“小铭,你别急,艳茹把什么都给我说了,她是一个好姑娘。一个真正的、可怜的好姑娘!她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你想想,你们断绝关系已经半年了,你一回上海,就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面孔去质问她,她心里能高兴吗?再说,你究竟又有什么权利呢?”叶铭不好意思地淡笑了一下。“姐姐是真心诚意地帮助你和艳茹好,才这么坦率地跟你说,你知道吗?”叶铭感激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问:“那我怎么去约她呢?”“那还不容易。”叶勤利索地说:“你到弄堂口去给她打个电话,她就知道了,快去吧!”叶铭迈着急促的脚步,冒着越下越大的雪,到了弄堂口烟纸店,给高艳茹打了一个传呼电话。焦灼地等待了二十分钟,回电来了,叶铭从话筒里听到艳茹微弱低柔的声音:“找我有事吗?”“今晚上,我们仍在南京东路外滩见面,好吗?”叶铭紧握话筒,局促地说。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它们嬉闹地落在叶铭的面颊上,顷刻化了,叶铭伸手把水渍拂去。话筒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断续而畏怯的话音:“下大雪呢……这样……合适吗?”叶铭认为艳茹还在生他的气,他忙把话筒更凑近嘴巴,转过身子,把背脊对着烟纸店的营业员,低声说:“艳茹,姐姐都给我说了,我……我不该写那么一封信,今晚上你还是去吧!”“呃……”话筒里传来为难的声音。“我在外滩等你。”叶铭又补充了一句:“好吗?”话筒里沉默片刻,叶铭听到一声叹息,而后才听到:“好吧,我去。”“那么,晚上见。”叶铭放心地喘了一口气,把电话挂断了。雪花飘舞着、飞洒着,漫天搅腾,马路对面的屋顶上已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素白的雪被。

叶铭送艳茹回家,然后赶回自己家中,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他上了三楼,推开屋门,意外地发现,这么晚了,家里还大开着四十八瓦的日光灯,把屋子映得亮晃晃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愁容满面地垂着头,眼圈红红的,显出忧郁寡欢的样子。见叶铭进来,妈妈李文娟指着他给陌生的姑娘介绍:“这是叶乔的弟弟叶铭,刚回家来。他被医学院录取了。真不容易啊,插队落户,一出去就是六年。我退休回到家,整天闲着没事儿,就是想这小儿子。嗨,这下心上的石头算落地了。”妈妈的个头高,老来发福,更显得红光满面,精神甚好。夜已深了,她还毫无倦意,说起话来唠叨个没完。陌生的姑娘勉强笑着站起来,向叶铭略点一点头。这姑娘衣着朴素,五官端正,算不得漂亮,但一眼看去很有修养。“她是汪秀玲,哥哥的朋友。”姐姐叶勤在侧边补充了一句。噢,原来是哥哥的对象!叶铭从早上到家,整整一天了,还没见哥哥的面呢,便问:“哥哥还没回家?”李文娟皱紧眉头说:“没回来。他明知道秀玲今天休息,晚上要来,至今还不回。我也真不知他脑子里想些啥。儿子大了,鬼点子也多了,啥话也不对当妈的讲。小铭,你以后可不准学叶乔的样!”汪秀玲好像有些不安,看了看表说:“快十点钟了,妈,我该走了。”“你再坐坐吧,说不定你刚走,哥哥就回来了。”叶勤挽留她。汪秀玲踌躇地瞅了他们一眼,迟疑不决。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叶乔回来了。他的个儿、身架都要比叶铭高大壮实,冬天的夜晚他穿一条海军呢裤子,披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脸庞英俊,浓长的眉毛,乌黑的眼珠,睫毛长长的,思考起问题来,一对眼睛特别明亮,他显得生气勃勃,看上去比叶铭成熟多了。看见汪秀玲,他微微一笑说:“你来好久了吧?对不起,我去衡山宾馆开一个重要会议,这么迟才回来。坐吧,坐这边椅子上舒服些。”他顺手给汪秀玲拉过一把椅子,等汪秀玲坐下,他回过头来,笑呵呵地面对招呼他的弟弟:“小铭,几时回来的?这次回沪,是出差还是探亲啊?”母亲说叶铭是回沪读书,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连声道好:“来念医学院,好极了!我们国家需要许许多多年轻的医生呢。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歇吧,一开学,恐怕就紧张了。”叶铭看到哥哥精神焕发,脸色红通通的,比他三年前回上海时还年轻些,心里也挺高兴。他简短地说:“有空细谈吧。你陪她坐坐。”叶铭嘴角往汪秀玲那儿一努,便转身走出屋子。李文娟和叶勤也随后出来了。母子三人走进隔壁的房间,关上门,叶铭好奇地问妈妈:“哥哥快结婚了吧?”李文娟“唉”了一声沉下了脸,小声咕噜着,怕被隔壁听到:“都三十冒头了,也不知昏忙个啥?我一和他提成家的事儿,他就说早、早、早呢!还直跟我宣传晚恋晚婚,计划生育。我都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了,他说话也不看对象。”姐姐叶勤接着道:“还结婚呢,他想把小汪甩了,另外找!”“什么?”叶铭吃了一惊,从刚才哥哥对汪秀玲那温文尔雅的态度看,怎么可能呢?他两眼盯着姐姐:“哥哥不是已经三十一岁了吗?他不怕自己年龄大,不好找对象?”“是啊,年龄这么大,都和小汪谈了好几年了。”李文娟缓慢地说:“我看小汪人品不错,知书达理的,哪点不合他的心?真是,越大越叫人摸不透。”叶勤说:“哥哥这几年什么都好,就是不知怎么搞的,近半年来,他对小汪越来越冷淡了。”叶铭也不禁感叹了一声。他也不顾妈妈又在啰啰嗦嗦嘀咕些什么,只管自己暗忖着:唉,人世间真是充满了矛盾。他为了艳茹,总是焦灼不宁,甚至痛苦失眠。而哥哥呢,人家对他好,他却又要冷淡人家。不可理解,真是不可理解!他一抬眼望见了墙上大镜框里那张合家欢。照片上五个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和他。叶铭记得,这张照片是他念小学二年级时拍的。第二年,在钢铁厂当炉长的爸爸,因为车间里出事故,奋不顾身地抢救工人,自己被钢水烫伤为公殉了职。那时候,哥哥姐姐都在念中学,只有妈妈一个人在纱厂工作,家庭经济挺困难的。党和国家对他家特别照顾,帮助他们克服了多少困难,现在,妈妈已经退休,哥哥姐姐都已工作,他自己在农村入了党,又考上大学,可以说一切都改观了,谁料到还有这么一些苦恼。从妈妈和姐姐的言语神态,叶铭看出来,在哥哥和汪秀玲的关系上,她俩是站在汪秀玲一边的。他觉得这样背着哥哥议论不好,便转换话题问:“姐姐,哥哥不忙着结婚,那么你呢?”叶勤笑笑说:“对你也没啥好保密的,我和医院的陆医生很合得来,我们商量过,再过一年就办事情。妈妈你说好不好?”谈起未来的女婿,李文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笑眯眯地说:“你姐姐那个对象啊,活是个书呆子!我看他除了给人看个病,怕什么也不会做了。上次他到我家来吃饭,你姐姐拿个瓶子让他去买辣酱油,他把那个能装一斤半的大瓶子打满了回来,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在上海住着,还是个医生,连辣酱油买多了要挥发也不知道,真是!”“哈哈哈!”叶勤被母亲说得放声大笑起来。看得出,她对陆讷的书生气不但不恼,相反还挺喜欢。叶铭瞅着姐姐笑得前倾后仰,也高兴地说:“那准是个老实人。”“真是个老实人。”李文娟连连点头,“头回来我家,我备了点黄酒请他喝。他明明不会喝酒,但见你哥哥一个劲地劝他,他也一杯一杯都喝下去了。结果,脸喝得像个关公,险些呕吐。把我都吓着了。”叶勤又止不住笑开了。她贬中有褒地道:“俗话说,老实人也有犟脾气。碰上看不惯的事情,陆讷发作起来,也是很厉害的。”“那你就要管住他呀!”叶铭笑嘻嘻地和姐姐开玩笑:“可别让他的脾气像我……”“谁像你,发起脾气来摔板凳、踢痰盂,一个屋里被你掀翻半个!”叶勤也老实不客气,揭着叶铭小时候的短。母子三人正谈笑得欢,李文娟突然给两人递了个眼色,低声说:“听,没谈多久,小汪走了。”三个人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我给妈妈打声招呼吧。”这是汪秀玲压低了嗓门在说话。“不必了!”叶乔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平时她睡得早,可能早睡了,下楼吧。”听了他们的对话,李文娟阴沉着脸说:“看你们的哥哥,不知在说些什么。”叶勤的脸上也露出愠怒之色,有点为汪秀玲抱不平。叶铭也听出了哥哥对汪秀玲确实很淡漠,话语中没一点感情。自己就不可能用这种口气对艳茹讲话。“你呢,你和高艳茹现在还好吗?”叶铭正在沉思,叶勤关切地问。叶铭转过脸来,反问道:“我么?……”他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姑娘人长得真好看,”李文娟插嘴说:“就是娇气一些。今天你到她家去,怎么样?”叶铭见姐姐和妈妈都盯着他,只得嗫嗫嚅嚅地说:“她吗?我也说不清楚……这个……总之,我看她像有点,有点心事似的……”“什么心事呢?”叶勤又追问一句。叶铭摇了摇头,摊着双手说:“她没有跟我说。她说,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跟我说。”“我提醒你呀,小铭,你有空常去看看她。”叶勤像所有的姐姐一样关心弟弟的终身大事:“我在高艳茹她爸爸的医院里当工宣队,陆讷又是她爸爸的学生。有几次遇到高医生,我都问起艳茹。听他爸爸的口气,这个姑娘整天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家里,显出心神不定的样子。我猜测啊,她长得漂亮,一回到上海,很可能有人在追求她。即使没人追求她,街坊邻居也会有人出来给她介绍对象。上海可不同于插队落户的地方,一共只几个知青,上海滩上什么样好条件的人家都有,而那些阿姨、大姐,又特别喜欢做媒人搭桥。介绍朋友的事,可是极普遍的。面对这种局面,她可能也有些动摇,所以半年多没有到我家来。她啊,感情与理智在斗争哩。这次你回来读大学,那就好办了,多陪着她玩玩,你们准能重新好起来,好得比过去更加牢靠。”李文娟的看法和叶勤不同,她一拉叶铭,撅着嘴说:“你别信叶勤的话。谈恋爱找对象,图的是今后过日子,女孩子只要勤快、能干、贤惠就好,讲的是感情,倒不在相貌。哪能像打篮球那样你争我夺呢!你可别去夺啊!老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夺来的瓜更不甜了!”“妈,我哪是这个意思呢!”叶勤轻轻一推李文娟,急急地申辩说:“小铭和高艳茹本来就有感情基础嘛!我叫他多去陪她玩玩还会错吗?”“什么事情啊,讲得这么热闹!”叶乔出人意料地推门进来,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叶勤笑笑说:“正讲小铭和艳茹的事呢。”“进了大学,读书、参加政治活动要放在第一位,可不能丢下这些,光想着恋爱啊!”叶乔明亮的眼睛里闪出和善的光芒,循循善诱地劝导弟弟:“我和叶勤都还没结婚,你的事儿还早着呢!”“你别光顾说人家了。”李文娟噔地一下在床沿上坐下,气鼓鼓地望着窗外说:“我问你,你送小汪送到哪儿?”“18路电车站啊!”叶乔见母亲对他使气,不觉一愣怔,扬起两道漆黑的浓眉说:“怎么啦?”李文娟向叶乔伸出一只巴掌:“你倒是想想,人家小汪吃过晚饭就在这儿等你,现在已经是十点钟过了,你只送人家到车站,连送到她家门口也不愿意……”“我要送,她不让我去。”叶乔皱紧了眉头嘟噜着说,“她……”李文娟气呼呼地截住话头:“别胡扯了!她都给我说了,这半年多,你从没有主动找过她。叶乔,你要把我当个妈,你就给我讲清楚,都三十一岁了,你还想找怎样的姑娘才称心。小汪脾气、性格、模样、人品,哪样差了?你就那么大架子,要人家的热心肠来碰你的冷背脊?”叶勤没想到妈妈会发那么大脾气,她两边看看,劝解说:“妈,有话你好好说,别发脾气啊!哥哥,你也别怪妈发脾气,晚饭后,小汪和妈妈坐在那里,把什么都给妈说了。我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妈身边哭呢!”屋里这一闹腾,气氛有些紧张起来。看见妈发火,妹妹也站在汪秀玲的立场上,叶乔并不恼,他慢吞吞地摸出一支烟,点燃以后狠抽了两口,背着双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脸色逐渐地严肃起来。栗壳色的五斗橱上那只台钟,滴滴答答转动着,时间已是十点半了。叶乔站定下来,眼盯着那只钟,轻轻把胸前的烟雾挥去,像终于打定主意似的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一年前,叶乔曾向领导上打报告申请同汪秀玲结婚。申请久久未批,叶乔去询问,得到的是含糊其辞的答复。后来,他那任市委常委的顶头上司,找他去谈话,表示组织上不同意他们结婚。据说是因为:汪秀玲的一个舅舅还在劳动改造,刑期都没满,汪秀玲的父亲是摘帽右派。那个常委还提醒要他珍惜自己的政治前途。讲到最后,叶乔的话音里甚至有些愤慨了:“这件事以后,我思想斗争了很久,直到快过了半年,我才把事情真相告诉汪秀玲,并且表示我们应该停止来往。谁知她那么不甘心呢,还经常来找我。作为我来说,除了对她客客气气,还能怎么样呢?妈,你说说,你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呢?”李文娟两眼盯着叶乔,说:“你娶的是汪秀玲,又不是她的爸爸和舅舅!”叶乔惊叫起来:“妈妈,难道你愿意我们有这样一门亲戚?难道你愿意由于我的关系将来再影响叶勤和小铭?”“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这太不公平了。”叶勤忿忿地说。叶铭听到这儿,也对妈妈说:“哥哥碰到这种事,是很难处理。”李文娟扫了三个子女一眼,撇了撇嘴没吭气。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叶乔伸起双臂,舒展了一下筋骨,严肃地说:“事情既已说明了,今后汪秀玲再到我家来,你们都可以不接待她。省得以后纠缠不清,让组织上了解了,还以为我是藕断丝连,玩两面派手法呢!”叶乔说出这句话来,三个人都暗觉惊愕,没有答腔。叶乔见屋里的气氛有些僵,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问叶铭:“小铭,你哪天报到?”“后天。报到以后,还有好些日子空闲呢!”“噢,我倒忘了。”李文娟接过话头,对叶铭说:“听说你回来了,弄堂里的退休工人张伯,提了只半导体收音机,让你给他修一下呢!街道乡办的王阿姨,买米时碰见我,也说要请你去乡办开座谈会,给那些还没抽调的知青讲讲。”“行啊!”叶铭一口答应,“明天我就帮张伯修半导体。王阿姨那儿,我抽空去。”叶勤不以为然地挥着手说:“小铭,你也别尽把时间耗在这些事情上!插队落户六年,功课都忘了,马上要进大学,有空还是复习复习吧!”叶铭点头道:“这倒也是。”“更主要的,还是要注意形势,抬头看路线,把准政治上的方向。”叶乔掸掸烟灰,对弟弟说:“现在需要大量的年轻干部。跟你说吧,我搞过一段组织工作,在上海,要找像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人,还不那么好找呢!老工人,为公殉职,首先根子就站得住。小铭,你个人条件也很好,党员,年轻的大学生,前程大得很哪!可不要稀里糊涂混时间。”“那是当然啰!”叶铭在山寨插队多年,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正正经经的话了,他问道:“哥哥,你最近工作忙吧?”“忙得有些紧张呢,”叶乔肩上好像卸去了沉重的负担,边脱下军大衣,边大声说:“要不,还能这么晚回家?这几天,都在衡山宾馆开会。叶勤,你们医院最近怎么样?考虑到你们医院这几年尽出怪事,市里要派我带工作组来呢!”“派你,那太好了!”话题转到医院,叶勤高兴起来:“哥哥,你到医院来,可得好好把医院整顿整顿!”“到了医院再看吧!”叶乔神秘地笑着。李文娟和叶铭站在一边,只见他嘴里轻轻地吐出一口烟圈。

叶勤作为工宣队员进驻医院以后,医院里曾发生过两件骇人的事情。一九七三年夏天的一个下半夜,病房大楼上下、医院内外都显得非常平静,花园里小虫子在鸣叫,风儿轻轻吹拂着细篾竹帘,各间病房的病人都已进入了梦乡。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她为了使自己能随时惊醒,尽管迷迷糊糊躺在供小憩的木床上,但仍大开着日光灯,开着摇头电扇,以便病房里有急需时可随时喊醒她。突然,日光灯熄灭了。一个黑影扑向躺在木床上的年轻护士。她就在这种状况下被蹂躏了。等她嚎哭着从昏迷中惊醒过来,重又打开日光灯的时候,黑影早就不见踪迹了。只有摇头电扇仍在呜呜旋转着。这件事发生以后,护士们都不愿意上夜班了。直到医院里决定每个值班室安排两名护士,年轻护士们的骚动才平息下去。全院职工和病人纷纷要求追查罪犯。党委和工宣队开了好几次会,排疑点、研究分析,但因毫无线索,连罪犯是本院职工、还是医院周围的居民都没搞清楚。此案只得暂且搁置起来。一九七四年的一个夏夜,同样的事件又发生了一次。这次,值班的有两名护士,但因白天病房送进一名重病人,一个护士陪着陆讷医生在病人身旁守夜观察,另一个护士在值班室休息,致使罪犯有机可乘。第二次事件发生之后,问题清楚了,罪犯肯定是本院职工,而且很熟悉本院当天的情况。但是,会议开得比第一次还多,甚至还怀疑到某某公务员,某某历史上有问题的医生,但终因没有证据,被害人也讲不出对方是啥模样,只得又一次把案子搁置在一边。尽管这样,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那就是两次作案的罪犯,是同一个人。叶勤曾为不能破这案子大为烦恼。她觉得这个医院的阶级斗争是太复杂了。你看,案子搁了这么几年,还不能破,甚至连一点线索也没有,真叫人生气。她和好些护士谈过心,深深知道,不破此案,即使有两名护士在值班室,姑娘们还是很担忧的。这多影响病房的工作啊!但她能力有限,根本无法破这个案子。这使她很感不安。但是,哥哥叶乔带着工作组进驻医院之后,下决心要把这两个案子查清。而且,叶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妹妹叶勤,他肯定地说,罪犯就在医院里,要把眼光放远一点,注意的范围大一点,不要有什么条条框框。好像他心目中已经知道罪犯是谁一样。叶勤是信任自己这个哥哥的。在她的记忆中,叶乔总是对的,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后来都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仿佛他有某种预见一样。叶勤知道,叶乔个性深沉,但又和蔼可亲;他聪明过人,却不咄咄逼人。因此,无论什么人,都会对他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她照着叶乔的吩咐,先到全院职工中搜集反映。一提到这件事,人们还是那样愤怒,不论是诊断室、化验室、治疗室、注射室、药房间、挂号处,不论是医生、护士、公务员,大家纷纷要求新来的工作组下决心查出罪犯来。叶勤心想,叶乔可能已听到了群众的呼声,他敢于破疑案,群众一定会更加拥护他。在上班的路上,叶勤骑着自行车,正和也是骑车上班的陆讷相遇。正是上班时分,公共汽车是高峰期间,慢车道上的自行车,也像潮水似的朝前涌去。自行车铃声可以掩盖人行道上的说话声。两人并肩骑着车,陆讷问她这两天干些什么,叶勤颇有些自豪地说:“干什么,查奸污护士的流氓罪犯!我哥哥算是看准了,一下抓住了这医院的要害问题。你看着吧,在我哥的主持下,这罪犯准能清查出来!”“要能把罪犯查出来,那当然令人高兴。”陆讷听了叶勤热烈赞扬哥哥的话,沉思地说,“不过,你想想,在这种时候派工作组到医院来,难道是为了破案么?”“不就是要把医院这副摊子收拾好嘛?”叶勤白了陆讷一眼,心里有些不快:“就你,整天怀疑这怀疑那的!”“那倒不一定。”陆讷见叶勤的车子蹬快了,忙用劲蹬了几下,追上了她,委婉地低声说:“文化大革命都搞九年多了,难道你还没取得经验?这段时期的报纸,很值得注意,周总理的名字已经见不到了,有人却在批什么‘奇谈怪论’,究竟要干什么?”叶勤转脸瞅了陆讷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陆讷的话没错,她也有这样的想法,但那是国家大事。而他们谈的,是医院里的事啊!她也放缓了口气说:“你和叶乔打交道不多,不了解他。我哥哥不是专门整人的干部。以后接触多了,你就会明白。”“我也希望这样。”陆讷笑着说。前面在修马路,公共汽车和电车开得像虫爬,骑自行车的人都纷纷下车推着前行。人多车挤,路堵住了,陆讷和叶勤只得把车推到人行道一棵梧桐树旁等着。叶勤手扶着车座,瞅着陆讷说:“你怎么总是那样敏感,敏感得有点神经质了,好像一搞运动,会伤害到你似的。”“你怎么总是那么单纯,二十八九的人了,还单纯得那么可爱。”陆讷见叶勤微微一笑,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半开玩笑半恭维她,便严肃地说:“难道你没看见医院大墙上的标语,对高老师指名道姓,气势汹汹吗?”叶勤微微蹙起了眉头,把围巾围得紧些。冬晨的风冷得侵骨,她跺了跺脚,马上想到叶铭正和艳茹恋爱,叶乔怎么会整高浩天,便说:“别为你的老师发愁了,哥哥还叫我今天去高医生家拿他写的材料呢!你总以为工宣队、工作组是整人的,有什么依据,又听到什么风声了?”“风声很紧呢,叶勤。”陆讷紧锁着双眉,挺神秘地走近叶勤身旁,压低了嗓门,左右瞥了两眼,见没人注意到他俩,才悄悄说:“总理逝世了,人们都在议论,谁当总理。我听说,张春桥伸长了脖子盯得很紧呢。南京路上,不是有些人贴出什么‘坚决要求张春桥当总理’的大字标语吗?这气势,不有点像林彪抢班夺权的味道吗?”叶勤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愕然,木然地站着。从心眼里说,她对这个“四眼狗”也没什么好感,在电视上看到他,总觉得他阴阳怪气,不舒服。见叶勤不吭气,陆讷又接着补充道:“当然啰,我是个医生,干好本职工作,是第一位的事情。但是,对这些国家大事,不关心不行哪!经过这些年的‘大革命’,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最大的收获就是,我再也不会任人操纵,盲目地被人愚弄了。我想,很多人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我不是认为你说的没有道理,”叶勤信任地瞅着自己的未婚夫,同样声调放得低低地说:“我是在想,你的思想这一年来怎么变得那么敏锐呢?”陆讷淡淡地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这是我同学从北京寄来的信,你看看,北京的年轻人目光多么锐利,思想多么敏感,信上的话多么激动人心。比较起来,上海的年轻人即使看到了他们谈的那些问题,也不像他们那样义愤填膺。”叶勤接过信,展开来看着。信不很长,却用激愤的语气谈到:有些人又想借“教育革命”这个题目,来刮一股反击风,值得警惕;信上还用犀利的语言,揭露了那几个窃踞要位的“上海帮”头目,在总理逝世后的一系列丑恶表演,嬉笑怒骂,淋漓尽致。信中说:他们以为掌握了舆论工具,就可以遮天下人的耳目,殊不知人民有着雪亮的眼睛。蔑视人民的丑类,一定会被人民埋葬!读着这封信,叶勤忘记了自己是在人行道上,她的眼睛熠熠闪光,浑身热血沸腾。信上的话简单明了,发人深思。许多日子来,心中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一些问题,都让这封信给挑明了。我们国家这些年办什么事情都难,不就是有那么些窃踞了高位的坏家伙在折腾吗?她叠起信,仰起脸来望着陆讷,痛快地喘了口气说:“写得真好,我还要好好看看,看完了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信暂时留在我这儿,好吗?”“行。”见叶勤看了信之后,脸上泛出红光,陆讷心里明白,她完全赞同信上的那些话。他无声地笑了,眼镜后面那双明亮的眼睛,闪出满意和欣悦的光彩。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去了。陆讷和叶勤踮起脚向前方看了看,堵塞的通道已经畅通了,他俩也推着自行车,向前走去。到了医院,陆讷去换衣服上班,叶勤径直往哥哥的办公室走去,她要向叶乔汇报一下群众要求查清那两件疑案的呼声,并问问他,她去高家还有些什么事需要办。叶乔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旁看着一份内部文件。叶勤来了之后,他放下文件,全神贯注地听着妹妹汇报。叶勤在哥哥面前毫不拘束。她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讲,讲完之后,她问。“你看,下一步怎么办呢?”“你心中有底吗,谁是罪犯?”叶乔听完叶勤的话,不动声色地问。叶勤摊开双手,坦白地供认:“我可不是福尔摩斯。”“我倒有个线索。”叶乔不等叶勤说完,敏捷地站起来,离开办公桌,走过去把门重重地关上,落了锁,放低了声音说:“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你……”叶勤又惊又喜,哥哥才到医院几天,就有线索啦,真是神奇。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线索?”“我了解到,”叶乔仍用很小的声音说,“有人在老城隍庙豫园,看见刘庆强和一个穿着很招摇的姑娘在拍照片……”“刘……”叶乔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叶勤的惊呼,继续低声细语地说:“就是他。据了解,这个姑娘在安徽插队落户,是个女流氓,她通过刘庆强之手,伪造了医疗证明,病退回到了上海。回沪之后,还常和刘庆强勾勾搭搭。看戏、看电影、逛公园、上饭店、听音乐会,还时常去刘庆强家里。”叶勤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刘庆强时常利用自己的地位和职权,为他的朋友、亲戚、小兄弟大开方便之门,从开后门安排床位,到买高级药品,托医生在复查某某病退知青时高抬贵手,借公车私用,等等,等等。他本人没有结婚,为自己的对象搞张假证明病退回沪,也做得出来。聪明的叶勤注视着哥哥犀利的目光,轻声地问:“可你有什么事实根据呢?”“当然有根据。”“呃……”叶勤没话说了。在调查这两起案子时,曾经把范围缩小到出事晚上在医院的人身上,当时,刘庆强也确是在医院过夜的人之一。可谁会怀疑到他头上去呢。他是一把手啊!叶乔接着说:“刘庆强的办公室,离护士值班室很近。而且,有人说,出事的那个晚上,他住的屋子一直亮着灯光。还有人在下半夜看到他在窗口上的身影。不知你想过没有,头一次出事之后,追查得颇紧,但后来却不了了之了;第二次出事之后,起先兴师动众,到最后也无人过问了。这是什么原因啊?”“第一次,是因为‘十大’召开了,刘庆强说要在全院学习十大文件,其他事统统让道,追查就松懈了。”叶勤仰着脸望着哥哥,皱起眉头追忆着说:“第二次,也是刘庆强强调,‘评法批儒’是首要任务,一切都要以此为中心,不能以任何借口冲淡这任务,几个查案子的人都被抽到写作组去,整天跑上海图书馆,查皇帝、宰相们是法家还是儒家去了。案子就那么搁置起来了。”叶乔背着双手在叶勤身旁踱来踱去,听着她的回忆,听完后,他冷笑一声:“然后,他又借口照顾两个受害者的名誉,把她们都调出了医院,一个调到区医院,一个调去当厂医,是么?哼,他想用这套办法来瞒天过海,欺骗群众。可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叶勤,你以为两个受害者都没认出害她们的是谁吗?我已经亲自出马找到这两个护士,其中一个,确实是因为受惊吓,昏迷过去,没认出人来。那第二个受害者,经我—再做工作,已经承认,罪犯就是刘庆强!”“啊!”叶勤不由得短促地叫了一声。她也想起来了,当初,问到两个受害者时,头一个人只是懊悔自己胆小怕死,恼恨罪犯关了灯,看不见。而第二个人呢,每当问到她,她总是面色发白,惊惶失措,只是哭泣,一句话也不回答。唉,那时候为什么不多打几个问号呢?叶乔走到办公桌旁,掏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两片纸,递到叶勤手里。叶勤接过一看,正是那受害的护士写的揭发材料。她气忿得圆睁双目,咬着牙怒斥道:“真是个披着人皮的野兽!”“这种家伙,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叶乔鄙视地说,“就是这样的流氓,一九六九年吐故纳新时,还装腔作势地给我小鞋穿呢!”“对了,哥哥,你们不是还打过交道吗?”“就是因为打过交道,他玩的伎俩才逃不过我的眼睛呢。”叶乔忿忿地说:“我们的事业里,有了这样的败类,岂不叫人怒火中烧。好多事情,就是叫这类人搞坏啦!”叶勤更加敬佩自己的哥哥了。你看他,才进医院两三天,就把一桩拖了两年半的疑案,搞出了头绪。怪不得,他要住在医院里不回家呢。看他一双眼睛,虽然炯炯有神,但眼窝深了,下眼圈略微发黑,一定是废寝忘食,过分劳累了。想到这儿,叶勤觉得自己应该尽力协助哥哥,多干些工作。她问道:“哥哥,一会儿我去高医生家,你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叶乔思忖了一阵,说:“关于刘庆强的材料,还要继续了解。高医生的材料交给你以后,你可以和他聊聊,他对这个家伙有什么看法。另外,那个和刘庆强勾搭的女流氓,听说也是高医生他们那个街道的,那个街道的知青病退复查,都在我们这个医院。嗳,高艳茹不也搞过病退吗,你也可以了解一下,和她同时搞病退的女知青中,是不是也有人吃过刘庆强的亏。”“行,我和艳茹还算熟,她昨晚还来我们家呢。”叶勤站起身来,把手伸进衣袋里。她的手触摸到陆讷那封信,忍不住兴奋,一看门锁着,便把信拿出来,说:“哥哥,你最近听到什么消息吗?”“小道消息吗?”叶乔含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勤手里的信上,两条俊眉扬了扬:“你听到了什么?”“看,这是北京来信。”“北京来信?”叶乔露出浓厚的兴趣:“我看看。”叶勤把信递给哥哥,注意着他读信时的神态,叶乔坐得端端正正,眉头微锁,双唇紧闭,目光顺着一行行字,不叫人觉察地移动着。叶勤心里想,哥哥看完信,肯定也会像我一样感到振奋的。果然,叶乔看完了信,笑吟吟地说:“很有意思,留在我这儿,多看看,好吗?”叶勤撅起嘴说:“我还没细看呢!”“没关系,你只放这儿一两天,我细琢磨琢磨就给你。”“可得好好保存。”叶勤拗不过哥哥,只得笑着叮咛一句,看着哥哥慎重地把信锁进抽屉里,才走出办公室。昨天下半夜气温骤降,从早晨起太阳就没出来,西北风足有五级以上,迎风蹬车很费劲儿。花了二十来分钟,叶勤才到达高家,她把自行车停在后门口,上了锁,脱下手套,拎着黑色提包,走进灶披间,看见一个容颜端正的老太太,纤弱小巧,正在煤气灶旁用药罐滗药汤出来,叶勤客气地打听道:“请问,高医生住哪儿?”“你是……”老人正是顾萍,眯眼打量着她。叶勤笑了笑说:“我是医院来的。”“噢,那快请,请上楼,请上二楼。”顾萍听说是医院来的,连忙放下药罐,三脚并作两步走过去。恰在这时,另一只煤气灶上的饭开了,顾萍又忙转身去照料锅儿。叶勤见状,伸手拉着老人说:“你不用忙,我自己上楼。”叶勤径直上了楼,来到双亭子间外,门正半开着。她往里一望,只见高艳茹斜躺在床上,便跨进门去,朗声招呼道:“小高。”高艳茹听见人喊,撑起身来,没想到面前站着的竟是叶勤。折磨了她一夜一早的痛苦,像没有愈合的伤口突然裂开了。她猛地扑过去,带着哭声叫道:“勤姐,你……我……呜哇……”这突如其来的凄苦的哭叫,使叶勤吓了一大跳,她这才看清艳茹脸色发青,眼泡红肿,一夜不见仿佛就老了好几岁。她顺手带上门,托住艳茹抖动的肩头,柔声地问:“怎么了?艳茹。”艳茹只是伤心地哭着,顺从地让叶勤搀扶着坐在床沿上。昨天晚上艳芸告诉她的消息和今天早上叶铭的信带给她的伤痛,一直压在心底,现在以汹涌的势头奔泻出来了。她拿起叶铭写来的信,递到叶勤手上,抽抽泣泣地说:“勤姐,这是叶铭写的,你看,你看啊……”叶勤疑讶地接过信来,匆匆看了一遍,转脸望望无声地淌着热泪的艳茹,心里顿时抽紧了。平时最易同情弱者的叶勤,霎时明白了,艳茹突然老了好几岁,就是因莽撞的弟弟发了这么一封信。她激动起来,气呼呼地说:“这个小铭,怎么能写这样的信。艳茹,你别伤心,把信交给我,我去质问他!”“不,不……”“为什么?”“勤姐,你不知道,他心目中已经没有我了!”艳茹唉叹着说。“不会的,艳茹,你别胡思乱想,小铭他……”“勤姐,艳芸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他,他和人家在逛马路。”艳茹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淌下来。叶勤连忙解释道:“艳茹,你别误会。昨夜他老晚回家我问他了,那是他看电影时遇到了老同学刘小扣,……”“刘小扣?”艳茹恐惧地瞪大了双眼,显然,这个当年带着红卫兵罚她跪在搓衣板上的人,艳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她碰到叶铭了?”“是啊,”叶勤耐心地帮弟弟说着话:“刘小扣害怕一个人走回家碰到流氓,要求他送她回去。你可不要怀疑,那姑娘从来没到我家来过。”“噢,”艳茹锁紧的眉头略微舒展开了,目光呆滞地凝望着窗户,半晌才畏葸地问:“勤姐,你说,叶铭他还会理我吗?”“会,一定会!”叶勤见艳茹挂着泪痕的眼角闪烁出一丝希望的光,使劲地点着头说:“小铭这人心地还是很好的,难道你不明白?”艳茹默默地点着头,但仍然心思缭乱,竭力想从烦闷的深坑中自拔出来。她陡地抓紧叶勤的手,低声问:“勤姐,你说,一个人犯了点过失,能改过来吗?”“能啊!”叶勤照自己的理解回答说。“那么,那么我对叶铭犯了点过失,他会原谅我吗?”“他一定会原谅你的。”“真的吗?”“我敢担保。”“勤姐,我的好姐姐。”艳茹扑在叶勤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肩头。叶勤心里说,这姑娘,多么爱小铭啊!这个小铭,真是个傻瓜,有什么疙瘩解不开,非要写那样一封信呢?唉,恋爱啊恋爱,真是折磨人!艳茹蓄积在心头的苦闷和愁思,渐渐消散融化了,那双微显肿泡的大眼睛,此刻又变得波光闪闪,闪射出充满热望的光。她睨视着叶勤,既像是对叶勤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唉,要是叶铭真能原谅我,那,那我们该多么好啊!”望着艳茹眼中满是憧憬的光彩,叶勤真挚地说:“艳茹,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告诉我,你想见小铭吗?”艳茹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她回避着叶勤的眼睛,低叹着说:“原来,约好今晚在外滩见面的。可他这封信……”没关系,你今晚上仍到外滩去。我回家一定让小铭来,按时来!”叶勤满有把握地说。“勤姐……”艳茹感动得说不下去了。两人只顾说话,忽听楼梯下顾萍朗声叫道:“浩天,浩天,你们医院的刘师傅来啦!”跟着,传来刘庆强瓮声瓮气的干笑:“这儿我熟,我自己上去。你去炒你的肉片吧!”叶勤不觉一震,警觉地站了起来,拧起了眉毛吃惊地自问着:“这个家伙,他到高家来干啥?”时间已不允许叶勤多作考虑,她转过脸来,低声而果断地对艳茹说:“艳茹,你去看看,刘庆强来干啥,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叶勤只顾着自己紧张地思忖,没发现艳茹的脸已倏然阴沉下来,脸色白里泛青,胸脯微微地一起一伏。艳茹像要镇定自己似的,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手脚的颤抖,在屋中央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你在这儿坐坐,我去看看。”说完,急促地走出了亭子间。叶勤神情有些焦灼,脑子里嗡嗡发响,人也坐立不安。她听到客堂间的门打开,高浩天招呼刘庆强的声音,也听见刘庆强问高艳茹在不在家,高艳茹冷冷地回答他的声音,然后又听见他们一齐走进客堂间的脚步声。叶勤寻思着,这家伙窜到高家来干什么呢?也许,他已经预感到,哥哥带着工作组到医院,对他是大大的不利,他也在千方百计地堵塞漏洞,搞反调查。像他这种家伙,什么手段耍不出来啊!现在,必须耐心地等待一阵,等他离开高家,打听一下,他说了些什么。这么想着,叶勤开始逐渐冷静下来。她想到哥哥在遇事时的镇定沉着,不由得暗笑自己沉不住气。叶勤打量了一下屋子,从艳芸床上拿了一本书翻着。这是《基度山恩仇记》第二册,封面已经发皱卷角了,纸张也是蜡黄的。她一边翻书,一边用耳朵捕捉室外的响动。先是从灶间传来炒菜和自来水龙头冲洗什么的声音;接着听到弄堂里有人在高声喊:“甜酒酿买?甜酒酿买?”再后来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她勉强耐起心肠读了两页书,忽然间,从客堂间里传出“咚”一下擂桌子的响声,紧接着听见了刘庆强的怒吼:“……娘×,我×你的娘哟,你们想恐吓老子啊……”这个粗蛮无礼的家伙,跑到人家里来拍桌子骂人了,太不像话!叶勤坐不住了,跳起来走到亭子间门口,又听到刘庆强的恶骂:“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们两个灰孙子……”叶勤分明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气愤刘庆强这种流氓行径,更鄙视这家伙无耻之尤的手段。看来,高医生和艳茹都压不住他。面对这个大耍流氓腔的恶棍,叶勤觉得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她呼地一下拉开房门,一步跨出亭子间,镇定了片刻,快步向客堂间走去……

昨夜因送刘小扣,叶铭到家已十一点了。听姐姐说高艳茹来过,他颇感意外,暗暗忖量着,艳茹一定是来向他赔礼道歉的。早知她要来,即使内部电影再好看,他也会放弃而在家里等待她的。他上床的时候,心中有些懊悔,白天写给艳茹的那封绝交信,毕竟太偏激了,可此刻已经迟了。她明天看到这封信,会想些什么呢?为这问题,叶铭久久不能入睡。他盖着两条被子还嫌冷,木棉枕头舒适柔软,他却感到脑袋一点也不安适。近半夜了,尽管很疲倦,眼皮沉重地直往下扯,还是睡不着。他思索着,该如何挽救和艳茹之间的关系。写信的时候,他心里掀起一阵阵狂怒,事后又惘然若失。听说艳茹来过,她过去对他的关切和爱护,一幕一幕很自然地掠过脑际,哪怕是一点极细微的小事,他也记得那么清楚。那年在雨中挑煤炭,叶铭淋雨着了寒,发高烧躺倒在床,同集体户的知青都出工去了,艳茹却从邻队请假来守在他床边。早上她煮鸡蛋汤给他喝,下午她冲麦乳精送到他嘴边。他一天到晚睡着,闷得发慌,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本普希金的小说《杜布罗夫斯基》,一段一段念给他听。病后衰弱,她陪着他到寨边的田埂上、青?树林子里去散步……她曾经对自己那么好,可自己却狠狠地往她心上刺了一刀,这样对吗?叶铭感到不安了。可事已发展至此,再懊悔也无法了。他想撇开一切念头,沉入酣睡中去。他闭紧了眼睛,无论躯体怎么疲惫,头脑怎么昏沉,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由于烦恼,由于睡不着,他那有些刺痛感的神经反而更加兴奋起来。不知咋搞的,艳茹哀婉动人的神态,老在他脑海里晃悠悠浮现出来。是呵,他们下乡后头一回相识,她不也是那副样子嘛。不就是她的这副样子,使得叶铭对她产生了强烈的爱怜之心吗!那是一个雨天,叶铭去东牛铺下伸店打煤油,去的时候天阴着,没下大雨,只是飘着贵州常下的细毛雨,叶铭嫌一手拿煤油瓶、一手打伞麻烦,没带雨具就出门了。谁知回来的半路上雨下大了,他只得躲进艳茹插队的杨柳寨避雨。一在杨柳寨集体户坐下来,雨干脆越下越大,不愿停了。叶铭和杨柳寨的男知青们正聊天,艳茹从女生寝室走出来了。他们刚一打照面,差不多同时都认出对方来了。叶铭一眼就认出,这个美丽得有些哀怨之情的姑娘,就是刘小扣罚跪的六七届女生。而艳茹也一下子看清了,这个外队知青,正是当年劝说刘小扣让她从搓衣板上起来的同校男生。他们只对视了那么一二秒钟,就相对微微一笑,仿佛他们原先就认识,而由这微笑开始,艳茹也就端条小板凳,坐到灶屋里来,陪叶铭闲谈。雨不停,天却快黑了。叶铭想到同户的知青在等他的煤油,急着要回砂锅寨。不待男知青们表态,艳茹抢着说她有多余的伞,她可以送他。当时叶铭还心疑,看去这么柔弱娴静的姑娘,为什么对他这么热心。待到了路上,他才明白那是有缘故的。叶铭打着伞,艳茹穿着苹果绿的塑料雨衣送他。雨点打在黑布伞面子上,咚咚作响;脚底下泥泞的水沫溅起来,落在叶铭裤子上;风很大,不时把伞吹歪,凉凉的雨水不时灌进叶铭的脖子。这一切,他都没去顾及,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听着艳茹向他叙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艳茹的美貌是全县出名的,县里面一个大名鼎鼎的流氓“小黄鱼”慕名而来,住在隔壁一个大队,给艳茹递过一封情书来,约她在周末之夜,到鱼嘴峰边的狮溪拱桥上幽会。信末写道,如果她敢于像对其他给她递情书的人一样,拒不理睬的话,“小黄鱼”就要立即采取行动,破她的相。“小黄鱼”的野蛮和霸道叶铭是有所闻的,他有说出话就要奏效的名声。插队没多久,他已被县公安局拘留过两个星期了。听了艳茹的话,他不由问道:“你怎么办呢?”“我有啥办法,我差不多已经绝望了。突然遇到了你,我想到你当初……”叶铭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她将要说什么,而这个,会使他难堪的,他匆匆截住她的话说:“要是没遇到我呢,你准备怎么办?”“只有去了……”“去?”“是啊,‘小黄鱼’打群架时经常用刀子捅人,他要在我脸上划一刀,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就不能把这事跟同户的知青说说,跟队里的社员说说?”艳茹凄苦地一笑:“说了有用吗?知青们谁也不愿出头得罪‘小黄鱼’,社员们会认为我这是瞎胡诌……”“那么我就有办法了吗?”叶铭这话说得轻极了。“我知道你的为人,你是看不得世间不平的事的。”艳茹大口喘着气,身子在塑料布雨衣里面打抖,费劲地说完上半句话,下半句话带着哭泣、哀求的可怜声调:“人们都在这么传。我想你能……能……救我……救救我吧,叶铭,你要知道,我爸爸是反动学术权威,我遭人欺侮了,谁也不会同情。甚至还要遭人鄙视!”艳茹急得哭了,泪水和从雨帽上滴下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光亮白皙的脸庞往下流淌。叶铭的呼吸急促了,他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煤油瓶,站定在一棵皂角树脚,沉默了片刻,说:“你去吧……”“去?”艳茹惊骇地张大了嘴。“去吧,去吧!”叶铭重复着这两个字,重重地点着头,他的脸色使得艳茹惊惶未定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事情解决得既巧妙又富有喜剧味儿。叶铭向砂锅寨上的护林老汉讨了一副套野狐、灰狼、麂子的竹兽夹子,在“小黄鱼”那一晚要走向狮溪拱桥所必经的林间小径置放停当,竹夹子弹伤了“小黄鱼”的脚踝骨,痛得他龇牙咧嘴走也走不得,坐倒在寨外的半坡林子里粗声嚎叫。而叶铭跑到狮溪拱桥上,把刚刚走到的艳茹送回了杨柳寨。艳茹听了事情的过程,又笑又感激,从这以后,他们两个就相熟起来了。躺在冰冷的床上,唯独想到这件往事,叶铭的心“怦怦怦”跳起来了。回上海几天来,头一回恐怖地想着:艳茹半年多没写信,见到他又是那么反常、失态,既显出了情意绵绵,又似乎要割断情思,会不会又受了害呢?她是那么软弱,那么可欺,那么没有自卫的能力……被窝里冰冰凉,而叶铭的手心里,竟握出了两手冷汗。他像被重棒击伤了的病人,凝然不动了。他在自责、在懊悔,也在费神地猜测。夜深了,匆匆脱衣上床,忘记拉上棱形花布窗帘,一缕清冷的月光射进叶铭的屋内,更显出一股冷森森的气氛。叶铭的脑子里更乱了,他一会儿想着变化悬殊的艳茹,一会儿想着在山寨度过的艰苦但又带有甜味的生活,一会儿又想到老同学刘小扣,那么热情,那么直爽大胆,是什么意思呢?她对自己有好感,那是一眼就看得出的,可是为啥看电影偏偏遇上她呢?……叶铭思绪万端,终于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夜里睡得迟,第二天九点多钟才起床。吃过早饭,他更感到心绪烦乱,于是在三间屋里来回走着,想找点什么看看。李文娟见他心神不定的样子,叽哩咕噜唠叨着:“昨晚上艳茹来过,等了那么久,你没事,就去看看她吧。吵了嘴,就不兴和解啦?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啧啧,还像在上幼儿园。”叶铭何尝不想去看望艳茹呢,但一想到那封信,又委决不下了。艳茹肯定今天一早就读到了。他要是去了,会有什么结果呢?正因为这,他才觉得心上像有虫子爬着,痒痒的,左右都不是。母亲是退休的老工人,姐姐不爱看小说,哥哥的屋子里尽是那些学习材料和小册子,叶铭找不到可以打发时间的书籍,只能在书架上、抽屉里四处寻找。他发现一本厚厚的“评水浒、批宋江”的资料汇编,里面有几篇关于《水浒》的材料,引起了他的兴趣。翻开书,先就看到一份圆珠笔复写的讲话记录,右上角还标着“绝密”两个字。叶铭心里好生奇怪,绝密的材料竟然用圆珠笔来复写,忍不住看了一遍。讲话人的口气很大,对一九七五年四届人大以后的国内形势,作了全面否定性的评价,其中点到教育部长周荣鑫的名,说他在教育界大刮复辟风是有来头的,要追他的根子和后台老板。叶铭读到这样的讲话,脊背凉透了。在叶铭眼里,国务院教育部长,已是高级干部了,还要追他的根,追谁呢?他再把这篇讲话读了一遍,又发现了新的问题,过去不论看谁的讲话记录,都有一个标题,即使不点明哪个说的,也要在最后标明材料来源。但这个讲话记录稿,既没有标题,也没有标明来源,真令人费解。叶铭纳闷了,哥哥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份东西的呢?他为什么能得到这份所谓绝密材料呢?叶铭对《水浒》的材料不感兴趣了,又继续翻阅哥哥的小册子、社论汇编、学习材料集子,希望能再找到几份这样的东西,但他找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他把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理好,母亲已叫他吃午饭了。刚端起饭碗,有人敲门。叶铭快步跳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陌生人,叶铭见他跑得有些气喘,把门开大,问:“你找谁?”“你是小铭吧,我是……”“哎呀,是小陆来啦,快进屋吧,算你有口福,饭菜刚做好。”正在舀饭的李文娟已经听出来人是谁了,转过身喜气洋洋地叫着,“叶铭,快招呼你陆哥吃饭。”叶铭这才明白,来人是自己未来的姐夫陆讷。他见陆讷长着一张白皙的脸,五官端正,中等身材,丰韵潇洒,唯有那副黑边眼镜,给他增添了几分书生气,不禁笑了。陆讷大方地和叶铭握了握手,搂着他肩膀一同走进屋里。两人头次见面,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热感。李文娟含笑地瞅着未过门的女婿,让他坐下吃饭。陆讷也不推辞,坐下就吃。吃饭时,陆讷问:“叶勤今天不回家吃饭?”“她哪时回来哪时吃,不等她了。”李文娟扬着筷子,顺手给陆讷拣了一只尖角油豆腐,“快吃吧,吃完你和小铭聊聊,你们不是没见过面吗?叶勤吃饭总没个准时,你多坐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还是叶铭细心些,他偏着头问:“你找姐姐有事儿吗?”“这个……一点儿小事,也不急。”陆讷不便多说,张嘴咬了一口油豆腐,不防油豆腐的汁水飞出来,弹在他眼镜片子上,引得李文娟和叶铭都笑起来,他也滑稽地做了一个鬼脸,乐呵呵地掏出手帕,除下眼镜擦擦镜片,若无其事地问叶铭:“小铭,你们贵州山区农村情况怎么样?”“不妙啊!”叶铭摇摇头,“农村经济政策不落实,乱七八糟的土政策不少,年年还要上缴些过头粮,墟场上的米价高达六七角,连包谷也要三角几分钱一斤,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老百姓日子不好过。”陆讷戴上眼镜,一针见血地说,“岂止是农业,工业,其他各条战线,情况都不佳。火车误点了吧,还说什么,宁要社会主义的晚点,不要修正主义的正点。真是一派胡言。我倒想问问发明这些理论的人,吃饭是不是从屁股里吃进去的。”陆讷的眼睛睁得老大,目光闪闪,一脸的愤慨。他见叶铭不解地望着他,匆匆扒完一碗饭,又问:“去年夏天社会上的一些传闻,你在农村听说了吗?”叶铭摇摇头:“我们集体户的知青,接触的是社员,干的是农活,山寨离小小的公社所在地,也有二十多里地呢,闭塞得很。”陆讷盛了饭坐回到桌旁,一边吃一边接着说:“去年夏天那股风,吹得人心舒畅。上海滩马路两旁乘凉的,谁不在传三点水,四眼狗,姚棍子,暴发户的丑闻,到处都有人讲。真是解恨!”“都是传些什么呀?”叶铭关注地问。他知道,陆讷说的是哪几个人。很久以前,叶铭就听到过他们丑恶历史或发家史的传闻。后来,他们爬上高位,曾经揭露过他们的人们,都遭到了残酷的迫害,特别是出了闻名全国的上海图书馆事件上海图书馆事件——“文革”中,有几个群众组织的人员,持介绍信去上海图书馆查阅三十年代电影界的材料,查阅中,也看到了江青的一些丑史。其中很多人(如北京电影学院的几个学生),看过后并没对任何人传过,但所有查阅过材料的人,统统被抓了起来,关押多年。,这类传闻便渐渐不大听到了,只有碰到了至亲好友,关严了窗户,确认身旁没有人会告密,人们才悄悄对这帮家伙的飞扬跋扈发表一些议论。试想,谁愿意弄一顶“攻击中央首长”的“反革命”帽子来戴呢?而现在,陆讷竟然毫无顾忌地说到他们,表现了极大的义愤。叶铭当然很想知道,去年夏天,关于这帮人又传了些什么。陆讷在饭桌上从电影《创业》谈起,讲到毛主席对这几个家伙的批评;讲到批林批孔,“评法批儒”如何不得人心;讲到评《水浒》、批宋江,是为了什么造舆论;讲到全国人民对他们的愤慨和不信任。吃完饭,陆讷又和叶铭坐在里屋,谈了很久。几年来在砂锅寨插队落户的叶铭,关心的是生产队的粮食总产量,农副业的总收入,社员们的卫生和健康状况。他和许多社员一样,为高坡田里缺水发愁,为集体的砖窑停修焦急,为试种新谷歉收不安,为山林遭到乱砍滥伐气愤……他已久未感受政治风云的变幻、听到这类叫他茅塞顿开的消息了。离开山寨的时候,叶铭想得挺天真、挺美满,到了上海,要一头扎在学业上,好好学习一点本领。可回到故乡才几天啊,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你想学习吗?看,报纸上天天在鼓吹什么大辩论,大叫大嚷要坚持教育革命方向哩。你总以为全国上下都在深深地哀悼周总理的逝世,人人都为此而痛心,偏偏又有人下令不许开追悼会,不准戴黑纱,不准上街举行追悼活动!由陆讷讲的话,叶铭想到了近些年来社会上的种种怪现象,想到了许多插队落户期间想不通的问题。看来,陆讷的观点没错,这几个窃踞我们党和国家高位的家伙,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边倾听一边在思忖的叶铭,望着陆讷严肃庄重的脸,非常关心地问:“传了他们那么多丑闻,人民都看清他们的嘴脸了,现在怎么样呢?”陆讷明亮的眼睛刹那间暗淡了。他咬了咬嘴唇说:“最近,看样子风向在转了。”“转了?”叶铭有些不解。陆讷沉思一会儿说:“刚才说的那几个人物去年夹了一阵尾巴,看来现在要反扑了。小铭,我们的国家多灾多难呀!看看吧,看他们还能猖狂多久!”叶铭的两眼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灰暗的天幕仿佛就紧压在屋顶上。陆讷一说“我们的国家多灾多难!”叶铭的神经就急遽地跳了两跳,他的目光渐渐深沉、严峻起来,瞅着直言不讳的陆讷,他不由轻轻地问:“这么说是不是又要搞什么运动啦?”“我看,实际上已经开始了。不过,目前主要是在造舆论。”陆讷对叶铭的反应显然很高兴,“小铭,别以为你进了医学院,户口回到了上海,就万事大吉了。得关心关心国家大事啊!”是啊!叶铭原来总觉得,这些天来没事可干,只要休息休息,会会老同学,陪陪艳茹,就可以打发日子了。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幼稚和单纯!生活的环境变了,上海和贵州偏僻闭塞的山寨毕竟不一样,作为一个将要跨进大学校门的青年人,确实得好好留心一下形势的发展才对,应该和一些老同学交换交换看法,多多感受些时代气息。陆讷的话,使他联想到饭前看到的那份圆珠笔抄写的绝密文件。叶铭在心里猜测,哥哥叶乔对形势是怎样看的呢?这时,李文娟走了进来,皱着眉头说:“哎,别坐着讲话了,你们看怪不怪,都一点钟了,叶勤还没回来。”“噢,真是一点钟了。”陆讷看看手表,忙说:“妈,你别急,叶勤上午到高老师家去了,这会儿她还不回来,总有什么事,干脆我去那里看看。”李文娟担心地说:“你下午上班不会迟到吗?”“迟不了。”陆讷满有把握地说,“两点钟才上班呢!我骑自行车到高老师家看看再赶到医院,时间还很充足。”李文娟急忙摆手说:“天变了,看样子要下雪,骑自行车稳着点,别横冲直闯的,撞倒了我这样的老太婆,你赔得起吗?”陆讷不好意思地扶扶眼镜,嘿嘿地笑了。他和李文娟、叶铭道了别,下楼跨上自行车,飞快地往长乐路上的高家蹬去。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首页,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四章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