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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三十章

哲人说,成功与好运可以使人善良和宽容。找到稳定的工作,与张楠和好如初,让保良那一阵对一切人和一切事,都充满关爱和善心。他不仅愿为张楠去做一切事,而且与刘存亮及李臣之间,也像小时候那样,走得十分近密。常人说,友情只有在从小结下的朋友中才可能延续一生,成年后的结交则必有交易的成分;感情只有在爱人或亲人中才可能延续一生,爱人靠情意相投,亲人靠血脉相通。血脉天然不变,情意却瞬息难料。也许分分合合,跌宕起伏,才是爱情的本性和她真正的魅力。张楠也对保良这样说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有很多猜疑,可离开以后又特别想你,可能是我这人太小器了吧。这句话保良当时听了满心欢喜,事后想想又不免疑虑,她究竟猜疑他什么?又在哪些方面,太过小器?虽然李臣和刘存亮都上夜班,但保良那一阵与刘存亮的来往更多一些。因为保良在菲菲的事情上,对李臣颇多意见。尽管保良对菲菲并无爱的冲动,但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是对菲菲到夜总会坐台这种事情,耿耿于怀。有时,下班之后,在张楠没有约他的时候,保良会到夜市去找刘存亮,在他那家亮亮时装店里帮忙吆喝一阵生意。从刘存亮口中保良知道,自从保良从菲菲那里搬出来以后,菲菲就一直没到夜总会去上班,但刘存亮有一天在女人街里碰上了菲菲,却发现她衣着入时,买东西电是出手大方,问她最近在忙什么,菲菲说没忙什么,闲呆着呢。刘存亮后来打电话问了李臣,才知道菲菲早就不在他们那儿干了。保良听了,满腹狐疑。第二天,保良去找了李臣。李臣新租的住处远远不及幸福新村的那套房子宽大惬意,那是一个每层共用一个厕所的老式楼房,每家的厨房全都设在自家门口。保良去时正是晚饭时分,各家各户都在门口炒菜蒸饭,窄窄的走道里油腥扑鼻,屋顶上聚积着一层淡淡的虚烟。李臣住在尽里一间,敲了半天门李臣才衣冠不整地把房门打开。虽然很久没见,李臣却没让保良进屋,趿着鞋子拉他往楼梯那边边走边谈。在门开门闭的瞬间保良看到,李臣的屋里凌乱不堪,隐约有个女人还半裸着身体睡在床边。“你交女朋友了?”保良随李臣走下楼梯,走出楼门,外面的空气显得清新了许多。李臣含糊答道:“啊。”又问,“你干吗来了,找我有事?听说你和菲菲又闹翻了。”“你听谁说的?”“就听菲菲自己说的。保良别看咱们是兄弟,这事我还真有点同情菲菲,你说菲菲哪点对不住你,连你现在这工作也是菲菲帮你找的。东富大酒店是五星级吧,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保良没答,没说他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他挣的那点工资,比李臣这种在娱乐场所挣小费的,肯定比不了的。他反问李臣:“菲菲怎么不在你们那儿做了?”李臣抽烟,喷了一口,才说:“早不在了。”保良问:“她是不干这行了,还是换地方丁?”李臣说:“让我们那儿一个客人带走了。”保良愣了半天,似乎想从李臣的简单回复当中,判断菲菲的命运答案。他不敢肯定这“带走了”三个字,究竟含括了什么内容。李臣说:“其实她们干小姐的,最大的理想,最好归宿,一天到晚最羡慕的事情,就是让个有钱的男人带走。不管能不能结婚,都是她们的体面,至少不用整天整夜到场子里去拼了。只是菲菲跟的这个老丘不行,这人忒不靠谱。”保良瞪圆了眼睛,就像自己有个亲妹妹让人拐走了似的,心里如刀宰割。他大声质问李臣:“谁是老丘,他把菲菲带哪儿去了?”李臣看着保良,似乎在猜测保良的激动,究竟是真爱菲菲,还是仅仅出于一种担忧。他嘴里的烟气从两边散出,急急匆匆地随风飘走。保良自己也弄不清他对菲菲究竟是何种感情,是怒其不争,还是哀其不幸。李臣没有回答保良,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着远处的夕阳,口气有点自言自语:“那他妈老斤其实没什么本事,就靠在几个场子捣腾K粉摇头丸挣点小钱,不过这家伙不管怎么说,一下借给菲菲五万块给她妈做了手术,就把菲菲给包下来了。菲菲其实不喜欢他,这我最清楚了,她还是喜欢你,可你又不喜欢她。而且,你又不能拿五万块钱来给她。老丘手下倒是有几个烂仔,菲菲跟了他,一般人至少不敢欺负她了吧。她们做小姐这行的女孩,人人都想找个靠山。”保良当天晚上找到菲菲,是在那家有名的“歌舞升平”夜总会的门口。按照李臣的说法,这家全市规模最大的夜总会,就是老丘经常出没的老窝。菲菲果然是和老丘及老丘的一个马仔一起坐着出租车来的。保良在他们并肩踏上夜总会门前的台阶时在下面高声叫她,菲菲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意外。她快步走下台阶,和保良在这里相遇对菲菲来说,不知是惊喜还是尴尬。“你怎么在这儿?”“他是老丘?”保良没答,怒目扫视台阶上的那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谁告诉你的?”菲菲当然明白了什么,“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李臣?李臣王八蛋嘴怎么不生疮啊!”老丘的马仔也走下台阶,走近他们,大概想看看菲菲遇上了什么麻烦。菲菲冲他挥手,那意思是说没事。“这是我老乡,我们聊几句,你们先进去吧。”那马仔于是又退了回去,在台阶上与老丘耳语。老丘眯着眼朝保良这面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进了这家热闹的“歌舞升平”。菲菲见老丘进去了,才转过头来,才心平气和,她问保良:“李臣怎么跟你说的?”但保良并不心平气和:“你知道不知道这个老丘是干什么的?”菲菲眨着眼想了一下,大概在想该怎样回答。保良不容她仔细盘算,口气跟得咄咄逼人。“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以为这种人会把你娶了吗?”“我知道,不会。”“不会你跟他混在一起干吗?”“我不跟他混我跟谁混,跟你?跟你你要我吗!”保良咣一下愣住,不知所答。“跟你混你能给我妈开刀吗!跟你混我住在哪儿,吃什么?陆保良,你说活也不拽拽你的舌头,你病成那个模样儿我不出来混你能活到今天吗!”保良面红耳赤,连周围的路人都被菲菲的呵斥惊住,纷纷侧目驻足。保良脸上身上,被无数目光穿刺得体无完肤,他几乎是哭着向菲菲发出哀求:“我……我对不起你好吗!我以后,我还你好吗!我求你了菲菲,你听听我的话,你找一个工作好好干,你欠他的钱我们一起来还好吗!”菲菲看保良激动的样子,她故意用轻松不屑的嗤声笑了一下,但几乎同时,她的眼圈也跟着红厂。“算了,咱们俩之间,别说钱的事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保良,你的个性,永远发不了财的。刘存亮多傻的人,还开了自己的买卖呢,还知道到时候买彩票呢。你就别硬撑着面子说要给我还钱了,说了我也不信。你也替我想想,我钱也图不上你,人也图不上你,我还傻子似的为了你守着,我傻呀我!”保良的心被伤得很重很重,他不愿在任何女孩面前,哪怕是在菲菲这种和他并不来电的女孩面前,被如此贬损。也许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是那么爱她,那是一种亲人式的爱,那种惦念,牵挂,心疼,就像是疼自己的妹妹。他不能忍受她往邪路上走,不能忍受她委身于老丘那种不清不白的男人。可菲菲说的没错,他靠什么来挽救她?如果他不能以身相许,那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出钱把她从老丘手里赎回来!五万,也许更多!整整三天保良神不守舍,上班下班老是想着菲菲的事情。张楠察觉出他情绪不对,追问原委,保良只能推说身体不适。他还没有糊涂到要给张楠讲述菲菲的故事,在一个以为你全心爱她的女人面前,表现出对另一个女人如此牵肠挂肚,无异于挑起一场战争。保良去找过刘存亮,他想刘存亮是菲菲最早的男友,也许能念旧拿出些钱来搭救菲菲。但他很失望。刘存亮的小店生意冷清,聊撑门面,这他是看得见的。而且,刘存亮说,就是菲菲还回来找他他也不要了。那个什么老丘也不是菲菲搭的第一个男人!女孩一旦干上这个营生,将来从良也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他说保良你也不想想,哪个男人愿意娶个让人玩儿烂的女人做自己的老婆!保良夜不能寐,不得安宁。他想,只要菲菲能够离开老丘,她今后再怎么烂也都随她去了。因为老丘干的是药丸生意,菲菲跟了他,就不是贞操与否的问题,而是要天天去踩刀锋。他也知道仅仅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已经说不动菲菲了,菲菲天天混在那些场子里,对这种非法生意的罪恶感和恐惧心,已经淡漠,已经麻木,已经无动于衷。三天后,保良下班,他破天荒第一次地,主动推了张楠的邀约,而是打电话约菲菲出来。菲菲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是尚未睡醒,鼻子哝哝地让保良过去。菲菲搬了地方,大概是老丘为她租的房子,装修和面积,都比原来住的要好。保良按她说的地址赶到时菲菲刚刚起床不久,正在卧室里化妆。保良坐在她的床边,想了一肚子的话竟不知从哪开口。“你找我干什么?”菲菲抿着口红,对镜自赏。不知是她现在用的化妆品讲究了还是她增加了品位,脸上的妆浓淡相间,比过去顺眼多了,保良只从镜中看她,似乎这样多少能消解彼此直视的锋芒。“菲菲,你是我的妹妹,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你的事,我不能不管。”菲菲停了化妆的动作,她在镜中的面孔没有表情,但保良还是能从她漫不经心的声音上,听出一丝隐藏不露的感动。“你想怎么管?”“从明天起,我想办法替你还钱,我什么时候能还得上我不知道,但我有这个决心。”“你靠什么还,靠你那点工资?”菲菲转过头来,“我看你惟一的本钱就是跟我一样,到场子里坐台去。你长得这么帅,要真干上这个肯定比我火多了,你信吗?不信咱俩打赌。”保良抬头看她,目光中并无羞辱愤怒。菲菲自己笑笑,自己给出了答案:“你呀,你这人我太了解了,脸皮太薄。不要脸的事你是肯定不干的,对不对,那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吧。”保良缓缓回应,他说:“我现在想干的事,就是一件最不要脸的事。”傍晚,保良下班。他已经从前台接待处调到了饭店的行政俱乐部’,原来上班穿的灰色西服,换成了苹果领的黑色燕尾服。他脱下这身笔挺的燕尾服,在职工浴室很认真地洗了澡,然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这身衣服是张楠刚刚为他买的,是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的生日礼物。其实生日还没有到呢,礼物却已经由递送公司先期送达。张楠在电话里这样笑道:生日不应该只是一天的快乐,应该提前一周进人状态,等到生日晚餐的烛光燃起,才算抵达快乐的高xdx潮。二十岁可是人生的一个重要时刻,值得好好体味,好好庆贺。保良就穿上这身他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好的衣服,这套衣服价值近万,他不熟悉这个衣服的牌子,但对镜自顾,连自己都不能不信,镜中的男孩,是一个白领贵族。这是一套休闲的套装,在休闲装中,又比较正经。张楠还为这身套装配了一只时尚的挎包,这只挎包斜挎在肩上,让保良倍显年轻朝气,看上去很像时尚杂志广告里的学生。保良这身打扮,路人怎不回头!他这样一身打扮站在了热闹的街头,站在了街头一侧的地铁站口。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粗体大字的对折纸板,打开来端至齐胸,进出地铁站口的所有男男女女这时无不驻足,转头侧目。纸板上写着:我想为我女友的母亲治病,请给我一点帮助!谢谢您!他的脚下,放了一只空空的纸盒。他所要干的这件“最不要脸的事”,就是乞讨!他的模样,他的穿着,他干干净净的头发和干干净净的面孔,和当街乞讨这种行径,风马牛不相及。很快有人围观,有人惊奇,身前身后,全是窃窃私语。保良不知道自己的脸是白是红,他的全部神经都已麻木。他甚至不知道已经有人慷慨解囊,在他脚下的纸盒里投入了钱币。投钱的人多为年轻女性,也许她们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好奇;也许她们不为治病消灾这件事情,只为保良脸上单纯的表情。也许女人的心都是最柔软的,她们容易被这种爱情打动——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为了自己女友的母亲,不惜抛头露面,去做如此低贱屈辱的事情,她们或许从中发现了爱情的伟大,和这种行为应得的敬重。第一天,保良换了两个地方,除了这个地铁站口,他还去了一家超市。从超市购物出来的人手里都有一些散碎零钱,比较容易获得施舍。当盒子里的钱足以把盒底盖住的时候,保良会把盒子重新清空。塞进挎包的散碎票子经过晚上的清点,连保良自己都难以相信,他在街上仅仅站了三个小时,就得到了四百多元善款。照此推算,一个月靠乞讨所能挣的,竟不会低于上万。他没想到仅仅到了第二天,情况就有所改变。也许是头一天的乞讨有了一点轰动效应,第二天围观的人聚得更快更多,没用多久,便有胳膊上戴红箍的管理人员过来干预。他们问他是干什么的,是学生还是无业,众目睽睽之下,保良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单位,他所供职的东富大酒店,在省城声名显赫,是到访国宾的下榻之地,是上流社会的著名会所。一位东富大酒店的职工竟然沿街乞讨,当然会成为一个新闻,会使他的企业为此蒙羞。于是,保良只好收摊避走,在讥笑和训斥声中,红着脸收起纸板纸盒,转移他处。保良担忧得没错,这事会成为一个新闻。几天之后,保良因屡遭驱赶,只能游击到相对僻静之处,给纸盒投钱的人于是越来越少,倒有小报的记者寻踪而来,一脸诚恳地要和保良谈谈,想套出保良的来龙去脉和行乞的前因后果——你是大学生吧,你女朋友在本地吗,我们能不能找她聊聊,她母亲得了什么病?我们可以把你们的故事登出来,为你们向社会募捐……你有没有找新闻媒体为你募捐,有没有在网上求助募捐?不过网上求助没什么大用,谁都知道网上骗子太多……无论记者怎么追问,怎么诱导,保良始终不开金口,不为所动。那个自称是都市早报的记者三十来岁,样子和言语也还正派。保良并不认为他是坏人,但绝对相信他能坏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媒体曝光,对他和菲菲,对他的单位,都终将凶多吉少。整整一个星期,除了周末和周六的晚上保良和张楠在一起吃饭并看了一场电影外,其余的休息时间他都这样穿戴整齐地上街乞讨。乞讨所得的数额每天不尽相同,多时一天四百多块,少时只有几块散钱。时间长了保良才体会到乞讨也不是个好干的事情,面子上的难堪到后来已不是最大困难,躲避城管、保安的驱赶和记者的纠缠,才更加需要操心。乞讨给保.良带来的,既有被同情的感动,也有被怀疑和讥讽的伤害。他强迫自己的脸皮越厚越好,碰上个别恶语谩骂的,只能学着忍气吞声。为了得到更多施舍,他甚至把乞讨从地铁站口搬进了地铁车厢,在拥挤的车厢中向近在咫尺的乘客端起乞讨的牌子,对乘客会形成一种难以躲避的高压,尤其是那些慈眉善目的女性,面对牌子上恳求的言辞和保良恳求的目光,总会有人拿出钱来。保良也知道这样的乞讨方式有点近于强迫,不太道德,甚至,令人厌恶。但纸盒里的虚实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更大的压迫,令他不免利令智昏。好在这种车厢乞讨的行为很快被群众举报,保良很快便被乘警和列车工作人员扣留并带到地铁派出所进行训诫。严厉的训诫保良尚可承受,难以承受的只是,一天讨来的钱款全被没收。当钱款可以凑足一千元的整数时,保良把钱送到了菲菲的住处。一千元对菲菲的巨额负债尽管微不足道,但保良还是想让菲菲看到,他已经把他的承诺付诸实施。他希望菲菲因此有所触动,重新考虑自己今后的人生。但是菲菲的态度,让保良非常失望。菲菲先是对保良能做出如此不要脸面的事情备感吃惊,随后又对保良的用意嗤之以鼻,她即便在吃惊的瞬间流露出些许感动,但那感动也只持续了五六分钟,很快便被与往常一样的轻蔑取代。她说我早知道你没什么正经本事,你能干出这种事来只能说明你这人不是装笨,而是真笨。但保良想,菲菲这人,常常这样心口不一。他想只要自己坚持下去,菲菲迟早可以回心转意。后来菲菲把这事当做笑料告诉了李臣和刘存亮,他们也都先后打电话劝过保良。李臣说就算菲菲有恩于你,你一个大男人也犯不上这样作践自己。而且我告诉你吧,菲菲这种女孩我见得太多了,凡是干丁小姐的女孩,就算开始是迫于生计,干到后来要想让她们回过头来再苦哈哈的去挣一份微薄的工资,绝对不现实了。舒服惯了的人再为几百块工资拼一个月体力,放上你你也不干。在这些女孩的眼里,命运就像被人强xx,如果反抗没用,还不如就顺了这个劲儿好好享受一番呢。刘存亮的规劝更为直白,他说保良菲菲是很爱你,她过去为了得到你不惜一切,但这种激情好多年轻人都会有的,不算什么新鲜。激情这东西来得越凶去得越快,而且以我对现在这些年轻女孩的观察,在金钱与爱情发生搏斗的时候,爱情总是无可奈何,落花流水。但保良想,他还是应该坚持下去。坚持才会出现转机,坚持才能问心无愧。即便最终毫无转机,也要求个问心无愧。保良终于没能坚持下去。当在地铁和商场门口及地铁车厢的乞讨已无法进行的情况下,保良把他的阵地移到了地下人行通道。他在这里席地而坐,背靠墙壁,把写着字的纸板和收钱的纸盒都摆在地上,既不影响交通市容,也不给过往行人造成压力。只是,这样的乞讨方式尽管会让他心安理得一些,却如姜太公钓鱼一样,一天下来所得无几。进入地下人行通道的第三天,来了几个警察,保良不知道这是警察清理市容的常规行动,还是专门冲他来的。那时他正低头坐在地上,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民警的皮鞋,那双皮鞋在他的纸盒纸板前停住,站立良久,保良起初以为是位施主在看那纸牌上的字迹,时间长了才疑心地抬头。他没想到他仰面看到的,竟然是身穿警服的女警夏萱。保良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夏萱并没看那牌子,她的目光在盯着保良。地下通道里,还有几个乞丐,还有几个在此打铺睡觉的盲流,警察们正把这些人统统轰起来统一带走。有人在招呼夏萱,夏萱这才对保良发出命令:“把钱收起来,跟我们走吧。”夏萱的口气是冷冷的,但并不威严。而且,她并未没收纸盒里已有的十多块钱,而是看着保良把那些钱收进挎包,才带着他走向通道的出口,与在那里的几位民警会合。衣冠楚楚的保良和一群衣冠不整的乞丐盲流一起,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里。保良看到,夏萱和派出所的民警说了些什么,半小时后便有民警走进关押他们的置留室,把保良单独叫了出来。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民警对保良进行了短暂的批评教育,并且警告保良,如果再发现他在公共场所进行乞讨,将按照治安管理的有关规定对他进行处理。警告之后,警察说了句:你可以走了,便转身走回了屋子。院子里空空的,刹那间静得有点很不常规。保良转身向院外走去,走到门口听到有人叫他,他转身回头之前,当然已经听出那是夏萱。“把这个拿回去。”夏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把写看乞讨词的那块纸板还给了保良,又说了句:“以后,别再干这事了。”只此一句,便回身进屋。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保良打开折合在一起的那张纸牌,他看到里边夹了两张红色的票子,那是崭新的二百块钱。这也是保良自上街行乞以来收到的最后一笔施舍,施主竟是把他抓到这里的夏萱。

上午,保良刚一上班,就在公司给张楠打了电话,张楠在电话里的态度比他想象的冷静,她约保良下班后见面再谈。见面约在了张楠指定的地点,那是张楠下班回家途经的一个艺术画廊,那画廊建在一座大厦的半地下室里。紧靠天窗的一隅,还附设了一个酒吧,几乎每个座位都笼罩着来自地面的如血残阳。保良走进这座大厦后问了数人,才在一个楼梯的背面找到画廊的人口。他走进画廊酒吧时看到张楠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桌上的半杯红茶已经放冷。安静而又私密的环境让保良明白张楠选择这里的用意,这是一个可以告白可以质问可以彼此争吵的角落。张楠为保良要了一杯可乐,为自己又添了一杯红茶,等服务生送完饮料退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她没有如保良预想的那样咄咄逼人,也没有表示出应有的愤怒,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委屈和怨气,也没有片刻流露。她平平静静地向保良问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对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保良说:“她是我的同乡,是一个……”张楠声调安静,却把交谈弄得一丝不苟:“如果仅仅是同乡,不会在电话里那样撒野。你其实不必否认,你有你的生活我早该想到,我只希望你如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成了一个第三者?”保良低头想了片刻,才抬头正视张楠:“对,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住在一起。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其实到今天为止从来没向我表达过什么,我只是靠猜,我猜你也许喜欢我,不在乎我的地位,不在乎我比你小,不在乎我没有学历学位。我只是猜,但我不敢肯定我不是自作多情。”张楠沉默了片刻,似乎无法在保良的解释中找到质疑的缺口。她说:“你猜的没错,我对你……是有好感,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只要你人不错,我就不在乎你的年龄地位,学历学位。我只在乎你这个人好不好,是不是自私,是不是诚实。”保良也沉默了片刻,他的沉默不是为了思考答对,而是为了反省自己。他说:“我不自私,但有时做不到诚实。我有许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的经历,我犯过许多错误,有些错误,我一辈子也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对我……有好感的人知道。”“那你的女朋友,”张楠问,“是否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保良说,“她知道我的一切,所以在她面前,我没有自尊。”“男女之间,”张楠说,“爱最重要,不必非要自尊。”“可我从小,父亲就教我自尊!”保良说,“我父亲也最看重自尊!他把荣誉和尊严,看得重于一切。他希望我和他一样,在事业上千出成绩,受人尊重,荣誉等身。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希望儿孙耀祖光宗。”保良说到了父亲,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再说父亲二字。父亲这个字眼,于他已经生僻拗口,遥不可及。在这个必须敞开心扉的黄昏,在这座清静无扰的酒吧,远处墙壁上挂着那些古怪的肖像,那一张张油彩堆砌的脸上,个个满面疑容。它们和张楠一样默默地倾听,听保良从父亲的功勋业绩,谈到陆家的家族理想,谈到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冲撞,谈到父母姐弟的分崩离析,谈到那只白金耳环的来历,谈到生’死与共的鉴宁三雄,谈到菲菲,谈到摇头丸,谈到公安学院,谈到权三枪连开三枪,在他记忆中留下的那个永生难忘的血色清晨……保良几乎向这个奇迹般喜欢上自己的女人坦白了一切,他甚至说到了他从少年时代就反复出现的一个梦境,那梦境中面若桃花的喷火女郎,就像一个守护神的化身,让他冥冥中始终有所依赖,始终怀着一颗孩子般崇拜的心。但他没有谈到小乖。这个女人是他经历中的一个污点,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服务生过来为他们点燃了蜡烛。也许张楠没有料到,对面这个青年短短的一生,居然包含了如此漫长的内容,令人感叹,令人动容。在蜡烛的烛泪流尽之后,张楠与保良手拉着手走出了这间艺术画廊,走出了这座大厦。街上灯光华丽,人流如织,张楠就在大厦门前高高的台阶上,倾情拥抱了疲倦的保良。也许,她今天是想好了来和保良说再见的。保良毕竟给过她一段快乐时光,所以无论怎样分手,无论这段感情怎样短暂,都值得感叹和铭记,不会后悔。她也许已经决定了分手的态度,预备了伤感的辞令,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个看上去还是个孩子的男人,用他表面的平静,将那些不可思议的人生娓娓道来,对一个渴望激情之爱的女人来说,还有比这个更令人心动的吗?对一个渴望付出母性之爱的女人来说,还有比这个更令人心疼的吗?没有!张楠用车子把保良送到了离他的住处很近的公园门口,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相约见面的地方,有些纪念意义似的。此时这里被皎洁的月光照得恍如白昼,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洁净清凉。张楠告诉保良,她决定今晚回家就向她的父母讲明她的感情。保良也向这个被他感动的女人作出承诺,他会在最快的时间里与菲菲分手。在空中一轮明月的见证下,他们甚至简短地计划了未来。张楠表示要出资供保良重考大学,还建议保良选学外语或法律或国际金融这类热门或实用的学科。一张大学的文凭,一项基本的专业,是今后进入主流社会的必备门票。保良读完大学之后,她可以辞去公司的职位,和保良一起到美国留学,她姐夫在芝加哥和三藩市的唐人街都开着公司和大型酒楼,她父母在美国的大学里也有许多同窗旧友,他们在很多城市都可以从容不迫地学习和工作,永远不会遭遇生存之忧。保良在奥迪A4紧凑的车座上,主动拥抱了张楠的身体,他的嘴唇第一次接触到张楠细滑的脸颊时,剧烈的心跳张楠都能感觉得到。她用大大方方的回吻鼓励着保良,让他渐渐解除自己的紧张,将年轻男人天性的激情彻底释放。长吻之后,保良下了汽车,有点恋恋不舍。他望着汽车远去的尾灯,心里与唇间,都还回味无穷。他在往住处走的路上忽然想到,他向张楠的倾情告白中似乎遗漏了什么,除了有意略掉的小乖之外,他似乎无意中还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也许因为这个人其实和他并无任何私密的关联,还算不上他整个历史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结构。这个人就是他的校友夏萱。回到住处,见到了菲菲。菲菲正在厨房做饭,保良听到厨房里锅碗叮当的响动,才知道他和菲菲的分手,并不像他承诺的那样简单。菲菲这天从她姨夫的小吃店里,拿回了几个鸭架,熬了一锅鸭汤,已给李臣刘存亮喝过,还留了半锅等着保良。保良回来后先在卫生间洗漱,菲菲便把鸭汤热了端进他俩的小屋,等保良洗完进屋菲菲便把屋门关上,把汤盛在两只碗里,坐在床上和保良一起慢慢享用。保良虽然饿了,但没有半点食欲,让菲菲督着喝了一口,咽下之后不知其味。他放下碗,说:菲菲,我想和你谈件事情。我想搬出这里,自己找个地方单住。菲菲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是不是李臣说了什么?保良说:没有。我只是想单住图个清静。菲菲点头,表示赞同:也是,跟他们挤在一起我也别扭,刘存亮还老拿话讽刺我,咱们搬出去也好,可到哪儿能租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保良说:我是说,我自己出去单住,你可以不搬。你要不想住在这里,可以住到你姨夫的店里,也省得每天上班下班来回折腾。菲菲一时发愣,没听明白似的,她说:“保良你什么意思呀,你要烦我明说。”保良搜遍肠子里的所有词汇,生硬地编排着勉强的理由,那理由被他说得结结巴巴,可对菲菲来说也许貌似正当。“我不是烦你,我是觉得……我觉得咱们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就这么住在一起总不太好,万一……万一哪天让我爸知道了,他肯定就真不要我了。我现在,只有我爸一个亲人了,我不想做再让他失望的事情。”菲菲说:“你要真是这样想的,那也好,咱俩不睡一个屋子不就成了。你睡这里,我睡过厅,这总成了吧。”保良说:“你睡过厅,人家李臣刘存亮多不方便。”菲菲“嘁”的一声:“有什么呀,又不是没在一个屋里住过。”停了一下,又说,“要不我睡这屋,你睡过厅,这总行吧。”保良没有话说。“这样吧,”保良只好让了一步,“从明天开始,我去睡过厅。咱们四个人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当个亲人。”菲菲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你原来不把我当个亲人似的,我可早就把你当我最亲的人了,最亲的人你懂不懂!”保良说:“亲人,好啊,我反正找不着我姐了,就认你当我妹妹吧。我会对你像我亲妹妹一样,等有一天我跟我爸和好了,我就让我爸认你做个女儿。”菲菲赖赖地笑着,腻着保良的肩膀,说:“你早点娶了我,我不就能马上冲你爸叫爸了吗,我保证你爸喜欢我,不信咱们打赌。”保良不笑,严肃地说:“你别老吊在我这棵树上,你要在外面碰到合适的朋友,你可以跟他接触,我不反对。”菲菲收了笑容,斜起眼睛:“你什么意思?”保良说:“我没什么意思。”“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说,以后你要碰上了合适的女孩我也别反对吗。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情况配不上你,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不想把你耽误了。”“对,你配不上我,你配得上那个开‘保罗’吃摇头丸的,她多有钱呀!”“这事怎么回事你都清楚,你什么意思呀你。我不跟你废话了,我现在就搬出去住!”保良起身要拿自己的东西,菲菲气头上语气带毒:“陆保良你这人一点意思没有,怪不得你爸爸都不要你了呢,怪不得你姐姐都不认你了呢,怪不得你妈……我看你妈就是让你气死的!”保良给了菲菲一个耳光,虽然不狠,却是保良第一次打一个女孩。虽然他知道不能以张楠的修养要求菲菲,虽然他知道菲菲一急眼什么都骂,挖祖坟揭老底其实有口无心,但这次菲菲有点过分,狠狠戳了保良的伤口,导致保良忍不住动手打人。菲菲挨了一掌,立刻红脸流泪,骂了句:“你敢打我!”随即用脚踹了保良一下,保良没还,她又踹了一下,保良一把将她推到床上。“陶菲菲,我告诉,你骂我就骂我,少提我们家人!”菲菲用床上当枕头用的一叠衣服狠砸保良:“你还有家吗!有家你怎么不回去呀,有家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你回去呀!”菲菲不仅要戳保良的伤口,还要再往伤口上撒盐。保良心里发狠地骂自己,自己的事过去干吗告诉菲菲!他铁青着脸走出门去,发誓从此以后,一切痛苦都要装在心里,再也不把伤口示人。李臣和刘存亮听见小屋里的争吵,都披衣出门探望虚实:“你们吵架啦?”李臣问,“因为什么?”保良哆嗦着说了句:“她他妈太浑!”菲菲也冲了出来,把事态彻底公开:“你他妈要看上别的女人你就明说,我还不知道你吗陆保良,你削尖了脑袋往有钱女人的汽车里钻,只要能跟她们混在一起,连他妈白粉你都敢吃!你让学校开除了你都不改,我要是你爸我也得把你轰出来!”保良又冲回去要打菲菲,被李臣抱住,刘存亮也把菲菲连哄带劝拉回小屋。那天刘存亮就在菲菲屋里安慰了菲菲一夜,保良就呆在李臣的屋里,同样一夜未眠。他流了一把眼泪后就狠命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李臣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屋顶上就像飘了一层青虚虚的浮云。天亮之后,大家各自起床,准备上班,在卫生间洗漱时互相看见,谁也不与谁主动搭讪。过去菲菲和保良总是一路走到公园门口,然后再南辕北辙分手告别。现在他们一前一后出门上街,菲菲不回头,保良也不超她,彼此形同路人。这一天菲菲依然到姨夫的小吃店里帮忙,保良照样在一座玻璃大楼的外墙吊若蜘蛛。保良一夜未睡,又没吃早饭,太阳一晒,在半空中悠来荡去的,躯干四肢软得就像抽了筋骨。保良并不知道,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张楠。此时的张楠也许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越过万千高楼大厦,向保良的方向默然发呆。保良并不知道,每次见到他都对他热情有加的那一对教授夫妇,竟然坚决反对女儿的爱情选择,理由并非陈腐的门第观念,而是社会心理生活习惯的彼此难容。为了劝说张楠,昨天很晚了他们还把张楠的表姐从家里叫来。虽然这对从美国回来的知识分子也都承认,保良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但他家庭破裂,个人经历也有污点,这对他的人格养成,必然投下阴影。更何况:你比他大,你肯定他真爱你么?张楠父母最终的结论,事实上已经放弃了对保良残缺家庭和不良经历的质疑,他们奉劝女儿慎重考虑的,是这场爱情的纯洁与真实。从男女双方现在的经济条件与生存状况的巨大差异上看,不能不怀疑到爱情之外的其他原因。张楠做了解释,她试图让父母信服:她其实没有向保良发出任何经济方面的诱惑,保良也没向她提出任何金钱企求,他们只是彼此吸引、彼此感动。他们之间发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男女之情。张楠隐瞒了她已经许诺资助保良去上大学的事实,她隐瞒这点只是不想让父母抓到把柄,并非对保良的爱情动机真的起了疑心。那天夜里与父母的谈判无果而终,父母显然没有说服张楠,也没被张楠说服。他们是知识分子,接受西式教育,沾染民主风气,所以对女儿的婚恋之事,不拟强加干预。但不干预不等于没态度,不等于不能动用他们丰富的人生经验,对女儿加以必要的提醒,甚至,加以严肃的警告。第二天晚上张楠没有再约保良,她心情烦闷。心烦的时候她习惯一个人呆着。保良同样心情不好。他熬了一夜,累了一天,傍晚收工时头晕目眩,在被吊绳拉目楼顶时身体失控,崴了左脚,整个脚腕肿得老高,托同事打电话叫李臣过来,扶他去了附近的医院。经检查发现脚面的一根小趾骨果然裂了,医生做了简单包扎,不扣石膏的那种。李臣为保良要了一辆出租,回到他们的住处。李臣今天正式被新老板辞退,脸色比保良还要不爽。他不恨那个老板,而恨老板的一个表弟,正是那小子总在老板面前搬弄是非,老板才炒掉了李臣的职位。在扶保良回家时李臣一路发狠,憋着非要打那小子一顿。这一天天色晦暗,欲雨不雨,这晦暗的天色留给保良的印象很深很深。这一天是他和李臣共同的晦日,两人都在此日丢了工作。保良干的这活儿本来就是临时雇工,干一天算一天钱的性质。他的脚伤成这样,休养一个月也未必能好。伤好之后公司还有没有空位,只有到时去了再说。回家的路上,无论保良怎样阻拦,李臣还是执意给菲菲打了电话,告诉菲菲保良受伤的事情。菲菲很快赶回家来,帮助保良擦脸擦身,又给保良做了晚饭。李臣说要再找个夜总会应聘,给过去的熟人打了一圈电话便匆匆走了,家里只留下保良和菲菲,两人互不说话,要说也是事务性的一句半句。“要看电视吗?”“不看。”“水热吗?”“可以。”“洗完就上床歇着吧。”“啊。”诸如此类。保良不爱菲菲,遇到张楠以后更加确定。他和菲菲之间的关系,多属感激的性质,是一份落寞时的安慰,并非彼此相吸,志同道合。保良看菲菲,可以俯视,一览无余,不存在任何新鲜与神秘,但他眼中的张楠,却望不到顶,充满未知。张楠的工作、家庭、气质,对保良来说,全都非常陌生,让他按捺不住,充满好奇。他也知道这对菲菲不太公平,也知道自己这样处事非常混蛋——需要时招之即来,不要时挥之即去,男人对女人的这种态度,保良在理论上也非常不齿。但他也想,他必须用自己的真爱,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补偿这个一时的错误吗?他犯过那么多错误,哪怕一辈子受苦也是活该,但他的心并不能因反省而静止,因赎过而凝固,他仍然和所有人一样,经受不住感情的撩拨。当他被真爱笼罩的时候,他的心跳仍然会重新加速。保良在家躺了一周。这一周菲菲没去上班,在家尽心服侍保良。但一个你确认不爱的女孩,天天在你身边,你只能觉得心烦。无论菲菲怎样无微不至,保良总是眉头不展。好在他们之间的话题,均不涉及敏感之处,双方彼此心照不宣,全都回避再说张楠。保良每天躺在床上,接受菲菲的照顾,却时刻在想张楠。他的手机让菲菲摔坏,李臣的手机也欠费打不了啦。他无法与张楠取得联系,张楠也不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了也不可能过来看他。这一周保良忧心如焚,不知张楠那边,和父母怎么谈的,她父母的意见如何,赞成还是反对,还是由女儿自主自愿。他也不知道张楠一个星期联系不上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胡猜乱想,会不会去那家保时洁公司找他。在他的伤脚刚刚可以勉强沾地,可以一跳一跳地行走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下床,趁菲菲出去买菜的机会,让李臣扶他上街,说要透透风晒晒太阳,实际上是想找个公用电话联络张楠。可他们还没走出家门,就被房东堵在了门口。房东是来要钱的。李臣在这房里已经住了四个月了,却从未与真正的房东见过一面。他是通过富石房屋中介公司,选中了这处房子,并且一次交了半年租金。租金每月八百再加上每月必须交的有线电视费五十四元,卫生费十八元,保安费三十元,一共交了五千四百一十二元,还替前一个租户付了三十五元的电话欠费。虽然有些钱交得有些冤枉,但房租毕竟便宜!算总账还是比较合算。房东是个泼妇形象的中年女人,带来好几个彪形大汉,仗着人多势众,口中出言不逊:“什么!八百一个月?你不打听打听,这个位置租半间房都要八九百块,我这两房一厅,一个月至少一千八百,我又不搞买一送一,你是傻呀还是当我们傻呀!废话少说,每月少交的一千赶快给我补上,不补立刻搬家走人!”李臣据理力辩:“我有合同,富石公司盖了公章的,不信你看!”房东说:“你别给我看,富石公司是骗子公司,现在人都找不见了,我们已经报了警了。他把房子租给你们,只付了我们一个月的房租,你们把剩下五个月的全都补给我们更好,让你们每月再交一千算是照顾你们!”李臣当然不干,双方你争我吵,房东竟命同来助阵的几位,进屋强拆煤气设备,还要拔电表和热水器的管线。李臣上前阻拦,你推我搡打了起来,对方人多,李臣手狠,居然打个平手。保良腿脚不便,只能双方劝阻。眼看局面渐渐失控,双方全都打得赤目青筋,保良便趁乱跛出门去,几乎是单腿跳着跳到街上,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了110报警。他向110接警中心报称,有人人室行凶伤人,110记下了街道门牌后保良挂了电话。刚想回去支援李臣,忽又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后顿了一下,伸手重新拿起了电话。他拨了张楠的手机。张楠可能正在忙着,手机转接到移动通信服务中心,一个女声朗朗通知保良:“你拨叫的用户暂时不能接听您的电话,您的电话号码已经呼转到他的手机上,谢谢。”保良又拨了张楠公司的电话,电话久久响着,无人接听。接下来他拨了张楠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张楠的父亲,听到保良报上姓名之后,态度似乎有些冷淡刻板:“啊,张楠不在家,她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找她有事吗?”保良不知自己是否过于敏感多心,他觉得张楠父亲对他的态度,和以前相比有了变化,没有了过去的热情亲切,口吻变得极为陌生,虽然依旧彬彬有礼,听来却觉敬而远之。保良本想请他把自己受伤的情况转告张楠,但对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没有说出口来。“啊,我……我没什么事情。那我以后再打吧,谢谢伯父,再见伯父。”挂了电话,保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里很难受。他甚至怀疑张楠其实就在家里,就在电话一侧,看着父亲与他通话,默不作声。保良扶着路边的墙,一步一颠地,往家走。走到一半体力耗尽,他靠着墙坐下来,从精神到肉体,近乎崩溃!仰脸端详天上的太阳,太阳和往常一样,发着朦胧的白光。保良心里慢慢平静,慢慢把事情往好处去想。他可能把张楠父亲接电话的神情,做了过于冰冷的想象,所以才觉得他的声音,过于严肃冷淡。也许人家接电话时脸上其实挂了笑容,保良就让自己想象了那样的笑容,再想声音语气,也就立即变得温和慈祥,完全正常了。他想,也许张楠确实出差了,今天不是周六周日,这个钟点她不出差也不可能呆在家里。既然单位电话无人接听,说明出差可能不是假的。这样想了,又有了力气,保良奋力站起,坚持走回家里。他到家时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周围围了一堵人墙。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上楼进屋。进屋一看满目狼藉,才想起警察就是他叫来的。警察赶到后殴斗的双方都已住手,李臣眼眶肿了,还流了一地鼻血。房东那边损失似乎更重,一人被李臣用什么硬物开了瓢,血流满面,另一人的嘴唇高高肿’了起来,连房东脸上都隐约带着五指扇红的印子,说起话来不免龇牙咧嘴。几个警察用高声的训斥,压制住房东的大喊大叫,命令动手打架的人全到“局里”去解决问题,接受处理。保良愣着看李臣与房东及其他头青脸肿的汉子被一一带出门去,一个警察问围观的人:谁报的警?保良在他背后说:我。警察回头,说:你也去!保良又见到了夏萱。他们一行人被带到分局,带到一间大房间里,接受讯问和批评教育。当事的双方互相指责,互相争辩,情绪依然激动不已,在一片吵闹和训诫声中,保良忽然看到了夏萱。夏萱就像一位电脑游戏中的完美女神,走进来时飘无声息,她进来与处理这起居民纠纷的民警轻声说着事情,还交给他一份文件,离开前朝这群头青面肿鼻血凝固的“闹事者”看了一眼,她显然看见了人群中的保良。保良一只脚还打着绷带,看上去仿佛是这场治安殴斗中受伤最重的一个。保良从夏萱一进屋子就始终看着夏萱,因为心里有了张楠,他看夏萱的眼神,立即变得无畏。但那眼神中还保留了一丝不被察觉的亲切,和对这位校友一向就有的敬慕。夏萱的目光在保良脸上仿佛只停了一瞬,有点惊愕,有点反感,愣神了片刻,便匆匆移开。夏萱走后保良回味她的眼神,忽然备感委屈,心里的懊丧不可言说。他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与夏萱在这种让他屈辱的地方不期而遇,这些尴尬的邂逅让他在夏萱心中,肯定早已尊严扫尽。警察对纠纷的处理,并未延宕太多时间,调解训责一通,各打“五十大板”。几天之后保良看到报纸,才知道这家富石房屋中介公司已经卷款逃走。其高价承诺房主,低价租给租户的行径,涉嫌诈骗。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但租户与房主之间的尖锐矛盾,并无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李臣的房东只从中介收了一个月的房租,感觉吃亏太大,还是天天来闹,今天砸块玻璃,明天门上加锁;李臣交了半年房租,只住四个来月,就被无端驱赶,心中自是不服,自是誓死不搬。何况李臣刚刚在附近一家夜总会找了个领班的差事,住在这里,每日上班下班比较方便。保良菲菲和刘存亮也暂无去处,只能与李臣一起合力抗暴抗租,与房东一伙彼此对峙,天天闹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好在,保良的脚伤渐渐康复,从他能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独自上街的第一天起,他就乘公交车去了国贸大厦,找到了张楠的公司。在张楠公司的楼下,还是那个电梯厅里,他终于见到了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张楠。

张楠从进到出,在这套公寓也许仅仅逗留了片刻,便衣们都在专心搜查,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飘了一下,来去匆匆。张楠下楼时,脚步有些踉跄,眼泪跌在地上,似乎听得见声响。她像风一样开走了她的汽车,向家与父母的方向逃去。郊间公路的夜色被这辆银色的“奥迪”闪电般地刺破,当张楠把车子开进她家别墅的车库后她还在流泪,不是伤心,而是愤怒。她坐在车里久久没有下来,试图给自己时间止住哭泣。下车时她看到驾驶副座上,那只装满五万元现钞的皮包,还在原位未动。父母还没有睡下,还在二楼的起居室里看“晚间新闻”。张楠脸上的泪痕和手上的皮包凸显着不能不问的疑惑,母亲问:“怎么了楠楠,这么晚回来,出了什么事吗?”母亲的声音在这个时刻让人感受到无比慈爱,这份平时常被忽略的慈爱让张楠再次哭了出来。在这个脆弱的夜晚,她已无力隐瞒。隐瞒就意味着一切都要自己扛着。当初那一万块钱在她心里压着那么沉重的猜疑,她居然没让任何人稍稍分担。这个脆弱的夜晚,她崩溃似的向父母招出了一切。母亲马上用电话叫来了住在不远的表姐夫妇。亲人的意见空前一致,一致认为这场看似浪漫的恋情,显然是一场欺骗。在一致的分析判断声中,父亲的调子最为平缓,因而也就最显公平客观。父亲说:“温饱而后思淫欲,是自古以来的生命规则,说明温饱是人的第一需要,几乎无人能够例外。和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进行一场恋爱,那么这场恋爱的本质和真相,的确真伪难辨。楠楠你是一个从小不愁温饱的人,你无法理解那些从小缺衣少穿的青年,他们的生活状况和家庭历史,构建了生存压倒一切的价值观念。这个价值观一旦形成思维惯性,一辈子,改也难。你的爱情给他的最大刺激,可能不是爱的本身,而是你的社会地位,物质条件,家庭背景,以及这一切对他未来的影响和改变。这些对你只是日常生活,对他却充满新奇,充满诱惑。他可以为此而表现出他全部的优点,掩盖他全部的缺点,也许有心,也许无意,总之一切于他,都很自然。他犯的错误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太年轻了,缺少耐性,缺少经验,他对你在某些方面的敏感缺乏预料,他太着急地向你开口要钱。一次不行又要二次,数目也涨得有些过分。他和今晚公寓里的那个女人可能也经历过同样的故事,是那个女人把他识破还是他认识你以后把她甩了还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明确,那就是他并不诚实。他向你撒了谎,他隐瞒了他和那个住公寓的女人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交往。也许那个女人当初爱他比你还甚!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男孩拥有让女人心动的外表,这也许是他惟一的武器,惟一的资源。他自己显然也认识到这一点了,那么好,他就靠它生存!”父亲的观点与表姐为代表的激烈一端,表面不同,实则一致。不同之处仅仅在于,表姐认为保良追求她的表妹,从一开始就有阴险的预谋,而父亲则认为保良的种种表现,只是一个本能的进程,保良自己可能也是无意的,只不过没有免俗逃出本能的驱动。无论激烈还是缓和,双方结论都是一个,那就是张楠必须悬崖勒马,收起幻想,回到现实。父亲说:恋爱的感觉是美丽的,犹如一场探险,有时不合常态的爱情反而更加激动人心。但是,恋爱进程中的理性也同样重要,只懂感性放纵而不知理性约束的人,一定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表姐说:楠楠,你听进去没有,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否则犯不上这么苦口婆心。姐夫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楠楠你也不小了,不要把爱情想得那么天真。母亲说:楠楠,我们不想强迫你做出决定,我们只是提供参考意见,这是亲人应尽的责任。张楠说:我知道,我懂。我应该做出的决定,我会自己做的。保良没有想到,小乖竟会保留在夜总会胡闹时被那帮一起摇头的朋友乱拍的照片,他也没想到这些不光彩的照片会在小乖死后多日,依然挂在她的床前。他最先感受到的尴尬,是因为那些污七八糟的照片显然撞人了夏萱的眼帘。虽然,这间公寓在追查权三枪的过程中曾进入过公安的视线,但因为小乖已死,房屋空置,小乖并非与权三枪有直接联系的人物,所以对这间房子一直没有进行过任何搜查。这次既发现重要线索人物马加林失踪多日后重返这里,公安便在拘传马加林的同时,也带来了准许对这所房屋进行搜查的文件:至于那个马老板,保良曾用尽各种方法,多次恳求和逼迫他说出权虎的下落,始终无效。但这天晚上马老板一被带到公安机关,一帮民警四周一围,便立刻乖乖就范。不仅说出了权虎公司的名称和地点,而且还主动说出了他和权虎公司之间的生意往来和债务纠纷。他向公安反复强调的是,他和权虎之间,只有生意联系,并五个人交情,而且那点生意,也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他因为贸易赔本,早巳不在鉴河漕运货物,去年又把设在省城的办事处裁撤解散,原来设在铁岭的公司总部也已注销。马老板的供述与警方的调查分析,基本吻合,没有证据显示他与权三枪杀人案仟有什么关联。他在省城和原籍铁岭销声匿迹,是为了躲债,与杀人案没有必然的联系。他这一段一直在广东一带拉拢投资,其行踪经警方事后调查也基本属实。这次回省城是为了拿回以前放在小乖账户上的钱,他和小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刚刚知道小乖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公安在拘传马加林的当夜,就派出一彪人马,急驰权虎公司的所在地泽州。泽州是鉴河流域尾端的一座县级城市,城市不大,却是货运集散的水旱码头。权虎经营的公司名叫百万运输公司,专营鉴河水运。但公安们赶到泽州后发现,这家由一个名叫冯伍的人出面注册的百万运输公司,已在去年申请注销,冯伍和权虎已从那时起便踪迹杳然,泽州的水运行里,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公安们的泽州之行虽然扑空,但所查到的情况在对案情的分析方面,还是具有重大意义。因为百万公司申请注销以及权虎失踪的时间,恰在权三枪杀人案发生的数日之后,怎么看也不像是“纯属巧合”。但线索毕竟在此中断。虽然权三枪经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已有一年之久,但权虎因尚无证据涉嫌同案,因此在法律上还不能用通缉的办法予以处理。在办案人员泽州扑空后,省公安厅召集省会市局,鉴宁市局和泽州市局等几个地市公安机关会商此案,安排协调了下一步调查布控的各自分工。这些情况,是后来金探长与夏萱找保良谈话沟通情况时,透露给他的大致内容。那时保良正陷入失恋的情绪低潮,在得知这些内容之前他满以为公安局会很快找到权虎和姐姐,和姐姐重逢是那些天他灰暗的心里,惟一能够发出些光亮的期冀。保良打张楠的手机,张楠的手机永远关机。他打张楠公司的电话,接电话的永远是个男的。保良从声音上能敏锐地听出,那个男的,就是上次替张楠交付一万元借款的那个魁梧的青年。他迫不得已,打了张楠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张楠的母亲,从张楠母亲冷淡的语气中保良彻底明白,张楠在小乖家楼下的不辞而别,显然意味着一个决定。周四,保良轮休,他去了国贸大厦,直接乘电梯上楼,但在张楠工作的公司门口被一位接待小姐拦住。小姐经过一番电话联系,告之他张楠不在。其实那位小姐往办公室里打电话时他听得明白,“张楠不在”只是张楠拒绝的借口。那天晚上,他借用同事的手机给张楠的手机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询问张楠他做错了什么。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小乖挂在床头的那些狎昵的照片,大概就是张楠绝情的理由。张楠绝情的理由,是因为她断定他对她撒了谎,她断定他一边撒谎一边还发誓诚实。他对她,撒谎了吗?他一直隐瞒他和小乖的这段交往,从他与张楠相爱的本质上说,是撒谎吗?周六,他再次给张楠的手机发信,希望她给他机会,无论有什么矛盾和误解,都容他当面说清。他想向她当面解释,他不仅从来没把菲菲当做自己的爱人,更不会去爱小乖!他确实和小乖“鬼混”过一阵,但那不过是为了寻找姐姐。但保良心里也非常明白,这一切真相尽管确实是真相,可一旦错过了应该说清的时机,也许就真的说不清了。这个世界的矛盾并不都是由误会组成的,但确实有许多误会,永远难以消除。也许这就是缘分。他不知用了多久,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把自己拯救出来。尽管,那些天他还能照常上班,还能照常对客人露出职业的微笑,有时下班后闷极了,他还会去刘存亮的铺子里坐上一会儿。他还去看了一趟菲菲,再次做了老生常谈的劝戒,但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脸上是愁是笑,口舌是闭是开,他感觉自己都是行尸走肉,没有快乐,没有遐想,眼中的一切景物,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苦闷和思念的折磨压迫得他痛不欲生,他不得不寻找各种途径试图解脱。他甚至利用双休日又回了一趟老家,回到鉴河岸边去看他少年时居住的那栋老屋。他家的院子仍然没变,依然无人居住。买下这房子的人据说在市中心另有住房,所以这里一直空置于今。保良从一些老邻居的只言片语当中,知道了这院子的情况变迁。他还悄悄翻墙跳进院内,从一扇未锁的窗子爬进房间。他在几个屋里进进出出地走来走去,屋里还保留着他家过去的一些铺陈,每件家具和每个角落,都蒙着同样厚重的尘土,连阳光的颜色,在这里也都变得陈旧不堪。保良在父母和姐姐的卧室里停留得同样长久,那两间屋子同样静无声息。只有在他推开厨房那扇吱哑作响的门扇时,才隐约听到母亲唠唠叨叨的吩咐,她在吩咐保良去叫爸爸和姐姐回家吃饭,免得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屋里喊到院子,又从院子喊到巷外:“爸爸、姐姐,爸爸、姐姐……”在心里听到喊声的那一刻保良真的忘了张楠,忘了他失去张楠的痛苦,或者说,这个痛苦忽然被另一个痛苦代替,他痛苦地渴望着他能够真的喊回父亲和姐姐,让他们和他一起,重新回到这里,坐在桌前,高高兴兴地一起吃饭。吃饭是一家人最轻松最和睦的生活场面,连默默地想象一下也会感觉无比温暖。妈妈不在了不要紧的,他可以代替妈妈给爸爸和姐姐做饭,只要他们还能和他一起,围着这张餐桌坐下,有说有笑地吃他做的每样东西,就足以让保良一切无憾。然而,他的喊声飘远之后,屋里空洞依然,破败依然。幻觉的温暖绚丽和现实的灰暗冷清,就构成了痛苦,压迫得他心里发酸。直到坐在了山丘上那座废窑的窑顶,保良心里的压抑,才被视野中鉴河的开阔稍稍舒缓。山丘上吹着从河面刮来的阵阵清风,让保良渐渐享受了七窍的通透,但他的呼吸仍然带出些难以尽扫的哽咽,让他的胸怀无法尽情地随风扩展。第二天,保良去看了刘存亮和李臣的父母,带了刘李两家捎给儿子的东西返回省城。回城的当晚他约刘存亮和李臣一起,在夜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聊天,把家里捎的东西交给他们,还跟他们说他们那条小巷的变化与不变。李臣和刘存亮是一块儿来的,他们赶到约定的小饭馆时保良已经等了很久。在来的路上刘存亮让李臣陪他去买了彩票,刘存亮买了二十块钱,李臣也买了十块钱的。按李臣的说法,他这十块钱可不像刘存亮花得那么揪心揪肺,他是不图发财只图凑个热闹。那是一种即开即兑的福利彩票,李臣刘存亮进了小饭馆在桌前坐下,对保良关于老家的描述并无多大兴趣,只顾得用餐桌上的牙签刮奖。两块钱一张的彩票一共买了十五张,刘存亮憋了尿去上厕所,就让保良帮着李臣一块儿刮号。李臣刮了九张全是谢谢二字,保良刮到第四张时居然刮出了一个“恭喜”,再刮下去就是“一等奖”三个黑字。保良拿起那张彩票给李臣看,李臣看了半天竟搞不懂这是什么!保良又刮了剩下的两张彩票,都是讨厌的“谢谢”二字。李臣拿了那张写着“一等奖”的彩票起身离座,说要去售票点问问真伪。保良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去,李臣说还是先问问去吧呆会儿人家说不定就下班关门了。李臣走了,刘存亮回来,保良告诉他刚才刮奖的事。这种事刘存亮相当懂得,瞪着吃惊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然后喜上眉梢地大呼小叫:“没错,这就是中了,哎呀保良你真是金手呀,我要早知道以前每次买彩票都应该让你帮我刮呀!保良等我得了钱我一定好好谢谢你,我请你上国贸大厦顶层餐厅吃饭去。哎,李臣是不是已经去了,他带身份证了吗?兑奖得要身份证的!哎哟,我身份证没带!保良,今天这顿饭先不吃了,我得回去取身份证去,要不你先吃吧,我得回去取身份证去!”保良还没回过神来,李臣和刘存亮一前一后,全都一阵风似的走了。保良在空下来的餐桌前发了一分钟愣,才渐渐相信,这事可能真是真的。刘存亮和李臣,可能真的发财了。一等奖该是多少钱呢,几百万?这个数字在保良脑海中跳出来的瞬间,他自己把自己惊出了一身热汗。李臣失踪了。一连三天,保良和刘存亮谁也找不到李臣,他的手机关了,住处铁锁封门,去他上班的夜总会,夜总会的人也说他三天没见人影。刘存亮去找菲菲,菲菲说她早就不在李臣那夜总会做了,和李臣之间,也早就没有联系。保良只是为李臣的“蒸发”纳闷,他并不像刘存亮那么热锅蚂蚁。刘存亮和李臣一块儿买的彩票中了六十万元大奖,即开即兑,钱已被李臣独自提走。刘存亮认为,他花了二十元买了十张彩票,李臣花了十元买了五张彩票,彩票买完后就到了餐馆,都混在一起交给李臣,和保良一起刮开。保良刮出来的一等奖说不清是出自刘存亮的那十张还是李臣的那五张,所以那六十万奖金,理应按各自出资的比例,即:刘存亮三分之二,李臣三分之一,进行分配。但李臣用自己的身份证提了钱随后消失,大有一人独吞的嫌疑。保良安慰刘存亮说,不至于的,李臣和你是从小结拜的兄弟,咱们从十岁那年就割破手指发过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生死祸福都已相约一世,李臣一定是一高兴喝多了醉倒在哪里还没醒过梦呢。保良更关心的,是这笔钱的用途。他希望,或者说是恳求,恳求刘存亮能和李臣说好,拿出五万元钱从老丘那里赎回菲菲。尽管他已不想再见菲菲,但一想到菲菲和老丘那种危险人物混在一起,保良心里就总是不得安宁。刘存亮说:先别说干什么用了,只要能找到李臣拿回钱来,干什么都好商量。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也许刘存亮暗自估计到了——李臣早在拿到钱的当天,就乘火车回到鉴宁。在与全家欢呼雀跃一夜之后,已经决定用这笔飞来的横财,盘下他家一个远亲的餐馆。那餐馆的位置不错,就在鉴河岸边一个码头附近,来往船只在此停泊,吃饭打尖的客人络绎不绝。只是餐厅的店面年久失修,上不了档次,一旦拿到资金投入,回报一定不会太低。拥有自己的产业,当一个真正的老板,是许许多多中国人毕生的梦想。中国人一向不缺梦想,也不缺勤奋,缺的就是这第一桶金!刘存亮是在第四天和家里通了电话以后,才知道李臣并没有醉倒在哪里,也不是他曾做出的另一个极端假设——被人劫杀在哪里,而是,已经带着那六十万元巨款衣锦荣归,回了鉴宁。刘存亮和家里通话后立即关掉了他在夜市的小店,赶回鉴宁去了。走前与保良通了一个电话,大骂李臣小人无情,见利忘义。刘存亮在电话中的激愤让保良沉默了很久,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亲朋好友,到现在几乎全都分崩离析。他忽然被一种不可知的无常心态笼罩起来,感到天日无光,人心叵测,究竟还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能够长久?茫茫人海,混沌世界,到底还有谁可信任依赖?对人生越是疑惑,心灵越是脆弱,越是渴望拥有亲人,越是想念父母和姐姐,想念少年的鉴河岸边,山丘之下,他家的那个小小的的院落。最想念的,最让他夜不能寐的,还有张楠!刘存亮走后,保良非常孤独,非常寂寞。那种孤独寂寞并非无所事事和百无聊赖,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恐慌,一种失落。他有时还会试着拨一下张楠的手机,和过去一样,手机不是关着就是“小秘书”,没有发生任何惊喜和意外。忘记过了多久,他倒是意外地接到李臣打来的一个电话。李臣在电话里并未直接回答保良的质问——关于那笔奖金,关于他和刘存亮的争议。他只说他想与:保良当面谈谈,他希望保良能尽快回一趟鉴宁,来往的车马及食宿费用,全由他出。保良没有立即动身。三天后单位排他轮休,他才搭乘早班的火车回了鉴宁。到车站来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李臣,而是李臣的父亲。李臣的父亲开着一辆一看就是平时买菜用的三轮摩托,把保良直接接到家中。到了李臣家保良才知道李臣正在卧床养伤,头上缠着纱布,眼眶也圈着乌青。细聊,保良真的吃了一惊,李臣头上脸上的伤痕,居然都是刘存亮的杰作。刘存亮生性软弱,能出手攻击比他强悍许多的李臣,实在令人不可捉摸。李臣和刘存亮,十年结拜的兄弟,如今一朝反目;刘李两家,二十年相邻的街坊,同样势如水火。他们已经打了不止一架,李臣伤了刘存亮的父亲,刘存亮伤了李臣本人。公安出面调解未果,刘家已经一纸诉状,把李家告上法庭,法庭已经受理。刘李两家都在各找律师,决心把官司进行到底。李臣请保良来鉴宁的目的,是要保良作为他的证人,证明那天他刮出大奖的彩票,确是出自李臣所买的五张彩票中的一张,并要保良与他的律师见面。这个官司争议的焦点,是刮出大奖的彩票究竟由谁所买,谁买了这张彩票,那六十万元奖金,自然应当归属于谁。而诉讼的双方肯定各执一词,当时在场见证的第三者,惟有保良一人,所以保良就成了双方都要争取的重要证人。李臣先下手为强,除了经济上许愿之外,他还告诉保良,他最近打听到了关于保良姐姐姐夫的一些消息,如果保良答应为他作证,他可以无偿地转让这些消息。保良问:什么消息?李臣说:肯定是很有价值的消息,你要先答应了我,我才能告诉你。保良说:我只能证明那个奖是我帮你们刮出来的,我也不知道那张彩票是谁买的。你们自己又没记号,把十五张彩票往桌上一放,谁知道谁是谁的。李臣说:所以这事说白了就是求你,你要同意为我作证,具体怎么说法,我请的律师会详细教你。你今天只要答应帮忙,我今天就可以告诉你到哪儿去找你的姐姐!保良闷了半天,李臣盯着他的嘴巴,李臣一家老小,都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可那嘴巴一直紧紧闭着,不出一丝大气。终于,保良开了口,他说:我不找我姐了。那天保良坚决谢绝了李家的盛情,没在李家吃饭。他在街上随便吃了一点东西,黄昏时再次翻墙进入他家的旧居。那院子被夕阳涂抹得有些朦胧,逐一人目的每个即景,都像老旧发黄的照片,又有一些油画的厚重。姐姐的卧室里还有一张旧床,保良小时候常和姐姐挤在床上,有说有笑地谈天说地。如今揣摩童年的感觉,背脊靠墙坐在床上,看墙上浮尘飘落,听床架吱呀作响,从这里透过洞开的屋门,还可以看到院内枯败的垂藤,正随着矮墙移动的斜影,在太阳的余烬中一点点变冷。太阳落山的时候,院外的小巷照例开始热闹起来,炊烟将各家饭菜的香味,带向狭窄的天空。在远远近近锅灶的喧闹声中,保良听见砰的一声响动,似乎就在姐姐卧室的门外,清晰得近若咫尺。紧接着他看到卧室半开的窗前,出现了一个逆光的人影,那人影又从窗台翻进屋子,拍了拍两手的尘土,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保良!”是刘存亮。保良对刘存亮的态度和对李臣一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希望刘存亮与李臣能够捐弃前嫌,和好如初。与其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不如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以兄弟的身份情分,好好谈谈。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像咱们这样十年不散的兄弟,这一辈子还能交到几个情如少年的朋友?刘存亮说保良你的话确实没错,我愿意和李臣握手言和,只要他把我该得的那份给我,不给三分之二给个二分之一,也算是个说法。保良你知道我买彩票买了多久,在哪个点买,一次买多少张我都有研究,所以我这次中奖绝非偶然,是长期的经验和运气积累而成。你也知道李臣平时根本不买彩票,偶尔跟着我买几张只为凑个热闹,他一共加起来也就买了三四次不到五十块钱,趁我上一趟厕所就把六十万大奖一人吞了,你说他还讲一点兄弟义气吗,还算生死之交的朋友吗!我去找他讲理他还把我爸打伤了,我不能让别人抢了打了还像没事似的跟他和好如初。他不还钱这官司我们打到底打到死也得打下去。保良你是我的兄弟也是他的兄弟,我不求你向着任何一方,只求你说个公道话主持正义。保良说:我只能把我那天看到的情况实话实说,我不能证明那个大奖是你们哪个买的。你既然知道你早晚能中大奖为什么不把尿憋一会儿非要在那个关键时刻去上厕所,你既然知道你买的彩票是即开即兑为什么不随身带上身份证件?你要是拿不回这笔钱来也全怪你自己糊涂,是你命中注定要吃马虎大意的亏!保良把刘存亮骂得满脸是泪,他满脸是泪地哀求保良:保良你怎么骂我损我我都愿听,只要你能跟我的律:师说说我那天买了多少钱的彩票,就算我没白认你这个兄弟一场。要是你能说你刮出奖的那张彩票是我给你的,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记住你的大恩大德,你要给菲菲五万块赎身我也一百个愿意,一百个赞成!保良沉默良久,不想再看刘存亮泡红的泪眼。他长长吐出胸中的闷气,闷声说道:我今晚就坐晚班的火车回省城去,我没有答应去见李臣的律师,也就不会去见你的。如果将来法院传我去做证人,我只能像我刚刚承诺的那样,实话实说。你们都是我哥,所以我对你们,都得同样仁义。晚上,街灯刚刚燃起,保良独自走出了他家那条小巷,走到了华灯璀璨的大街,他乘坐的公共汽车再次从当年的那座百万豪庭大酒楼的门前开过,酒楼门前车水马龙。他在火车站的旅客人口处意外地看到了李臣的父亲,他扶着李臣像是早已等在这里,特来为他送行。李臣的父亲说:“你是我们专门请过来的,是我们到车站接的你,所以你回去我们也该过来送送。”保良表示了感谢,但他推回了李臣父亲递过来的一个手提纸袋,他隐约摸出那里面装着成捆的钱。李臣的父亲坚决要给,说这不算什么就算请你过来的路费吧。保良坚决不要,说路费没多少钱我自己可以承担,李臣是我大哥,我过来看看他理所应当。两人推来推去的时候李臣上前拉开了父亲。他伸开双臂,拥抱了一下保良,他说:“好兄弟,我知道我这样很难为你。我爸妈苦了一辈子,我只是想让他们能过得宽裕,我只想尽一点做儿子的孝心。”保良说:“刘存亮也有父母,也不宽裕,他也想为父母尽孝。咱们兄弟三个,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最不孝顺。”保良也拥抱了李臣,然后转身向车站里走去。李臣在身后叫他-声:“保良!”保良停下脚步,却不想转身。他只听到身后李臣的声音有些虚远,仿佛稍不经心倾听,就会被周围的嘈杂吞并。“保良,你姐夫有条船还在鉴河上跑货运呢,那条船叫‘强龙’号,是条大驳船。你要找的话,就顺着鉴河找,鉴河上的驳船全都有名有姓的,你要找一定找得到。你记住了吗,它叫‘强龙’号!”

正如雷雷看到的那样,昨天傍晚保良和菲菲的见面,就约在了那家“麦当劳”餐厅,他们确实压着声音谈了很久,而且,确实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的内容当然还是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在保良的反复逼问之下,菲菲承认老丘确是黑道人物,这一阵主要靠卖摇头丸为生。卖摇头丸是个危险的事情,所以老丘自己不干,跟着他混的那几个死党一般也不到场子里去抛头露面,他们专门搜罗那些兜里没钱而又胆大妄为的年轻“炮灰”,代替他们铤而走险。他们只是告诉这些人到哪儿取货,挣的钱打进哪个账户,账户的人名都是假的,到提款机里一取就行。这帮卖货的小子就是栽了也很难连累到老丘他们。他们找保良寻衅的目的也是如此,不为报复,只为借此勒逼保良“上船”。老丘从菲菲口中知道保良就在东富大酒店里工作,找人跟了两天就摸清了保良的住址行踪,这过程菲菲不说保良也能想到。他和菲菲争吵的原因主要是他和老丘在菲菲家里的那次遭遇。保良怀疑菲菲那天和他亲热是和老丘共同预设的圈套,而菲菲则极力申辩那绝对只是一场无端的邂逅,之前没有任何阴谋。但保良还是认定菲菲与老丘已成一伙,他让菲菲警告老丘别再惹他,更别去找雷雷的麻烦。他们人多没用,人多顶不上一个敢拼命的!保良就是扔下这句话以后拉着雷雷走出麦当劳的。其实他也知道他斗不过老丘,但他现在惟一能采取的策略,就是摆出一副拼命三郎的面孔。他的这个策略就像一只小猫在遇到危险时,肯定要弓起腰身,乍开背毛,尽量扩张身体,口中还要吼出风声,以彰显自己的强大。和这副强硬姿态相辅相成的另一个措施,就是逃。这实在是万不得已,保良思前想后,想不出其他万全之策。他曾经想去找省厅老干处或者古陵分局的夏萱,可后来细想一下,又没敢轻举妄动。因为警方一旦把这事当做案子处理,肯定要抓到证据才行。如果抓不到证据,公安们也不可能天天派人接送雷雷,一切麻烦和危险还得他自己面对。即便孩子老是挨打,找警察出面也没大用。这种事不要说对省公安厅了,就是对古陵分局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对这样一个治安个案,不可能扑上多大警力,一劳永逸地把后患根除。老丘完全可以收买几个市井无赖,今天给孩子一个耳光,明天又在半道扔块石头,直到把雷雷弄成惊弓之鸟,把雷雷的个性弄得扭曲,至少弄得他胆小敏感,疑心重重,那这孩子可就毁了。所以,他最后的选择,还是逃。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这原则很适合对付这种牛二式的人物。和这种地痞斗狠赌命,既无价值,也难有输赢。于是他决定,他要带着雷雷和姐姐,消失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去重新开始他们一家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反正他也不去歌厅夜总会那类老丘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他在这个拥有几百万人口的大都会中偏安一隅,可能过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老丘。他也不打算再见到菲菲了!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更痛苦的决定,他以后也不打算再见到李臣和刘存亮了。李臣和刘存亮都是快嘴婆娘,一旦知道他的去向,肯定会和菲菲唠叨。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保良来说,犹如一次痛苦的蝉蜕,如同告别过去的人生。菲菲曾经给过他一个女孩全部的爱心,他也曾决心保护菲菲一生。他那么爱她也那么恨她,现在做出永别的决定,心中的感伤谁可解得?鉴宁三雄则是他少年的写照,十年前他们发誓同生同死,十年后两人反目成仇,一人又要悄悄溜走,同样是理不清的沧桑,道不完的哀愁!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保良现在的生活,也将是一次重大的调整。他首先要放弃他在东富大酒店已经胜任愉快并已人脉成熟的工作,去寻找一个新的职位,还要在新的工作单位附近寻租一处合适的住房,之后还要落实雷雷转学的学校。学生转学据说比大人转业还要麻烦,但也必须转的,因为雷雷才是这次秘密迁徙的目的和理由。决心即下,事不宜迟。保良决定下了夜班之后,先回家小睡一会儿,中午之前就出门去找工作。但在换好衣服尚未走出酒店专供职工出入的后门时,却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同事叫住。同事告诉他医院刚刚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让他马上过去一下。保良有些慌,最先想到的可能又是姐姐病情恶化,或者医院做出什么重大治疗方案,需要亲属点头认可。他匆匆乘车赶往医院,赶到后看到省女子监狱的两位干警也赶过来了,才知道情况与所料完全不同。姐姐死了。保良哭了。保良说我不信!昨天下午,姐姐还那么清醒,还和他聊起了爸爸妈妈,还说想回老家看看,还说想去妈妈的墓地看看。保良走的时候她睡得十分平稳,呼吸均匀,怎么会一夜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不幸?但姐姐确实死了。姐姐死于多种疾病并发,死于多个脏器衰竭。她昨日下午的忽然清醒,忽然大发思乡思亲之情,大体可用回光反照能够说明。何况姐姐昨天也确实说到了死亡,说到了她的后事,还说到了他们一家在天堂团聚的情景……姐姐的离世,是保良一个梦的破碎,而姐姐反而显得鹤去如归。她可以到另一个世界去和母亲会合,那个世界也许就是姐姐昨天向往的仙境。而那个仙境在保良的想象当中,则更像一个炊烟袅袅的俗世,充满了人间的笑声。医生们带着保良去了太平间,在那里保良见到了姐姐。姐姐的遗容平静安详,仿佛灵魂真的往去了极乐之乡。姐姐安详的时候和母亲很像很像,让保良那一刻充满了回顾与遐想。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含了清澈的眼泪,心里默默地向姐姐保证,一定要让雷雷好好成长。据医生描述,姐姐死前出现过昏迷,昏迷前的痛苦比较短暂,昏迷后一直到医生放弃抢救宣告死亡,历时三个小时。其间姐姐没有苏醒,没有遗言。也就是说,前一天下午姐姐关于想见母亲,想回老家看看的那些呢喃,就是她最后的遗言。整整一个上午,保良都在医院处理姐姐的后事,又与女监的民警商量了丧事的安排。他的悲伤已经能够退守于灵魂的深处,而肉体表面的哀恸则隐忍不显。下午离开医院,保良先给酒店行政俱乐部打了一个电话,找乔小鸥询问早上送雷雷上学的情形。想到雷雷保良的悲痛似乎被强烈诱发,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保良心里,竟是那么楚楚可怜。乔小鸥刚刚上班,尚未交接工作,从电话中她听出保良话里的哽咽,不由诧异地先问保良:“保良你怎么了,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保良在街边的电话亭里,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定,他说,“雷雷的妈妈死了。雷雷没事,雷雷不是你早上送到学校去的吗,他现在大概还没下课。”乔小鸥似乎更加诧异:“没有啊,我早上去你家没有接到雷雷,听楼下的邻居说雷雷是让另一个女的接走的。你是不是同时托了两个人?”保良惊住,立刻感觉不妙:“没有啊!什么样的女的,她把雷雷。接哪儿去了?”“不知道。我没见到那个女的,我还以为你又托了另外的人呢……”乔小鸥的话还没说完,保良已经扔了电话,冲出电话亭,冲到马路中央,拦了一辆出租车,向雷雷的学校奔去。雷雷果然不在学校,班主任老师马上判断:是不是又和其他班的哪个孩子去网吧玩儿了?现在有的网吧太不像话,只要能收钱,恨不得连幼儿园的孩子都敢往里拉……但班主任的判断马上被保良否定。“不可能,雷雷是让人从家里领走的,不可能去网吧了。”“被什么人领走的?你有没有问过亲戚朋友,你有没有……”班主任教师见保良也还是个孩子,不由循循善诱帮他分析,但保良这时已经红着眼睛转身跑了,从楼里往外奔跑的声音又重又急……在学校门口公用电话亭里,保良拨打了菲菲的手机。菲菲的手机关着。保良打车去了菲菲的住处,上楼,砸门。帮菲菲做饭的邻居出来制止:“哎哎哎,怎么回事,这门不结实的,你怎么好这样砸呀!她没回来,昨天一天都没回来!”保良返身下楼,脚步还是又重又急。一刻钟后,保良坐在了古陵公安分局的群众来访接待室里,当夏萱出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口时,她看到靠墙那排长椅上坐着的保良,是那么苍白瘦弱,像患了一场大病似的瑟瑟发抖。保良报案之后,古陵公安分局立即投入警力,对绑架儿童的犯罪嫌疑人老丘和陶菲菲展开搜索。到了傍晚,搜索工作通过市公安局统一协调,扩大到了全市。由于两个犯罪嫌疑人都是外来人口,所以户籍资料和亲属关系均无记录,搜索的方位主要锁定全市各个娱乐场所,因为根据受害人提供的情况,老丘和陶菲菲最有可能在上述地方出没。直到夜里十二点钟,各方传来的消息,均未发现嫌疑人的任何踪影。金探长从一个Hai吧的服务生口中,打听到老丘在城南有个住处。有一次老丘在这家酒吧喝醉,酒吧老板曾让这名服务生把他送回城南。于是警察们立即让这名服务生带路,直扑城南那个居民小区,在三楼一个单元敲开门后,才知道老丘早就挪了地方。这里的租户是三个月前才搬进来的,一夫一妻一正经家庭,无甚可疑,经询问他们也不认识谁是老丘。夜里一点半钟,各路参加搜寻的民警接到了收兵的命令。夏萱开车,送保良回家。保良的体力和精神均已崩溃,没有更多言语,以致夏萱开车至保良家楼下停住,都不得不担心地开口征询:“我送你上去?”保良推开车门,用仅存的力气摇头。夏萱当然知道,这一天保良同时失去两个亲人,如果今后不能再与父亲和好,他在这个世界上,将会举目无亲。她也知道此时一切安慰都无济于事,但她还是把安慰的话表达出口:“你放心吧,我们会继续找的。你这时候身体可别垮了,现在得往宽处去想。”保良听得非常认真,但神态上已五更多反应。少顷,他缓慢地将身体移下车座,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门去了。保良知道,自己真的垮了。这八层楼,他爬得很慢,中间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休息了三次,三次他都止不住失声痛哭。整座楼没有一丝灯光,只有楼梯拐角的窗口透露着一块残缺的月亮。保良压抑着冲击肺腑的嚎啕,把哭声压得细碎而且沙哑,却压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摔在台阶上的声音。楼里的邻居们都已睡熟,没人知道在这条漆黑如墨的楼道里,有个七尺的汉子哭得像个被人遗弃的儿童……保良爬到顶楼,用钥匙开门的手已无力颤抖。门开后他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因为他看到卧室里居然亮着幽黄的灯光!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才用几乎失声的呼喊,喊出了一声:“雷雷!”卧室的灯光里,立即有了回应:“舅舅!”保良冲进屋子,他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床上的雷雷,而是坐床沿上的女孩菲菲!菲菲站起身来,刚叫了一声:“保良!”就被保良双手揪住,重重地推到墙上。保良疯了一样大声怒吼,这声怒吼似乎证明他伤尽元气的肢体,还能进发出最后的力量。“你到底要干什么!”菲菲的喉咙被保良的一只大手凶狠地扼住,那一刻几乎气断声噎,她涨红了面孔拼命挣扎,挣脱后咳嗽得无法言语。也许是雷雷的哭声救了她一命,保良松开她去抱床上的雷雷。雷雷是被吓哭的,他大概第一次看到舅舅如此狂暴,目露杀机。菲菲跑了。她在保良松开她后满脸是泪,夺门而出,逃命般跌跌撞撞地一路跑下了黑暗的楼梯。保良没有去管菲菲,他抱着雷雷,让雷雷安静。又去卫生间拿了毛巾给雷雷擦了眼泪,在询问雷雷这一天的遭遇前,保良试图让他不再哭。他问雷雷哭什么,是不是让舅舅吓着了。雷雷还在一抽一抽的,说他刚才以为菲菲阿姨要死了,他看见她翻白眼了。保良看看自己的手,那手其实并不大,其实很单薄,他也不知道当情绪失控时这双手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来。他安抚雷雷,让雷雷摸自己已经变得软软的手,他说:没有啊,你看,舅舅手没劲儿。雷雷真的摸了保良的手,摸了他的每个手指头。和雷雷的手一比,保良的手还是很大的。雷雷彻底不哭了,在此之前保良当然不知道,这一天其实雷雷玩儿得挺开心。保良并未估计错的仅仅是雷雷确实是被菲菲接走的,菲菲接走雷雷,也确实是老丘迫使的。从这件事的性质说,老丘和菲菲肯定都算得上涉嫌绑架了,且不管老丘的本意,也许并不想伤害雷雷,只是想借此吓吓保良,逼保良就范而已。从雷雷的口中保良知道,当菲菲早上敲开保良家门时雷雷还以为这就是舅舅派来接他的那位阿姨,而且这位阿姨他曾在麦当劳见过一面,惟一让雷雷奇怪的是,阿姨并没领他去学校,而是把他带到公园里。阿姨说今天学校的老师都放假了,你舅舅让我陪你出来玩儿。公园里有一个儿童游乐场,里边有许多好玩儿的游艺和游戏。雷雷从小跟着父母到处走,总在很破很偏的城镇来回转,到省城后又总被关在家里头,上学后也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他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多好玩儿的。雷雷那一天玩儿疯了。中午菲菲又带雷雷到餐馆里大吃了一顿,下午又去看电影,还带雷雷去了国贸商城,给他买了好几样玩具,晚上又吃了顿比萨饼……总之这一天雷雷享受得犹如过年,很晚才由这位阿姨送回家来。阿姨又说怕他一个人呆着害怕,就留下来陪着他等舅舅回来。其实菲菲要等保良回来,并非担心雷雷害怕,而是要向保良告发老丘让她带走雷雷的目的。按照老丘原来的指令,菲菲在骗出雷雷以后,应把雷雷带回她自己的家中,听候老丘发落。老丘则带人到保良家门口去堵保良,以“人质’’在手威胁恫吓,不料保良从单位出来直接去了医院,所以才没被他们如愿堵到。菲菲和老丘之间的关系,早已过了“蜜月时期”,老丘在外又有多个新欢,对菲菲早就没了兴趣,只是靠菲菲帮他物色炮灰倒卖药丸挣钱罢了。菲菲上了贼船不干也不行了,不于自己没钱花,还要挨老丘打。她本不肯为老丘去骗雷雷的,但老丘两个耳光上去,也就不敢不从了。菲菲把雷雷带出家门,路上反复犹豫,不知什么原因,终于没把孩子带回家里。在后来公安机关的审讯中菲菲交待,她当初认为,如果不把雷雷带回自己家里,仅仅带到公园去玩儿,再给雷雷好吃好喝,最后全须全尾的送回家来,就不能算她绑架儿童。而雷雷失踪一天,也满足了老丘威吓保良的目的。这样一来,两面各得其所,都不得罪。那天晚上保良没有告诉雷雷他母亲去世的消息。他安顿雷雷睡下后自己再次下楼,到街边的电话亭给夏萱打了电话,告诉她雷雷已经回家,一切安然无恙。夏萱问了菲菲接走孩子的过程,然后让保良最好明天带孩子再到分局来一趟做个笔录。保良问等孩子明天放学以后行吗?他已经误了一天课了。夏萱说也行吧,没问题。第二天保良起来,亲自送雷雷上学,告诉雷雷放学后在学校呆着,不许乱跑,等舅舅来接。然后保良去了平安公墓火葬场联系姐姐的火化事宜。中午回家吃饭时看到菲菲的一只手包还落在他家卧室,饭后便拿了那只手包去了菲菲家里。他想借送还手包的机会向菲菲表达歉意,他昨夜确实情绪失控,用力过猛,想必给菲菲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虽然菲菲昨天骗走雷雷也伤害了他,但他对菲菲,无论她跟了多么可恶的人,做了多么可恶事,保良从骨子里,都会原谅她。很久以来他对菲菲的感觉,就像自己的妹妹,永远牵挂她,总想保护她,虽然不会相爱,但总也恨不起来。保良赶到菲菲家时没有见到菲菲。听邻居说今天上午有两个民警来找菲菲,敲开门后才发现菲菲被人打得满脸血肿,是邻居帮民警一起把菲菲送到医院去的。民警问菲菲是谁打的菲菲死活不说,就说是在街上被一伙劫道的流氓打的。邻居向保良形容了菲菲的伤势,哎呀,可惨哪,估计这女孩子是要破相了。保良赶到了附近的医院,在一间治疗室里见到了菲菲。听护士说警察把菲菲送到这里后,没问出什么情况就先走了。菲菲正在吊瓶子注射抗生素,伤口已经作了清洗,扎了一头绷带,还能看到充血的眼窝和高高肿着的嘴巴。但菲菲的神志尚且清醒,见到保良还能流出眼泪,还能伸出手来要了保良的手,抖抖地将他拉向自己。保良靠近菲菲,他被抓住的手也轻轻用力,不仅是表示歉意,而且,是一种力量的给予。他问菲菲:“是老丘吗,是他打的你?”菲菲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显然认定了保良的估计,保良愤怒地问:“为什么,就因为你把雷雷送回家去了?”“保良……”菲菲还能哭出声音,“你别离开我,我想跟你好……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跟着你吃苦挨饿我都愿意……”保良明白菲菲的意思,他能体会到菲菲这两年经历过那么多男人,金钱的美好和残酷都体验到了,她应该知道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短暂的天堂与长久的地狱,一时的快意和一生的平稳,人总要明白自己到底应该选择什么。一个人成熟与否的标志,也许就是能否允许自己的生活存在缺陷,不尽完美。保良想,他就算不上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他总在追求一种不可能的幸福生活,那种生活虽然对很多人来说是那么平常,天然就有,不必追求,但对他来说,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也正因其遥远,才显得格外珍贵。现在,连姐姐也离开他,跟着母亲走了。他想要的那种生活,那种亲人互慰的家庭,还会有吗?梦中的山丘、河流、废窑、院落,院落里的朗朗笑声,还会有吗?还有那个美丽的喷火女郎,还会有吗?保良在医院为菲菲交纳了五千元的医药费押金,然后又回到了菲菲的住处,找到了那个常给菲菲做饭的邻居,请她为菲菲煲个汤或熬点稀饭,给医院送去。那邻居接了保良给的两百块钱,满口答应。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家庭妇女,人很热情,有点絮叨。保良从她嘴里三问两问,居然问出了菲菲“男朋友”住的地方。邻居曾经去那里给菲菲送过一次她最拿手的扁豆焖面,那天菲菲不舒服,就想吃她这口扁豆焖面。菲菲的男朋友?保良想,那一定就是老丘!出乎保良的意料,老丘住的地方,竟是一片肮脏简陋的平房。这些低矮的平房大概只有不到十年的历史,却显得旧如隔世。这片平房区的居民个个口音难懂,人人面目冷漠,看上去都是外地来省城打工的临时租户。这里阡巷纵横,道路坎坷,走进去才发觉大如城镇,密若蛛网。保良刚刚转了两个路口,就觉南北莫辨,方向顿失。也许这种地方正适合老丘这类做不法生意的人物,混匿其间。但保良还是找到了老丘。他找到老丘住的院子时老丘正带着他的两个帮凶从院里出来,迎面撞上保良,老丘吓了一跳。从保良的眼神上老丘明白保良显然是专门冲他来的,否则不可能邂逅得那么凑巧。老丘不明白的只是保良此来是要俯首称臣还是强硬交涉,他在惊讶之后马上镇定下来,马上拿出以前用惯的那套伎俩,脸上挤出故作亲热的冷笑。“哟,这不是陆保良吗,真有本事能找到这儿来,吃饭了没有?没吃我请客!”保良上前,从门边上一个砖堆里抄起一块砖头,二话没说就狠狠拍在了老丘头上,只听砰的一声,那令人快意的闷响几乎和老丘的调笑同时落下,快得不过只有一秒!老丘应声瘫在地上,两个帮凶也愣在了门口,刹那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老丘捂着鲜血直流的脑袋大叫:“我靠!别让他跑了!”两个汉子才向保良追来。保良把手里带血的砖头砸向最前边的那人,撩了那人的头皮,感觉不重,那人却也应声摔倒。随着一连声:“站住!站住!”的喊叫,从院里又冲出两条汉子,其中一人还拎着一把铁锹。保良本以为这里地势陌生很难脱逃,没想到正是这片密匝匝的巷子帮了他的大忙,每一条巷子都有无数弯道出口,这条巷子又和那条巷子相连相通,保良在这些巷子里不问方向地随机奔逃,那帮打手拎着铁锹木棍分兵堵截,有好几次几乎把保良半道截住,又被他从另一个出口脱身而走。跑着跑着保良发现巷子里除了他的喘息再无任何动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四面张望。四面只有土灰的砖墙和一扇扇紧闭的户门,除了头顶的太阳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没有第二个人影,没有第二种声音。保良也跑不动了,他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穿过一个个可能埋伏杀机的巷口,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大街。走上大街登上一辆公共汽车后他才确信,他已逃脱危险,他已成功地让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保良是在酒店保卫部的办公室里,被分局来的两位民警带走的。从行政俱乐部的经理通知他到保卫部去一趟他就知道,是为了老丘的事情。老丘和他那帮喽罗在这之前已被公安拘留,几天之后,老丘以及陶菲菲以及老丘手下的三个帮手因涉嫌贩卖摇头丸、绑架、伤害等罪名,被依法逮捕,进入到刑事诉讼的程序中了。老丘和他的同伙后来分别被判刑三至九年不等,菲菲因犯罪情节轻微,被免予追究刑责。保良因伤害老丘及他的一个手下,被公安机关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规定,处以十五天拘留和罚款二百元的处罚。保良被收押的当禾,就被放了出来。因为他在收押时提出他有个七岁的外甥没人管,他的姐姐这几天要火化,医院的太平间不交钱就不让存了。公安局对这两个现实情况研究了半天,确实解决不了。金探长等熟悉保良的人又替保良一通呼吁,领导们又重新审批了一圈,把拘留十五天的处理决定撤销,改为训戒警告,保良放出来时身上只有三十多块钱,那二百元罚款还是夏萱帮他交的。负责收罚款的民警对夏萱说:“身上没钱可以让他回去取去,你干吗替他交呀?”夏萱看一眼保良,说:“我替他交了吧,他过去……是我的同学。”保良很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夏萱当着,她的公安同事的面,承认保良是她的同学。他用感动的目光去看夏萱,想让夏萱看到他的谢意,但夏萱交完钱便走出了这间屋子,眼神没有再与保良交流。保良是在从看守所释放的当天晚上,把姐姐去世的情况告诉雷雷的。雷雷太小,对死亡的概念认识简单,哭了一阵之后,那晚还是睡得很死。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他问保良:妈妈死了,是搬回家来还是留在医院?保良说:妈妈以后要和外婆住在一起。雷雷又问:那就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保良说:不了。雷雷就又哭起来了。姐姐火化之前,保良带着雷雷,去了一次青平山监狱,将姐姐去世的情况,转告她的丈夫权虎。权虎显然已从监狱当局那边,接到了妻子病故的通知,如果他对妻子还有感情,恐怕早已哭过。保良见到他时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一声不响地听保良介绍了妻子病情的发展过程及治疗情况。对保良为他妻子治疗及抢救所采取的措施,没有提出疑问和不满,也没有表示认同和感谢。他甚至没有问到妻子死前有无遗言,后事如何办理,遗产如何分配,一个正常的自由人应当问及的一切,他全都漠不关心。保良也没有主动向权虎转达姐姐的遗言,那遗言是姐姐临终时的情感终于回归娘家的天然流露,权虎听了不会开心,所以不说也罢。还是在与雷雷对话时,权虎眼中才闪出一点泪花,话也多了起来。保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他退到一边,好让权虎能够享受父子单独交谈的感觉。在从青平山监狱返回省城的路上,保良问雷雷:爸爸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雷雷说:爸爸问我舅舅好不好。保良问:你说舅舅好不好?雷雷说:好。保良问:就这么简单?雷雷答:唔。保良又问:还说什么了?雷雷说:爸爸让我好好听舅舅的话,好好上学,别贪玩儿。保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说什么了?雷雷说:没说什么了。保良追问:你们就说这么几句?雷雷也沉默了一会,见保良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等待,他说:爸爸问我以后会不会把他忘了。保良问:你怎么说的?雷雷答:我说不会。保良再问:那爸爸怎么说?雷雷再答:爸爸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常来看他。保良问:你怎么说?雷雷答:我说会。保良问:还有吗?雷雷说:爸爸问要是舅舅不让你来你怎么办?保良问:那你怎么答?雷雷说:我说舅舅让我来的。保良没再逼问下去,雷雷自己却接着说道:爸爸让我以后给他写信,寄相片给他。爸爸说他在这里要呆一辈子呢,他什么都不再害怕,就怕雷雷把他忘了。保良彻底沉默,几乎一路没再说话。姐姐的遗产,除了她生前穿用的一些衣物之外,惟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只镶钻的白金耳环。保良曾想让姐姐戴上这只耳环去见母亲,但后来又想,白金和钻石都是烧不化的。在姐姐火化前他又去了当初给他耳朵打孔的那家美容店里,依然在左边耳朵上又打了一个洞,打洞的技师建议他打在右耳,说这样可以一面戴也可以两面戴,保良则坚持打在左边,他说除了这对白金耳环他不会再戴其他饰物。而这一对耳环他必须让它们并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姐姐火化的程序非常简短,保良没有通知任何朋友。他带着雷雷在平安公墓向姐姐化过妆的遗容告别之后,遗体便由工作人员推走。他没有让雷雷看到他母亲火化的实况,他不想让这样的画面嵌人雷雷还未成熟的头脑。失去母亲的雷雷和过去的表现又有了些许不同,保良能够敏感地察觉到的,那就是对保良有了更大的依赖和服从。保良没有另买骨灰存放盒,他把姐姐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存人母亲在平安公墓的骨灰盒内,一份准备带到鉴宁老家,葬于他家背后的山丘之上,河岸之旁。保良只有二十一岁,却把自己的后事一并想好,他想今后无论父亲还是他自己,死后的遗骨都要这样,一部分安放在平安公墓母亲的身侧,一部分撒进故乡河边的泥土,那样他们一家四口的灵魂,就会聚集在一起,共同回顾前生前世的美丽时光。他会嘱咐雷雷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来这里祭扫,让大家一起看到雷雷脸上幸福的阳光。保良带着雷雷,带着姐姐的遗骨,回到了鉴宁。这是雷雷第二次回到鉴宁。他第一次回来时还睡在襁褓之中,那一次他亲眼目睹了武装警察在百万豪庭围捕权力犯罪团伙的场面,但他的记忆存盘里肯定已经扫描不到当时的情景。雷雷关于故乡的第一个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象,一定就是站在早春料峭的山丘之上,站在那座古堡般老成的废窑之旁,看着舅舅扬起一只玻璃瓶子,将他母亲的骨灰撒向夕阳将落的鉴河之滨。骨灰像一片片雾状的浮云,在橙色的天空中轻盈地舞动,在浮云全部消散的那刻,他听到了舅舅平静的低语:“妈妈,我找到她了,我带她回家来了……”那时雷雷静静地坐在砖窑的一个洞口,望着舅舅向他走来。舅舅的眼角还留着一滴没有擦掉的眼泪,但面孔却露出了一切安顿的笑容。舅舅向他伸出一只手来,他们手拉着手向山坡下走去。山坡下有一个小院,院里正在依稀升起一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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