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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生活,第十七章

这一天中午,大约一点多钟,优优在周月的机关大院门口,还是那间她来过数次的传达室里,见到了从里边匆匆出来的周月。他们交谈几句便一同走出大门,到了离机关不远的人大会堂西门广场。这里行人稀少,树影婆挲,符合优优的要求——优优要求周月在附近找个可以谈话的地方。他们在这个可以谈话的地方谈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到路边,叫上一辆出租汽车,两人一起上去,乘车快速驶离。下午两点多钟,那辆出租汽车停在了分局机关的门口,优优和周月走下车子,并肩走进了分局的大门。在分局的一间接待室里,优优当着周月的面,向两位分局民警详细叙述了今天清晨在莲花河大桥上发生的事情。两位民警听得十分仔细,虽然面无表情,却做了详尽记录。优优谈完之后,面容疲惫,但如释重负。周月为她的这番检举,做了少许补充。他说杀人的人是优优最好的朋友,两人患难之交,形同姐妹。所以优优对是否检举阿菊,一直难于抉择。她现在没有亲人,精神上比较孤独,她不想将这个惟一仅存的密友,送进监狱,送上刑场。但让她瞒下此事,‘于她的良心和感情,也难以承受。因为阿菊当年参与人室抢劫的受害者,正是她爱人的父母双亲,所以按说朋友已经变成了仇人。优优在爱恨情仇之间徘徊不决,以致耽误数个小时没有举报,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后来她来找我,找我也等于是找了公安机关。我做了一些思想工作,优优很快放下包袱,决定顾全大义,毅然决然,举报阿菊。周月的解释并未在两位分局民警的面部表情上引起太多反响,他们只是轻微点头。其中一位起身对周月说了句:“小周你先出来一下。”便率先走出接待室的屋门。周月看看优优,随即起身,尾随那位分局民警,出了屋子。他被那位民警领到一间办公室里,在进门之前,他看到另外一男一女两位分局民警从他的身边走过,朝那间接待室的方向走去。一进办公室分局民警马上对周月说道:“小周同志,你坐,你再跟我说说,今天丁优是怎么跟你联系的,她找到你以后,都是怎么跟你说的?”周月看那民警的言语表情,隐隐察觉有些异乎寻常,他还未及思索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喊叫声恰是来自接待室那边,听得出那是优优愤怒的质问,分局民警没动声色,周月却着实吃了一惊。“……为什么抓我!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了?”优优的喊声随后变成了哭声,周月听到,优优在哭喊着自己的名字:“周月!周月!周月……”周月忽然站了起来,他用惊疑的目光看一眼对面的民警,抬步想要出去看看究竟,但被分局民警用话语止住。“小周,我正要告诉你,我们今天上午接到举报,丁优涉嫌杀人。根据我们初步调查,有证据显示举报属实。我们刚刚向各分县局发出协查通知,要求搜寻丁优的下落。既然她现在自己来了,经我们局领导批准,决定对丁优先行拘留。”;周月完全惊住。“举报?谁举报丁优?”分局民警沉默片刻,这片刻沉默让周月猛省:这是人家的案子,他无权过问。但分局民警出人意料,还是说了举报者的姓名。“就是丁优举报的那个阿菊。”周月事后才慢慢弄清,在优优找他之前,在他说服动员优优跟他一起前往分局说出真相之前,阿菊早已先行一步。她在上午十点左右就来到了分局,那时优优大概刚刚走出那家汽车维修站,刚刚在路边乘上一辆出租车。大概就在这辆车子刚刚开上那条京郊公路的同时,阿菊已在分局的接待室里,开始了“大义灭友”的检举。根据阿菊的说法,丁优原来在仙泉就与李文海保持着恋爱关系,两年前李文海从南方流窜进京,就是为找丁优来的。他在找到丁优之后,两人随即密谋抢劫丁优的老板,因为丁优知道那天晚上,老板家里放着三百万现金。丁优也多次去过老板家里,几房几厅都是熟门熟路。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又拉上了德子,德子刚刚丢了工作正无法面对阿菊,于是上了贼船艇而走险。在他们实施抢劫杀人的当晚德子被抓以后,出于老乡情义没有揭发丁优,但他这次逃出劳改农场,进京找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丁优。他希望丁优以德报德,拿出十万元做为他南逃的资费。昨天上午丁优将德子带到阿菊家里,对阿菊谎称德子是经监狱同意保外就医的,此来北京是为了看病,顺便过来看看阿菊。阿菊因与德子曾经相好,出于情面留德子在家中过夜。第二天清晨丁优开来一辆丰田轿车,说接德子去清水湖取钱,还让阿菊陪着一同前往。路过莲花河大桥时丁优提出要下车在桥上照相,等德子先下车后,优优突然启动汽车,撞向德子,将德子当场撞死。丁优行凶后乞求阿菊隐瞒此事,并答应给阿菊五万元作为封口的报酬。阿菊告诉分局民警,丁优撞死德子一是为了灭口,因为她和凌信诚不久就要结婚,她不想让德子毁了她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二来丁优声称也是为了阿菊,因为阿菊已经有了新的男友,德子以后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她的一个累赘。阿菊说丁优撞死德子以后,带她仓皇逃离现场。回城途中,将车开至一处苇塘,在那里软硬兼施,逼阿菊与其订立攻守同盟。在阿菊答应之后,才开车送她回城。阿菊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最后决定向公安机关检举丁优。分局接到上述检举之后,立即兵分几路,展开调查。一路赶往莲花河大桥现场和大兴公安交通大队,一路通知全市各个交通枢纽及北京所有汽车维修点站,查“京C006925”号丰田轿车。还有一路人马同时赶往清水湖医院,核实优优近四十八小时的全部行踪。到中午从各个方面传回的情况,基本印证了阿菊举报的内容。最先回来的信息,是在南三环的那家汽车维修中心查获了优优的丰田轿车。那辆车子被查获时,还未及做出任何维修,一切破损痕迹,均保留完整。这些痕迹与大兴公安交通大队对当日凌晨发生于莲花河大桥的“交通肇事逃逸案”的现场勘查及对死者的尸体检验结果完全一致,与阿菊检举的行凶过程也大体相同。而从清水湖方面传来的调查情况,也确认了优优在案发的前一天一早出门,中午才归。案发当日再次一反常态,黎明即起,叫醒保姆,匆匆出门,不带司机,自己开了那辆久已不开的丰田佳美,急急忙忙离开了医院。根据上述情况,在周月带着优优来到分局报案的半小时前,分局主管领导就批下了对丁优实施刑事拘留的命令。刑警们立即临时组织力量,推测优优的行踪,正待四出张网将其缉拿归案。恰巧,此时,优优找上门来,自投罗网。这一切与上次优优被控毒杀幼儿一样,如此不可思议,但这一次周月却几乎无由置疑。一来他对两年前瑞华花园别墅那桩血案的详情并不了解,二来优优所说与阿菊所说究竟孰真孰伪,难以辨清。如果根据分局调查的情况分析,优优的嫌疑显然大于阿菊,至少那辆杀人的车子,就是优优从清水湖医院开出来的。但如果仅凭对优优和阿菊两人不同的直觉感受,周月又相信优优而不信阿菊。然而如同周月不能不服从这样一个道理一样——主观的直觉也不能不服从理性的推断,也不能不服从客观的证据。惊疑之际,周月不再听到优优的喊声持续下去,似乎有一些杂乱的脚步,从门外走廊上快速穿过。他知道这是优优被押走的声音,他甚至能分辩哪几声脚步属于优优,能听出优优的脚步有些蹒跚,但还算从容。脚步声消失之后,周月转脸借问对面的刑警:“请问,你们吴队长现在在吗?”“吴队长,”刑警说:“应该在吧。不过今天这案子一直是我们副队长老蔡在办,吴队长前天去抓丁优的姐夫,昨天刚从贵阳回来。今天中午他传了另一位嫌疑人过来问话,现在可能还在前边的谈话室里。”周月低头思索一下,抬头又问:“麻烦你去问一下,我想见他。”刑警马上点头:“行,我去帮你看看。”但那一天周月并没有见到吴队长,去帮他“看看”的那位刑警看过之后回来说,吴队长刚刚结束对嫌疑人的讯问,就到局长那边汇报去了。他问周月要不要等,周月摇头表示不要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见这位吴队长,究竟想对他说什么。出了分局的大门周月分别给小梅和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建议我有空的话能否去清水湖医院看看信诚,但他也拿不准这事该怎么向信诚述说。周月的这通电话让我万般感触,我早就隐隐预感两年前信诚父母的横死,将始终成为优优和信诚之间芥蒂,哪怕他们最终白头到老,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由此反目。这桩事过境迁的血案,对于一双激情热恋的男女,总之不是什么好兆。但我怎么也没能想到,在时过两年的一个下午,我在周月打给我的这则电话中,听到了另一个令人惊骇的版本——优优于信诚父母的惨死,不仅并非无辜,而且参与了策划,而且是一个主谋。她在两年前带着李文海和王德江去凌家登门拜访,炮制了那起惊惊惨案,两年后她为遮掩罪行,又蓄意撞死德子……这一切不禁让熟悉优优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感叹人心难测世事难料;也让熟悉信诚的所有人,都为他担忧捏汗,不知他能否承受命运的如此戏弄,能否渡过这场雪上加霜的精神危机。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已既成事实:德子确实死了。优优也确实,为此被拘。我和周月在电话中相约,一同前往凌信诚处,路上商议如何用缓和的甚至模棱两可的语式,来表述优优被捕一事。周月不知是否出于实用的目的,对我的口才大加鼓励,说我最善言辞,既能说清事实,又懂婉转迂回。而周月陪我一同前往的目的,主要是想找凌信诚和他周围的秘书保姆司机护士一干人等,了解一下优优这几日的言语表情。这使我隐隐觉得他对优优杀死德子,还是有所怀疑。路上我们都未想到我们实际上已经来晚。当我们一出清水湖医院的电梯,就听到了医生护士以及秘书保姆抬高八度的声音,紧接着我们看到走廊里的一大堆人,围着晃晃悠悠的凌信诚大声劝阻,似乎都在竭力把他劝回病房,但凌信诚面色坚韧,坚持在保姆和另一个女人的扶持下,走向电梯。医生历数凌信诚此去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但任何好言规劝和威胁恫吓均不见效,凌信诚仍以病弱之躯,执意前进,被我和周月迎面拦住。我们面色温和关切,问信诚要去哪里。信诚见到我和周月,突然泪如泉涌,他突然摆脱身边的两个女人,抱住我失声痛哭。我搂住信诚瘦弱细软的身体,不知如何安慰这个不幸的后生。“大哥,我要问问公安局去,我要问问阿菊去,他们说是优优杀了我爸爸妈妈,我要问问这是不是真的!”我拥抱着凌信诚颤抖的哭泣,心中千言万语全都支离破碎。我抬眼注意到保姆右面的那个女人,竟然是久未谋面的仇慧敏。仇慧敏的出现让我本能地感到,信诚如此不顾死活要去问个究竟,与这个女人的不速而来绝对有关。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正确,尽管当时我还搞不清仇慧敏对几个小时之前才发生的那些事情,何以如此消息灵通。其实仇慧敏的消息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情人姜帆。姜帆今天中午被分局依法传唤,以诬告罪嫌的身份接受讯问。这种讯问照理可由刑警队的两位普通民警完成,但由于以前错抓优优,所以吴队长执意亲自坐堂。包括远涉万水千山前往钱志富的老家仙泉等地连续追踪,包括最后前往贵阳对钱执行抓捕,吴队长全都亲历亲为。也许他这样做是出于一种赎过心理,用这样的方式对受冤者表达歉意。无论是吴队长还是姜帆,都没有想到优优生生死死地转了一圈,宿命般地又回到原地。最先惊住的就是姜帆,他在聆讯时向窗外无意一瞥,竟看到优优双手带铐,被一男一女两位民警拽着,穿过院子往后面的看守所走去,这个镜头令他错愕得几乎忘记了吴队长正在厉声追问。“喂,姜帆,你怎么不说话,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今天是公安机关对你依法讯问……你看什么呢?”姜帆这才猛省似的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滞留于刚才的震惊。他瞪着吴队长双眼发呆,不知道自己刚刚被问了什么。吴队长见他突然张口结舌,张煌间似又面含思索,忍不住起身也向窗外张望,但那时优优已被押进后面小楼的楼门,院子里一时并无闲人走动。吴队长重新落座之际,推门进来一位刑警,报告说xx处的周月来了,想见你一面,见还是不见,怎么答复。吴队长有些疑惑:周月?他没说见我什么事吗?那位刑警显然没有见过姜帆,不知道姜帆和优优有何关系,所以毫无顾忌地说道:大概是为了丁优案子的事,今天有人过来检举两年前瑞华别墅那个杀人案,说实际上是丁优策划的,这案子蔡队长办着呢,周月今天是……吴队长突然意识到姜帆也在侧耳倾听,马上打断了那位刑警:“等等!”他起身和那位刑警一同出门。姜帆看到他们在屋外低声交谈,继续说着丁优的事情,虽然语焉不详,但姜帆对刚才自己的惊鸿一瞥,来龙去脉已大体清楚。吴队长回屋之后,匆匆结束讯问,虽然姜帆一口否认钱志富的招供,但吴队长还是告诫他回去好好想想,不要错过主动坦自的良机。也许此时吴队长手上除了钱志富的供词之外,尚未搜集到其它证据,所以也不能马上对姜帆采取强制措施,告诫几句奉劝几句然后就让他先回去想想。姜帆心中没底,嘴硬一阵也不多言,低头垂脸跟着与吴队长一道讯问的那位民警走出门去。姜帆让那位民警带出分局大门,走到门口不远自己的车前,未开车门先自抽烟,朝地上喷了一口烟气之后郁郁抬眼,恰巧看到阿菊从分局的大门低眉出来,站在路边招呼的士。姜帆毕竟聪明绝顶,他马上反应出那位举报丁优的证人,八成就是阿菊。他扔掉刚刚拍了一口的香烟,走过去迎住阿菊主动寒暄。阿菊被他冷丁一叫,刹那间差点魂飞魄散,惊惶片刻才定下神来,才发觉拦路者面含笑意,而且看去煞是面熟。姜帆一脸客气,先问阿菊:“你是阿菊吧,你还认得我吗?”阿菊疑惑地看他,此时的阿菊,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惊弓之鸟,更加小心翼翼。她冲姜帆摇头,然后反问:“请问您是……”姜帆不愧是一位套磁高手,他这样自报家门:“我叫姜帆,和你一样,过去是丁优的朋友,后来把她告上了法庭。”阿菊想起来了,她有好几次见过这个男人,这男人在优优毒杀乖乖一案中,曾经作过控方的证人。阿菊做出恍然记起的样子,点头说道:“啊,我知道你是谁了。”不知是经历相同还是利益相投,两人站在路边一来一去,不过三言两语便如逢知己。阿菊很快上了姜帆的车子,车子载着这对新知好友急急地离去。姜帆相遇阿菊,于他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两年之前与今日清晨,优优在瑞华别墅和莲花大桥的两起凶案当中,分别充当了何种角色。阿菊对姜帆以前指证优优虐婴的证词,因为真相早已大白,当然不会再信,而姜帆对阿菊的此番描述,却完全信以为真。所以,在和阿菊分手之后,姜帆马上和仇慧敏通了电话,告诉她优优当年参与杀害信诚父母,现已东窗事发,她与信诚之间,因有杀父杀母之仇,已是不共戴天。他在喜形于色的同时并未忘记告诉仇慧敏,他们与钱志富串谋诬告一事,也同在今日东窗事发。他要仇慧敏赶紧拿出钱来,好让他尽快托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优优完蛋了!这是仇慧敏接到姜帆电话后兴奋难抑的第一个念头。她甚至因此而忽略了钱志富被捕和姜帆被传将给自己带来的危机和麻烦,她在兴奋情绪的支配下敷衍姜帆挂了电话,然后连妆都未细画便匆匆起程,乘车赶往清水湖医院。她要在凌信诚陷入孤独陷入仇恨的关键时刻,用温暖的旧情再夺失地,鸳梦重温。仇慧敏果然赶在我和周月之前,成为优优被抓后第一个向凌信诚通报情况的人。在见到仇慧敏之前凌信诚已经预感到优优出了大事,因为他从上午醒来之后便一直询问优优去了哪里,保姆说优优天没全亮就有急事出门走了,他又从司机口中知道优优自己开走了那辆刚刚修好的丰田佳美。不到中午的时候他敏感地发觉保姆和护士的脸上,都在遮掩一种惴惴不安,他马上想到优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比如车祸之类。他问护士,护士不答,问保姆,保姆支吾,她们的表情让他真以为优优出了不幸。他爱优优已经爱得过于敏感,过于脆弱,他脆弱的感情让他预想了失去优优的孤独,他像孩子似的叫着优优的名字哭了起来,他哭着说:“优优你快回来,你没出事,你快回来吧……”这下保姆才背着护士悄悄告诉他说,刚才来了几个民警,找她找护士还找了司机,问优优这两天都干了什么……凌信城整个下午心率不安,面色发白满头虚汗,医生跑来做了检查,各项指标都有恶化。接下来仇慧敏到了,说是特地前来“看望和安慰”。信诚不明白她要“安慰”什么,仇慧敏便通情达理地劝他想开,她说信诚你对优优这么好,所以她才要瞒下这件事,换作我我也会这样的,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凌信诚越发听不明白:优优瞒下了什么?仇慧敏说:你不知道么,现在已经查清,当年杀害你的父母,优优也是主谋之一,她利用公安机关证据不足,侥幸逃脱制裁。现在有人出来指证,她便杀人灭口。可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仇慧敏预料她的通风报信会让凌信诚大吃一惊,会让凌信诚在大吃一惊后气愤填膺,会因气愤而大哭一场,会在大哭一场后接受她宽容而温柔的抚慰……但凌信诚的表现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凌信诚听完之后脸色变白,他一声不响从床上爬起,向病房外面摇晃着走去。仇慧敏连忙过去扶他,被他推开,她再去扶他,凌信诚的力气已无法摆脱这个坚决粘住他的女人。仇慧敏说信诚你要去哪儿?凌信诚缄口不答。两人在病房门口的推拉当中信诚哭了出来,在外面的保姆护士才闻声进屋。凌信诚对仇慧敏哭道:“你总是想陷害她,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仇慧敏也眼含泪花,委屈地说道:“这不是我说的话,她今天早上把要揭发她的人杀了,是她最好的朋友阿菊检举了她!”于是就有了我和周月在电梯门口看的一幕。凌信诚坚决要把事情立即问清,他情绪激动,无法控制。医生见我和周月也同样劝阻不成,便当即决定顺其自然,以免信诚气血攻心立生不测。医生调来了医院的一部急救车,车内备有药品,设施齐全。在医生的坚决要求下,凌信诚上车后在车内平躺,由医生护士在旁监控血压脉搏,并且用输液方式注射了一些药物。医生同意我和仇慧敏在车上陪着,但不许我们过多说话。一同进城的还有周月和信诚的保姆,他们坐着信诚司机开的那辆奔驰在前面打头,从清水湖医院出发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两辆车一前一后相衔而行,车灯将公路上的雨幕映照得如丝如雾,急救车蓝色的顶灯缓缓转动,在京郊安静的雨夜格外触目。医生可能用了少量镇定的药物,凌信诚上车不久便昏昏欲睡,但他的意识始终不肯退去,他甚至想要拔掉手上的针管,并且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喊:“我不要睡觉,我不要睡觉……”直到医生向他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睡的。”才稍稍安静。我知道,心脏不好的病人,医生会格外慎用麻醉药物。我们先去了公安分局,到达后被告之办案民警已经下班,值班的人因不了解案情所以无法奉告。在凌信诚的坚决要求下我们又驶往阿菊的住处,阿菊的住处离分局已不算太远。一路上仇慧敏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一直用温柔关切的目光和爱抚的动作,向信诚表示着她的存在,在我们到达大山子并且见到阿菊之后,仇慧敏也始终未发一言。那天晚上我们离开阿菊家时她没有再随急救车返回医院,她在阿菊楼下看到凌信诚被抬回急救车后便悄悄离开。我注意到不知什么人一直不停地叫响她的手机,她接通后总是捂着嘴低语几句便匆匆挂掉,她后来走得那样匆忙显然与那一连串来电不无关系。她走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钟,那时还没人知道姜帆正火急火燎地等在她家门前。

在阿菊那间小小的客厅里面,挤满我们这群不速之客,那天晚上简单明了的对话,连旁听者都为之惊心动魄。信诚与阿菊都保持了克制,但每一句问答都直抵人心。凌信诚说:“阿菊,我知道,你是优优最好的朋友,优优对我说过多次,她说她小时候的朋友,现在只有你了。她还说,等我病好了,她就出去工作。她想开个花店,还想开个美容店,她说那时候她一定要拉上你一起干,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太闷了。”我看到,凌信诚的话让阿菊流泪了,让她的嘴唇不停地抖。但她只是流泪,只是抖,却不说一句应答的话。凌信诚说:“阿菊,你告诉我,你向公安局举报优优的话,是真的吗?”我相信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都不会责怪这话问得太傻。也许凌信诚也知道阿菊不会蠢到这样一问就承认自己说了假话,但他还是这样问她!他也只能这样问她!他带着最后一次的侥幸,用自己的真诚和感情,飞蛾投火般地去撞击阿菊的心灵。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阿菊的心被撞乱了,被撞碎了,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面部的肌肉,恢复了做作的平静。她就站在信诚的对面,站在我们这一群人的对面,隔了幽暗的灯光,隔了灯下的晕影,她的身体和声音,都显出了几分孤单。“是真的”阿菊说:“我对公安局说的事,都是真的。”阿菊做出这样的回答之后,屋里呈现死一样的沉静。很久之后才又听到凌信诚沙哑的声音。“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说?”“因为他们怎么商量抢你家的,我并不知道。这次德子跑出来了,他向优优要钱,他要十万块钱好去逃命。他说如果优优不拿出钱来他就揭发优优。优优昨天过来找我借钱,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所以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她一早过来说要带德子去大兴取钱。在路上,在路上,她就把德子撞死了……德子不管怎么说,是我的男朋友……我不能亲眼看着他被人杀了,都一声不吭!”凌信诚用接近于哭泣的颤栗,最后发问:“阿菊,你敢对天发个誓吗?我知道你现在也信佛了。你敢对佛祖,对菩萨,发个誓吗?在佛祖面前说假话,肯定要遭报应的,你敢发誓你说的都是真话,你敢吗?”阿菊沉默。凌信诚说:“你可以拒绝,阿菊你可以拒绝发誓。只要你发誓,或者明确告诉我你不想发誓,我马上就走。”阿菊看看信诚,又看看我们,她说:“我发誓。”凌信诚逼了一句:“你对佛祖发誓,对菩萨发誓,你说得都是真的!”;我真希望,也许除了仇慧敏,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真的希望,阿菊能够突然改口,哪怕只是为了哄哄信诚,只是为了那颗因脆弱而变得格外简单格外可怜格外需要欺骗的心。但阿菊在快速思索后,面孔更加庄严不苟,虽然还有两行残泪挂在腮边,但并不防碍她把誓言发得字正腔圆。“我对佛祖发誓,我对菩萨发誓,我对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大菩萨,我对我亲爹亲娘亲姥姥发誓,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说半句假话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行了吗!”阿菊的庄严,很快演变为一种歇斯底里的波悍。她还没有喊出最后一句,凌信诚已然默默转身。他实际上是被大家架着,走出门去,走下了楼梯,抬上了楼前闪着蓝灯的急救车里。幸亏有这部急救车,才使医生得以在返回医院的路上,用药物控制了恶化的病势。仇慧敏在凌信诚被抬上汽车的混乱中,低声接了个电话便悄悄离去了。我和周月经过短暂商量,考虑到周月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只由我一人跟随急救车返回医院。我们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彼此心中都有预感:也许今夜,就是凌信诚的人生大限。也许依靠了药物的作用,凌信诚在途中比较安静,返回医院已是午夜凌晨,我帮司机和医生将信诚抬上楼去,抬人病房,这时他已昏昏睡去。一出病房我便向医生询问信诚的病势,我的问话直截了当,医生的回答却模棱两可,几乎是一套收放自如的外交辞令。我问:“大夫,依你看信诚的病这一两天是不是会有大变?”医生说:“这种病不好预测,我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可希望和现实往往并不一致。”见我一脸茫然,医生好歹又跟了一句:“当然,今明两天,比较关键。”于是我决定留在医院。时间已晚,信诚的秘书和医生帮我在这幢病房楼里,安排了一个空着的房间,过了半睡半醒的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便起床来到信诚的病房,看到信诚已醒,正在就着早饭吃药,脸色虽然苍白依旧,但总的来看,似已渡过危险。信诚见我站在病房门口,便抬手叫我进来。他让我坐在他的床边,问我小梅这一阵在做什么,我说小梅在上班吧,她有她的工作。信诚发呆片刻,再次开口,问我可否委托小梅或者其他律师,代表他再到公安局去打听打听,看看优优当年,是否真的参与谋财害命。他说如果这事真像阿菊说的那样,那他实在无颜去见冤死的父母。我说,那就让小梅去吧,小梅对优优情况较熟,分局的人也认识几个,可以托她先去打听打听。我又劝了信诚几句,告诉他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凡事大可想开,不必过于自责。劝完之后我就给小梅拨了电话,向她转达信诚所托之事。小梅当天便去了分局,晚上便在周月陪同下赶到了清水湖医院。在见到信诚之前,先把我叫到二楼阳台,我们三人先做商议,琢磨如何向信诚述说。小梅先把情况做了简单通报,她说她今天没能见到优优,因为优优今天在受审时与民警发生争吵,情绪失控,用头撞击门框,有明显自杀意向,现已送往公安医院救治,据说已经脱离危险。小梅今天以律师身份,听审案民警介绍了一下案情,从民警介绍的情况看,至少她昨天早上蓄意撞死德子一事,不像是假的。听到这里周月说:“可优优说德子是阿菊撞死的。”小梅说:“可那辆车子是优优开着的。”周月说:“可优优和德子无冤无仇!”小梅说:“可德子是阿菊相好那么多年的男朋友!”我插嘴打断他们:“你们别再争了,分局的人最后到底怎么说的?”小梅和周月都住了声,问了半晌,小梅才说:“分局办案的几个民警,都倾向认为阿菊的举报基本属实。”小梅话音未落,我突然注意到周月脸上的惊愕,这惊愕的表情显然不是为了分局民警的所谓倾向,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小梅投向阳台的人口。我和小梅都在同一时间循着周月目光的落点向后转头,我们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被保姆扶着的信诚。信诚也许是恰巧要来阳台透风,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与我们尴尬的目光灼然相碰,但他终于转头缄口,不再多问一声,吩咐保姆扶他回去,表情举动毫无疑问地告诉我们,小梅刚才的话语他已全部听清。那位身强体壮的中年保姆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扶着信诚迅速转身,很快消失在阳台人口。阳台上重又剩下我们三人,彼此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言语。显然,关于如何向信诚妥为述说已无须再作任何商议,一切只看信诚自己的承受能力。周月和小梅既然来了,还是跟我一起来到病房门口,换了轻松面容来看信诚。不料被信诚的保姆挡在门外,说信诚要睡觉了不想见人。小梅和周月只好快快作别。我思忖很久,犹豫是否也该向信诚告辞回城。周月小梅都劝我再留两天,以免信诚觉得大家甩手都走,心里难受。周月说他最近一两天要去外地出差,小梅也有个事情要去外地处理,他本来和小梅商量让她拖些日子,等优优的拘留日期满了,公安方面或放或捕,有个着落再说,但看来不行。小梅说她只是到唐山去个几天,而优优的案子在几天之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我默默听着,默默点头。他们走了。那天晚上除了医生护士及保姆之外,信诚始终没再让任何人走进病房,包括过来给他送文件的李秘书。李秘书送来的文件就是几天前信诚在二楼阳台面对律师和优优,含泪口述的那份遗嘱。我又向李秘书征求意见,问他我是否还需留在医院。李秘书也是一番挽留,说我是信诚最信赖最尊敬之人,最好再留一夜,明天再看看他有什么话说。于是,这一夜我仍在医院留宿。这一夜我仍然似睡似醒。第二天我起得晚了,起床洗漱后李秘书便来找我,问我吃早饭了没有。我说我多年的习惯是不吃早饭的,问他有什么事情。李秘书说:信诚今天早上一起来就让我来看看海大哥还在不在了,在的话他说他有些事情想请海大哥过去聊聊。我马上点头,马上随李秘书来到病房。一进病房发现信诚床前,已有一位不速之客正襟危坐。我进屋时那人闻声回首,我们目光相碰,彼此都有些意外的表情,尤其是我,我想不到这位西服革履的男子竟是姜帆。我们互相注目,彼此无言,似乎都有戒心。凌信诚用虚弱的声音招呼我近身坐下,并且先把姜帆介绍给我:“这是原来我爸公司的,叫姜帆,今天过来看我。”姜帆从床前的小凳上礼貌地欠身,和我握手,我们以前在爱博医院见过面的,彼此并不陌生。姜帆甚至老练地笑笑,未等信诚介绍便开口与我寒暄:“啊,我知道你,你是作家,对吧。”我笑笑,未置是否。作家一般不喜被人呼为作家,所以我的沉默,既非偶傲,也非自谦。我在信诚床边,稍远些的一只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与重新坐回凳子的姜帆,与半卧病床的信诚,恰成鼎足。信诚移目姜帆,继续了他们刚才话题。“没事,你接着说吧,海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一位大哥,我的任何秘密,都不瞒他。”姜帆向我看看,不知认真还是调侃,感叹一句:“难得,凌少爷受了那么多人蒙骗,到现在还有胆量信任别人,实在难能可贵!我和信诚互相看看,似乎都不清楚这句“难能可贵”,是夸我们当中的谁。姜帆傲然转脸,视线重新摆正,开始侃侃而谈:“凌老板……”但仅此一句便被凌信诚插嘴打断。“你别叫我老板,我不是老板。”姜帆面不改色,继续下去:“你父亲过去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也把你看做是我的老板,尽管论年龄咱们可能都不算一辈,但我今天叫你一声老板,就是把你当成一个商人。你别觉得我在贬低你的人格,现在是个商业社会,商人这个词在我眼里,非常高尚,正大光明!商人要讲信用,要讲公平,信用和公平,就是交易的原则。这个时代人与人、事与事、你来我往都是交易。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需要知道,但你又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一个商人,如果我们是在进行一场交易,你打算出个什么价格?”在姜帆这套商人的理论面前,凌信诚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说了一句:“你需要我给你什么,钱吗?”他说完,移目看我。我看出凌信诚在交易面前的那份局促,看我的眼神分明是一种求助,于是我身体略略前顷,从旁插嘴帮腔:“对不起姜先生,我想信诚恐怕并不明白你究竟要告诉他什么。我赞成你说的交易原则,但如果交易的一方需要寻找一个买主,那至少应当先给对方看看货色。”姜帆看我一眼,略加思索,然后对凌信诚说:“关于仇慧敏的事情,我想你应该有兴趣听吧。”凌信诚问:“仇慧敏,她怎么了?关于她的什么事情?”“关于她和你,她与你之间的一些事情,从她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发生的事情,那些你不知道但肯定想知道的事情。”凌信诚问:“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姜帆淡淡一笑:“凌老板,你还没有开价呢。”凌信诚说:“你要多少?”姜帆面目平静:“五十万。我现在有点难处,需要花钱摆平。五十万对你来讲,不过九牛一毛。”姜帆如此血盆大口,逼得我不得不再次帮腔:“对不起姜先生,这数我听着好像有点过分了。你仅仅凭着一点陈年旧帐,就想换取这么大的一份报酬,你这就不大像是做生意了,怎么有点像是敲诈勒索。”姜帆慢慢转头,轻蔑地看我,冷冷地说道:“我是在和凌老板做生意呢。”我不禁被他的态度激怒,毫不客气地予以反驳:“不管和谁做生意都要有规有矩,你就算奇货可居,也不能这么漫天要价。”姜帆目视信诚,并不把我看在眼里,他说:“我的货值与不值,需要买主决定。”我还要再予驳斥,不料信诚开口在先:“好,你说吧,我买。”也许姜帆已经做了讨价还价的思想准备,但凌信诚如此干脆利索地拍板成交,似乎让他也略感意外,以致他稍稍定了定神,才清清嗓子开口说到:“好,按说咱们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相信你凌老板的为人,我相信你不会为了这笔区区小钱,坏了你的信誉。”这也许是姜帆第一次在拿到买家的预付之前,就将自己的货物和盘托出。他此次来见信诚的目的,就是要在凌信诚与仇慧敏之间制造间离。他之所以要与凌信诚达成这项交易,是因为他与仇慧敏的那一场早在几年前双方就有约在先的漫长交易,在昨天夜里终以破裂告吹。于是姜帆既是为了金钱,也是愤而报复。他为凌信诚带来一大包不可告人的阴谋,这些阴谋暗存数年之久,其中的机关算尽,其中的自私无情,让人不能相信竟是出自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妇之手。话头需要追溯到数年前仇慧敏在大学里与凌信诚的那场邂逅,那场邂逅以及被其引发出来的短暂恋情,实际上全都蓄谋已久。最早的起端是在某日放学的时候,仇慧敏与到学校接她的姜帆一起,看到走出校门的少年信诚。当时他们的汽车从凌信诚的身边开过,要不是姜帆指指点点,她是不会想到这个满脸稚气,满脸病容,满脸女人相的男孩,竟是姜帆老板的公子,是一个亿万财富的继承者。于是这场阴谋便从其后不久的一次讲座开始,仇慧敏故意坐在信诚毗邻,主动搭讪的结果,竟是出乎意料地成功,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从此展开。仇慧敏与姜帆精心策划,周密安排,对症下药,很快便让初闻女人香的信诚坠人情网。他们惟一疏忽的是他们自己的关系,在学校里的知情面其实已非常之大,以致凌信诚很快得知仇慧敏早就另有所爱而与之愤然分手。分手不久发生的事是仇慧敏怀孕,最初她和姜帆都没想到这会是凌信诚的种子,凌信诚病弱的外表让仇慧敏忽视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基本功能。怀孕后仇慧敏退学回家,休养待产,同时帮舅舅的工厂做些事情。比如,指使姜帆从信诚药业公司不断窃取机密,特别是舅舅垂涎已久的那个秘密帐本。那秘密帐本里记载的人物,也是舅舅公司主攻的目标。拿到这本帐簿,不仅可以按图索骥,而且在一旦需要的时候,还可以成为挤压拉拢信诚公司的袖中暗器;在一旦需要的时候,还可以成为威胁收买这些目标的一个制胜法宝。再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仇慧敏生下一个男孩,再以后,姜帆没说为了什么,他开始怀疑这个男孩并非已出。他与仇慧敏为此还吵过一架,并且真的去医院进行了DNA检测,他的怀疑果然被科学证实。再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两个大人全都转怒为喜,因为仇慧敏非常肯定地告诉姜帆,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那百分之百就是凌信诚的。确认了孩子的血缘之后,姜帆马上终止了对信诚公司的破坏颠覆。仇慧敏也立即带上孩子,到凌信诚家上门认亲。她没想到凌家在斩钉截铁地否认之后,又突然决定认下孩子。她也没想到他们在认下孩子的同时,对她本人却坚不承认。尽管她最后与凌荣志签下了一张价格不菲的卖子文书,但三百万元的暴收却难挡母亲天然的失子之痛。神情恍惚之际她酿出车祸,紧接着又发生凌家遭抢夫妻双亡的惊天血案。在仇慧敏服刑期间她从姜帆口中知道,人主凌家成为她儿子“继母”的竟是一位小地方来的打工女孩,这使她不仅绝望而且愤恨。在她刑期过半时儿子中毒死亡,让她在悲伤欲绝的同时又看到一线曙光。她出狱后决定主动交还三百万巨款,梦想与凌信诚重拾旧情。不料优优因小梅的辩护而生机渐显,仇慧敏万不得已孤注一掷,让姜帆出面重金买证,利用钱志富编造虚假事实,一举将优优置于死地。谁知优优最终还是被周月救出,历经千波万折与信诚重新走到一起。在仇慧敏即将彻底心灰意冷之际,又暴出优优当年参与凌家血案现又杀人灭口的新闻,让她顿觉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最后的胜利遥遥在望。也许她也是一个不太走运的女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节外生枝,先是钱志富在贵阳落网,后是姜帆在北京被传。姜帆在被传讯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在他此来清水湖医院面见凌信诚的十小时之前,他用一通轰炸式的呼叫,把仇慧敏从阿菊家的门口,从凌信诚的身边,叫回家里。两人在仇慧敏那间乔迁不久的新居客厅,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一场争吵,姜帆要求仇慧敏赶快拿钱出来,让他托人摆平对诬告的追究,而仇慧敏这时已被获胜的预测冲昏头脑,断然不想继续卷进这件案子,不想让人察觉任何丑闻与她有染。她甚至主张姜帆一旦脱不了干系索性就去坐它几年大牢,男子汉大丈夫坐牢又怕什么,我也坐过牢的!当初我坐牢你去看我,以后你坐牢我也会去看你的。姜帆从她这句无情的摆脱中大概嗅出了味道,他追问她是不是真对凌信诚而不仅仅是对他的财富动心了。仇慧敏的回答很暧昧,她说一旦凌信诚接纳了她,她恐怕要暂时中断和姜帆的联系了。她希望姜帆能为她做出一些牺牲,如果他真如他一向声称的那样爱她。对仇慧敏的自私冷酷姜帆早已深知,只是这种自私与冷酷从未冲他来过。仇慧敏的这个变化彻底激怒了姜帆,他威胁说如果仇慧敏不全力帮他渡过难关,如果不在感情上与凌信诚划清界线,如果她单方面撤出两人多年以来的攻守同盟,那他只好向公安机关招出仇慧敏来,他只能向公安告发,仇慧敏才是诬陷丁优的真正主谋。仇慧敏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冷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所以当初我始终坚持没见丁优的姐夫,我投资养性斋的钱也全是委托给你操作,我虽然挂了一个法人代表的虚名,但我可以说我对钱的使用毫不知情,我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姜帆历来信奉的处世原则,一向是利益至上的相互交易,但如同仇慧敏最初对他一样,他对仇慧敏也一直未有戒心。他没想到仇慧敏早在诬告丁优的策划之时,就暗中为自己留了退路。姜帆第二天在清水湖医院对凌信诚如实坦白,他说他从不相信别人的感情,偶然相信一人,结果就被她害了。他告诉凌信诚他已作好了坐牢的准备,所以没有必要再来无事生非。他把仇慧敏真实的面目用五十万元的价格出卖,不仅是和凌信诚达成的一笔交易,让凌信诚花钱买个觉醒,而且这笔交易同时也是和仇慧敏的,他要以其不仁,还其不义。姜帆平平常常地说道:“一切公平合理,这是我和她最后的清算!”

第二天上午周月没去参加吴队长诚心盛邀的那个会议,整个上午他都和小梅一起,往返于爱博医院和清水湖医院的辗转途中。午饭也是在途中一个小餐馆里吃的,吃得非常简单,每人只用一碗面条打点,但周月为自己和从不喝酒的小梅各要了一扎啤酒,以庆祝他们来之不易的大功告成。因为此时此刻,在小梅的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份正式的血检证明,证明两位幼儿死亡时血液中残余的乙二醇含量。这个含量如果从法庭认定的作案时间起以小时向后计算,两位幼儿死于食用汽车防冻液的推定将不攻自破。饭后小梅要独自去医科大学拜访刘元青教授,以取得病例记载方面的那个证明,周月因为王科长呼他让他尽快回处不能陪同,两人走出饭馆后便愉快分手。小梅说只要今天能够见到刘教授,向法院的申诉材料最迟明天就可出笼。周月匆匆乘坐公交车赶回处里,一进楼就碰上一脸轻松的王科长了,王科长直接把他带到一楼的会客室里,一进屋便看到处长也在,正和吴队长及一位检察院的同志谈笑风生。检察院的那人周月不熟,只在审判优优时见过面的。所以处长为他们互相做了介绍,处长说:“这就是周月。”口气颇像介绍一位麾下爱将。那位检察官很隆重很热情地与周月握手,他声音爽朗地告诉周月:“小周,这个案子谢谢你啦,我们今天上午研究了你提出的那些证据,我们已经正式决定:撤回对丁优的原有起诉,建议法院依法改判!”这是周月一年来梦寐以求的时刻,他终于从一位主管检察官的口中,听到控方承认失败。吴队长也面含尴尬地上来和他握手,他说:“周月,小伙子你还真棒!你可把我整苦了,我在刑侦这圈里的一世英名,就算毁在你的手里,回去我这检查还不知该怎么写呢。”周月的手让他们轮流握着,不知自己此时应该表示些什么。成败似乎仅仅系于一朝一夕,一切都快得突如其来。还是王科长老到地出来替他圆场,王科长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炼,对这类化干戈为玉帛的场面见得太多。“周月,你也得谢谢人家,老梁和老吴可都是老资格了,在咱们处头面前这么夸你,这可都是出以公心。”周月按照科长的要求,向检察官和吴队长也表示了感谢。既然处长也在,这便是一个正规的场面,场面上的人就要说场面上的话,何况今后处里科里还要和分局和检察院密切合作,所以周月心里清楚,不能因为一个案子的是非恩怨,把关系搞僵。不过周月后来和我说到这段,确实表现了一种宽大的气量。他说吴队长他们于丁优于他,都无私仇,他们也是为了工作。干公安办案子,谁也难保不出差错。何况这个案子又是那么蹊跷离奇,能做到知错即改,已是不错的职业道德。周月也确实看到,检察院和吴队长在优优释放出监的手续方面,确实非常积极地加速办理。在法院改判之前,先与监狱管理部门协调,让小梅代为提出申请,为优优办理了保外就医。保外就医就安排在优优三年前来到北京时的第一个落脚点公安医院,住院的费用暂由分局垫付。谁也没有提起这笔医疗费用今后的出处,分局的人也许预想到优优被无辜错判,历经生死之劫,又陷牢狱之苦,今后很有可能提起行政诉讼,要求国家赔偿。如果法院判定公安或检察机关应予承担行政赔偿,医药费也自会算在其中。;优优也确实需要调理一下身体,她在知道胖胖死亡的噩耗之后,精神处于崩溃状态,一连三天水米未进。后经监狱民警耐心开导,生活关怀,才开始吃些东西。后来优优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她的命差点让警察害了,她的命也是警察给的,监狱里管她的那几位民警,对她杀人无论信与不信,当她们知道她的女儿死了之后,都给了她极大的关怀同情。那时她对人生已然绝望,心灰意冷,是这些民警让她还能触摸到人性的温暖,还能感受到人世的挽留。再说,周月也是民警!是周月救了她的性命!周月也到公安医院来看优优。周月来看优优,给优优带来了鲜花和水果,他注视着优优苍白虚弱的面庞微微含笑,而优优却禁不住两眼热泪奔流。她知道周月不会记起三年以前,同样是这家公安医院,同样是这样雪白的病房,阳光透过窗帘的过滤,同样明媚,同样把柔和的温情在每一个角落张扬。那时优优就和现在的周月一样,坐在床沿冲他微笑,所不同的是,那时病床上的周月,对那微笑的一切含义全都浑然不知。周月把鲜花在优优的床头摆好,俯身问她休息得怎样,优优坐起身来想擦掉眼泪,结果却一下抱住周月放声大哭。周围的病友和医生护士全都愣了,整个病房都感动地肃静下来。大家也听说了优优死去活来的这番劫难,面对她劫后重生的悲喜之情无不动容。他们看到她和她的救命恩人抱在一起,他们并未意识到优优是在拥抱她的爱人,他们以为优优的眼泪和激情只是出于感谢,他们不可能听到她心中哭喊的话语。她向周月呼喊:“你抱抱我吧,抱抱我吧,我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亲人!”周月当然听不到优优泣血的心声,但他还是张开长长的双臂,拥抱了这位同乡小妹,拥抱了这位曾在这家医院照顾过他的美丽女孩。他用这样的拥抱,庆祝他们共同的胜利,并且欢迎优优,重新回到自由的天空。优优知道,她的劫难皆由姐夫一手造成,她也知道大姐对此已经默认。她也知道大姐就在北京,在她狱中煎熬的一年多里,却始终没有露过一面。她开始相信大姐已经不认她了,即便她今后被判无罪,和姐夫也已形同仇人,大姐只要还须依赖姐夫,就不会为她放弃生存。大姐身体不好,没有文化,性格懦弱,多年来习惯于受姐夫控制,她想不到,也不明白,一旦离开姐夫还怎么生存。在优优大姐的心目中也许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对自己生存安危永远的恐惧。所以优优在抱紧周月的时候,不仅是抱住了自己多年追求的爱情,而且,她觉得,这个陪伴她渡过少年心路的小伙儿,这个和她一样从仙泉来到北京的青年,现在是她惟一的亲人!第二个来看优优的人,是我。在关心了优优身体情况之后,我们之间最先冒出的话题,依然是关于周月。我把周月这么长时间以来为她所做的事情,所动的脑筋,所奔波的路途,所经受的委屈,都绘声绘色地告诉优优,听得优优热泪滚滚。我特意谈到周月的目的,仅仅在于让优优了解她获得自由的过程及其原因,以便她日后能够知恩图报。我接下来谈到的正题,显然只能是另外一个人物,那个人物自然就是信诚。信诚是优优女儿的父亲,和优优的关系,几乎是未及办理手续的一对夫妻。谈到信诚优优没有更多话语,但她在结束保外就医,在法院改判无罪,在她可以自由活动的第一天,就在我的陪同下去了清水湖。她在清水湖医院一间宽大的病房里见到了尚且不能下床的信诚,她坐在信诚的床边,脸上露出怜悯的微笑,信诚则象优优见到周月一样,抱着她的身子失声啜泣。从那一天起优优就住进了清水湖医院的这间病房,就像当年在公安医院照顾周月一样,照顾信诚的生活起居。信诚的身体和他一年多前在爱博医院住院期间已然今非昔比,按照医生的说法,信诚因为精神屡屡受创,除心脏更加虚弱之外,整个循环系统和内分泌系统,都需要好好加以调理。医生不希望再有什么新的刺激又来骚扰信诚,要设法让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他们希望优优能以乐观的情绪,帮助他渡过这段悲伤,逐步弥和心里的伤口,尽快走出过去的阴影。所以,优优格外尽心地照顾着信诚的饮食休息,对信诚的一切要求总是有求必应,从不忤道他的任何意图。只有一件事她没有随了信诚的心意,那是一件大事,就是和信诚结婚。结婚是信诚最常提到的话题,却被优优一再刻意回避。她说你现在身体这样怎么能结婚呢,反正我们生活在一起,结不结婚又有何意义?凌信诚的身体状况永远是优优的一个盾牌,让她能够抵挡爱情之矢。其实信诚也完全清楚他现在连这张病床都不能远离,结婚对他绝不是个现实的事情。他反复说到结婚二字,目的只是想听到优优的允诺,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快意。优优始终没有明确允诺,其实也是缘于一个心理上的关口,因为她心里始终没有彻底放下周月!根据医生的说法,婚姻对信诚来说并非绝对禁忌。但在信诚面前,和乖乖、胖胖有关的一切话题,医生却不许优优只字提及。虽然优优是那么想念她可爱的女儿,她一想起胖胖便忍不住泪雨零丁,但无论如何,她的精神状态比信诚恢复得要好,所以还能有所控制,落泪也只可一人面壁,绝对需要避开信诚。与乖乖胖胖死亡有关的案件,其实并未完全侦查终结。那一阵分局已经开始着手对钱志富展开调查,以追究他的伪证和诬告罪名,以及他背后的那只黑手。后来逐步揭露出来的事实让我们知道,当钱志富刚一听到优优被保外就医,即将宣告无罪的风声,就去找了姜帆。他向姜帆提了两个方案,一是赶紧设法摆平公安或者检察机关,让他们不再细究此事,二是给他五十万元让他一走了之。如若不然,他将在公安上门调查之时咬出姜帆,说姜帆才是诬告优优的主谋,而他自己则是因为要给老婆治病,万般无奈,为了筹钱才舍车保帅……姜帆明知钱志富是趁机敲诈,但似乎只有此路一条。他连夜与真正的主谋仇慧敏商议,让仇慧敏拿出五十万元过这一关。仇慧敏别无良策,只好忍痛出血,为求不再重温牢狱之苦,花钱买个太平。凌信诚付给她的三百万元除去三十万投资养性斋外,还用八十万买了一处房子,还用三十万买了一辆车子,再拿出五十万堵住钱志富的嘴巴,再加上一年来的其它花销,也只剩下不足六十万了。那封口的五十万依然由姜帆替仇慧敏取出现金,带到西山正觉寺去,在养性斋后院的一间小屋,向钱志富一五一十交割清楚。当天晚上钱志富便带着这笔“横财”,收拾细软以及餐厅现存的全部现金,扶着刚刚吃完药昏昏欲睡的老婆,走出养性斋的大门,乘上一辆出租车进城,又乘火车连夜逃到天津。他们在天津仅仅喘息了一天,便又继续南行。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两夜之后,在一个天色阴郁的清晨,优优的大姐从卧铺上一觉醒来,发现列车已经远远离开北京,抵达了中国的西部重镇贵阳。在优优被正式改判,恢复自由,搬到清水湖医院开始服侍凌信诚的时候,在几千里外的贵阳郊外,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中央,一家火锅店新近开张。主人姓马,名叫得旺,据说是从中原来的,为人做事,阔绰豪爽。家里只有一个病的妻子,终日躲在后房吃斋念佛。那火锅店开得好生气派,若论规模档次,在镇上的餐饮业中,可算唯我独尊。开业那天镇上的许多领导都光临捧场,对外埠投资以示鼓励。其中一位苗副镇长喝得猛了,酒后真言向同桌透露:这位马老板算是他的远亲表弟,以前姓钱,让算命公司算过之后,改了姓马。这表弟在北京是开大酒楼的,见过世面,也是因为算命公司指了方向,才迁到贵阳来投他这老兄。“别看我这小弟这么有钱,可他偏偏迷信这些算命掐字的巫婆神汉。”苗副镇长摇头苦笑:“我也拿他没辙!”大姐和姐夫突然失踪的消息,优优是从分局吴队长的口中知道的。那天优优被护士悄悄叫出病房,来到医院二楼的观景阳台,在这里见到了专程来访的吴队长。吴队长来主要是向优优打听她大姐和姐夫有无亲朋好友,以及诸如此类的社会关系,大概是想分析判断他们的去向。优优只知道她们丁家早没什么亲戚朋友,要有大姐也不会这样依赖姐夫。她只能向吴队长提供了姐夫老家的地址,不过她知道姐夫多年前就因为金钱纠纷和父母打架翻脸,从此再也没有任何来往。吴队长对优优的态度十分友好,笑容中处处带着明显的歉意。他告诉优优他们已经分别向仇慧敏和姜帆做过调查了,但没有找到他们勾结钱志富提供伪证诬告优优的确凿证据,所以现在的关键还是要找到钱志富本人,事情才有希望水落石出。在和优优谈完正事之后,吴队长又关心地询问了优优的身体,当然他也问到了信诚。优优说信诚的身体还不稳定,所以这些事我都不能跟他多说,医生也不让我多说。吴队长说:“那我也就不去看他了,免得他当面问我。方便的话你就替我问声好吧,不方便也就不用问了。”优优说:“您的好意,我会告诉他的。”吴队长带着他的助手走了,优优离开阳台回到病房。凌信诚躺在床上问她干什么去了,她撒谎说接电话去了。凌信城问接谁的电话?优优便随口说了阿菊。凌信诚问:“阿菊现在做什么呢,你出来以后见过她吗?”优优说:“见过了,她去公安医院看过我的。她现在在家闲着没事,也报了个驾校学习开车。”凌信诚说:“叫她有空过来坐坐,我也好久没见她了。”优优说:“好吧,我正好过两天想进城看看她去。”优优很想去看看阿菊,她知道阿菊生活并不快乐,为了得到每月的那份供养,她得象守活寡一样守着那个没有人气的小窝。优优自己刚刚脱离厄运,便为阿菊感到伤心,阿菊是她少年时代惟一的朋友,那份感情别人无法代替。好在那些天她把信诚辞掉的保姆和司机都找回来了,她已可以分身去看阿菊。她选了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坐着信诚的车子进城。那辆漆黑乌亮的奔驰轿车,已经不止一次,开进大山子那片普通的居民区里,停在那座普通的居民楼前优优下车,举引印视,她已经很久没来这里,感觉这幢暗红的砖楼,不知又陈旧几许。但这陈旧也给这房子的印象,增添了几分亲切,这里曾是优优避难和疗伤的港湾,她似乎从每一块红砖表面的斑驳,都能依稀找到过去的记忆。她放走了司机,然后上楼。她计划在这里与阿菊好好聊聊,中午请阿菊出去吃点东西,下午或傍晚,再回清水湖去。优优上楼,来到阿菊门前,听到阿菊在屋里走动的声音,不由心中暗笑。她动手敲门,敲门声响过后,屋里的脚步突然停了,但没人过来给她开门。优优静息细听,仍能听到里边有些含混的响动,她继续又敲,敲了很久无人应声。她用手机拨通阿菊的电话,无论坐机手机,都无人接听。优优把耳朵贴近门板,似乎听到有人在内轻声说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清。她满腹狐疑走下楼去,站在楼下向上张望了一阵,她也分不出哪扇窗户是阿菊家的,也想不出阿菊何故将她拒之门外。她甚至以小人之心猜想阿菊可能终于难耐寂寞,此时正在和人偷情。也许阿菊不知道前来搅局的是何许人也,因此不敢贸然开门。优优的丰机已经不是以前的号码,所以阿菊也分辨不出来电的是谁。优化快快离开这片楼区,走上大街,想打电话叫司机回来,又恐司机偷闲去办私事,叫他回来会不高兴。于是优优就打了一辆出租汽车,甚是无趣地,准备直接返回清水湖去。出租车从大山子出来,上了四环,优优心怀侥幸,再次拨了阿菊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竟然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正是阿菊自己,不等优优疑问,她就急急地打听优优现在哪里,说有个事情想出来和她见面谈谈。于是优优让司机转舵,同时和阿菊约了见面的地点。地点是阿菊说的,就在大山子附近的丽都公园。二十分钟后她们在这家公园的桃花水榭如约碰面,公园虽小,却幽静无人。阿菊没有按照礼貌常规,先问优优近况,以及信诚的病情,她一见到优优便环顾四周,神态和语气,全都诡秘异常。“优优,刚才是你敲的门么?”她问。“是啊,你在家吗?”阿菊未答,又问:“刚才的电话,也是你打的么?”优优见她如此鬼鬼祟祟,不由倍加疑惑,“对呀,你怎么不接?”阿菊喘了口气,说:“刚才我屋里,还有个人的。”优优笑笑,看来果然如料,她说:“我就知道有人,谁呀?”阿菊再喘了一口大气,她说出这个人来,吓了优优一跳!“德子!”“德子?”优优没听明白似的,冲阿菊瞪大眼睛,阿菊补充一句:“就是王德江啊!”“王德江!他不是还在监狱里吗,不是判了十五年么?”“对,他押在劳改农场,是自己跑出来的!”“自己跑出来的?”优优几乎不敢相信,不得不加重语气再次确认。其实阿菊脸上的惊恐,早已确认一切。优优又问:“他怎么找到你的?”阿菊说:“他以前在夜总会里有个哥们,到我家里来过,估计他先找了他的哥们,就找到我了。”优优不由有些后怕:“刚才我敲门的时候,德子就在屋里?”“对呀,他拿菜刀顶着我,不让我去开门。”优优的心跳略略快了一些,她没想到半小时之前,她和阿菊,其实都面临一场血光之险。心跳稍定,优优又问:“他走了?”问过之后她才发觉这是废话,德子不走,阿菊怎能出来。结果她万没想到,阿菊的回答竟然相反。“没有,还在我家藏着呢。”优优一愣,急急地问道:“他不怕你出来报警?”阿菊也一愣,呆呆地答道:“他说我要报警,就把我以前参与抢凌信诚家的事,抖搂出来。”优优奇怪地又问:“你参与抢凌信诚家的事,法院不是早判了么,你是没有责任的,咱们两个都是没有责任的!”阿菊欲言又止,这副表情让优优无法明白。她在优优疑惑不解的目光下面,低头低声,似乎也不知自己能否说得明白:“优优,你不知道,这事我有责任的,当初他们要抢凌信诚家,提前告诉过我,那辆富康车也是用我的身份证租的。可他们当时只说去抢,让我跟去多一个帮手,他们说抢完大家就一起离开北京,我当时不知道李文海要杀人的!”优优几乎无法开口,她惊得几乎无法开口!“原来……他们,他们去凌信诚家……你都知道?”阿菊一脸焦急,六神无主,她甚至没有在意优优脸上巨大的震惊。她唠唠叨叨,忙于担忧着自己的前途,她知道她的前途已经大为不妙。“德子说,当初李文海其实把我们两人统统供了。原来还以为他有多么大哥仗义,一切都是自己扛了。德子判刑后才听一个看过他材料的监狱管教说过,李文海根本就不仗义,把他和我全都供了。幸亏当时德子死不承认,我也没有承认,公安证据不足,才没往下追究。德子说他这次要再被抓回去,说不定得加刑判无期,所以他肯定就要把我也招出来,让我进去陪他做伴去。他说公安内部有个规定,叫做一人供听,二人供信,只要他和李文海都供出我了,公安就基本上可以相信了,就可以抓我了阿菊滔滔不绝说到此处,优优刚刚缓过气来,她气急败坏打断阿菊,她愤恨交加欲哭无泪:”阿菊,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怎么会和他们搅在一起,干这种事情!“阿菊也同样一脸哭相:“优优,我当时也没办法了,他们下了决心我又拦不住他们。优优咱们先别说这些,我知道凭咱们姐俩的关系,你不管怎么也会帮我,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你赶快给我出个主意。”优优真的快要哭了,她被这个突然看清的真相,弄得甚至比阿菊还要六神无主:“你跟他们……你们干这种事情,你现在……现在要我怎么帮你!”阿菊拉住优优的双手,她的手心全是发粘的冷汗,她那样子几乎要给优优下跪:“优优,你救我一次吧,德子逼着我给他五万块钱,他让我找老六去要,可你知道,老六每月就给我那么一点,五万块钱我绝对要不出来。我手上原来还有几千块的,可上上个月报驾校全都交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不到两千。优优你现在不是又和信诚在一起了吗,你能不能先借出五万来。德子说他只要拿上这笔钱,立刻就到南方去。他说他保证再不回来了,我们俩的事就算扯平了,就算一笔勾销了!”阿菊神色急切,万般乞求,可优优却丝毫没有半点动心。她此时只觉得胸臆起伏,怒气拥塞!她没想到阿菊居然这样无耻,这样自私——他们过去杀了凌信诚的父母,她也被这个案子搞得死去活来,可阿菊现在还敢让她从凌信诚那里骗出钱财,供他们遮掩真相,供他们亡命逃生,他们难道不明白这几乎就是白日做梦!

生活常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重复,昨天和今天,现实和梦境,有时你会发现峰回路转,景色相同。从优优决定留在爱博医院,尽心照顾凌信诚的那一天起,有种感觉便似曾相识。她想到了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她搬进了公安医院的一间病房,带着另外一种不同的心情,开始了对周月的悉心服侍。尽管心情相异,感觉不同,但对凌信诚的服侍优优也同样悉心,她每天很早就来到医院,给信诚带来可口的早餐。早餐每天都换花样,豆浆油条、稀饭咸菜、馄饨包子,还有面包水果、奶酪和鸡蛋,均按信诚前一天晚上的想法,—一采买准备,然后用保温罐装好,一直送到床前。虽然信诚是住在爱博医院豪华讲究的贵宾病房,但如果没有优优,也不可能如此随心所欲。中午饭就由医院的伙房按菜单派送,简单凑合而已。医院做的饭菜,原料品种不是不好,只是吃得时间一长,口味难保不腻。晚饭还是由优优亲自送来,也是按照凌信诚的胃口,换样安排。有时是让保姆在家做好优优去取,有时优优按凌信诚的指点,直接去某家酒楼买了打包。在家做的东西均属粥面小菜一类的家常便饭,在酒楼打包的则多是鱼翅燕窝等等营养精品。凌信诚从小养尊处优,已经离不开那些细食。因此照顾信诚与照顾周月,每天干的既相类似,又不相同。如果说优优照顾周月是出于内心的爱慕,那么她照顾信诚,则多半是为了赎过。尽管,凌信诚已经原谅,已经不把家门不幸,算在她的头上。但优优总是本能地认为,这场悲剧的发生,与自己的引狼人室,有着逃脱不掉的干系。除了赎过,还有感激。优优早就感觉到了凌信诚对自己的特殊情意,以前就有些诚惶诚恐,现在更是受之有愧。凌信诚不善言辞,他传情达意的方式,常常特别实惠。他听到优优讲过大姐的病状和桔据,马上表示他可以出钱,钱不是问题。但优优坚决不要,她甚至想到哪怕自己再去卖身,都不能再欠信诚的人情。她也没有依大姐所托,为姐夫讨份工作。尽管,她知道假如她向信诚开口,办这种事对已经子承父业成为信诚公司头号人物的凌信诚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为这事大姐还和优优吵了几句,大姐说我的病治不治不要紧的,可你但凡有一点办法,就应该拉你姐夫一把,你姐夫不是没有本事,只是没有机会。就算你是帮你大姐,就算你大姐从小到大,没白养你,还不行吗?优优死不吭气,她偷偷看看姐夫,姐夫只是低头抽烟,也不吭气。前一天姐夫无意中看到优优的钱包里有不少崭新的票子,就提出向优优借用,但优优不给,姐夫为此已经一天没理优优。那些钱是凌信诚交给优优给他买饭吃的,当然不能挪作他用。但在姐夫的眼里,他们这么缺钱,而优优钱包鼓鼓却不肯挪出毫厘,实在不近情理。那些大老板钱多得可以铺路,从中挪出一百二百,他还会一张一张对着买来的饭菜去数?姐夫说你别那么一本正经了,打死你我也不信!优优知道,姐夫这阵有些恨她,恨她太不会利用自己的条件惠及家里。因为从姐夫和大姐的言谈中间不难听出,他早在猜测优优和那位躺在医院的富家子弟,有某种暧昧的关系。优优的苦闷大概只对我一人谈过。她说她欠了凌信诚一笔难以还清的债务,她不想继续加大这笔欠债的数目。可大姐的病又确实需要赶快治疗,姐夫工作的事也是她心中的一块石头,一想起大姐的焦急和姐夫的沉默,她心里就压得透不过气来。;我劝优优:你不妨找凌信诚先借一点,只要数额不多,并且以后还他,并不白用,不就行了。而给你姐夫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更是不必顾虑太多。他为信试公司干多少工作,领多少工资,只要不受特殊照顾,谈不上谁欠谁的。可优优还是摇头说道:还是让我欠我大姐姐夫的吧,他们是我的亲人,日久天长会原谅我的。我现在只想尽最大努力,照顾好信诚,我不愿再向他索取什么。是的,优优确实在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良心和灵魂得到救赎。她每天早起晚睡,为凌信诚买饭送饭,白天还要去公司照常上班。虽然凌信诚从一开始就表示过她可以不去上班,但优优不愿。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优优:凌信诚让你帮他买饭送饭,你应该清楚他的本意何在。他并非真的缺人跑腿缺人伺候,信诚公司这么多干部职工,拍马屁也还轮不到你来。他也并非要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原本就没把父母死难归罪于你。他是因为喜欢你,因为对你有特殊好感,你明白吗?是那种特殊的好感。优优低头不语。我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她全都明白。但她说:我不想别的,我只想照顾好信诚,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也就行了。这事优优尽管避而不谈,其实周围早已众所周知。优优每天去财务部上班,同事们的态度已明显不同,从财务总监往下,人人对她热情有加。不光她所在的财务部,连公司的办公室、销售部、生产部、质检部,甚至,连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们,有需要凌信诚点头认可或签宇盖章的事,也都找她帮忙转达。一时间优优在公司里的地位,变得众目所瞩,非常特殊。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优优心里能不清楚?那时我不知道优优内心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她对凌信诚的那个“好感”是否愿意领受。凌信诚托我转达的意思,我已妥为转达,虽然未涉求爱二字,但恋爱之意已非常明了,从荣华富贵的世俗角度,优优似无拒绝的理由。我那时估计优优除了背负赎过之心以外,可能还对凌信诚病弱的身体,有所顾忌。凌信诚因为疾病,可能已无法再过两性生活,无法再生孩子。嫁给这样的人必须随时准备守寡和绝后,并且要长期忍受性爱的寂寞。另外,可能,我分析,优优是否还在想着那个周月?后来,很久以后,事实证明我虽然没有完全猜对,但我的猜测也并未全错。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在优优被公安释放不久,有一天上午,她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神秘电话,然后就立即请假匆匆走了。据第一个接起这个电话的张会计向同屋的李会计掩耳嘀咕——来电话的是个“声音好沉”的男人。由于那时优优和信诚的关系已在公司传开,所以部里对优优的管理变得极为宽松,请假不问原由,一律照准不误。而张会计和李会计之间的小声嘀咕,以及彼此的会心一笑,也只能以不宜察觉的动作进行。那确实是个男人的电话,但与张李会计想象的完全不同。电话来自主办凌家杀人抢劫一案的公安分局,说有点事情还未了结,需要优优过去一趟。优优就去了,心里有些发慌,因为那人在电话里严肃地嘱咐,让优优出来时不要声张,最多对单位里的人说有点私事出去一趟,去哪儿则千万不要明讲。对方的口气很急,要求优优动作快点。优优请了假匆匆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急急赶去。信试给她买饭的钱她都记了明细账目,其中包括一些出租车费。这大概是优优第一次将信诚的钱挪为己用,一时也顾不得内心歉意。她赶到分局找到了给她打电话的那个警察。那个警察是分局的一位刑警队长,以前一直主审她的案子,时间过去并不太久,她还叫得出他的姓氏。“吴叔叔,您找我?”吴队长年纪已经不小,优优叫他一声叔叔并不吃亏。她被人领进屋时这位“吴叔叔”正忙着和两个外单位的警察说话,见优优进来便即时中断话题。“啊,丁优,你来啦。”那两位和他说话的警察也回过头来,吴队长便向他们做了介绍:“她就是丁优。”然后转脸又对优优说道:“今天找你来,是有点事儿,具体什么事由这两位同志跟你说,来,你过来坐吧。”吴队长招呼优优过来落座,可优优那一刻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啦。因为她看到迎面注视着她的不是别人,竟是仅仅能在梦中出现的周月!这是优优第一次见到身穿警察制服的周月,深蓝色的制服把周月的身材塑造得格外挺拔,镶着银边的大盖帽把他的脸庞对比得更加瘦削,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依然那么透亮。那双透亮的眼睛只在优优脸上平平淡淡地停了一瞬,随即便向一边漠然移开。优优的眼泪突然破眶而出,她的呼吸与心跳也随之急促,既为和周月的意外重逢,又为周月的无动于衷。周月显然没有认出优优,公安医院的那段经历,显然并没在他大脑中留下太多痕迹。吴队长以为优优是被这场面和刚才他的什么话给吓住了。皱眉问道:“怎么啦丁优,今天没有什么大事,呆会儿谈完了就让你回去,你过来坐吧。”他再次示意优优坐到桌前,让她坐在两位外来警察的对面,然后笑问:“是不是上次在这里把你关怕了?你放心,今天肯定让你回家。”吴队长一边说,一边在优优和那两位警察中间打横坐下。谈话随即开始,开场白仍然由他来说。“丁优,上次你这个案子呢,李文海、王德江我们已经报到检察院去了,估计检察院很快就要向法院起诉了。你的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啊……”吴队长开口说话的时候,优优眼睛一直看着周月,弄得周月不免有些奇怪,目光先是躲了两次,然后也反过来看她。他大概这时才隐隐觉得,这女孩似乎在哪儿见过。优优被周月用力一看,看得仓促低下头去。她低了头的同时却抬高了声音,向那位吴队长表示了自己的抗辩。“我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我不是早就出去了么……”“放你出去是因为看你年轻,我们不想影响你以后的前程。我们要处理你一下,哪怕是判你个行政处罚,对你来说总不是个光彩事吧,啊?”优优仍然用强硬的腔调表示不服:“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处理我呢。既然你们已经把我放了,就说明没有我的责任。”吴队长对优优的顶撞显然感到意外,而且当着两位兄弟单位的同事,似也关乎面子,于是他也非常不给面子地换用了训斥的口吻,用更加强硬的声音压住优优:“我说人是你杀的吗?我要说你杀人还能让你这么轻轻松松坐在这里吗?我问你,李文海杀人你在不在场?你看见没看见?嗯!除了倔犟地冲吴队长瞪眼,优优一时闷了声音。似乎连她对面的周月,对他们之间突起的冲突,都有几分意外。优优甚至看见,连窗外站着聊天的几个分局民警,听见吴队长发火的声音,也都停下聊天透过窗户,向屋里张望了一眼。吴队长显然认为打击优优气焰的声调已见成效,遂把音量逐渐放缓:“你看见他们杀人你向公安机关报告了吗,啊?你为什么不报告?”优优又回了一句:“后来我不是都告诉你们了么,后来我不是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么。”“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了?你是我们抓住你以后,审你的时候你才说的。从案发到你被抓中间经过了六个多小时,这六个多小时你干吗去了?你报案了吗?我们定你个包庇罪,定你个知情不举,你觉得委屈吗?”优优回答不出了。吴队长带着胜利者的宽容,继续将语音放缓:“再说,抓你的时候你把我们的民警打伤了你知道不知道?判你个袭警,或者判你个拒捕,行不行?”见优优理屈辞穷地把头摆向一边,他又发力乘胜追击:“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还学过两下拳击呢,你是在哪儿学的拳击,嗯?”优优悄悄侧目,想看一眼周月的反应,但吴队长的话音又响了起来,而且他又开始说到了正题。“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些旧账的。这些账怎么算,要不要对你进行处理,甚至处罚,那也要以后再看,看你以后的表现,你知道吗。”优优正了脸,目光疑问:表现?吴队长当然看得出那目光中流露的不服,但也并不恋战,佯装不见地把话题继续下去:“今天他们二位要找你谈件事情,需要你做什么希望你能配合。配合就是表现,听见了吗?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方科长,这位是……哎,他叫什么来着?”吴队长看来对周月不熟,他把探问的目光投向那位姓方的科长,谁也没料到优优会抢在方科长前面,自然顺嘴地把名字道出:“他叫周月。”连周月在内,三个警察全都愣了。周月很快接口问道:“你是不是公安医院的护理员啊?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陪我去过武警的拳击馆?”优优的眼泪又快出来了,但她坚强地忍回去,她带着晴朗的笑容回答道:“对呀,是我和洪教练商量的,是拳击让你恢复记忆的。”“拳击?是吗?”周月也笑了一下,却笑得不太自然。因为这确实不是笑谈往事的场合,所以周月的笑容在脸上只逗留了片刻,收束以后他略显严肃:“对,洪教练跟我说过。”吴队长见他们原来认识,便用调侃的语气松弛气氛:“咳,我说她怎么会打拳呢,是不是看你打过一次拳啊,啊?要不我说丁优就是聪明呢,看了一次就差点把我们小张打成小肠串气啦,实在厉害!”没等周月回答,丁优再次接话:“我从小就看他打拳,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看他打拳。”优优的语调静如止水,目光凝固在周月脸上,也不见一丝波澜,但她的胸口心尖,却荡过如歌如泣的旋律,将情窦初萌的雨中黄昏,记忆永存的清晨飞瀑,独自倾诉的灯下之夜,和拳击馆中此起彼伏的击打与呐喊,以及公安医院的阳光青草,武警体工队门前的金辉夕照,似梦似真,一一复现……除了自己寸心可感,还有谁能相信,这并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没人!周月的目光同样平静,不同的是他的平静并未潜藏任何激动,以至于在优优眼中,这种平静不免有些冷酷无情……他说:“哦,我听洪教练说过,你也是从仙泉来的……”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方科长突然不再沉默:“好啊,既然你们是老乡,那这事你就更应该帮忙。那咱们说正事吧。老吴,我先说说?”吴队长点头示意:“你说。”王科长于是面向优优,严肃地开口,他先问:“你现在在信诚药业公司的财务部工作,对吗?”优优点头。王科长突然单刀直入:“信诚药业公司有一本秘密账簿,你是不是知道?”优优怦然心跳,不知何以为答,怔怔地语迟半晌,她才拖拖地缓声答道:“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你没见过,听说过吗?”优优想说没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她只好垂下眼睛,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王科长和周月对视一眼,继续循循善诱:“据我们了解,信诚公司多年来在药品经营和销售的过程当中,向全国各地多家医疗机构、管理机构,大肆行贿,有相当一部分医院的负责人,甚至是国家工作人员,接受了他们的贿赂。我们根据群众举报,受人民检察院的委托,立案调查,希望你能积极配合。”优优呆呆地问道:“你们让我配合什么?”王科长说:“受贿人的全部名单,都记录在一份秘密的小账薄上,那上面有人名,还有具体的金额。现在,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拿到这本账簿。”优优的大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无措,她最先想到的该是把她带进信诚公司的那个姜帆,他把优优安插到信诚公司也是为了得到那本账簿。现在,同样的任务再次出现,不同的只是换了买主,指使者不再是一个鬼鬼祟祟的阴谋家,而是正大光明的公安局,而且,是她可以为之献身的周月!优优哪能想到,周月还能在她的生活中突然出现,而且出现得如此奇异偶然,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面求助于她,这是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机会,是求也求不来的快乐。惟一可惜的是,这一天来得太晚。可惜的是,她已经没法再干这事。惋惜的心情让她不由自主沉默少顷。但她很快就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她对警察们说道,当然也是对周月说道:“对不起我做不了这个事情,我只是信诚公司一个普普通通的见习会计,人微言轻,我拿不到你们要的那本秘密账簿。”三个警察都直直地看她,谁都听出这不是畏难而是拒绝。是未经犹豫,毫无余地的,断然拒绝。王科长似乎还想尝试说服:“丁优,你从小到大,生过病吗,你上过医院吗,你买过药吗,你知道你买药花的钱有多少是……”但优优打断了他:“我知道我买药的钱都被某些人贪了。但我知道了我也拿不到那本账簿……”一直旁听的吴队长终于被优优不合作的态度再次激怒,他冷冷地插话进来截住优优:“丁优,你今天这个态度,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没事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你没办法了,啊?”优优这回并不示弱,双手往吴队长面前一伸,露出了压抑已久的强悍本色:“那你把我抓起来好了!有本事你今天别让我回家!”吴队长被她猝不及防地这样一将,一腔义正辞严霎时化作满脸阴骛。王科长和周月也彼此面面相觑,脸上呈现的不知是无奈还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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