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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十六章

他们就像一只狼——匈奴人的兽祖。…………我们知道突厥——蒙古民族的古代神话中的祖先是一个狼。据《蒙古秘史》记载,蒙古人的神祖是一个苍色的狼;据《乌古思史记》,突厥人的神祖是一个灰色的狼:“从一条光芒之中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毛和鬃的雄狼。”——勒尼·格鲁塞《草原帝国》上级机关对额仑宝力格牧场军马群事故的处理决定已下达到牧场。负责全场生产的乌力吉记行政大过一次,并撤消牧场三结合领导班子成员职务,下放到基层劳动锻炼。巴图、沙茨楞等四位马倌各记大过一次,撤消巴图的民兵连长一职。另一份任命也下达到场,已办完转业手续的包顺贵,被任命为牧场领导班子第一把手,负责全场革命与生产的全面工作。乌力吉离开了场部,包顺贵和张继原陪他去牧业大队。乌力吉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挎包,比猎人出猎时带的行囊还要小。文革前乌力吉就喜欢把场长办公室放在牧业队或牧业组。他在牧业队有自己的四季蒙袍蒙靴,一直由几个蒙古包的主妇替他保管和缝补。多年来,他下不下放,都在下面;他有职无职,都在尽职。乌力吉的威信和影响依然如故,但是,此时他出行的速度却降了一半。乌力吉骑的是一匹老白马,已到春末这个时令,老马还怕冷,身上的毛尚未脱落,就像一个到初夏还焐着棉袄的老人。张继原想把自己的快马换给乌力吉,乌力吉不同意,并催他快马快走,不要陪他耽误工夫了。张继原到场部为大队的马倌领电池,返队刚出场部的时候遇到了两位新旧领导,便陪护着乌力吉上路了。当他知道乌力吉要住到毕利格老人家里,心里稍稍感到放心。包顺贵骑的是乌力吉原先的专骑,高大强壮的黄骠马,薄薄一层新毛像黄缎一样光滑亮泽,包顺贵需要经常勒紧马嚼子,才能让乌力吉与他并肩而行。黄骠马不断地挣嚼子,它对这位新主人经常顿它腰的骑术很不习惯。有时它会有意慢行,用头去轻轻蹭磨身旁老主人的膝盖,并发出哀哀的轻嘶。包顺贵说:老乌啊,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你留在领导班子里。我不懂牧业,从小在农村长大,上面非让我负责这么大的一个牧场,我心里真是没底。乌力吉不停地用马靴后跟磕马,额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骑老马人很累,马也累,张继原用马鞭子不停地帮他赶马。乌力吉伸出手拍了拍黄骠马的马头,让它安静下来,一边对包顺贵说:这样处理已经算是照顾我了,只定性为生产事故,没算作政治问题。这次事故影响太大,不撤了我,没法向各方面交代。包顺贵一脸诚恳地说:老乌,我来了快一年了,这牧业是比农业难整,要是再出一两次大事故,我这个主任也当不长……有些人非要让你去基建队,是我坚持让你去二队的,我觉着你懂牧业,住在毕利格那儿我心里踏实,哪儿出了差错,我也好随时找你请教。乌力吉脸色开朗了许多,问道:二大队进新草场的事,场革委会定下没有?定下了,包顺贵说:场部决定这件事由我总负责,由毕利格具体负责,什么时候进场,怎么安排营盘,分配草场,全由毕利格定。场部反对意见不少呐,路太远,山里狼多,蚊子多,什么设施也没有,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得负主要责任啊。所以我决定跟你们一起下去,我还要带基建队去,盖药浴池,羊毛仓库,临时队部和临时兽医站,还要把几段山路修一修。乌力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神。包顺贵说:这件事还是你的功劳,你看得远。全国都没牛羊肉吃啊,今年上面又给咱们场加了任务,四个大队都叫唤草场不够,再不开辟新草场,今年的任务就完不成了。乌力吉说:羊羔还小,进场还得等些时候,这几天你打算干什么?包顺贵毫不含糊地说:抽调好猎手,组织打狼队,集中射击训练。我已经向上面要来不少子弹,非得把额仑草原的狼害灭了不可。最近我看了牧场十年的损失报表,全场每年一大半的损失是由狼灾造成的。超过了白灾、旱灾和病灾。要想把咱们牧场的畜群数量搞上去,得抓两件事,第一是打狼,第二是开辟新草场。新草场狼多,要是治不住狼,新草场咱们也开不出来。乌力吉打断他:那可不成。狼造成的是损失,可灭了狼,牧场就不是损失了,就要遭大祸,以后补都补不回来。包顺贵抬头望了望天,说:我早就听说,你和毕利格,还有一些老牧民尽替狼说话,今儿你就敞开说吧,不要有顾虑……乌力吉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什么顾虑,我顾虑的是草场,祖宗留下这么好的草场别毁在我手里。狼的事,我已经说了十几年了,还要说下去……我接手牧场十几年,畜群数量只翻了一倍多,可上交的牛羊要比其它牧场多两倍。最主要的经验是保护草场,这可是牧业的本。保护草场难啊,要紧的是严格控制草场的载畜量,特别是马群的数量。牛羊会反刍,晚上不吃草。可马是直肠子,最费草,马不吃夜草不肥,马白天吃晚上吃,一天到晚地吃,一天到晚地拉。一只羊一年需要20亩草场,一匹马一年至少需要200多亩。马蹄最毁草场,一群马在一块地停上十天半个月,这块地就成了沙地,废了。夏天雨水多,草长得快,除了夏天以外,每个牧业点必须每隔一个多月就搬一次家,勤着迁场,不准扎在一个点啃个没完。牛群也毁草场,这牛呐,有个大毛病,每天回家,不会散着群往家走,偏喜欢一家子排着队走。牛个大体重,蹄子又硬,走不了几天,就把好好的草场踩出一条条沙道,要是不经常搬家,蒙古包旁边一两里地就全是密密麻麻的沙道沙沟了。再加上羊群天天踩,用不了两个月,营盘周围方圆一两里地就寸草不长了。游牧游牧,就是为了能让草场老能喘口气。草场最怕踩,最怕超载,超载就是狠啃狠踩。乌力吉看包顺贵听得仔细,就一口气说下去:还有,保护草场关键一条经验,就是不能过分打狼。草原上毁草的野物太多了,最厉害的是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这些野物都是破坏草场的大祸害。没有狼,光老鼠和野兔几年工夫就能把草原翻个儿。可狼是治它们的天敌,有狼在它们就翻不了天。草场保护好了,牧场抗灾的能力也就大了。比方说白灾吧,咱们牧场遇上白灾的年份比较多,别的公社牧场有时一场大白灾,牲畜就得损失一大半。可咱们场就没有太大的损失。什么原因?就是咱们场的草势旺,每年秋天都能打下足够的青干草,这些年又添了畜力打草机,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把全场备灾的干草打足。草势旺草就高,一般大雪盖不住草;草场好,水土不流失,泉眼小河不干,就是遇上大旱,人畜都有水喝。草好牛羊就壮,这些年咱们牧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病灾。牧场生产上去了,也有力量添置机械设备,打井盖圈,增加抗灾能力。包顺贵连连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保护草场是搞好牧业的根本,我记住了。我可以经常带干部下大队,亲自逼牧民按期搬家迁场,让马倌一天24小时跟着马群,让马群在山里转悠,不准停在一块地界上乱刨乱啃。我还要每个月检查各队各组的草场,哪个组的草场啃过头了,我就扣他们的工分。哪个组的草场保护得好,我就要给他们发重奖,给他们评先进。我用部队严格管理的方法,我不信管不好额仑草原……可是依靠狼群来保护草场,我还是想不明白。狼有这么大的作用吗?乌力吉见包顺贵真像是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继续说:你真不知道,一窝老鼠一年吃的草比一只大羊吃的草还要多,黄鼠秋天还要叼草进洞,储备半年多冬季的吃食。我在秋天挖开过几个鼠洞,里面有几大抱草,还全是好草和草籽。黄鼠繁殖能力最强,一年下四五窝,一窝十几只,一年一窝变十窝。你算算一窝黄鼠加上小窝变大窝,一年要吃掉多少只羊的饲草?野兔也一样,一年下几窝,一窝一大堆。旱獭獭洞你也见过了,旱獭能把一座山掏空。我大概算了算,这些野物一年吃的草,要比全场十万牲畜吃的草还要多几倍。咱们牧场这么大,面积相当内地的一个县,可人口只有不到一千人,要是知青不来的话,全场的人口连一千都不到。就这么一点人,要想灭掉几百万的鼠兔旱獭黄羊能办得到吗?包顺贵说:可是这一年多我没见着几只野兔,除了场部附近老鼠比较多,别的地方我也没见多少黄鼠啊,獭子獭洞倒是见了不少。就是黄羊太多了,上万只一群的大黄羊群,我见着过好几次,我还用枪打死过三四只呢。黄羊倒是一大祸害,啃起草来真让人看着心疼。乌力吉说:额仑的草场好,草高草密,把黄鼠和野兔都遮住了,你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到了秋天你就能见着,草原上到处都是一堆堆的草堆,那是黄鼠的晒草堆,晒干了再叼进洞。黄羊还不算最厉害,它们光吃草,不打洞刨沙。可黄鼠、野兔和旱獭,它们又吃草又能打洞又特别能下崽,要是没有狼群,用不了几年这些野物就能把额仑草原吃光掏空,整个儿变成沙地沙漠。你要是非要可劲打狼,再过三五年你这个主任真就当不成了。包顺贵嘿嘿一笑说:我只知道猫抓鼠,鹰抓鼠,蛇也吃鼠,可从来没听说过狼会抓鼠。连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狼还会管那点小事吗?狼是吃羊吃马的,老鼠这点肉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呢,狼怎么会抓老鼠吃,我真的不信。乌力吉叹道:你们农区来的人就是弄不清这件事,你们要是不调查研究,真要误大事。我是在草原长大的,我太了解狼了。狼是爱吃牛羊马黄羊这些大家伙,可是牛羊马有人看管,弄不好吃不着牛羊还得把自个儿的小命搭上,黄羊腿快也不容易抓着,比较起来就数黄鼠好抓。从前草原上的穷人,在荒年的时候也是靠吃鼠肉活命的。我小时候当奴隶,吃不饱的时候也常常抓黄鼠吃,草原黄鼠个大肉肥,小的有一扎长,二三两重,个大的有一尺长,一斤多重,吃上三四只就能饱。抓多了吃不完,就剥了皮,晒鼠肉干,也很好吃,还可以储存。你要是不信,等有空了我抓几只烤好了让你尝尝,那肉又细又嫩,当年苏武,还有成吉思汗,在草原上都吃过鼠肉的。包顺贵面露窘色。乌力吉不看他,只管说下去:有一年,一位领导到边防站视察,他是广东人。那天我正好到边防站谈军民联防的工作,他问我草原上的大鼠好不好吃,我说很好吃,他一听就说今天中午不吃别的,你们就拿鼠肉招待我吧。我带了一个牧民民兵到草地上找了几个大鼠洞,又提了水桶往里面灌水,不到一小时就抓回来十几只大鼠,鼠皮一剥就是一身的肥白肉,那位领导一看就说好,中午我们三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烤鼠肉,把全站的官兵都看傻了,闻着香就是不敢吃。那位领导说,草原干净,草更干净,吃草原上的青草和草籽长胖的鼠也最干净,他还说这是他吃过的最香最好吃的鼠肉,比广东的鼠肉好吃多了。要是拿到广东去卖,非抢疯了不可。可惜广东太远,火车上不准运活鼠,要不然每年内蒙古可以向广东提供多少活鼠啊,既可以帮助草原灭鼠,又增加一笔大收入,还可以给广东增加高级肉食……包顺贵笑起来:有意思,咱们牧场要是把草原大鼠卖给广东,没准要比卖羊毛羊肉的收入还要多呢。那,黄鼠好抓吗?乌力吉说:好抓!可以用水灌,用绳子套,用铁锹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训练几条抓鼠狗。草原上的狗都喜欢抓老鼠玩,母猎狗教小狗抓野物,就先教抓鼠。草原上的狗有牛羊肉吃,它们从来不吃老鼠。可是狼在吃食上就不像狗那么有保障了,草原鼠又肥又大又好抓,所以春夏秋三季,黄鼠就成为狼的主要食物。有一年我们抓生产抓得紧,牧民的责任心也很强,狼群总是找不到下手掏羊掏马的机会。后来我和牧民打了几条狼,我发现狼还挺壮,心里纳闷,剖开狼的肚子一看,里面尽是大鼠,鼠肉烂了,可鼠头鼠尾不烂,我数了一条狼肚子里的黄鼠,足足有20多个鼠头和20多条鼠尾,还有一只旱獭的碎头。你说一条狼一年要吃多少黄鼠?每次旗盟或自治区的领导来,我都要跟他们讲这件事。跟他们说狼是草原灭鼠的大功臣。可是他们就是不太相信,要转变农区人对狼的老看法真叫难啊。张继原越听越来劲,忍不住插话说:我当了两年马倌,经常看到狼抓鼠,追得尘土飞扬。狼抓黄鼠比狗还要有本事。狼抓黄鼠一是靠趟,狼常常到黄鼠最多的草地里,到处乱趟,一碰到黄鼠就窜过去,一巴掌把黄鼠打得认不得自家的洞了,然后一口吞进肚里。趟个十几回狼就能吃个半饱了。二是靠挖洞,狼是草原上挖洞高手,狼一见大黄鼠钻进洞里,几条狼就合伙挖洞守洞,不一会儿就能把一窝黄鼠全挖出来吃掉。乌力吉说:母狼和小狼最喜欢抓鼠吃。小狼断奶以前,母狼要教小狼抓活物,也是先教小狼抓鼠。母狼还带着小狼的时候,一般不会跟大狼群外出打猎。小狼长到一尺多长,刚会小跑的时候最怕人,猎人只要发现母狼带着一群小狼在野地上打猎,一枪把母狼打死,那群小狼就一个也跑不掉,猎人就可以像抓羊羔一样地把一群小狼都抓住。所以小狼还没长大的时候,母狼就得把小狼带到远离人畜的地方。远离了人畜小狼倒是安全了,可就吃不到牛羊了,那母狼和小狼靠什么活命呢?除了公狼头狼给它们带回一些大猎物的肉和骨头,母狼和小狼主要就得靠吃黄鼠和旱獭了。乌力吉侧头看看包顺贵,见他没有不耐烦,便又说了下去:这段时间,母狼就带着一群小狼在没人的安全地方抓大鼠吃,一来可以教小狼学习抓活物的本事;二来可以喂饱小狼的肚子。小狼长到两尺多长的时候的一段时间里,还是跟不上大狼群东奔西跑几十里。它们就得靠自己抓鼠吃饱肚子。我见过一群小狼抓黄鼠,小狼一边玩一边追,追得像在草地上起了风沙,比猫抓老鼠还好看,到处都是黄鼠吱吱的叫声。到夏天,又是小兔子刚会跑的时候,小兔哪有小狼跑得快,所以小狼又是吃小兔的能手。一窝小狼七八只,十几只,它们要吃掉多少黄鼠和小野兔才能长成大狼?还有,乌力吉又加重语气说:没有狼群,草原上的人和牲畜要是碰上大灾就麻烦了。草原上出现百年不遇几百年不遇的大白灾的时候,牲畜成片死亡,雪化以后草原上到处都是死畜,臭气熏天,如果死畜不及时埋掉,很可能爆发瘟疫。草原上出了大瘟疫,半个旗的人畜都保不住命。可是如果狼群多,狼群就会很快把死畜处理干净,草原上狼多的地方就不会发生大瘟疫,额仑草原就从来没有出过大疫情。古时候,草原上战争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人马一死就是几千几万,那么多的尸体谁来处理?还得靠狼群。老人们说,草原上要是没有狼,蒙古人早就瘟死绝了。额仑草原一直水清草旺,多亏了狼群。没有狼,额仑草原哪有这么兴旺的牧业。南面那些公社,狼打光了,草场马上就毁了,牧业再也上不来了……包顺贵一言不发。三匹马走上了一个坡顶,坡下的草甸一片新绿,草香花香,还有陈草的酵香扑面而来。停在半空清唱的百灵子,突然垂直地飞落到草丛里,又有更多的百灵鸟,从草丛中直飞蓝天,急扇翅膀,停在半空接唱对歌。乌力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你们看,这片草场多好看,跟几千年前一模一样,这是中国最美的一片天然草原了。草原人和草原狼为了守住草原,打了几千年的仗,才把这片草原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它可千万不能亡在咱们这些人的手里。张继原说:您应该给各个牧业队的知青办个学习班,好好讲讲草原学和狼学。乌力吉神色黯然地说:我是个下台干部,哪有资格办学习班啊。你们还是多向老牧民学习吧,他们懂得比我还要多。又翻过一个山坡,包顺贵终于开口:老乌啊,你对草原的感情谁也不会否认,你这十几年的成绩更不能否认。但是,你的思想赶不上趟了,你说的事都是从前的事,现在时代不同了,都到了中国原子弹爆炸的时代,还停留在原始时代想问题,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到这个牧场,也想了很长时间,咱们一个牧场,比内地一个县的面积还大,可是只养活了千把人,还没有内地一个村子的人多呢。这是多大的浪费。要想给党和国家多创造财富,就一定要结束这种落后的原始游牧生活。前些日子我也做了一些调查,咱们场的南面有不少黑沙地,有好几大块,每块地都有几千亩,还有一块地有上万亩。我用铁锹挖过,那里的土很厚,有两尺多深,这么好的地用来放羊太可惜了。我到盟里开会的时候,征求过一个自治区农业局专家的意见,他说这种地完全可以用来种小麦,只要不是大面积连片开垦就没事,几百亩一两千亩的小规模开垦是不会造成沙害的。包顺贵见乌力吉不吭气,又接着说:我还调查了水,那里的水也方便,挖条小渠就能把河里的水引来浇地。咱们牧场有的是牛羊粪,那都是上好的肥料。我敢说,要是在那儿种小麦,头一年我就能让亩产过黄河,不出几年,咱们牧场的农业产值就上来了,以后没准还能超过牧业。到那时,不光全场人畜的粮食和饲料可以自给,而且可以支援国家。现在全国的粮食这么紧张,在我老家,户户粮食不够吃,家家一年至少缺三个月的口粮。到了牧场,我看着这么好的黑土地荒着,一年就让牛羊在这些地上吃一个多月的草,我真心疼啊。我打算先开几块地试验试验,等成功以后再大搞。听说南边几个公社牧场草场不够,牧业维持不下去了,他们决定划出部分厚土地来搞农业。我觉得这才是内蒙草原的出路。乌力吉脸色骤变,他长叹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们老家的人先是不顾草场的载畜量,拼命发展牲畜的数量,还拼命打狼,等把草场啃得不长草了,就垦地种粮。我知道你们老家几十年前也是牧区,改成农区才十几年,家家的粮食都不够吃。这里已经是边境,等什么时候你把这片好牧场也垦成你老家那样,我看你还能往那儿垦?新疆大沙漠比内地一个省的面积还要大,戈壁上全荒无人烟,你说是不是浪费土地?包顺贵说:这个你尽可放心,我会吸取我老家的教训的,一定严格划清可开垦的地和不可开垦的地的。全牧不成,全农也不成,半农半牧最好。我会尽量保护好草场,搞好牧业的。没有牧业,农业就没有肥料。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没有了牛羊粪,粮食产量从哪来?乌力吉生气地说:等农民一来,他们见了土地,到时候谁也管不住了。就算你这一代能控制,到下一代你还能控制吗?包顺贵说:一代人管一代事,下一代事我就管不着了。乌力吉说:那你还是要打狼喽?包顺贵说:你就是打狼不坚决才犯了大错,我可不想走你的老路。要是再让狼干掉一群马,我也跟你一样下场。远处已见营盘的炊烟。包顺贵说:场部那帮人太势利眼了,他们给了你这么一匹老马,多耽误工夫。又回头对张继原说:小张,你回马群一定要给老乌换一匹好马,告诉巴图就说是我说的。张继原答道:到了大队,谁都不会让乌场长骑赖马的。包顺贵说:我的事太多,就先走一步了。我到毕利格家等你,你慢慢走吧。说罢,便一松嚼子,狂奔而去。张继原勒紧嚼子,跟在那匹慢吞吞的老马身旁,对乌力吉说:老包对您还是不错的。我听场部的人说,他给上面打了好几次电话,要求把您留在领导班子里。可是,他当兵出身,有不少军阀习气,你可别生气。乌力吉说:老包干工作有冲劲,雷厉风行,经常深入第一线,要是在农区他一定是把好手。可是到了牧区,他的干劲越大,草原就越危险。张继原说:如果是我刚来草原那会儿,我肯定会支持老包的观点,内地农村有不少人饿死,草原上却有那么多土地闲着。知青中支持他的人还不少呢。可现在,我不那么看了。我也认为您说的道理更有远见。农耕民族不懂草原的载畜量,不懂土地的载人量,更不懂大命和小命的关系,陈阵说草原千百年来有一种朴素的草原逻辑,是符合客观发展规律的。他认为满清前期和中期二百年的草原政策是英明的,草原就不能让农区的人大量进入,这会付出加倍惨重的代价。乌力吉对“草原逻辑”这个词很感兴趣,念叨了几遍就记下了。然后接着说:到清朝后期,草原政策顶不住内地的人口压力,还是执行不下去了,草原就一步步向北缩,再往西北缩,快要和大戈壁碰头了。要是长城以北都成了大沙漠,北京怎么办?连蒙古人都心疼着急,北京从前是蒙古人的大都,也是当时世界的首都啊……张继原看见马群正在不远处的井台饮水,便急着向井台跑去。他要给乌力吉老场长换一匹好马。

    他们就像一只狼——匈奴人的兽祖(“图腾”——原注)。

    太子承乾(唐太宗之子——引者注)喜声色及畋猎……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太子……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

太子承乾(唐太宗之子——引者注)喜声色及畋猎……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太子……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司马光《资治通鉴·第一百九十六卷》一场春雨过后,接羔营盘附近的山坡草甸,在温热的阳光下,弥散着浓浓的臭气。在漫长冬季冻毙的弱畜,被狼群咬死肢解吃剩的牲畜都在腐烂,黑色的尸液和血水流入草地。倒伏的秋草枯茎败叶渗出黄黑色的腐水,遍地的羊粪牛粪、狗粪狼粪、兔粪鼠粪也渗出棕黑的粪水浸润着草原。陈阵丝毫没有被草原阳春的臭气败坏了自己的兴致,古老的草原需要臭水。人畜一冬的排泄物、人与狼残酷战争留下的腐肉、臭血和碎骨,给薄薄的草皮添加了一层宝贵的腐殖质,有机质和钙磷质。乌力吉说:城里下来视察的干部和诗人都喜欢闻草原春天的花香,可我最爱闻草原春天的臭气。一只羊一年拉屎撒尿差不多有1500斤,撒到草地上,能长多少草啊。“牛粪冷,马粪热,羊粪能顶两年力”。要是载畜量控制得好,牛羊不会毁草场,还能养草场。从前部落的好头人还能把沙草场养成肥草场呐。春天的额仑草场水肥充足,血沃草原,劲草疯长。连续半个多月的暖日,绿草已覆盖了陈腐的旧草。草甸草坡全绿了。春草春花的根茎也在肥土中穿插伸展,把草原薄薄的土层加密加固,使草下的沙漠和戈壁永无翻身之日。陈阵骑着毕利格老人的大黄马轻快地小跑,一路欣赏着新绿的草原,他感到广袤的草原舞台上,人与狼残酷的竞争,最后都能转化为对草原母亲的脉脉温情。母羊的Rx房鼓了,羊羔的毛色白了,牛的吼声底气足了,马的厚毛开始脱了。草原的牲畜都由于牧草及时返青而熬出了头。额仑草原又遇上了一个难得的丰收年。这年早春寒流虽然冻死不少羊羔,可大队的接羔成活率却有可能超过百分之一百零一。谁也没想到这年一胎下双羔的母羊出奇地多,每群羊至少增加了近一千只羊羔,原来还算富余的草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羊羔激增,额仑宝力格牧场原有的四季草场眼看就要超载。如果为了维持草场与载畜量的平衡而大批出售或上交牲畜,牧场将完不成上级下达的数量死任务。队里几次开会商议,乌力吉认为惟一的出路,就是在牧场境内开辟新草场。陈阵跟随乌力吉和毕利格老人去实地考察新草场。老人特地把自己的一匹又快又有长劲的好马给他骑。乌力吉背着半自动步枪,毕利格老人带上了巴勒,陈阵则带上了二郎,让黄黄留着看家。游猎游牧民族但凡出远门,都不会忘记携带武器和猎狗。两条猛犬猎兴十足,一路上东闻西看,跑得很轻松,和陈阵一样愉快。老人笑道:羊倌和看羊狗被羊群拴住了一个多月,都憋闷坏了。陈阵说:谢谢阿爸带我出来散散心。老人说:我也怕你总看书看坏了眼睛。在场部东北部的尽头,有一片方圆七八十里的荒山。据乌力吉说,那片荒山自古以来还未有过人烟,那里的草地肥厚,有小河有大水泡子,山草疯长一米多高,年年积下的陈草一尺多厚。水多草厚,那里的蚊子也就多得吓人,一到夏秋,蚊子多得能吃牛。上了山一脚踩下去,陈草团里能轰出成千上万的蚊子,像踩了地雷一样可怕。那片山人畜都害怕,谁也不敢进去,陈草太厚,每年长出的新草就得拼命窜高,才能见着阳光,新草长得又细又长,牲畜不爱吃,吃了也不上膘。作为老场长的乌力吉,一直都想开辟这片草场,他早就料到在重数量不重质量的政策下,额仑草场早晚要超载。许多年来他一直惦念着那片荒山,盼望来一场秋季野火,彻底烧掉那里的腐草,然后在来年春天,再驱赶一个大队的牲畜进场,用千千万万的马蹄牛蹄羊蹄踩实松土,吃掉新草,控制草的长势。那样的话,地实了,土肥了,草矮了,蚊子也就少了。再过几年,那片荒山就能改造成优良的夏季草场,为全场牲畜增加整整一季的草场,然后把原来的夏季草场改为春秋季草场。里外里算下来,牧场的牲畜可以增加一倍多,草场还不超载。前几年野火多次光顾额仑草原,可惜的是没有一次烧到那儿。直到去年秋末,才有一场大火烧过了那片荒山,后来又下了雨,荒山黑得流油。乌力吉终于决心实施他的计划,他得到了包顺贵的全力支持,但是却遭到了多数牧民的反对,谁都怕那里的蚊子。乌力吉只好请毕利格老友帮忙,请他一同去荒山实地考察,只要毕利格老人认可,就可以让老人带二大队进驻新草场。三人穿过邻队的冬季草场,陈阵感到马蹄拖沓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这里的秋草依然茂密,足有四指高。陈阵问乌力吉:您总说草场不够,您看,羊群马群刨吃了一冬天了,草场还剩下这么多的草呢。乌力吉低头看了看说:这些都是草茬,草茬太硬,牲畜咬不断,再啃就得使劲,一用劲就把草根拔出来了。草茬又没有营养,牲畜吃了也不长膘,吃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再啃了,再啃,草场准退化……内地汉人生得太多了,全国都缺肉,缺油水,全国都跟内蒙要牛羊肉。可是,一吨牛羊肉是用七八十吨草换来的,内地一个劲地来要肉,实际上就是跟草原要草啊,再要下去,就要了草原的命了。上面又给咱们牧场压下了指标,东南边的几个旗都快压成沙地了……陈阵说:我觉得搞牧业要比搞农业难多了。乌力吉说:我也真怕把这片草原搞成沙地。草原太薄太虚,怕的东西太多:怕踩、怕啃、怕旱、怕山羊、怕马群、怕蝗虫、怕老鼠、怕野兔、怕獭子、怕黄羊、怕农民、怕开垦、怕人多、怕人太贪心、怕草场超载,最怕的是不懂草原的人来管草原……毕利格点头说:草原是大命,可它的命比人的眼皮子还薄,草皮一破,草原就瞎了,黄沙刮起来可比白毛风还厉害。草原完了,牛羊马,狼和人的小命都得完,连长城和北京城也保不住啊。乌力吉忧心忡忡地说:从前,我隔几年都要去呼和浩特开会,那边的草场退化得更厉害,西边几百里长城已经让沙给埋了。上面再给东边草原压任务的话,东边的长城真就危险了。听说,国外的政府,管理草原都有严格的法律,什么样的草场只能放什么样的牲畜,连一公顷草场放多少头牲畜都定得死死的,谁敢超载就狠罚狠判。但那也只能保护剩下的草原不再退化,以前退化的草原就很难恢复了。等到草原变成了沙漠以后人才开始懂草原,到那时就太晚了。毕利格说:人心太贪,外行太多,跟这些笨羊蠢人说一百条理也没用。还是腾格里明白,对付那些蠢人贪人还得用狼,让狼来管载畜量,才能保住草原。乌力吉摇头说:腾格里的老法子不管用了,现在中国的原子弹都爆炸了,上面真想消灭狼也费不了多大事。陈阵心里像堵满黄沙,说:我已经有好几夜没听到狼嗥狗叫了。阿爸,您把狼打怕了,它们不敢来了。草原一没狼,就像哪儿不对劲似的。老人说:打了30多条,也就合四五窝狼崽的数,额仑的狼还多着呐。狼不是打怕了才不来了,这个月份,它们去忙别的事了。陈阵顿时提起了精神问:狼又玩什么花样呢?老人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山丘说:跟我上那边去看看。然后,给了陈阵的马一鞭子,又说:快跑起来,春天要让马多出汗,汗出多了,脱毛快,上膘也快。三匹马像三匹赛马向山丘狂奔,马蹄刨起无数块带草根的泥土,千百根嫩草被踏断,染绿了马蹄。好在这条道几个月内不会再有马来。陈阵跑在最后,他开始意识到“草原怕马群”这句话的分量,蒙古人真是生活在矛盾的漩涡里。三匹马登上了坡顶,到处都响着“笛笛”、“嘎嘎”的旱獭的叫声。旱獭是原始草原的常见动物,在额仑草原近一半的山坡都有獭洞和獭子。每年秋季陈阵都能见到老人打的獭子,吃到又肥又香的獭子肉。旱獭是像森林熊一样靠脂肪越冬的冬眠动物,獭肉与草原上所有动物的肉都不同,它有一层像猪肉一样的肥膘白肉,与瘦肉红白分明,是草原上著名的美味,鲜肥无膻味,比牛羊肉更好吃。一只大獭子比大号重磅暖壶还要粗壮,可出一大脸盆的肉,够一家人吃一顿。陈阵还是被眼前旱獭的阵势吓了一跳:十几个连环山包的坡顶和坡面上站着至少六七十只大小旱獭,远看像一片采伐过的树林的一段一段树桩。獭洞更多,洞前黄色的沙土平台,多得像内地山坡的鱼鳞坑。平台三面是沙石坡,如同矿山坑口前倒卸的碎石,压盖了大片草坡。陈阵仿佛来到了陕北的窑洞坡,山体千疮百孔,可能都被掏空了。每个沙土平台大如一张炕桌,几乎都站着或趴着一只或几只獭子。规格较大的独洞平台上,站立的是毛色深棕的大雄獭子,那些群洞或散洞的平台上,立着的都是个头较小的母獭子,灰黄的毛色有点像狼皮。母獭身旁有许多小獭子,个头如兔,有的平台上竟趴着七八只小獭子。所有的獭子见到人都不忙着进洞,大多只用后腿站立,抱拳在胸,“笛笛”乱叫,每叫一声,像奶瓶刷似的小尾巴,就会随声向上一翘,像示威,像抗议,又像招惹挑逗。两条大狗见到一只离洞较远的大獭子便急冲过去,可獭子马上就跑到一个最近的洞口,站在洞口平台上,瞪着兔子似的圆眼看着狗,等狗追到离洞只有五六米的时候,才不慌不忙地一头扎进陡深的洞里。等狗悻悻走开几十米,它又钻出洞,冲狗乱叫。毕利格老人说:这儿就是额仑有名的獭子山,獭子多得数不清。北边边防公路南面还有一处,比这儿的獭子还多。这山从前可是草原穷人的救命山,到了秋天,旱獭上足了膘,穷人上山套獭子,吃獭肉,卖獭皮獭油,换银子,换羊肉。你们汉人最喜欢獭皮大衣了,每年秋天张家口的皮货商,都到草原上来收蘑菇和獭皮。獭皮比羔皮要贵三倍呐,旱獭救了多少穷人啊,连成吉思汗一家人在最穷的时候,也靠打獭子活命。乌力吉说:旱獭好吃就仗着它的肥油。草原上钻洞过冬的黄鼠田鼠大眼贼,全得叼草进洞储备冬粮。可旱獭就不储粮,它就靠这一身肥膘过冬。老人说:獭子在洞里憋屈了一冬了,这会儿剩不下多少肥膘了,可肉还不少。你看獭子个头还不小吧,今年春天的草好,獭子吃些日子又上膘了。陈阵恍然大悟,说:怪不得这些日子狼不来捣乱,狼也想换换口味了。可獭洞那么深,獭子就在洞边活动,狼用什么法子抓它?老人笑道:狼抓獭子的本事大着呐。大狼能把獭洞刨宽掏大,又让几条狼把住别的洞口,再钻进去把一窝獭子全赶出来咬死吃光。要不就派半大的小狼,钻进洞把小獭子叼出来吃掉。沙狐也会钻獭洞打獭子吃,我年年打獭子都得套着六七只沙狐,有一回还套着一条小狼呢。蒙古人让小孩钻狼洞掏狼崽,也是跟狼和沙狐子学来的。獭子洞要是浅了过冬就冷,所以獭子打洞就得往深里打,要打几丈深呢。老人突然问:你说,狼不在洞里过冬,为啥狼洞也那老深?陈阵摇了摇头。老人说:好多狼洞是用獭洞改的,母狼把獭洞掏宽,就变成了下崽的狼洞啦。陈阵吃了一惊说:狼可真够毒的,吃了獭子一家不够,还要霸占人家的窝。乌力吉笑得很由衷,仿佛很欣赏狼的毒辣。他侧头对陈阵说:狼不毒就治不住旱獭,狼吃旱獭,可给草原立了大功啊。旱獭是草原的一个大害,山坡上到处都有它的洞,你看看这一大片山让旱獭挖成啥样了。旱獭能生,一年一窝,一窝六七只,洞小了就住不下,可是洞大了要挖出多少沙石,毁坏多少草场?草原野物四大害: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旱獭数第三。旱獭跑得慢,人都能追上,可为啥还得下套抓?旱獭就是仗着洞多,洞和洞还连着地道,人一走近它就钻进洞了。旱獭吃起草来也厉害,到秋天专吃草籽,那一身肥膘得用几亩地的草和草籽才能养出来。旱獭洞的害处更大,马倌最怕獭洞,每年獭洞要别断不少马蹄,摔伤不少马倌。陈阵说:那狼杀獭子还真为草原立了大功了。乌力吉接着说:草原上獭洞最可恶,它还给蚊子过冬提供了地方。蒙古东部草原的蚊子,是在世界上出了名的。东北森林的蚊子能吃人,东蒙草原的蚊子能吃牛。草原上白灾、黑灾不一定年年有,可是蚊子年年来。牧民和牲畜怕蚊子比怕狼还要厉害。一年下来,蚊子能吃掉牛羊马三四成的膘。按道理,蒙古草原冬季零下三四十度,连病牛都能冻成冰坨子,怎么就冻不死蚊子呢?蒙古包里也藏不住蚊子,可为啥草原上的蚊子就能安全过冬?原因就在旱獭洞。一到天冷旱獭钻洞,蚊子也跟着进洞了。旱獭洞几丈深,旱獭一封洞,外面冰天雪地,可洞里像个暖窖。旱獭躲在洞里不吃不喝,蚊子叮在旱獭的身上有吃有喝,就可以舒舒服服过冬了。等到来年开春,旱獭出洞,蚊子也跟了出来,额仑草原水多泡子多,蚊子在水里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一到夏天,草原就是蚊群的天下了……你说旱獭是不是草原牧业一个大害?在草原上,狼喜欢吃獭肉,狼是杀旱獭的主力,草原老话说,“獭子出洞,狼群上山”,旱獭一出来,牲畜就能消停一段日子。陈阵被蚊群叮咬过两个夏季,一听到蚊群就全身发毛发痒发疼,就有皮开肉绽的感觉,知青怕蚊子真比怕狼还厉害。后来紧急让家人从北京寄来蚊帐,才能睡着觉。牧民见到蚊帐喜欢得不行,过了一个夏天,北京的蚊帐立刻在草原牧民蒙古包里普及,牧民给这种新东西起了个名字:依拉格勒,直译为“蚊房子”。陈阵真没想到草原上恐怖的蚊群,竟是从旱獭洞里冒出来的,他对乌力吉说:您俩真是草原专家,原来草原的蚊灾跟旱獭有这么大的关系,獭洞简直成了蚊子的贼窝了,而狼又是獭子的克星。我在书上可读不到这么多的知识……乌力吉说:草原太复杂,事事一环套一环,狼是个大环,跟草原上哪个环都套着,弄坏了这个大环,草原牧业就维持不下去。狼对草原对牧业的好处数也数不清,总的来说,应该是功大于过吧。毕利格老人笑着说:可旱獭也不全坏,它的皮、肉和油都是金贵东西,獭子皮是牧民的一项重要的副业收入,国家用它跟外国人换汽车大炮呢。狼最聪明,杀旱獭从不杀光,留着年年都有得吃。牧民也不把獭子打绝,只打大的不打小的。三匹马在山里急行,有恃无恐的旱獭,继续欢叫。草原雕常常俯冲,可是十扑九空。越往东北方向走,人迹越少,井台土圈已消失,最后连马粪也见不到了。三人登上一片高坡,远处突然出现几座绿得发假的大山。三人路过的山,虽然都换上了春天的新绿,却是绿中带黄,夹杂着秋草的陈黄色。可远处的绿山,却绿得像是话剧舞台上用纯绿色染出的布景,绿得像是动画片中的童话仙境。乌力吉扬鞭遥指绿山说:要是去年秋天来,走到这儿看到的是一座黑山,这会儿黑灰没了,全是一色儿的新草,像不像整座山都穿上绿缎子夹袍?三匹马望见绿山,全都加速快跑起来。乌力吉挑了一面坡势较缓的草坡,带两人直插过去。三匹马翻过两道山梁,踏上了全绿的山坡。满坡的新草像是一大片绿苗麦地,纯净得没有一根黄草,没有一丝异味,草香也越来越浓。闻着闻着,毕利格老人觉得有点不对头,低头仔细察看。两条狗也好像发现猎情,低头闻,小步跑,到处乱转。老人弯下腰,低下头,瞪眼细看马蹄旁半尺多高的嫩草。老人抬起头说:你们再仔细闻闻。陈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然直接闻到了嫩草草汁的清香,好像是在秋天坐在马拉打草机上,闻到的刀割青草流出的草汁香气。陈阵问道:难道有人刚刚在这儿打过草?可谁会上这儿来打草呢?老人下了马,用长马棒扒拉青草,细心查找。不一会儿,便从草丛下找出一团黄绿色的东西,他用手捻了一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说:这是黄羊粪,黄羊刚才还来过这儿。乌力吉和陈阵也下了马,看了看老人手中的黄羊粪,春天的黄羊粪很湿,不分颗粒,挤成一段。两人都吃了一惊,又走了几步,眼前一大片嫩草像是被镰刀割过一样,东一块,西一片,高矮不齐。陈阵说:我说今年春天在接羔草场没见着几只黄羊,原来都跑这儿来吃好草了。黄羊吃草真够狠的,比打草机还厉害。乌力吉给枪膛推上子弹,又关上保险,轻声说:每年春天黄羊都到接羔草场跟下羔羊群抢草吃,今年不来了,就是说这片新草场的草,要比接羔草场的草还要好。黄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毕利格老人笑眯了眼,对乌力吉说:黄羊最会挑草,黄羊挑上的草场,人畜不来那就太可惜了,看来这次又是你对了。乌力吉说:先别定,等你看了那边的水再说。陈阵担心地说:可这会儿羊羔还小,还走不了这么远的道。要是等到羔子能上路迁场,起码还得一个月,到那时候,这片草场早就让黄羊啃光了。老人说:甭着慌,狼比人精。黄羊群过来了,狼群还能不过来吗?这季节母黄羊下羔还没下完呢,大羊小羔都跑不快,正是一年中狼抓黄羊的最好时候,用不了几天,狼群准把黄羊群全赶跑。乌力吉说:怪不得今年牧场羊群接羔的成活率比往年高,原来青草一出来,黄羊群和狼群全来这儿了。没黄羊抢草,又没多少狼来偷羔子,成活率自然就高了。陈阵一听有狼,急忙催两人上马。三匹马又翻过一道小山梁,乌力吉提醒他留神,翻过前面那道大梁,就是大草场。他估摸狼和黄羊这会儿都在那里呢。快到山梁顶部的时候,三人全下了马,躬着腰,牵着马,搂着狗的脖子,轻步轻脚地向山顶上几礅巨石靠过去。两条大狗知道有猎情,紧紧贴着主人蹲步低行。接近岩石,三人都用缰绳拴住马前腿,躬身走到巨石后面,趴在草丛中,用望远镜观察新草场的全景。陈阵终于看清了这片边境草原美丽的处女地,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片处女草原了,美得让他几乎窒息,美得让他不忍再往前踏进一步,连使他魂牵梦绕的哥萨克顿河草原都忘了。陈阵久久地拜伏在它的面前,也忘记了狼。眼前是一大片人迹未至、方圆几十里的碧绿大盆地。盆地的东方是重重叠叠,一层一波的山浪,一直向大兴安岭的余脉涌去。绿山青山、褐山赭山、蓝山紫山,推着青绿褐赭蓝紫色的彩波向茫茫的远山泛去,与粉红色的天际云海相汇。盆地的北西南三面,是浅碟状的宽广大缓坡,从三面的山梁缓缓而下。草坡像是被腾格里修剪过的草毯,整齐的草毯上还有一条条一片片蓝色、白色、黄色、粉色的山花图案,色条之间散点着其它各色野花,将大片色块色条,衔接过渡得浑然天成。一条标准的蒙古草原小河,从盆地东南山谷里流出。小河一流到盆地底部的平地上,立即大幅度地扭捏起来,每一曲河弯河套,都弯成了马蹄形的小半圆或大半圆,犹如一个个开口的银圈。整条闪着银光的小河宛若一个个银耳环、银手镯和银项圈串起来的银嫁妆;又像是远嫁到草原的森林蒙古姑娘,在欣赏草原美景,她忘掉了自己新嫁娘的身份,变成了一个贪玩的小姑娘,在最短的距离内绕行出最长的观光采花路线。河弯河套越绕越圆,越绕越长,最后注入盆地中央的一汪蓝湖。泉河清清,水面上流淌着朵朵白云。盆地中央竟是陈阵在梦中都没有见过的天鹅湖。望远镜镜头里,宽阔的湖面出现了十几只白得耀眼的天鹅,在茂密绿苇环绕的湖中幽幽滑行,享受着世外天国的宁静和安乐。天鹅四周是成百上千的大雁、野鸭和各种不知名的水鸟。五六只大天鹅忽地飞起来,带起了大群水鸟,在湖与河的上空低低盘旋欢叫,好像隆重的迎新彩队乐团。泉湖静静,湖面上漂浮着朵朵白羽。在天鹅湖的西北边还有一个天然出口,将湖中满溢的泉水,输引到远处上万亩密密的苇塘湿地里去了。这也许是中国最后一个从未受人惊扰过的原始天鹅湖,也是中国北部草原边境最后一处原始美景了。陈阵看得痴迷,心里不由一阵阵惊叹,又掠过一丝担忧。一旦人马进驻,它的原始美很快就会消失,以后的中国人再也没有机会欣赏这样天然原始的处子之美了。陈阵想如果边防公路通过他趴伏的地方就好了,这才是真正应该划为禁区的地方。乌力吉和毕利格一直在用望远镜细细搜寻目标。老人用马靴尖轻轻点了点陈阵的小腿,让他往小河右边第三个河弯里看。陈阵从梦境中半天没醒过来,又问了一遍目标位置,才端着望远镜向小河望去。在一个大半圆的河弯的岸边,有两只落水的黄羊正在费力地登岸,后半身浸在水里,后蹄好像是陷在泥里,前蹄扒着岸,但已无力纵跃。在这个河弯的草地上躺着十几只大黄羊,肚膛已被豁开……陈阵仔细往河边的高草搜索,心里突然一阵狂跳:有几条他已多日不见的大狼正伏在羊尸不远处打盹。河弯里的草较高,陈阵数不清草丛里有多少狼。乌力吉和毕利格还在搜索盆地的各个角落,把镜头对准了东南方的山坡,那里的黄羊群早已被冲散,黄羊三三两两的在匆匆吃草,母羊的身旁大多带着羊羔。陈阵看到一只母羊正在低头舔刚出生的黄羊羔子,一舔一抬头,紧张得团团转。黄羊羔在挣扎着站起来,只要羔子能站稳了,它立即就会跑,快得连狗都追不上。但是这站起来的几分钟,恰恰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陈阵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如此开阔如此远的距离内,究竟怎样下手?是先打狼还是先打黄羊?老人说:你瞧瞧狼敢在那儿睡大觉,就知道人拿它没办法。这老远,狼是打不着了。咱们一露面,狼和黄羊准都跑光。乌力吉说:不过,那几只跑不动的羊就归咱们了,正好当午饭。三人上马向河边跑去。人马狗刚一露头,狼群像飕飕的灰箭,分兵多路,向东边大山方向逃窜,一会儿就消失在苇林后面了。黄羊一眨眼的工夫也都快速翻过山,只剩下几只陷在泥里的羊和舔羔的母羊。三人走近一个河套,从一个只有五六米的开口处走进去,河套只有一亩大,三面环水,小河宽约四五米,水深一米左右,清澈见底。有些河底是沙质的,有些是烂泥。河岸约一米多高,直上直下。有的河湾处有浅沙滩,河岸较缓。河湾草地上躺着十几只大小黄羊,多数羊的内脏腿肉已被吃掉,有一只黄羊陷在泥里不能动弹,还有几只羊在慢慢地蹬着腿,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毕利格老人说:早上黄羊来这儿喝水,让狼群打了围。陈阵对狼群打围的战术已领教多次,但看到狼群利用三面环水的河套来打围还是第一次。他骑在马上细心地琢磨狼群的战术。乌力吉说:你看这群狼有多精。它们一定是在头天晚上就埋伏在河边的草丛里了,等黄羊群来河边喝水的时候,一个冲锋封住河湾的出口,就把圈里的黄羊全堵在里面了,多省事。一个河湾就是一个口袋,狼一扎口就是一整袋肉食。毕利格老人笑道:这回你又见着了吧,腾格里又给狼帮忙了。你看这河湾,绕来绕去绕出多少个围场来。我说狼是腾格里的宝贝疙瘩,没错吧?陈阵说:这么好的围场真是找也没处找去,没想到这儿一下子出了几十个,腾格里替狼想得太周到了。狼也真聪明,腾格里给了它这些套,它们马上就会用,还用得这么在行。乌力吉说:狼打仗利用天气和地形的本事比人强得多。两条大狗见到遍地的野味肉食,并不急于就餐,两条傲狗对狼吃过的黄羊不屑一顾。巴勒毫不客气地冲向一只还未断气的整羊,它按住黄羊脖子看了看毕利格,老人点点头说:吃吧吃吧。巴勒低头一口就让黄羊断了气,然后从羊大腿上狠狠地撕下一大块鲜肉,大嚼起来。二郎见到这样血腥的猎场,全身的鬃毛像狼一样地竖了起来,杀心顿起,竟朝河边陷在泥里的两只活羊冲去,陈阵和老人同声将它喝住。二郎还不甘心,它两只前爪踩在一只死羊身上,垫高自己的身体,四处望,终于看到不远的河湾里还有一只活羊,便冲进水里,游了过去。老人未让陈阵阻拦,他说:这条狗野性大,让它杀杀野物,就不咬自家的羊了。三人走向河边。毕利格老人从马鞍上解下来一捆皮绳,作了一个活套。陈阵脱靴挽裤下水,将活套套在黄羊脖子上,毕利格和乌力吉两人一起把羊拽到岸上,按倒再扎紧四蹄。三人又将另一只羊拖出血污狼藉的河湾,然后在干净的草地上选了一块野餐地。老人说:咱们吃一只,再带回去一只。乌力吉拔刀杀羊,老人望了望四周山坡,便带陈阵上山去寻找烧柴。两人骑马来到西北面山里的一条深沟里,沟里的坡上有大片野杏林,大部分树还活着,一米多高的树干上,仍有不少烧焦枯死的树杈。杏花刚谢,落英缤纷,山沟溢满杏花的苦香,沟底是厚厚一层烂杏核。两人掰了两大抱干柴,用皮绳拴紧,再骑马拖到野餐地。乌力吉已经剥完羊皮,卸出大半只羊的肉,还在河边采摘了几把野葱和马莲韭。陈阵发现新草场的野韭菜竟有筷子那么粗。三人都给马摘了马嚼子,卸了马鞍。三匹马抖了抖身子,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处缓坡,走到河边痛饮起来。毕利格乐了,连说:好水!好水!选夏季草场,头一条就得选水啊。三匹马直到撑圆了肚皮才抬起头,慢慢走到草坡上大嚼嫩草,吃得连打响鼻。草地上篝火燃起,天鹅湖畔纯净的空气里,第一次飘散出黄羊烤肉的香气,还有带着葱盐韭菜和辣椒面的油烟气味。离湖太近,湖边还残留不少未被野火烧掉的旧苇和一人多高的新苇,像一层苇墙遮住了水面,使陈阵无法一边吃肉喝酒,一边近近地欣赏天鹅和天鹅湖。陈阵不断翻动串在树枝上的羊肉条羊肉块,羊肉鲜活得好像还在跳动抽搐。他们三人天不亮就出发,跑到这会儿都已饥肠辘辘。陈阵就着嫩辣加盐的山葱野韭,吃了一串又一串黄羊肉,又拿着老人的扁酒壶喝了一口又一口,完全陶醉在狼食野餐的美味美景之中了。他说:这是我第二次吃狼食,狼食真是天下第一美味。在狼打猎的地方吃狼食那就更香了。难怪古时候那么多的皇帝喜欢来蒙古草原打猎。毕利格老人和乌力吉,直接握着一条黄羊腿在火上转烤,烤熟一层就用刀子片下来吃一层,再用刀在肉上划几道口子,撒上盐、葱花和一点点辣椒面,继续转烤。老人胃口大开,吃了一层又一层,他仰脖灌了一口酒说:有这群狼替咱们看这片新草场,我就放心了。再过二十多天,等羊羔能走远道了,全队搬过来,就这么定了吧。乌力吉用肉片卷了几根山葱野韭咬了一口说:全队都能跟你来?老人说:黄羊和狼都来了,人还能不来吗?草不好,黄羊能来吗?黄羊不多,狼群能来吗?我把那只黄羊带回去,明天就在我家开大队干部会,请大伙吃顿黄羊肉包子。他们要是知道这儿的水好,还是活水,各组都要争着来了。夏季草场光草好还不成,还得水好。夏天最怕的就是死水泡子,水少水脏,牲畜喝了得病。夏天抓水膘,水不好还抓什么水膘啊。乌力吉说:要是还有不同意见,我就再跑一趟,把他们带来再看一看。老人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道:用不着了。我是头狼,我一来全队的大狼小狼准跟着来。跟着头狼走,从来不吃亏。老人又望着陈阵问:你跟着阿爸走了这些趟,吃过亏吗?陈阵大笑:跟着阿爸大狼王,尽吃香的喝辣的了。杨克他们都争着想跟您出门呢。乌力吉说:那就一言为定。我回场部开会准备迁场。这些年上面下达的任务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咱要是开出这片新草场,就可以松快四五年了。陈阵问:要是再过四五年,咱们牧场还有没有可以开发的荒草场了?没有了。乌力吉的眼神黯淡下来。北边是边境线,西面和南面是别的公社。往东北去,山太陡又大多是石头山,我已经去过两次,再没有可以利用的草场了。陈阵又问:再往后怎么办?乌力吉说:只有控制牲畜数量,提高质量。比如说,发展新疆改良羊。改良羊比本地羊出毛量多两倍,毛质好,价格要比本地羊毛高三倍。一斤本地毛才一块多钱,一斤改良羊毛四块多钱,你算算这要差多少,羊毛可是咱们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啊。陈阵赞同说这是个好法子。但乌力吉却叹口气说:中国人口多,我估摸着,再过几年,咱们牧场的草场还是不够。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休以后,真不知道往后你们怎么办?毕利格老人瞪眼说:你还得跟上面多反映,不能再给牧业队压数了,再加下去,天要黄了,地要翻个了,沙该埋人了。乌力吉摇头说:谁听你的?现在是农区干部掌权。农区干部是比牧区干部文化水平高,汉话也讲得利落。再说这会儿牧区干部一个个也都争着打狼,比牲畜数量,不懂草原的本地干部,反而提拔得快。三匹马都已吃撑了,平着脖子闭目小憩。二郎也回来了,浑身湿淋淋,满头是血,肚皮吃得像个挤奶桶,在离人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不动了。巴勒好像知道它去干什么了,瞪着满眼的怀疑和妒火,不一会儿,两条大恶狗便掐了起来,陈阵和老人急忙跑过去,才将两条狗分开。乌力吉又带两人巡视了半个盆地草场,一边与毕利格商量着安排全队四个小组营盘的地点。陈阵一路上贪婪地欣赏眼前的美景,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草原中的伊甸园,或是伊甸园中的草原?他真想就此留下不走了。回到原地,三人动手杀羊剥皮卸肉。陈阵望着河湾里成片的黄羊血尸,心里忽然空落落地伤感起来,刚踏上这片草地时感受到的那种幽静、浪漫的气息,此时已被满手的血腥气掩盖了。陈阵闷闷地想了一会,忍不住问老人:狼群在冬天杀黄羊是为了留着开春吃,可它们在夏天杀那么多的黄羊干什么呢?那几个河湾里好像还有不少死羊呢。过几天不都臭烂了,没法吃了吗?狼太喜欢滥杀了。老人说:狼群杀那么多的黄羊,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抖威风,它们是为了给狼群里的老弱病残留食。老虎花豹为啥在蒙古草原站不住脚?狼群为啥就能霸住草原?就是因为狼群比老虎花豹抱团齐心。老虎打了食就顾自个儿吃,不顾妻儿老小。狼不是,狼打食想着自个儿也想着狼群,还想着跟不上狼群的老狼、瘸狼、半瞎狼、小狼、病狼和产崽喂奶的母狼。你别看黄羊倒了一大片,今儿晚上头狼一嗥,半个额仑草原的狼,还有跟这群狼沾亲带故的狼都会上这儿来,一晚上就把这些羊都吃完了。狼想着别的狼,别的狼也想着它,狼群才抱团;狼群抱团,打起仗来才厉害。有时候狼王一声嗥,能调来上百条狼集体打仗。听老辈的人说,原来草原上也有老虎,后来全让狼群赶跑了。狼可比人顾家,比人团结。老人又叹了一口气说:蒙古人只有在成吉思汗那会儿,学狼学得最到家,蒙古各个部落抱成了一个铁轱辘,一捆箭,人虽少,可力量大,谁都乐意为蒙古草原母亲舍命,要不咋能打下多半个世界。后来蒙古人败就败在不团结上面了,兄弟部落黄金家族互相残杀。各个部落像零散的箭一样,让人家一支一支地撅断了。人心不如狼心齐啊,狼打仗的本事还好学,可狼的齐心就难学了,蒙古人学了几百年还出不了师。不说了,一说我心口就疼哩……陈阵望着美得让人心颤的天鹅草场,陷入深深的沉思。老人将剔出来的黄羊肉,用黄羊皮包好,装进了两个麻袋里。陈阵替老人备好马鞍,老人和乌力吉各将一个麻袋驮在马鞍后面,用马鞍上的鞍皮条拴紧扎牢。三匹马向大队营盘方向奔去。

    …………

    ——司马光《资治通鉴·第一百九十六卷》

    我们知道突厥——蒙古民族的古代神话中的祖先是一个狼。据《蒙古秘史》记载,蒙古人的神祖是一个苍色的狼;据《乌古思史记》,突厥人的神祖是一个灰色的狼:“从一条光

    一场春雨过后,接羔营盘附近的山坡草甸,在温热的阳光下,弥散着浓浓的臭气。在漫长冬季冻毙的弱畜,被狼群咬死肢解吃剩的牲畜都在腐烂,黑色的尸液和血水流入草地。倒伏的秋草枯茎败叶渗出黄黑色的腐水,遍地的羊粪牛粪、狗粪狼粪、兔粪鼠粪也渗出棕黑的粪水浸润着草原。

    芒之中出来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毛和鬃的雄狼。”

    陈阵丝毫没有被草原阳春的臭气败坏了自己的兴致,古老的草原需要臭水。人畜一冬的排泄物、人与狼残酷战争留下的腐肉、臭血和碎骨,给薄薄的草皮添加了一层宝贵的腐殖质,有机质和钙磷质。乌力吉说:城里下来视察的干部和诗人都喜欢闻草原春天的花香,可我最爱闻草原春天的臭气。一只羊一年拉屎撒尿差不多有1500斤,撒到草地上,能长多少草啊。“牛粪冷,马粪热,羊粪能顶两年力”。要是载畜量控制得好,牛羊不会毁草场,还能养草场。从前部落的好头人还能把沙草场养成肥草场呐。

    ——(法)勒尼·格鲁塞《草原帝国》

    春天的额仑草场水肥充足,血沃草原,劲草疯长。连续半个多月的暖日,绿草已覆盖了陈腐的旧草。草甸草坡全绿了。春草春花的根茎也在肥土中穿插伸展,把草原薄薄的土层加密加固,使草下的沙漠和戈壁永无翻身之日。陈阵骑着毕利格老人的大黄马轻快地小跑,一路欣赏着新绿的草原,他感到广袤的草原舞台上,人与狼残酷的竞争,最后都能转化为对草原母亲的脉脉温情。

    上级机关对额仑宝力格牧场军马群事故的处理决定已下达到牧场。负责全场生产的乌力吉记行政大过一次,并撤消牧场三结合领导班子成员职务,下放到基层劳动锻炼。巴图、沙茨楞等四位马倌各记大过一次,撤消巴图的民兵连长一职。另一份任命也下达到场,已办完转业手续的包顺贵,被任命为牧场领导班子第一把手,负责全场革命与生产的全面工作。

    母羊的乳房鼓了,羊羔的毛色白了,牛的吼声底气足了,马的厚毛开始脱了。草原的牲畜都由于牧草及时返青而熬出了头。额仑草原又遇上了一个难得的丰收年。这年早春寒流虽然冻死不少羊羔,可大队的接羔成活率却有可能超过百分之一百零一。谁也没想到这年一胎下双羔的母羊出奇地多,每群羊至少增加了近一千只羊羔,原来还算富余的草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乌力吉离开了场部,包顺贵和张继原陪他去牧业大队。乌力吉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挎包,比猎人出猎时带的行囊还要小。文革前乌力吉就喜欢把场长办公室放在牧业队或牧业组。他在牧业队有自己的四季蒙袍蒙靴,一直由几个蒙古包的主妇替他保管和缝补。多年来,他下不下放,都在下面;他有职无职,都在尽职。乌力吉的威信和影响依然如故,但是,此时他出行的速度却降了一半。乌力吉骑的是一匹老白马,已到春末这个时令,老马还怕冷,身上的毛尚未脱落,就像一个到初夏还焐着棉袄的老人。

    羊羔激增,额仑宝力格牧场原有的四季草场眼看就要超载。如果为了维持草场与载畜量的平衡而大批出售或上交牲畜,牧场将完不成上级下达的数量死任务。队里几次开会商议,乌力吉认为惟一的出路,就是在牧场境内开辟新草场。

    张继原想把自己的快马换给乌力吉,乌力吉不同意,并催他快马快走,不要陪他耽误工夫了。张继原到场部为大队的马倌领电池,返队刚出场部的时候遇到了两位新旧领导,便陪护着乌力吉上路了。当他知道乌力吉要住到毕利格老人家里,心里稍稍感到放心。

    陈阵跟随乌力吉和毕利格老人去实地考察新草场。老人特地把自己的一匹又快又有长劲的好马给他骑。乌力吉背着半自动步枪,毕利格老人带上了巴勒,陈阵则带上了二郎,让黄黄留着看家。游猎游牧民族但凡出远门,都不会忘记携带武器和猎狗。两条猛犬猎兴十足,一路上东闻西看,跑得很轻松,和陈阵一样愉快。老人笑道:羊倌和看羊狗被羊群拴住了一个多月,都憋闷坏了。陈阵说:谢谢阿爸带我出来散散心。老人说:我也怕你总看书看坏了眼睛。

    包顺贵骑的是乌力吉原先的专骑,高大强壮的黄骠马,薄薄一层新毛像黄缎一样光滑亮泽,包顺贵需要经常勒紧马嚼子,才能让乌力吉与他并肩而行。黄骠马不断地挣嚼子,它对这位新主人经常顿它腰的骑术很不习惯。有时它会有意慢行,用头去轻轻蹭磨身旁老主人的膝盖,并发出哀哀的轻嘶。

    在场部东北部的尽头,有一片方圆七八十里的荒山。据乌力吉说,那片荒山自古以来还未有过人烟,那里的草地肥厚,有小河有大水泡子,山草疯长一米多高,年年积下的陈草一尺多厚。水多草厚,那里的蚊子也就多得吓人,一到夏秋,蚊子多得能吃牛。上了山一脚踩下去,陈草团里能轰出成千上万的蚊子,像踩了地雷一样可怕。那片山人畜都害怕,谁也不敢进去,陈草太厚,每年长出的新草就得拼命窜高,才能见着阳光,新草长得又细又长,牲畜不爱吃,吃了也不上膘。

    包顺贵说:老乌啊,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你留在领导班子里。我不懂牧业,从小在农村长大,上面非让我负责这么大的一个牧场,我心里真是没底。

    作为老场长的乌力吉,一直都想开辟这片草场,他早就料到在重数量不重质量的政策下,额仑草场早晚要超载。许多年来他一直惦念着那片荒山,盼望来一场秋季野火,彻底烧掉那里的腐草,然后在来年春天,再驱赶一个大队的牲畜进场,用千千万万的马蹄牛蹄羊蹄踩实松土,吃掉新草,控制草的长势。那样的话,地实了,土肥了,草矮了,蚊子也就少了。再过几年,那片荒山就能改造成优良的夏季草场,为全场牲畜增加整整一季的草场,然后把原来的夏季草场改为春秋季草场。里外里算下来,牧场的牲畜可以增加一倍多,草场还不超载。

    乌力吉不停地用马靴后跟磕马,额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骑老马人很累,马也累,张继原用马鞭子不停地帮他赶马。乌力吉伸出手拍了拍黄骠马的马头,让它安静下来,一边对包顺贵说:这样处理已经算是照顾我了,只定性为生产事故,没算作政治问题。这次事故影响太大,不撤了我,没法向各方面交代。

    前几年野火多次光顾额仑草原,可惜的是没有一次烧到那儿。直到去年秋末,才有一场大火烧过了那片荒山,后来又下了雨,荒山黑得流油。乌力吉终于决心实施他的计划,他得到了包顺贵的全力支持,但是却遭到了多数牧民的反对,谁都怕那里的蚊子。乌力吉只好请毕利格老友帮忙,请他一同去荒山实地考察,只要毕利格老人认可,就可以让老人带二大队进驻新草场。

    包顺贵一脸诚恳地说:老乌,我来了快一年了,这牧业是比农业难整,要是再出一两次大事故,我这个主任也当不长……有些人非要让你去基建队,是我坚持让你去二队的,我觉着你懂牧业,住在毕利格那儿我心里踏实,哪儿出了差错,我也好随时找你请教。

    三人穿过邻队的冬季草场,陈阵感到马蹄拖沓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这里的秋草依然茂密,足有四指高。陈阵问乌力吉:您总说草场不够,您看,羊群马群刨吃了一冬天了,草场还剩下这么多的草呢。

    乌力吉脸色开朗了许多,问道:二大队进新草场的事,场革委会定下没有?

    乌力吉低头看了看说:这些都是草茬,草茬太硬,牲畜咬不断,再啃就得使劲,一用劲就把草根拔出来了。草茬又没有营养,牲畜吃了也不长膘,吃到这个份上就不能再啃了,再啃,草场准退化……内地汉人生得太多了,全国都缺肉,缺油水,全国都跟内蒙要牛羊肉。可是,一吨牛羊肉是用七八十吨草换来的,内地一个劲地来要肉,实际上就是跟草原要草啊,再要下去,就要了草原的命了。上面又给咱们牧场压下了指标,东南边的几个旗都快压成沙地了……

    定下了,包顺贵说:场部决定这件事由我总负责,由毕利格具体负责,什么时候进场,怎么安排营盘,分配草场,全由毕利格定。场部反对意见不少呐,路太远,山里狼多,蚊子多,什么设施也没有,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得负主要责任啊。所以我决定跟你们一起下去,我还要带基建队去,盖药浴池,羊毛仓库,临时队部和临时兽医站,还要把几段山路修一修。

    陈阵说:我觉得搞牧业要比搞农业难多了。

    乌力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神。

    乌力吉说:我也真怕把这片草原搞成沙地。草原太薄太虚,怕的东西太多:怕踩、怕啃、怕旱、怕山羊、怕马群、怕蝗虫、怕老鼠、怕野兔、怕獭子、怕黄羊、怕农民、怕开垦、怕人多、怕人太贪心、怕草场超载,最怕的是不懂草原的人来管草原……

    包顺贵说:这件事还是你的功劳,你看得远。全国都没牛羊肉吃啊,今年上面又给咱们场加了任务,四个大队都叫唤草场不够,再不开辟新草场,今年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毕利格点头说:草原是大命,可它的命比人的眼皮子还薄,草皮一破,草原就瞎了,黄沙刮起来可比白毛风还厉害。草原完了,牛羊马,狼和人的小命都得完,连长城和北京城也保不住啊。

    乌力吉说:羊羔还小,进场还得等些时候,这几天你打算干什么?

    乌力吉忧心忡忡地说:从前,我隔几年都要去呼和浩特开会,那边的草场退化得更厉害,西边几百里长城已经让沙给埋了。上面再给东边草原压任务的话,东边的长城真就危险了。听说,国外的政府,管理草原都有严格的法律,什么样的草场只能放什么样的牲畜,连一公顷草场放多少头牲畜都定得死死的,谁敢超载就狠罚狠判。但那也只能保护剩下的草原不再退化,以前退化的草原就很难恢复了。等到草原变成了沙漠以后人才开始懂草原,到那时就太晚了。

    包顺贵毫不含糊地说:抽调好猎手,组织打狼队,集中射击训练。我已经向上面要来不少子弹,非得把额仑草原的狼害灭了不可。最近我看了牧场十年的损失报表,全场每年一大半的损失是由狼灾造成的。超过了白灾、旱灾和病灾。要想把咱们牧场的畜群数量搞上去,得抓两件事,第一是打狼,第二是开辟新草场。新草场狼多,要是治不住狼,新草场咱们也开不出来。

    毕利格说:人心太贪,外行太多,跟这些笨羊蠢人说一百条理也没用。还是腾格里明白,对付那些蠢人贪人还得用狼,让狼来管载畜量,才能保住草原。

    乌力吉打断他:那可不成。狼造成的是损失,可灭了狼,牧场就不是损失了,就要遭大祸,以后补都补不回来。

    乌力吉摇头说:腾格里的老法子不管用了,现在中国的原子弹都爆炸了,上面真想消灭狼也费不了多大事。

    包顺贵抬头望了望天,说:我早就听说,你和毕利格,还有一些老牧民尽替狼说话,今儿你就敞开说吧,不要有顾虑……

    陈阵心里像堵满黄沙,说:我已经有好几夜没听到狼嗥狗叫了。阿爸,您把狼打怕了,它们不敢来了。草原一没狼,就像哪儿不对劲似的。

    乌力吉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什么顾虑,我顾虑的是草场,祖宗留下这么好的草场别毁在我手里。狼的事,我已经说了十几年了,还要说下去……我接手牧场十几年,畜群数量只翻了一倍多,可上交的牛羊要比其它牧场多两倍。最主要的经验是保护草场,这可是牧业的本。保护草场难啊,要紧的是严格控制草场的载畜量,特别是马群的数量。牛羊会反刍,晚上不吃草。可马是直肠子,最费草,马不吃夜草不肥,马白天吃晚上吃,一天到晚地吃,一天到晚地拉。一只羊一年需要20亩草场,一匹马一年至少需要200多亩。马蹄最毁草场,一群马在一块地停上十天半个月,这块地就成了沙地,废了。夏天雨水多,草长得快,除了夏天以外,每个牧业点必须每隔一个多月就搬一次家,勤着迁场,不准扎在一个点啃个没完。牛群也毁草场,这牛呐,有个大毛病,每天回家,不会散着群往家走,偏喜欢一家子排着队走。牛个大体重,蹄子又硬,走不了几天,就把好好的草场踩出一条条沙道,要是不经常搬家,蒙古包旁边一两里地就全是密密麻麻的沙道沙沟了。再加上羊群天天踩,用不了两个月,营盘周围方圆一两里地就寸草不长了。游牧游牧,就是为了能让草场老能喘口气。草场最怕踩,最怕超载,超载就是狠啃狠踩。

    老人说:打了30多条,也就合四五窝狼崽的数,额仑的狼还多着呐。狼不是打怕了才不来了,这个月份,它们去忙别的事了。

    乌力吉看包顺贵听得仔细,就一口气说下去:还有,保护草场关键一条经验,就是不能过分打狼。草原上毁草的野物太多了,最厉害的是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这些野物都是破坏草场的大祸害。没有狼,光老鼠和野兔几年工夫就能把草原翻个儿。可狼是治它们的天敌,有狼在它们就翻不了天。草场保护好了,牧场抗灾的能力也就大了。比方说白灾吧,咱们牧场遇上白灾的年份比较多,别的公社牧场有时一场大白灾,牲畜就得损失一大半。可咱们场就没有太大的损失。什么原因?就是咱们场的草势旺,每年秋天都能打下足够的青干草

    陈阵顿时提起了精神问:狼又玩什么花样呢?

    ,这些年又添了畜力打草机,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把全场备灾的干草打足。草势旺草就高,一般大雪盖不住草;草场好,水土不流失,泉眼小河不干,就是遇上大旱,人畜都有水喝。草好牛羊就壮,这些年咱们牧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病灾。牧场生产上去了,也有力量添置机械设备,打井盖圈,增加抗灾能力。

    老人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山丘说:跟我上那边去看看。然后,给了陈阵的马一鞭子,又说:快跑起来,春天要让马多出汗,汗出多了,脱毛快,上膘也快。

    包顺贵连连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保护草场是搞好牧业的根本,我记住了。我可以经常带干部下大队,亲自逼牧民按期搬家迁场,让马倌一天24小时跟着马群,让马群在山里转悠,不准停在一块地界上乱刨乱啃。我还要每个月检查各队各组的草场,哪个组的草场啃过头了,我就扣他们的工分。哪个组的草场保护得好,我就要给他们发重奖,给他们评先进。我用部队严格管理的方法,我不信管不好额仑草原……可是依靠狼群来保护草场,我还是想不明白。狼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三匹马像三匹赛马向山丘狂奔,马蹄刨起无数块带草根的泥土,千百根嫩草被踏断,染绿了马蹄。好在这条道几个月内不会再有马来。陈阵跑在最后,他开始意识到“草原怕马群”这句话的分量,蒙古人真是生活在矛盾的漩涡里。

    乌力吉见包顺贵真像是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继续说:你真不知道,一窝老鼠一年吃的草比一只大羊吃的草还要多,黄鼠秋天还要叼草进洞,储备半年多冬季的吃食。我在秋天挖开过几个鼠洞,里面有几大抱草,还全是好草和草籽。黄鼠繁殖能力最强,一年下四五窝,一窝十几只,一年一窝变十窝。你算算一窝黄鼠加上小窝变大窝,一年要吃掉多少只羊的饲草?野兔也一样,一年下几窝,一窝一大堆。旱獭獭洞你也见过了,旱獭能把一座山掏空。我大概算了算,这些野物一年吃的草,要比全场十万牲畜吃的草还要多几倍。咱们牧场这么大,面积相当内地的一个县,可人口只有不到一千人,要是知青不来的话,全场的人口连一千都不到。就这么一点人,要想灭掉几百万的鼠兔旱獭黄羊能办得到吗?

    三匹马登上了坡顶,到处都响着“笛笛”、“嘎嘎”的旱獭的叫声。旱獭是原始草原的常见动物,在额仑草原近一半的山坡都有獭洞和獭子。每年秋季陈阵都能见到老人打的獭子,吃到又肥又香的獭子肉。旱獭是像森林熊一样靠脂肪越冬的冬眠动物,獭肉与草原上所有动物的肉都不同,它有一层像猪肉一样的肥膘白肉,与瘦肉红白分明,是草原上著名的美味,鲜肥无膻味,比牛羊肉更好吃。一只大獭子比大号重磅暖壶还要粗壮,可出一大脸盆的肉,够一家人吃一顿。

    包顺贵说:可是这一年多我没见着几只野兔,除了场部附近老鼠比较多,别的地方我也没见多少黄鼠啊,獭子獭洞倒是见了不少。就是黄羊太多了,上万只一群的大黄羊群,我见着过好几次,我还用枪打死过三四只呢。黄羊倒是一大祸害,啃起草来真让人看着心疼。

    陈阵还是被眼前旱獭的阵势吓了一跳:十几个连环山包的坡顶和坡面上站着至少六七十只大小旱獭,远看像一片采伐过的树林的一段一段树桩。獭洞更多,洞前黄色的沙土平台,多得像内地山坡的鱼鳞坑。平台三面是沙石坡,如同矿山坑口前倒卸的碎石,压盖了大片草坡。陈阵仿佛来到了陕北的窑洞坡,山体千疮百孔,可能都被掏空了。每个沙土平台大如一张炕桌,几乎都站着或趴着一只或几只獭子。规格较大的独洞平台上,站立的是毛色深棕的大雄獭子,那些群洞或散洞的平台上,立着的都是个头较小的母獭子,灰黄的毛色有点像狼皮。母獭身旁有许多小獭子,个头如兔,有的平台上竟趴着七八只小獭子。所有的獭子见到人都不忙着进洞,大多只用后腿站立,抱拳在胸,“笛笛”乱叫,每叫一声,像奶瓶刷似的小尾巴,就会随声向上一翘,像示威,像抗议,又像招惹挑逗。

    乌力吉说:额仑的草场好,草高草密,把黄鼠和野兔都遮住了,你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到了秋天你就能见着,草原上到处都是一堆堆的草堆,那是黄鼠的晒草堆,晒干了再叼进洞。黄羊还不算最厉害,它们光吃草,不打洞刨沙。可黄鼠、野兔和旱獭,它们又吃草又能打洞又特别能下崽,要是没有狼群,用不了几年这些野物就能把额仑草原吃光掏空,整个儿变成沙地沙漠。你要是非要可劲打狼,再过三五年你这个主任真就当不成了。

    两条大狗见到一只离洞较远的大獭子便急冲过去,可獭子马上就跑到一个最近的洞口,站在洞口平台上,瞪着兔子似的圆眼看着狗,等狗追到离洞只有五六米的时候,才不慌不忙地一头扎进陡深的洞里。等狗悻悻走开几十米,它又钻出洞,冲狗乱叫。

    包顺贵嘿嘿一笑说:我只知道猫抓鼠,鹰抓鼠,蛇也吃鼠,可从来没听说过狼会抓鼠。连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闲事,狼还会管那点小事吗?狼是吃羊吃马的,老鼠这点肉还不够它塞牙缝的呢,狼怎么会抓老鼠吃,我真的不信。

    毕利格老人说:这儿就是额仑有名的獭子山,獭子多得数不清。北边边防公路南面还有一处,比这儿的獭子还多。这山从前可是草原穷人的救命山,到了秋天,旱獭上足了膘,穷人上山套獭子,吃獭肉,卖獭皮獭油,换银子,换羊肉。你们汉人最喜欢獭皮大衣了,每年秋天张家口的皮货商,都到草原上来收蘑菇和獭皮。獭皮比羔皮要贵三倍呐,旱獭救了多少穷人啊,连成吉思汗一家人在最穷的时候,也靠打獭子活命。

    乌力吉叹道:你们农区来的人就是弄不清这件事,你们要是不调查研究,真要误大事。我是在草原长大的,我太了解狼了。狼是爱吃牛羊马黄羊这些大家伙,可是牛羊马有人看管,弄不好吃不着牛羊还得把自个儿的小命搭上,黄羊腿快也不容易抓着,比较起来就数黄鼠好抓。从前草原上的穷人,在荒年的时候也是靠吃鼠肉活命的。我小时候当奴隶,吃不饱的时候也常常抓黄鼠吃,草原黄鼠个大肉肥,小的有一扎长,二三两重,个大的有一尺长,一斤多重,吃上三四只就能饱。抓多了吃不完,就剥了皮,晒鼠肉干,也很好吃,还可以储存。你要是不信,等有空了我抓几只烤好了让你尝尝,那肉又细又嫩,当年苏武,还有成吉思汗,在草原上都吃过鼠肉的。

    乌力吉说:旱獭好吃就仗着它的肥油。草原上钻洞过冬的黄鼠田鼠大眼贼,全得叼草进洞储备冬粮。可旱獭就不储粮,它就靠这一身肥膘过冬。

    包顺贵面露窘色。乌力吉不看他,只管说下去:有一年,一位领导到边防站视察,他是广东人。那天我正好到边防站谈军民联防的工作,他问我草原上的大鼠好不好吃,我说很好吃,他一听就说今天中午不吃别的,你们就拿鼠肉招待我吧。我带了一个牧民民兵到草地上找了几个大鼠洞,又提了水桶往里面灌水,不到一小时就抓回来十几只大鼠,鼠皮一剥就是一身的肥白肉,那位领导一看就说好,中午我们三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烤鼠肉,把全站的官兵都看傻了,闻着香就是不敢吃。那位领导说,草原干净,草更干净,吃草原上的青草和草籽长胖的鼠也最干净,他还说这是他吃过的最香最好吃的鼠肉,比广东的鼠肉好吃多了。要是拿到广东去卖,非抢疯了不可。可惜广东太远,火车上不准运活鼠,要不然每年内蒙古可以向广东提供多少活鼠啊,既可以帮助草原灭鼠,又增加一笔大收入,还可以给广东增加高级肉食……

    老人说:獭子在洞里憋屈了一冬了,这会儿剩不下多少肥膘了,可肉还不少。你看獭子个头还不小吧,今年春天的草好,獭子吃些日子又上膘了。

    包顺贵笑起来:有意思,咱们牧场要是把草原大鼠卖给广东,没准要比卖羊毛羊肉的收入还要多呢。那,黄鼠好抓吗?

    陈阵恍然大悟,说:怪不得这些日子狼不来捣乱,狼也想换换口味了。可獭洞那么深,獭子就在洞边活动,狼用什么法子抓它?

    乌力吉说:好抓!可以用水灌,用绳子套,用铁锹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训练几条抓鼠狗。草原上的狗都喜欢抓老鼠玩,母猎狗教小狗抓野物,就先教抓鼠。草原上的狗有牛羊肉吃,它们从来不吃老鼠。可是狼在吃食上就不像狗那么有保障了,草原鼠又肥又大又好抓,

    老人笑道:狼抓獭子的本事大着呐。大狼能把獭洞刨宽掏大,又让几条狼把住别的洞口,再钻进去把一窝獭子全赶出来咬死吃光。要不就派半大的小狼,钻进洞把小獭子叼出来吃掉。沙狐也会钻獭洞打獭子吃,我年年打獭子都得套着六七只沙狐,有一回还套着一条小狼呢。蒙古人让小孩钻狼洞掏狼崽,也是跟狼和沙狐子学来的。獭子洞要是浅了过冬就冷,所以獭子打洞就得往深里打,要打几丈深呢。老人突然问:你说,狼不在洞里过冬,为啥狼洞也那老深?陈阵摇了摇头。老人说:好多狼洞是用獭洞改的,母狼把獭洞掏宽,就变成了下崽的狼洞啦。

    所以春夏秋三季,黄鼠就成为狼的主要食物。有一年我们抓生产抓得紧,牧民的责任心也很强,狼群总是找不到下手掏羊掏马的机会。后来我和牧民打了几条狼,我发现狼还挺壮,心里纳闷,剖开狼的肚子一看,里面尽是大鼠,鼠肉烂了,可鼠头鼠尾不烂,我数了一条狼肚子里的黄鼠,足足有20多个鼠头和20多条鼠尾,还有一只旱獭的碎头。你说一条狼一年要吃多少黄鼠?每次旗盟或自治区的领导来,我都要跟他们讲这件事。跟他们说狼是草原灭鼠的大功臣。可是他们就是不太相信,要转变农区人对狼的老看法真叫难啊。

    陈阵吃了一惊说:狼可真够毒的,吃了獭子一家不够,还要霸占人家的窝。

    张继原越听越来劲,忍不住插话说:我当了两年马倌,经常看到狼抓鼠,追得尘土飞扬。狼抓黄鼠比狗还要有本事。狼抓黄鼠一是靠趟,狼常常到黄鼠最多的草地里,到处乱趟,一碰到黄鼠就窜过去,一巴掌把黄鼠打得认不得自家的洞了,然后一口吞进肚里。趟个十几回狼就能吃个半饱了。二是靠挖洞,狼是草原上挖洞高手,狼一见大黄鼠钻进洞里,几条狼就合伙挖洞守洞,不一会儿就能把一窝黄鼠全挖出来吃掉。

    乌力吉笑得很由衷,仿佛很欣赏狼的毒辣。他侧头对陈阵说:狼不毒就治不住旱獭,狼吃旱獭,可给草原立了大功啊。旱獭是草原的一个大害,山坡上到处都有它的洞,你看看这一大片山让旱獭挖成啥样了。旱獭能生,一年一窝,一窝六七只,洞小了就住不下,可是洞大了要挖出多少沙石,毁坏多少草场?草原野物四大害:老鼠、野兔、旱獭和黄羊。旱獭数

    乌力吉说:母狼和小狼最喜欢抓鼠吃。小狼断奶以前,母狼要教小狼抓活物,也是先教小狼抓鼠。母狼还带着小狼的时候,一般不会跟大狼群外出打猎。小狼长到一尺多长,刚会小跑的时候最怕人,猎人只要发现母狼带着一群小狼在野地上打猎,一枪把母狼打死,那群小狼就一个也跑不掉,猎人就可以像抓羊羔一样地把一群小狼都抓住。所以小狼还没长大的时候,母狼就得把小狼带到远离人畜的地方。远离了人畜小狼倒是安全了,可就吃不到牛羊了,那母狼和小狼靠什么活命呢?除了公狼头狼给它们带回一些大猎物的肉和骨头,母狼和小狼主要就得靠吃黄鼠和旱獭了。

    第三。旱獭跑得慢,人都能追上,可为啥还得下套抓?旱獭就是仗着洞多,洞和洞还连着地道,人一走近它就钻进洞了。旱獭吃起草来也厉害,到秋天专吃草籽,那一身肥膘得用几亩地的草和草籽才能养出来。旱獭洞的害处更大,马倌最怕獭洞,每年獭洞要别断不少马蹄,摔伤不少马倌。

    乌力吉侧头看看包顺贵,见他没有不耐烦,便又说了下去:这段时间,母狼就带着一群小狼在没人的安全地方抓大鼠吃,一来可以教小狼学习抓活物的本事;二来可以喂饱小狼的肚子。小狼长到两尺多长的时候的一段时间里,还是跟不上大狼群东奔西跑几十里。它们就得靠自己抓鼠吃饱肚子。我见过一群小狼抓黄鼠,小狼一边玩一边追,追得像在草地上起了风沙,比猫抓老鼠还好看,到处都是黄鼠吱吱的叫声。到夏天,又是小兔子刚会跑的时候,小兔哪有小狼跑得快,所以小狼又是吃小兔的能手。一窝小狼七八只,十几只,它们要吃掉多少黄鼠和小野兔才能长成大狼?

    陈阵说:那狼杀獭子还真为草原立了大功了。

    还有,乌力吉又加重语气说:没有狼群,草原上的人和牲畜要是碰上大灾就麻烦了。草原上出现百年不遇几百年不遇的大白灾的时候,牲畜成片死亡,雪化以后草原上到处都是死畜,臭气熏天,如果死畜不及时埋掉,很可能爆发瘟疫。草原上出了大瘟疫,半个旗的人畜都保不住命。可是如果狼群多,狼群就会很快把死畜处理干净,草原上狼多的地方就不会发生大瘟疫,额仑草原就从来没有出过大疫情。古时候,草原上战争频繁,一场大战下来,人马一死就是几千几万,那么多的尸体谁来处理?还得靠狼群。老人们说,草原上要是没有狼,蒙古人早就瘟死绝了。额仑草原一直水清草旺,多亏了狼群。没有狼,额仑草原哪有这么兴旺的牧业。南面那些公社,狼打光了,草场马上就毁了,牧业再也上不来了……

    乌力吉接着说:草原上獭洞最可恶,它还给蚊子过冬提供了地方。蒙古东部草原的蚊子,是在世界上出了名的。东北森林的蚊子能吃人,东蒙草原的蚊子能吃牛。草原上白灾、黑灾(冬季无雪的旱灾)不一定年年有,可是蚊子年年来。牧民和牲畜怕蚊子比怕狼还要厉害。一年下来,蚊子能吃掉牛羊马三四成的膘。按道理,蒙古草原冬季零下三四十度,连病牛都能冻成冰坨子,怎么就冻不死蚊子呢?蒙古包里也藏不住蚊子,可为啥草原上的蚊子就能安全过冬?原因就在旱獭洞。一到天冷旱獭钻洞,蚊子也跟着进洞了。旱獭洞几丈深,旱獭一封洞,外面冰天雪地,可洞里像个暖窖。旱獭躲在洞里不吃不喝,蚊子叮在旱獭的身上有吃有喝,就可以舒舒服服过冬了。等到来年开春,旱獭出洞,蚊子也跟了出来,额仑草原水多泡子多,蚊子在水里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繁殖,一到夏天,草原就是蚊群的天下了……你说旱獭是不是草原牧业一个大害?在草原上,狼喜欢吃獭肉,狼是杀旱獭的主力,草原老话说,“獭子出洞,狼群上山”,旱獭一出来,牲畜就能消停一段日子。

    包顺贵一言不发。三匹马走上了一个坡顶,坡下的草甸一片新绿,草香花香,还有陈草的酵香扑面而来。停在半空清唱的百灵子,突然垂直地飞落到草丛里,又有更多的百灵鸟,从草丛中直飞蓝天,急扇翅膀,停在半空接唱对歌。

    陈阵被蚊群叮咬过两个夏季,一听到蚊群就全身发毛发痒发疼,就有皮开肉绽的感觉,知青怕蚊子真比怕狼还厉害。后来紧急让家人从北京寄来蚊帐,才能睡着觉。牧民见到蚊帐喜欢得不行,过了一个夏天,北京的蚊帐立刻在草原牧民蒙古包里普及,牧民给这种新东西起了个名字:依拉格勒,直译为“蚊房子”。

    乌力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你们看,这片草场多好看,跟几千年前一模一样,这是中国最美的一片天然草原了。草原人和草原狼为了守住草原,打了几千年的仗,才把这片草原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它可千万不能亡在咱们这些人的手里。

    陈阵真没想到草原上恐怖的蚊群,竟是从旱獭洞里冒出来的,他对乌力吉说:您俩真是草原专家,原来草原的蚊灾跟旱獭有这么大的关系,獭洞简直成了蚊子的贼窝了,而狼又是獭子的克星。我在书上可读不到这么多的知识……

    张继原说:您应该给各个牧业队的知青办个学习班,好好讲讲草原学和狼学。

    乌力吉说:草原太复杂,事事一环套一环,狼是个大环,跟草原上哪个环都套着,弄坏了这个大环,草原牧业就维持不下去。狼对草原对牧业的好处数也数不清,总的来说,应该是功大于过吧。

    乌力吉神色黯然地说:我是个下台干部,哪有资格办学习班啊。你们还是多向老牧民学习吧,他们懂得比我还要多。

    毕利格老人笑着说:可旱獭也不全坏,它的皮、肉和油都是金贵东西,獭子皮是牧民的一项重要的副业收入,国家用它跟外国人换汽车大炮呢。狼最聪明,杀旱獭从不杀光,留着年年都有得吃。牧民也不把獭子打绝,只打大的不打小的。

    又翻过一个山坡,包顺贵终于开口:老乌啊,你对草原的感情谁也不会否认,你这十几年的成绩更不能否认。但是,你的思想赶不上趟了,你说的事都是从前的事,现在时代不同了,都到了中国原子弹爆炸的时代,还停留在原始时代想问题,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到这个牧场,也想了很长时间,咱们一个牧场,比内地一个县的面积还大,可是只养活了千把人,还没有内地一个村子的人多呢。这是多大的浪费。要想给党和国家多创造财富,就一定要结束这种落后的原始游牧生活。前些日子我也做了一些调查,咱们场的南面有不少黑沙地,有好几大块,每块地都有几千亩,还有一块地有上万亩。我用铁锹挖过,那里的土很厚,有两尺多深,这么好的地用来放羊太可惜了。我到盟里开会的时候,征求过一个自治区农业局专家的意见,他说这种地完全可以用来种小麦,只要不是大面积连片开垦就没事,几百亩一两千亩的小规模开垦是不会造成沙害的。

    三匹马在山里急行,有恃无恐的旱獭,继续欢叫。草原雕常常俯冲,可是十扑九空。越往东北方向走,人迹越少,井台土圈已消失,最后连马粪也见不到了。

    包顺贵见乌力吉不吭气,又接着说:我还调查了水,那里的水也方便,挖条小渠就能把河里的水引来浇地。咱们牧场有的是牛羊粪,那都是上好的肥料。我敢说,要是在那儿种小麦,头一年我就能让亩产过黄河,不出几年,咱们牧场的农业产值就上来了,以后没准还能超过牧业。到那时,不光全场人畜的粮食和饲料可以自给,而且可以支援国家。现在全国的粮食这么紧张,在我老家,户户粮食不够吃,家家一年至少缺三个月的口粮。到了牧场,我看着这么好的黑土地荒着,一年就让牛羊在这些地上吃一个多月的草,我真心疼啊。我打算

    三人登上一片高坡,远处突然出现几座绿得发假的大山。三人路过的山,虽然都换上了春天的新绿,却是绿中带黄,夹杂着秋草的陈黄色。可远处的绿山,却绿得像是话剧舞台上用纯绿色染出的布景,绿得像是动画片中的童话仙境。乌力吉扬鞭遥指绿山说:要是去年秋天来,走到这儿看到的是一座黑山,这会儿黑灰没了,全是一色儿的新草,像不像整座山都穿上绿缎子夹袍?三匹马望见绿山,全都加速快跑起来。乌力吉挑了一面坡势较缓的草坡,带两人直插过去。

    先开几块地试验试验,等成功以后再大搞。听说南边几个公社牧场草场不够,牧业维持不下去了,他们决定划出部分厚土地来搞农业。我觉得这才是内蒙草原的出路。

    三匹马翻过两道山梁,踏上了全绿的山坡。满坡的新草像是一大片绿苗麦地,纯净得没有一根黄草,没有一丝异味,草香也越来越浓。闻着闻着,毕利格老人觉得有点不对头,低头仔细察看。两条狗也好像发现猎情,低头闻,小步跑,到处乱转。老人弯下腰,低下头,瞪眼细看马蹄旁半尺多高的嫩草。老人抬起头说:你们再仔细闻闻。陈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然直接闻到了嫩草草汁的清香,好像是在秋天坐在马拉打草机上,闻到的刀割青草流出的草汁香气。陈阵问道:难道有人刚刚在这儿打过草?可谁会上这儿来打草呢?

    乌力吉脸色骤变,他长叹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们老家的人先是不顾草场的载畜量,拼命发展牲畜的数量,还拼命打狼,等把草场啃得不长草了,就垦地种粮。我知道你们老家几十年前也是牧区,改成农区才十几年,家家的粮食都不够吃。这里已经是边境,等什么时候你把这片好牧场也垦成你老家那样,我看你还能往那儿垦?新疆大沙漠比内地一个省的面积还要大,戈壁上全荒无人烟,你说是不是浪费土地?

    老人下了马,用长马棒扒拉青草,细心查找。不一会儿,便从草丛下找出一团黄绿色的东西,他用手捻了一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说:这是黄羊粪,黄羊刚才还来过这儿。乌力吉和陈阵也下了马,看了看老人手中的黄羊粪,春天的黄羊粪很湿,不分颗粒,挤成一段。两人都吃了一惊,又走了几步,眼前一大片嫩草像是被镰刀割过一样,东一块,西一片,高矮不齐。

    包顺贵说:这个你尽可放心,我会吸取我老家的教训的,一定严格划清可开垦的地和不可开垦的地的。全牧不成,全农也不成,半农半牧最好。我会尽量保护好草场,搞好牧业的。没有牧业,农业就没有肥料。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没有了牛羊粪,粮食产量从哪来?

    陈阵说:我说今年春天在接羔草场没见着几只黄羊,原来都跑这儿来吃好草了。黄羊吃草真够狠的,比打草机还厉害。

    乌力吉生气地说:等农民一来,他们见了土地,到时候谁也管不住了。就算你这一代能控制,到下一代你还能控制吗?

    乌力吉给枪膛推上子弹,又关上保险,轻声说:每年春天黄羊都到接羔草场跟下羔羊群抢草吃,今年不来了,就是说这片新草场的草,要比接羔草场的草还要好。黄羊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包顺贵说:一代人管一代事,下一代事我就管不着了。

    毕利格老人笑眯了眼,对乌力吉说:黄羊最会挑草,黄羊挑上的草场,人畜不来那就太可惜了,看来这次又是你对了。

    乌力吉说:那你还是要打狼喽?

    乌力吉说:先别定,等你看了那边的水再说。

    包顺贵说:你就是打狼不坚决才犯了大错,我可不想走你的老路。要是再让狼干掉一群马,我也跟你一样下场。

    陈阵担心地说:可这会儿羊羔还小,还走不了这么远的道。要是等到羔子能上路迁场,

    远处已见营盘的炊烟。包顺贵说:场部那帮人太势利眼了,他们给了你这么一匹老马,多耽误工夫。又回头对张继原说:小张,你回马群一定要给老乌换一匹好马,告诉巴图就说是我说的。

    起码还得一个月,到那时候,这片草场早就让黄羊啃光了。

    张继原答道:到了大队,谁都不会让乌场长骑赖马的。

    老人说:甭着慌,狼比人精。黄羊群过来了,狼群还能不过来吗?这季节母黄羊下羔还没下完呢,大羊小羔都跑不快,正是一年中狼抓黄羊的最好时候,用不了几天,狼群准把黄羊群全赶跑。

    包顺贵说:我的事太多,就先走一步了。我到毕利格家等你,你慢慢走吧。说罢,便一松嚼子,狂奔而去。

    乌力吉说:怪不得今年牧场羊群接羔的成活率比往年高,原来青草一出来,黄羊群和狼群全来这儿了。没黄羊抢草,又没多少狼来偷羔子,成活率自然就高了。

    张继原勒紧嚼子,跟在那匹慢吞吞的老马身旁,对乌力吉说:老包对您还是不错的。我听场部的人说,他给上面打了好几次电话,要求把您留在领导班子里。可是,他当兵出身,有不少军阀习气,你可别生气。

    陈阵一听有狼,急忙催两人上马。三匹马又翻过一道小山梁,乌力吉提醒他留神,翻过前面那道大梁,就是大草场。他估摸狼和黄羊这会儿都在那里呢。

    乌力吉说:老包干工作有冲劲,雷厉风行,经常深入第一线,要是在农区他一定是把好手。可是到了牧区,他的干劲越大,草原就越危险。

    快到山梁顶部的时候,三人全下了马,躬着腰,牵着马,搂着狗的脖子,轻步轻脚地向山顶上几礅巨石靠过去。两条大狗知道有猎情,紧紧贴着主人蹲步低行。接近岩石,三人都用缰绳拴住马前腿,躬身走到巨石后面,趴在草丛中,用望远镜观察新草场的全景。

    张继原说:如果是我刚来草原那会儿,我肯定会支持老包的观点,内地农村有不少人饿死,草原上却有那么多土地闲着。知青中支持他的人还不少呢。可现在,我不那么看了。我也认为您说的道理更有远见。农耕民族不懂草原的载畜量,不懂土地的载人量,更不懂大命和小命的关系,陈阵说草原千百年来有一种朴素的草原逻辑,是符合客观发展规律的。他认为满清前期和中期二百年的草原政策是英明的,草原就不能让农区的人大量进入,这会付出加倍惨重的代价。

    陈阵终于看清了这片边境草原美丽的处女地,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片处女草原了,美得让他几乎窒息,美得让他不忍再往前踏进一步,连使他魂牵梦绕的哥萨克顿河草原都忘了。陈阵久久地拜伏在它的面前,也忘记了狼。

    乌力吉对“草原逻辑”这个词很感兴趣,念叨了几遍就记下了。然后接着说:到清朝后期,草原政策顶不住内地的人口压力,还是执行不下去了,草原就一步步向北缩,再往西北缩,快要和大戈壁碰头了。要是长城以北都成了大沙漠,北京怎么办?连蒙古人都心疼着急,北京从前是蒙古人的大都,也是当时世界的首都啊……

    眼前是一大片人迹未至、方圆几十里的碧绿大盆地。盆地的东方是重重叠叠,一层一波的山浪,一直向大兴安岭的余脉涌去。绿山青山、褐山赭山、蓝山紫山,推着青绿褐赭蓝紫色的彩波向茫茫的远山泛去,与粉红色的天际云海相汇。盆地的北西南三面,是浅碟状的宽广大缓坡,从三面的山梁缓缓而下。草坡像是被腾格里修剪过的草毯,整齐的草毯上还有一条条一片片蓝色、白色、黄色、粉色的山花图案,色条之间散点着其它各色野花,将大片色块色条,衔接过渡得浑然天成。

    张继原看见马群正在不远处的井台饮水,便急着向井台跑去。他要给乌力吉老场长换一匹好马。

    一条标准的蒙古草原小河,从盆地东南山谷里流出。小河一流到盆地底部的平地上,立即大幅度地扭捏起来,每一曲河弯河套,都弯成了马蹄形的小半圆或大半圆,犹如一个个开口的银圈。整条闪着银光的小河宛若一个个银耳环、银手镯和银项圈串起来的银嫁妆;又像是远嫁到草原的森林蒙古姑娘,在欣赏草原美景,她忘掉了自己新嫁娘的身份,变成了一个贪玩的小姑娘,在最短的距离内绕行出最长的观光采花路线。河弯河套越绕越圆,越绕越长,最后注入盆地中央的一汪蓝湖。泉河清清,水面上流淌着朵朵白云。

    盆地中央竟是陈阵在梦中都没有见过的天鹅湖。望远镜镜头里,宽阔的湖面出现了十几只白得耀眼的天鹅,在茂密绿苇环绕的湖中幽幽滑行,享受着世外天国的宁静和安乐。天鹅四周是成百上千的大雁、野鸭和各种不知名的水鸟。五六只大天鹅忽地飞起来,带起了大群水鸟,在湖与河的上空低低盘旋欢叫,好像隆重的迎新彩队乐团。泉湖静静,湖面上漂浮着朵朵白羽。

    在天鹅湖的西北边还有一个天然出口,将湖中满溢的泉水,输引到远处上万亩密密的苇塘湿地里去了。

    这也许是中国最后一个从未受人惊扰过的原始天鹅湖,也是中国北部草原边境最后一处原始美景了。陈阵看得痴迷,心里不由一阵阵惊叹,又掠过一丝担忧。一旦人马进驻,它的原始美很快就会消失,以后的中国人再也没有机会欣赏这样天然原始的处子之美了。陈阵想如果边防公路通过他趴伏的地方就好了,这才是真正应该划为禁区的地方。

    乌力吉和毕利格一直在用望远镜细细搜寻目标。老人用马靴尖轻轻点了点陈阵的小腿,让他往小河右边第三个河弯里看。陈阵从梦境中半天没醒过来,又问了一遍目标位置,才端着望远镜向小河望去。在一个大半圆的河弯的岸边,有两只落水的黄羊正在费力地登岸,后半身浸在水里,后蹄好像是陷在泥里,前蹄扒着岸,但已无力纵跃。在这个河弯的草地上躺着十几只大黄羊,肚膛已被豁开……陈阵仔细往河边的高草搜索,心里突然一阵狂跳:有几条他已多日不见的大狼正伏在羊尸不远处打盹。河弯里的草较高,陈阵数不清草丛里有多少狼。

    乌力吉和毕利格还在搜索盆地的各个角落,把镜头对准了东南方的山坡,那里的黄羊群早已被冲散,黄羊三三两两的在匆匆吃草,母羊的身旁大多带着羊羔。陈阵看到一只母羊正在低头舔刚出生的黄羊羔子,一舔一抬头,紧张得团团转。黄羊羔在挣扎着站起来,只要羔子能站稳了,它立即就会跑,快得连狗都追不上。但是这站起来的几分钟,恰恰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陈阵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如此开阔如此远的距离内,究竟怎样下手?是先打狼还是先打黄羊?

    老人说:你瞧瞧狼敢在那儿睡大觉,就知道人拿它没办法。这老远,狼是打不着了。咱们一露面,狼和黄羊准都跑光。乌力吉说:不过,那几只跑不动的羊就归咱们了,正好当午饭。

    三人上马向河边跑去。人马狗刚一露头,狼群像飕飕的灰箭,分兵多路,向东边大山方向逃窜,一会儿就消失在苇林后面了。黄羊一眨眼的工夫也都快速翻过山,只剩下几只陷在泥里的羊和舔羔的母羊。

    三人走近一个河套,从一个只有五六米的开口处走进去,河套只有一亩大,三面环水,小河宽约四五米,水深一米左右,清澈见底。有些河底是沙质的,有些是烂泥。河岸约一米多高,直上直下。有的河湾处有浅沙滩,河岸较缓。河湾草地上躺着十几只大小黄羊,多数羊的内脏腿肉已被吃掉,有一只黄羊陷在泥里不能动弹,还有几只羊在慢慢地蹬着腿,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毕利格老人说:早上黄羊来这儿喝水,让狼群打了围。

    陈阵对狼群打围的战术已领教多次,但看到狼群利用三面环水的河套来打围还是第一次。他骑在马上细心地琢磨狼群的战术。

    乌力吉说:你看这群狼有多精。它们一定是在头天晚上就埋伏在河边的草丛里了,等黄羊群来河边喝水的时候,一个冲锋封住河湾的出口,就把圈里的黄羊全堵在里面了,多省事。一个河湾就是一个口袋,狼一扎口就是一整袋肉食。

    毕利格老人笑道:这回你又见着了吧,腾格里又给狼帮忙了。你看这河湾,绕来绕去绕出多少个围场来。我说狼是腾格里的宝贝疙瘩,没错吧?

    陈阵说:这么好的围场真是找也没处找去,没想到这儿一下子出了几十个,腾格里替狼想得太周到了。狼也真聪明,腾格里给了它这些套,它们马上就会用,还用得这么在行。

    乌力吉说:狼打仗利用天气和地形的本事比人强得多。

    两条大狗见到遍地的野味肉食,并不急于就餐,两条傲狗对狼吃过的黄羊不屑一顾。巴勒毫不客气地冲向一只还未断气的整羊,它按住黄羊脖子看了看毕利格,老人点点头说:吃吧吃吧。巴勒低头一口就让黄羊断了气,然后从羊大腿上狠狠地撕下一大块鲜肉,大嚼起来。二郎见到这样血腥的猎场,全身的鬃毛像狼一样地竖了起来,杀心顿起,竟朝河边陷在泥里的两只活羊冲去,陈阵和老人同声将它喝住。二郎还不甘心,它两只前爪踩在一只死羊身上,垫高自己的身体,四处望,终于看到不远的河湾里还有一只活羊,便冲进水里,游了过去。老人未让陈阵阻拦,他说:这条狗野性大,让它杀杀野物,就不咬自家的羊了。

    三人走向河边。毕利格老人从马鞍上解下来一捆皮绳,作了一个活套。陈阵脱靴挽裤下水,将活套套在黄羊脖子上,毕利格和乌力吉两人一起把羊拽到岸上,按倒再扎紧四蹄。三人又将另一只羊拖出血污狼藉的河湾,然后在干净的草地上选了一块野餐地。老人说:咱们吃一只,再带回去一只。乌力吉拔刀杀羊,老人望了望四周山坡,便带陈阵上山去寻找烧柴。

    两人骑马来到西北面山里的一条深沟里,沟里的坡上有大片野杏林,大部分树还活着,一米多高的树干上,仍有不少烧焦枯死的树杈。杏花刚谢,落英缤纷,山沟溢满杏花的苦香,沟底是厚厚一层烂杏核。两人掰了两大抱干柴,用皮绳拴紧,再骑马拖到野餐地。乌力吉已经剥完羊皮,卸出大半只羊的肉,还在河边采摘了几把野葱和马莲韭。陈阵发现新草场的野韭菜竟有筷子那么粗。

    三人都给马摘了马嚼子,卸了马鞍。三匹马抖了抖身子,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处缓坡,走到河边痛饮起来。毕利格乐了,连说:好水!好水!选夏季草场,头一条就得选水啊。三匹马直到撑圆了肚皮才抬起头,慢慢走到草坡上大嚼嫩草,吃得连打响鼻。

    草地上篝火燃起,天鹅湖畔纯净的空气里,第一次飘散出黄羊烤肉的香气,还有带着葱盐韭菜和辣椒面的油烟气味。离湖太近,湖边还残留不少未被野火烧掉的旧苇和一人多高的新苇,像一层苇墙遮住了水面,使陈阵无法一边吃肉喝酒,一边近近地欣赏天鹅和天鹅湖。陈阵不断翻动串在树枝上的羊肉条羊肉块,羊肉鲜活得好像还在跳动抽搐。他们三人天不亮就出发,跑到这会儿都已饥肠辘辘。陈阵就着嫩辣加盐的山葱野韭,吃了一串又一串黄羊肉,又拿着老人的扁酒壶喝了一口又一口,完全陶醉在狼食野餐的美味美景之中了。他说:这是我第二次吃狼食,狼食真是天下第一美味。在狼打猎的地方吃狼食那就更香了。难怪古时候那么多的皇帝喜欢来蒙古草原打猎。

    毕利格老人和乌力吉,直接握着一条黄羊腿在火上转烤,烤熟一层就用刀子片下来吃一层,再用刀在肉上划几道口子,撒上盐、葱花和一点点辣椒面,继续转烤。老人胃口大开,吃了一层又一层,他仰脖灌了一口酒说:有这群狼替咱们看这片新草场,我就放心了。再过二十多天,等羊羔能走远道了,全队搬过来,就这么定了吧。

    乌力吉用肉片卷了几根山葱野韭咬了一口说:全队都能跟你来?老人说:黄羊和狼都来了,人还能不来吗?草不好,黄羊能来吗?黄羊不多,狼群能来吗?我把那只黄羊带回去,明天就在我家开大队干部会,请大伙吃顿黄羊肉包子。他们要是知道这儿的水好,还是活水,各组都要争着来了。夏季草场光草好还不成,还得水好。夏天最怕的就是死水泡子,水少水脏,牲畜喝了得病。夏天抓水膘,水不好还抓什么水膘啊。

    乌力吉说:要是还有不同意见,我就再跑一趟,把他们带来再看一看。

    老人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道:用不着了。我是头狼,我一来全队的大狼小狼准跟着来。跟着头狼走,从来不吃亏。老人又望着陈阵问:你跟着阿爸走了这些趟,吃过亏吗?

    陈阵大笑:跟着阿爸大狼王,尽吃香的喝辣的了。杨克他们都争着想跟您出门呢。

    乌力吉说:那就一言为定。我回场部开会准备迁场。这些年上面下达的任务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咱要是开出这片新草场,就可以松快四五年了。

    陈阵问:要是再过四五年,咱们牧场还有没有可以开发的荒草场了?

    没有了。乌力吉的眼神黯淡下来。北边是边境线,西面和南面是别的公社。往东北去,山太陡又大多是石头山,我已经去过两次,再没有可以利用的草场了。

    陈阵又问:再往后怎么办?

    乌力吉说:只有控制牲畜数量,提高质量。比如说,发展新疆改良羊。改良羊比本地羊出毛量多两倍,毛质好,价格要比本地羊毛高三倍。一斤本地毛才一块多钱,一斤改良羊毛四块多钱,你算算这要差多少,羊毛可是咱们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啊。陈阵赞同说这是个好法子。但乌力吉却叹口气说:中国人口多,我估摸着,再过几年,咱们牧场的草场还是不够。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休以后,真不知道往后你们怎么办?

    毕利格老人瞪眼说:你还得跟上面多反映,不能再给牧业队压数了,再加下去,天要黄了,地要翻个了,沙该埋人了。

    乌力吉摇头说:谁听你的?现在是农区干部掌权。农区干部是比牧区干部文化水平高,汉话也讲得利落。再说这会儿牧区干部一个个也都争着打狼,比牲畜数量,不懂草原的本地干部,反而提拔得快。

    三匹马都已吃撑了,平着脖子闭目小憩。二郎也回来了,浑身湿淋淋,满头是血,肚皮吃得像个挤奶桶,在离人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不动了。巴勒好像知道它去干什么了,瞪着满眼的怀疑和妒火,不一会儿,两条大恶狗便掐了起来,陈阵和老人急忙跑过去,才将两条狗分开。

    乌力吉又带两人巡视了半个盆地草场,一边与毕利格商量着安排全队四个小组营盘的地点。陈阵一路上贪婪地欣赏眼前的美景,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草原中的伊甸园,或是伊甸园中的草原?他真想就此留下不走了。

    回到原地,三人动手杀羊剥皮卸肉。陈阵望着河湾里成片的黄羊血尸,心里忽然空落落地伤感起来,刚踏上这片草地时感受到的那种幽静、浪漫的气息,此时已被满手的血腥气掩盖了。陈阵闷闷地想了一会,忍不住问老人:狼群在冬天杀黄羊是为了留着开春吃,可它们在夏天杀那么多的黄羊干什么呢?那几个河湾里好像还有不少死羊呢。过几天不都臭烂了,没法吃了吗?狼太喜欢滥杀了。

    老人说:狼群杀那么多的黄羊,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抖威风,它们是为了给狼群里的老弱病残留食。老虎花豹为啥在蒙古草原站不住脚?狼群为啥就能霸住草原?就是因为狼群比老虎花豹抱团齐心。老虎打了食就顾自个儿吃,不顾妻儿老小。狼不是,狼打食想着自个儿也想着狼群,还想着跟不上狼群的老狼、瘸狼、半瞎狼、小狼、病狼和产崽喂奶的母狼。你别看黄羊倒了一大片,今儿晚上头狼一嗥,半个额仑草原的狼,还有跟这群狼沾亲带故的狼都会上这儿来,一晚上就把这些羊都吃完了。狼想着别的狼,别的狼也想着它,狼群才抱团;狼群抱团,打起仗来才厉害。有时候狼王一声嗥,能调来上百条狼集体打仗。听老辈的人说,原来草原上也有老虎,后来全让狼群赶跑了。狼可比人顾家,比人团结。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说:蒙古人只有在成吉思汗那会儿,学狼学得最到家,蒙古各个部落抱成了一个铁轱辘,一捆箭,人虽少,可力量大,谁都乐意为蒙古草原母亲舍命,要不咋能打下多半个世界。后来蒙古人败就败在不团结上面了,兄弟部落黄金家族互相残杀。各个部落像零散的箭一样,让人家一支一支地撅断了。人心不如狼心齐啊,狼打仗的本事还好学,可狼的齐心就难学了,蒙古人学了几百年还出不了师。不说了,一说我心口就疼哩……

    陈阵望着美得让人心颤的天鹅草场,陷入深深的沉思。

    老人将剔出来的黄羊肉,用黄羊皮包好,装进了两个麻袋里。陈阵替老人备好马鞍,老人和乌力吉各将一个麻袋驮在马鞍后面,用马鞍上的鞍皮条拴紧扎牢。

    三匹马向大队营盘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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