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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之夜新亚洲彩票平台,普拉特尔的春天

曾经是我的那个人,作为少数,从他那个社会阶级的大多数中彻彻底底分离出来了。在维也纳我们这些人中间,那个阶级,惯常都是特别地用“上流社会”来标示的。这不是由于特别以此为荣,而完全是由于不言自明。我已三十六岁了。在我刚成年之前父母早逝,给我留下了一笔财产,这笔钱够多的了,完全省得我去操心寻职谋生的事。于是,我意想不到地作出了一个当时心里很不踏实的决定。这就是说,父母的财产作为唯一的遗产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突然失业也能保障我独立生活,甚至于满足我放纵,以致奢侈的愿望,这时,我刚好完成大学学业,正要选择我未来的职业。由于我的家庭关系,由于我早已表现出对稳步上升和静观内省的生活的向往,我可能是要投身国务的。但功名心根本促不动我,所以我决定,先对生活观望等待几年,直到它终于怂恿我为自己去寻得施加影响的场所时再说。于是我就在观望和等待中待着,因为我没什么特殊的追求,所以在愿望的狭小圈子里我事事如意。维也纳,这温柔淫靡的城市,它独一无二地熏染出来的闲游、无所事事的闲看、鉴赏艺术珍品和谈论生活目的的雅兴,使我完全忘了切实行动的打算。我这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富有、英俊而又淡于功名的年轻人,真是左右逢源。我赌博、打猎,紧张而无害;时而旅行,时而郊游,有规律地更迭轮换。很快,我开始把这种静观默想的倾向越来越跟练达审慎和对艺术的爱好交织起来。我搜集罕见的玻璃器皿。这不是出于什么欢乐,更很少是出于内心的热情,而只是要在一种无需努力的活动中找到寄托,求得知识。我用意大利巴洛克雕楼的特殊方式装饰寓所,挂着卡纳勒托风格的风景画。这些画,或是从旧货商那里收集来的,或是充满着好奇猎异而却无害的紧张,在拍卖场上购得的。我带着腐好,而且总是带着趣味干这类事。听优美的音乐,参观当代画家的画室,我很少不到。同女人交往我也不无成就,但我也带着一种隐秘的收藏癫,就是说,反正是不动心。这在我的生涯中也积攒了许多宝贵的值得回忆的时刻,而且我在这方面还慢慢地由纯粹的鉴赏家成了精通的行家。总之,使我愉快地排适时日的事情,使我感到生活丰满的事情,我经历了许多。我开始越来越爱上有阅历而同时又毫不颓丧的青年人那种冷淡舒适的生活境界了。我差不多没什么新的要求了,因为在我生涯的无风的天地里,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发展成一种欢乐。一条选购得当的领带,差不多就足以使我快活了,一本好书,一次乘车出游,或跟一个女人待一个钟头,都会使我感到非常幸福。尤其使我感到惬意的是,我这种生活方式,就像无可挑剔的英国礼服一样,一点儿也不使社会感到惊异。我相信,人们觉得我是个平易近人的人物。我为人所爱慕,为人所乐见,认识我的绝大多数人,都称我是幸福的人。不过,我现在力图想象出来的当时那个人,他是不是跟别人一样看法,也自认为是幸福的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是因为,当我从那种经历中要求各种感受都具有完美充实的意义时,我便觉得对往事的回顾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可以确定地说,那个时候,我绝没有感到不幸福。确实,我的愿望几乎没有不实现的,我对生活的要求几乎没有得不到满足的。然而,当我已经习惯了,从命运那里去接受所要求的一切,也并不由此而向它要求更多的东西时,正是这,逐渐孕育出了某种疲沓,孕育出了生命本身中的暮气。那时,在某些似悟非悟的瞬间,我心中不自觉地激起欲望,愿望不是本来意义上的愿望,而只是要去追求愿望的那种愿望,要求也不是本来意义上的要求,而只是要去”追求更强烈、更不屈不挠、更野心勃勃、更不易满足的要求,追求更充实地生活甚至去受苦的要求。通过高超的手段,我把一切阻力排除于我的生活之外,而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我的生机萎缩了。我发现,我的追求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了,以致在我的感觉中出现了一种麻木,以致我-一也许最好是这样来表达——受着一种心灵萎靡无能的折磨,一种无力获得生活激情的痛苦。通过各种细微的苗头,我初步认识到这种欠缺了。我愕然想起:剧院里,举办得颇为轰动的宴会上,我都越来越经常地缺席了;我订购自己喜爱的图书,但到后来,我连我都不戴开,就几星期几星期地撂在写字台上;尽管我还机械地继续搜藏心爱的东西,购买玻璃器皿和古玩,但到后来,我不再将它们分类,意外地获得一件稀见的搜求已久的东西时,也并不特别使我高兴。然而,我的神思精力处于过渡期的轻微的减退中,是在一个确切的时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的。那个时刻我还清楚地想得起”来。那是在夏天——那已经是明显地变得迟钝、对任何新东西都不再感到有活跃的吸引力了——当时我在维也纳居留。我忽然收到一个女人从疗养区来的信。我跟这女人保持亲密的联系已经三年了,我甚至直率地认为,我在爱她。她情绪激动地给我写了十四页.说她这星期在那里结识了一个男人,说那人变得对她至关重要,简直成了她的一切了,说秋天她就要和那男子结婚,我们之间的关系必须结束,还说她回顾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些时日,并不后悔,而是感到幸福,说她会记着我,这忆想将作为她过去生活中的第一快事伴随她进入新婚中去,说她希望我会谅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作了这番事务性的通知以后,这封情绪激动的信又过甚其词地万分感人地向我恳求,恳求我不要生她的气,不要为这突然的拒绝而过分地难过,恳求我不要设法用强力去阻拦她,或是对自己做出什么傻事来。字字行行越写越激动,说要我一定找一个更称心如意的,以寻得安慰,说要我立刻给她回信,因为她担心我收到通知后的情况。结尾是用铅笔写的,写得更是仓促:“不要做不明智的事情,理解我,原谅我!”我读着信,起先是对这消息感到吃惊,随后,我把信通读了一遍,再读第二遍,读罢我感到有点惭愧,惭愧刚一露头,很快又扬作内心的惊恐。因为,那种强烈的出自本性的心情,我的情人认为不言而喻会有的,我心里竟然连一点这样的苗头都没有激起。我没有为她的通知感到痛苦,没有生她的气,甚至连闪念之间都没有想到要狂暴地对待她,或者对待我自己。我这种冷漠的心情简直太奇怪了,以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愕。一个女人——她曾经陪伴我生活了几年,她温暖的身子曾经柔软地伸展在我身旁,她的呼吸曾在长夜里消失在我的呼吸里,她就这样抛弃了我,而我竟无动于衷,不去阻止,不设法去把她夺回来i‘一个女人凭着纯粹的本能,由不得要假定一个真正的人不言而喻会有的一切心情,竟丝毫也没有在我心里出现。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心灵麻木已发展到多深的程度了。我像漂在闪光的流水上往下滑,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什么把我拉住。我一清二楚地明白了,这种冷漠就是一定程度的死亡,-一定程度的僵尸化,尽管还没有散发腐烂的臭气,但在这一刻表露出来的木可救药的呆滞和冷漠无情,就是实实在在的肉体的死亡,也是外表可见的衰败的先兆。这个事件以后,我就开始细心地观察我自己和我身上那种值得注意的心灵僵化,像病人观察自己的病情一样。这以后不久,当我的一个朋友死了,我去送葬的时候,我谛听自己灵魂的深处,永远失去了一个从儿时起就亲近的人,我心里是不是感到悲哀,是不是会有某种感情自觉地绷紧起来。但是毫无感应。我觉得身上像有什么粘滞无神的东西,任何事情从那里照过去的时候,都怎么也照不进去。尽管我借这个机会和这一类机会,硬逼着自己去感受点什么,甚至于想用理智来说服自己,但从迟钝的内心没有得到回答。人们离我走开,妇女们来来去去,我都只感到像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一样。在我和直接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之间,像窗玻璃把雨隔开一样,总隔着一堵死气沉沉的墙,一堵我没有力量用意志去拆除的墙。尽管我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了,但这一认识并没有使我产生切实的不安,因为我已经说过,就连和我切身相关的事物,我也漠然置之。而且对痛苦我也没多少感触了。使我满意的是,这种心灵的亏损从外表上很难觉察出来。这有点像男人阳萎,只有在亲见的一刻才暴露出来。在宴会上,当我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淡然冷漠时,我常常通过假装的哗众取宠的激昂,通过像是自发的故作多情,作出某种姿态来进行掩饰。表面上,我继续过着这种舒适快意、一如往昔的生活,没有去改变它的方向。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凑成了几年。一天早晨照镜子,我看到额角上有一条灰暗的皱纹。我感到,青春要慢慢地去到另一个世界了。然而,别人称之为青春的,在我是早已过去了。因此,这种分手也就没什么特别难受的,因为我对自己的青春也没有充分地爱过。而且我僵硬的感情,连对我自己也不理会。由于这种内心的惰性,我过的日子越来越千篇一律了,尽管在事务上、变故上有种种不同。它们一个挨一个排列着,没有重点,像树叶一样生长凋落。我想再为自己描述下来的那个唯一的日子,也这样平庸无责地开始了,没有任何特殊性,没有任何显示内蕴的标记。那一天,一九一三年六月七号,我起得很迟。无意中泛起还是从儿童时代起、从上学的时候起就有的过星期天的感觉,我洗了一个澡,看看报,翻翻书,然后,夏季里温暖的白昼不请自来地钻进我的屋子里,吸引了我,我就去散步了。我照老习惯穿过柯尔索大街,在跟相熟要好的人打打招呼中,随便同某个人简单地说上几句话,然后就到朋友那里去进午餐。下午,我避开了一切约会,因为我特别喜欢星期天有几个钟头不被占去,自由自在。而这几个钟头,是完全属于我兴之所至的情绪,突如其来的舒适感或者心血来潮时的决定所有。后来,我从朋友家里出来,横过指环街,舒心惬意地感受着阳光满街的美。街上初夏的服饰使我看了高兴起来。所有的人都显得快活,各随心意地眷恋着满街花花绿绿的星期天的气氛。许多各别的事物使我感到惊奇,尤其是,挺立在柏油路中间铺天盖地一片新绿的树丛。虽然我几乎每天都走过这里,但这星期天的熙来攘往使我突然感到有如一种奇景,不由得使我产生了对浓绿、明丽和绚烂的渴望。我带点好奇心想起了郊外的游艺场,想起了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那里的大树,在车辆风驰电掣的林荫道上,像魁伟的绿衣侍从一样,站立在左右两旁,一动不动地,向那些盛装艳服的人们,伸出一簇簇白花。我立刻向这一闪念的愿望让步了,习惯地叫住了一路向我驶来的头一辆马车。在回答车夫的提问时,我指示他直奔游艺场。“看赛马,男爵先生,是不是?”他恭顺解事地问我。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上流社会的人土非常欣赏的赛马日,是每年~度大赛马的预习,是全维也纳的上流人士云集的日子。上车的时候,我想到,几年前,我要是能把这个日子错过,忘记,那才奇怪呢!像病人在颠簸中感觉到自己的伤痛之处一样,这种忘性大,又使我感觉到了把我毁了的完全淡然冷漠的麻木。我到达的时候,林荫道上差不多已经空了。赛马必定早已开始,因为本该有的那种气象万千的车飞马跑不见了,只剩零零落落的几辆马车,蹄声哨略,急匆匆地跑过来,好像要抢回误了的时间。车夫从马夫座上转过身来,问我是不是该紧跑。我却吩咐他让马走稳,因为迟到木迟到我根本不在乎。把准时赶到还真当回事的时候,我看赛马看得太多了,见参加赛马的人见得也太经常了。再说,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去感受蓝色空气轻柔的吹拂,更恬静地去观赏美丽的、枝叶广覆的栗子树,像在船甲板上去观赏大海一样,这更适合我懒散的心情。有时,栗子树抛出几片花瓣,去跟温暖宜人的风逗趣,于是风就轻轻地将花瓣扬起,旋动,然后再让它们划一道白光落到林荫道上。这样随车摇曳,闭起眼睛去寻味春天,像长了翅膀一样飘忽,不感到一点紧张,这真是舒坦。车在快活宛入口处停下时,我实在是感到遗憾。要是我还来得及反悔,随车颠簸着再走下去,躲开这初夏的和煦的日子,那真是太好了。可是,这已经晚了,马车已停在竞赛场的前面。一阵隐约可闻的喧哗声向我袭来。声音来自逐级升高的看台那边,像大海的回声一样低沉重浊。攒动的人群,发出像球一样滚动的喧闹,我没顾上去看他们,就由不得想起了揭斯屯德。在那揪隘的城市里,当人们从偏僻的小胡同朝上到滨海大道去时,浩渺的海面涛声隆隆,喷溅着昏暗的泡沫,还没把人的目光引过去,人们就已感到带咸味的海风在头顶尖厉地呼啸,就已听到低沉的轰隆声。一场比赛一定是正在进行。可是从我这里到如今赛马正风驰电掣的那片草地中间,有一股像受到内在冲击而摇摆的烟雾,五光十色,其声隆隆:这是成群结队的观众和赌徒。我没法看到跑道,只是从热火朝天的反应,领略到竞赛的场面。骑手们一定早已出发,由搅作一团而疏散开来,有几个正在一起争夺第一名,因为喊叫和激动的欢呼正从那边的人群里飘散过来:我看不见那些奔跑,但听到人们正任喊乱叫。从人头转动的方向,我猜得出骑手和马如今一定到达了椭圆形草地的顶端,正在折回来,因为整个混乱的人群,都朝着一个我看不见的焦点,越来越一致,越来越统一,像共用一个伸长的脖子。而从这放开的喉咙里,用千万个被挤碎的单个的声音,嗡嗡地,隆隆地,汇成浪花飞溅、越来越高的狂涛。这阵狂涛在升腾,在鼓涌,已充塞了整个的空间,直至冷漠的蓝天。我盯着看几个人的脸:这些脸像里面抽筋一样地扭动,眼睛愣着,闪闪发光,嘴唇咬紧,下巴贪婪地翘起来,鼻翼像马一样地翁动。清醒地观察这些忘形的醉人,我感到滑稽,感到可怕。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的扶手椅上,衣冠楚楚,脸本来应该是很俊的,现在他可是疯了,被无形的妖魔迷住了。他举起手杖朝空无所有的天空挥舞,像往前鞭赶什么东西一样。他整个身子——叫旁人看了说不出的好笑——兴冲冲地跟着做疾驰的动作。他的脚后跟像踩着马澄,在扶手椅上不停地一起一落,右手把手杖当马鞭子,反反复复地朝空中挥着,左手则颤颤抖抖地嚷着一张白色的彩票。白色彩票越抖越急,像泡沫灭火器朝匐然鼓涌、模模糊糊涌过去的潮水上面喷射。现在,一定是有几匹马在拐弯的地方挤作一团了,因为这隆隆声一下聚成喊叫两个、三个、四个各别人名的声音,像厮杀呐喊一样,一堆一难的人喊叫着、怒吼着。这一阵一阵的呼喊,就像拉动了入魔的气门一样。我置身在这发狂的吼叫声中,冷得像岩壁浸在咆哮的海里。那一刻我体验到的东西,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讲述出来。首先是对各种丑态感到可笑,对这种市井气的起哄感到鄙视,当然还有其他我不乐意直说出来的东西,像对这种兴奋、这种冲动、这种陷入狂热的生命的某种稍许的妒羡。我想着,使得我这样兴奋,紧张得这样地温度上升,以致我浑身滚烫,不由自主地脱口叫出声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笔钱能这样惹动我去占有它,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这样迷住我,有任何东西,任何东西,能从我感情的迟钝中把我刺激得这样亢奋!就是对着一支突然扳上抢机的手枪,我的心所受到的冲击,哪怕是被惊动一秒钟吧,其猛烈的程度,也比不上我周围千千万万的人为一捧金钱打赌。而现在——定有一匹马快接近目的地了,因为叫一个人名字的喊声,现在正从骚乱中腾起,由千万个声音汇成越来越尖厉的一致的喊叫,像从绷得紧紧的弦上发出来,随后就尖厉地一下断了。开始奏乐了,人群一下分散开来、一轮结束,比赛揭晓了,紧张化成了头晕目眩、疲乏了而还没有尽兴的激动。刚刚还情绪一团火热的观众,分散成许多单个的人,跑着,笑着,说着,激动成疯女人似的脸相底下,又露出了平静的脸。曾经有一阵,比赛的混乱把千万人熔成一个通红的整体,如今又从中分解出聚拢来,散开去的社会群组,分解出一个个的人——我认识的人,向我打招呼的人,以及互相冷淡客气地打量而我不认识的人。女人们互相鉴赏着她们的新服饰,男人们投出贪婪的目光。于是那种鄙俗的好奇心——对于这些冷漠的人,好奇心就成了一项特有的活动了——就开始扩展了,于是人们搜寻、计算、察看谁不在场,谁最高雅。所有这些人,刚刚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他们社交活动的目的,究竟是这种闲逛的插曲,还是竞赛本身,他们已经搞不清楚了。我走过这嘈杂的人群中间,问好,答谢,舒适地呼吸着香水和高雅的气味——笼罩着这五光十色、~片混杂的气味。这正是我生活的气氛。更可喜的是,来自游艺场草地那边,来自熏透了夏季温暖的林间,那清爽的微风,有时一阵阵吹进这些人中间,像很亵调戏一样地摸触女人们洁白的薄纱。几个熟人想和我攀谈,美丽的女演员狄雅娜从一个包厢里点头邀请我,但我没有走近谁。今天,我没兴趣跟这些鄙俗的人交谈;以他们为鉴来照见我自己,这使我感到无聊。我只想去把握那一场戏,去把握飘飘然的一个钟头以来那使人感官陶醉的兴奋(因为对于心灰意懒的人来说,旁人处于兴奋状态就是最扣人心弦的戏剧)。几个漂亮女人走过去,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们,但对掩在薄薄的衣衫下面一走一颤的Rx房,我并没有动心。当她们感觉到,被人从肉感方面来估量,被人肆无忌惮地透过衣服者时,那种哭笑不得的窘相,使我隐隐地发笑,事实上,没有谁迷住我,在她们跟前这样做,只不过使我感到某种满足。怀有这种念头的游戏,揣度她们内心的这种游戏,使我感到快乐,使我得到那种用目光去抚摸她们的们体而产生麻酥酥颤动的快感,因为像每个内心冷漠的人一样,这是我对性爱的最独特的享受:激起别人的热情和焦躁,而不使自己热火起来。我喜欢去感受的,不是真正的热火,而只是由于女人的在场而蒙上一层肉感的那种毛茸茸的温暖,木是激动,而只是挑逗。这一回散步,我也就是这样行事的:把引目光,再把这些目光像羽毛球一样轻轻地碰回去;欣赏,但不去把定;触摸女人,但不动感情,只从这种游戏的不凉不热的快感中稍沾点热气。

马车轻轻地一颠,停下了:车夫勒住了马,从车夫座上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赶车回家去。我从内心世界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横过林荫道抬眼望去,愕然发现,我已经做了那么久的梦,在陶醉中已消磨了几个钟头的时间。天已经黑了,树冠在柔风中摇曳,晚凉中开始散发出栗子花的芬芳。在树梢的背后,月亮已经泻出源脑的银光。尽兴了,应当尽兴了。不过,千万别在这时候回家去,千万别回到我那习见的天地里去。我付钱给车夫。当我拿出皮夹,手里捏着钞票点数的时候,像被电轻轻地击打了一下似的,我从手腕直麻到指尖:那个感到羞惭的旧我,一定还留下了一点什么在我身上醒着。正在枯死的绅士的行动虽然还感到悸动,但随即我的手又轻快地点着偷来的钱,并且由于高兴我给得很大方。车夫卡恩万谢,使我不禁笑了:你要是知道底细就好了!马拉动车子往前走了。我从后面望着马车,像从船上再次回望幸福所系的海滨一样。在喃喃低语、笑着、被乐声淹没的人群中,我做梦一样茫然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大抵已经七点了,我不自觉地绕路向萨赫公园走去。以前,我总是郊游以后就到那里去聚餐,连车夫都知道提醒我在那附近下车。然而,当我刚要触到这家高级餐馆的棚门把手时,我突然感到别扭:不,我还不想回到我的天地里去,不想让懒散的交谈,冲走神秘地充溢在我心中的不可思议的激动,不想脱离这像魔法一样僧俗发光的经历,几个钟头来它一直紧紧地铐住我。什么地方传来低沉模糊的音乐,我不自觉地朝乐声走去,因为今天一切都在诱惑我。完全向这一闪念让步,我感到是一种快慰,而且一种感奋人心的吸引力,把我昏头昏脑地推进了那起伏的人群。热烘烘的人群正搅成一锅调粥,置身这里我的血都沸腾了。我一下振奋起来,在人的呼吸、尘土、汗气和香烟的氯氟中,我全部感官都被激醒,被强化。因为这一切——一在以前,甚至在昨天,我还视为粗俗、程亵、下贱而厌弃的一切,我这位衣饰考究的绅士一辈子都傲然地避开的一切,竟魔法似地吸引着我新的本能,使我仿佛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动物性的、受本能驱使的、低贱的东西,和我有一种亲缘关系。在这些城市的渣屑中,在这些士兵、使女和流浪人中间,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种舒坦。我贪婪地吮吸着这呛人的空气,推擦挤压搅做一团的人群使我感到愉快。我带着销魂夺魄的好奇心等着,看这段时间会把我这意志薄弱的人冲到哪里去。打击乐和铜管乐刺耳地轰鸣着,从滑稽游艺场那边越来越近地传过来,手摇风琴发出僵硬的波尔卡舞曲和乱糟糟的华尔兹舞曲,它们都是以一种出奇的单调方式奏出来的,这中间还夹杂着小货摊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哄笑声和酗酒者的狂呼乱叫声。现在,我还眼花缭乱地看到小时候骑的那种旋转木马在树干之间转着圈子。我停在广场中间,让混乱从四面涌向我,使我目不暇接,耳不暇闻。这喧哗的飞瀑,这无法忍受的杂乱,却使我轻松,因为在这漩涡中,有一种能压住我心潮的什么东西。我看着,坐在小凳上的使女们怎样被抛到空中,衣裳被风鼓起来,格格地欢笑着,随即又进成女人的尖叫,肉店伙计怎样哈哈大笑,轮着重锤啪啦啪啥往测力计上砸,叫卖的人怎样大声哈喝着,一副猴子的神气,在手摇风琴的喧闹声中像乘船一样地荡走,我看着这一切怎样搅混到嘈杂而热闹的人群中去;拙劣的铜管乐,闪烁的灯光,使人群如痴如醉。自从我醒悟过来以后,我竟一下子就体验到了旁人怎样生活,体验到了城市千百万人的冲动,这种冲动是怎样炽热和一古脑儿倾泻进星期天这几个钟头,怎样渴求满足抑郁的、兽性的、但总还是健康和本能的享受。在和他们炽热的欲情难挨的身子摩擦、不断接触中,我甚至感到他们热切的冲动感染了我:那种强烈的气味刺激了我的神经,使它绷紧了向外延伸,感官眩晕地和喧闹嬉戏着,并且感觉昏昏然麻木——和各种强烈的快感不容抗拒地混在一起的那种麻木。多少年来第一次,甚至是平生第一次,我感觉到群众,感觉到人,是一种力量,从中有一种乐趣传进我遗世独立的心绪。任何提防都被拆毁了,这种心绪从血管流进周围的世界,有节奏地再流回来。袭向我的,是一种崭新的渴望——渴望把我和他们之间最后的隔膜消溶掉,以及一种热烈的期望。拥望眼这些热情九一陌生的、拥挤在一起的人们结合在一起。带着男人的乐趣,我渴求投入这庞然大物的灼热激荡的胸怀之中,而带着女人的乐趣,我对任何触摸、呼唤、诱惑和拥抱都是开放的。现在我知道了,在我身上,有种在青春觉醒期才有的爱和对爱的渴求。啊,只管投身进去吧,投入那勃勃的生机,不论怎样也要和别人的这种颤栗的、欢笑的、身心通畅的激情紧连在一起;只管倾注进去吧,倾注到这群体的血管里!一个精神焕发、快活得发抖的人,在这喧闹的湖水中,跟无数同类在一起,是微不足道的,就像一条纤毛虫在龌龊的世界中一样。尽管如此,还是投身到这充实之中去,投身到这旋转之中去吧!我要像一枝自身绷紧射出去的箭一样,射到陌生人中间去,射到这同一天空下的任何一角。现在我明白了:那时我是醉了。旋转木马上碰击的铃铛,女人在男人扶持下爆出的快意的欢笑,那混乱的音乐,那闪动的衣裳:这一切都在我血液里吼作一团。各个声音都狠狠地朝我扎过来,随后再红光一闪贴着太阳穴飞走。我用深受刺激的神经(像在晕船的时候那样),去感受每一次接触,每一瞥目光,而这一切又都同时迷迷蒙蒙地联结在一起。这复杂的心情我无法用言词来表达,充其量也只能打个比方;我被嘈杂、喧哗和感情所充溢,像被烧得过热的一台机器,所有的轮子都疯转着,以此来减低巨大的压力,要不然,等一会儿汽缸都一准会炸了。我指尖打颤,太阳穴偷偷直跳,喉咙发紧,滚烫的血堵塞在额头。我从多少年来的心灰意懒一下跌进了会把我烧毁的火焰之中。我感到,现在我必须敞开我自己,用出自心灵的话,出自心灵的目光,来刻白我自己,抒发我自己,摔掉我自己,献出我自己,解脱我自己,把我变得一般:总之是要从沉默的硬壳中救出我自己,从使我与温暖、沸腾而有生气的元素相隔绝的沉默的硬壳中救出我自己。几个钟头来我没有说过话,没有握过谁的手,没有听到别人的询问,没有看到别人关心地投向我的目光。在这些事情的冲击之下,现在,兴奋要冲破沉默了。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说话,想有个交谈的人,因为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我翻涌起伏,四周充满着温暖和言谈,血液周流不息的血管把我紧紧地缠住。我像一个在海上漂游而渴得要命的人。我在这里看见——越看越苦恼——前后左右,每时每刻都有陌生人在一见钟情,像水银珠子一样喀戏着融合在一起。我看到,年轻人走过时和陌生的姑娘搭讪,一句话刚说完就挽住她们的胳膊,而且是那样投契,只消在旋转木马上打个招呼,走过时瞟上一眼就够了,这时我感到嫉妒。陌路人交谈几句就融合在一起,就算过不了几分钟又会分开吧,但这是在联系,在结合,在交流,这些正是我如今整个神经炽热向往的。我本来诸于社交辞令,是受欢迎的健谈家,而且一言一行都挥洒自如,但我却心慌意乱,不好意思跟随便一个什么乳耸臀阔的使女去攀谈,怕她们会讪笑我,而且什么人偶然盯我一眼,我甚至会低下眼睛.由于找不出话说而心里急得要命。我自己也不清楚想从人们那儿得到什么,只不过我无法忍受孤独冷落,在高烧中焚灼自己。然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从我身上滑开,没有谁想来注意我。有一次,一个衣衫褴褛、十二岁的少年走到我近旁。他的目光在灯光的反照下亮得晃眼,贪婪地瞪着摆动的木马,瘦削的嘴巴饥渴地张着。显然,他再也没钱跟着去骑了,只好从别人的欢笑叫喊中去吮吸愉快。我粗手笨脚地碰了碰他,并且——可我的声音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还沙哑得刺耳呢-一问他道:“你是不是想再跟着骑一次?”他一愣,一惊-一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一句话没说,满脸通红跑开了。连一个赤脚孩子都不愿意从我这里得到快乐,这使我感觉到,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陌生的东西,使得哪儿也不能容我,而我只能溶解了漂浮在大众里面,像一滴油漂在动荡的水面上一样。我激动的心情没有和缓下来;我不能再这样孤零零地待下去。我的脚在沾满尘土的漆皮皮鞋里发烧,喉咙在烟熏火燎的激动中生锈了。我环顾四周,看见在人流的夹缝里左右两侧都有些小绿洲——一饭馆,蒙着红桌布,摆着光秃秃的木凳子,凳子上坐着小市民,端着啤酒,捏着星期天抽的弗吉尼亚牌香烟。陌生人一起坐在这里,凑到一处聊天,在燥热嘈杂中这里还算较安静;这光景吸引了我。我走了进去,端详着桌子,最后看准了一张:那地坐着一家人,一个矮胖的手工工人领着妻子,两个活泼的姑娘和一个小男孩。他们有节奏地摇着身子,互相逗着玩,那种悠然自得的目光使我看了舒服。找客客气气打过招呼,动了动一把扶手椅问他们,我是否可以坐下来。笑声更然而止,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谁都在等着别人表示同意似的),后来主妇似乎很惊异地说:“请吧!请吧!”我坐了过去,立刻感到我坐在这里破坏了他们无忧无虑的情绪,因为桌子四周立刻就出现一片尴尬的沉默。我看着上面撒着胡椒面的油腻的红方格桑布,眼睛就没敢抬起来。我感觉出来,他们都在诧异地窥视我,这使我一下子——太迟了!——意识到,我这身常礼服,这顶巴黎大礼帽,这灰色领带上的珍珠,在这仆役人等出入的小酒馆里实在显得太考究了。我还意识到,这种考究,这高级香水味,马上使这儿四周产生了敌意和困惑的气氛。这五个人的沉默窒息着我,使我由于难为情,头越来越低地钉在桌子上,硬着头皮绝望地反复数桌布上的红方格于,偶尔往起一挣,但受折磨的目光还是怯得不敢抬起来。直到传者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啤酒杯摆到我面前,才终于打破了僵局。我总算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了。喝酒的时候,我怯生生地从林口上源过去一眼;果然,五个人都在窥视着我,不过并不怀有憎恶,而只带着无言的诧异。他们捉摸我这个闯进他们狭隘圈子里的人,凭质朴的阶级本能感觉到,我是到这里来追求一点什么,寻找一点我那个圈子里所没有的什么东西;不是爱情,不是爱慕,也不是对华尔兹、啤酒和星期天静坐的喜爱,而是某种强烈的愿望,把我推到这里来的。这种愿望是他们不了解的,也信不过的,就像看着旋转木马的那个男孩信不过我的馈赠,像千百个拥挤在外面的无名之辈,不自觉地怀着敌意避开我的气派和高雅一样。不过我确实感到,只要我现在找到一个开场白,简单、诚恳、无恶意而富人情味,那么,那个做父亲的或是做母亲的,就一定会回答我,女儿一定会殷勤地朝我微笑,我一定能领着那小男孩到那边的小铺里去玩射击,并且哄着他玩了。再有五分钟,再有十分钟我就会解脱出来了,就会裹进没有禁忌的谈家常的气氛中去,裹进自由自在的、甚至是讨好的亲切气氛中去了。可是,这简单的话,这交谈的开场白,我就是找不到,一种愚蠢、不适时而又万分强烈的差惭,噎住了我的喉咙。我垂目坐着,在这些淳朴的人的桌子旁,我像罪犯一样陷在痛苦中:由于我硬待在这里,使他们在星期天的最后一个钟头还感到扫兴。就在这样发呆地静坐之中,我为冷漠傲慢的那些年月而赎罪:那时,我从成百上千这样的桌子跟前走过,从成千上万亲如手足的人跟前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汲汲于在上流小圈子里的恩宠或是成就。我感觉到,无拘无束地和他们说话的这条通路,由于我盼着他们把我赶走,现在已在我内心里被堵塞了。我这个一向不受约束的人,就这么坐着,沉陷在内心的痛苦中,反反复复数着果孩上的红方格子。一直到诗者终于又走过旁边。我叫住了他,讨过钱,放下那杯几乎一口没喝的啤酒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们亲切而愕然地答谢我。刚要转身,我就料定了,这会儿,只要我一转背,他们就会突然又变得轻松活泼起来,只要我这异类一被排除,他们就会聚成一圈亲热地交谈。我回身又投进人的漩流,不过现在更急切、更热中,也更失望了。这时,黑影遮天的树底下,拥挤的人群变得松动了一些,不再挤得那么厉害,搅得那么紧,不再都往旋转木马的光圈那地涌去,更多的人都影影绰绰在广场最外边急走着。人群中低沉的、像在倾吐欢快一样的隆隆声,也化成许多一小阵一小阵的嘈杂声,而且总是立即又被乐声压下去,因为现在音乐又强教篮护地从什么、地方插过来,仿佛要把溜走的人再批回来。样>教在呈现出另一种样子:“拉着气球、散着五彩纸屑的孩子已经回家了,蜂拥而至的全家来过星期天的也已经散了。现在可以看到醉汉狂叫,看到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迈着懒散而其实在追寻的步子,走出林荫小道。这一个钟头以来,我动也不动坐在陌生人桌子前面的这一个钟头以来,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滑落得更不成体统了。然而,就是这厚颜无耻和危险的磷火闪动的气氛,比起这以前那种有产阶级星期天的气氛来,不管怎么说也使我更顺眼一些。我心里被激发起来的本能,在这儿也嗅到了同样紧迫的贪欲。这些形迹可疑的人,这些被社会所放逐的人,在他们满是兴头的闲游中,我觉得怎么说也反映了他们带着焦躁的期待,在这里偷偷地追逐着火星迸射的冒险,猎取着勃然而起的兴奋。对这些衣衫褴褛的小伙子,对于他们不加掩饰、不受约束的浪游方式,我甚至妒羡,因为我贴着一个旋转木马的柱子站着,屏住呼吸,不耐烦地要从心里把沉默的逼压和孤寂的苦闷挤出去,而我竟不能动一动,喊一声或是说一句话。我光是站着,愣愣地朝外看着广场。广场在围成一圈的灯光反照下,被照得闪闪发亮。我站着,从俄站的这个亮岛上呆呆地朝暗里看,傻乎乎地满怀希望看着每个灾,希望他们为耀眼的光辉所吸引,转过身来看我一下。然而,所有的眼睛都冷冷地从我身边滑过去。投入希罕我,没人来救助我。我知道,如果我向什么人讲述或辩解说,我——一个家产殷实,无所仰仗,跟一个百万人口城市中的优秀人物意气相投的人,一个在社会上有教养的风雅之士,在那天晚上,倚着不成韵调地吱嘎响着、无休无止地额赔着的旋转木马的柱子,让同样一些花哨笨拙的木马,跳着同样趔趔趄趄的波尔卡,同样拖拖拉拉的华尔兹,二十次,四十次,一百次地从我身边转过去,而我带着固执的傲慢,带着入魔的心情,凭着意志来经受这种遭遇,竟动也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钟头,那一定会被人认为是犯了神经病。我知道,我在那个钟头的行动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在这没有意义的坚持中,有一种感情在绷紧,有一种四肢百骸像钢铁一样的扶缩,这是人们也许只有在从高空坠下的时刻,只有在弥留的时刻,才感觉得到的。我虚度的平生,突然倒流了回来,把我填满,直到喉咙。我仁立着,呆望着,等着随便什么人的一句话,或是一瞥来救助我。这种没有意义的胡思乱想在折磨我,这折磨又是我充分的享受。靠柱子站着的时候,我对刚才那次偷窃的悔恨,还不如对以往生活中那种气闷、冷漠和空虚的悔恨深。我对自己立下誓愿,不得到一个已经从这种遭遇中解脱出来的征兆,就不走开。这段时间拖得越长,夜来得也就越近。小货摊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灭了,于是昏暗像上涨的潮水一样在往前涌,来吞噬草地上的这块光斑。我站立的这个亮岛越来越寂静,我已在抖抖索索地看表了。还剩一刻钟,斑斓的木马就会停下了,木马头上的红绿白炽灯光就会熄灭了,手摇风琴就不会再演奏了。到时候,我就会彻底待在黑暗里,在这沙沙作响的夜里彻底孤独地待在这里,彻底被驱逐,彻底被抛弃了。我越来越不安地瞻望着黑下来的广场。广场上只是时而匆匆闪过一对回家的情侣,或是醉酸酶地踉跄走过的一两个年轻人,而在广场横对面的阴影里,还有躲躲藏藏的生命,激动不安地在瑟缩着。如果有几个男人走过去,有时就会有轻轻地打口哨或是汀撇子的声音。男人们被这种招呼吸引了,就绕进暗处,于是阴影里就响起女人在窃语的声音,有时风还拟过来一丝半缕刺耳的笑声。慢慢地,那些人更肆无忌惮了,朝圆锥形灯光照着的广场亮处移去,移到明暗交界的边沿上来,而只要巡警走过时尖顶皮帽在路灯的反光中一闪,他们随即又消失到黑暗中去了。然而,巡逻的巡警刚一走开,这些幽灵似的黑影又出来了。现在,她们这些夜世界最底层的残屑.这些水似的人流消散后抛下的污泥,大胆地逼近到灯光底下来,我已经能清晰地看清她们的轮廓了。那是几个妓女,最可怜的、完全被抛弃的人。她们没有自己的床铺,白天在垫子上睡觉,晚上就不停地游荡,为了一个小银币,在这暗中的随便什么地方,给每个人敞开她们干瘦的身子,被损害被污辱的身子。她们受着警察的追逐,受着饥饿和随便一个什么流氓的驱赶,永远在黑暗中游荡,追逐着,同时也被追逐着。她们像饿狗一样,慢慢地跑到亮处前面来,探寻随便什么带男人味的东西,探寻没人理会的掉队者。她们能逗得这些人性起,弄到一两个克朗,然后到大众咖啡馆去买一杯热酒,来维持这模糊一团的残缺的生命,这反正很快要在医院里或是监狱里熄灭的生命。这些残屑,是星期天游人情兴之时留F的最后脏污。我带着极端的厌恶,看着这些饥饿的形骸在昏暗中出没。然而,就在这种厌恶中,也有一种着魔似的乐趣,因为从这脏透了的镜子里,我也重新辨认出那已经淡忘、已经感到模糊的东西。这是一个低下阴湿的世界,好多年以前我曾经是过来人,如今它又磷火进发地闪进我的意念中来。这奇妙的夜像突然给我打开一个密封的东西一样,突然向我提示一桩稀奇的事情。当年我最阴暗的事情,我最隐秘的冲动,如今又展现在我心里!湮没了的少年时代模糊的感觉升了起来——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被吸引住了,简直是胆怯心慌地被这种人体粘住了;我想起了那个时刻:那是第一次,跟着一个人,走上嘎吱乱响的潮湿的梯子,上了她的床……突然,就像是闪电划破夜空一样,那已经忘却的时刻,每一个细节我都线条分明地看见了:床上浅浅的油痕,她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我感觉到当时那种隐约的郁闷,那种恶心,那种少年人初试的自豪感。这一切,一下漫透了我的全身。一种无穷无尽的东西——叫我怎么说好呢——一种无限的洞察力,突然涌进我心里,使我一下全都明白了,我之所以深切地同情那些人,正是因为她们是生活在最底层的渣滓,而且,我被刚才那次犯罪一下激发起来的本能,正出自内心地在寻求如饥似渴的冶游——像我在这奇妙之夜一样的冶游,寻求公然的犯罪-一去抚弄、去满足这生疏的偶然一念的欲望。当我终于从那边嗅到了那种生物,那种人,那种温柔的、能呼吸会说话的东西时,我受到了强烈的诱惑。那种生物想从别的生物身上弄到点东西,说不定也想从我——这个在等着把自己交出去的人、在助人为乐的强烈感情中煎熬的人身上,弄到点东西。这时我放赃款的皮夹,突然在胸口前灼热地发烫起来。我一下懂得了,是什么推着男人去干这种事,懂得了,这很少是由于气质的善感,情欲的勃发,更大程度上还是由于害怕寂寞,害怕那种沉重的隔膜。这种隔膜本来就在我们之间堆积着,我被点燃起来的感情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了。我记得,我最近一次模糊地有这种感觉,那是在美国,在曼彻斯特。那个钢铁的城市,噪音隆隆,不见天日,就像地下铁道一样,同时还有一种冰冷的寂寞,透过人的毛孔直渗到血液里面去。在那儿,我在亲戚家住了三个星期,晚上总是一个人在酒吧间和俱乐部里东游西荡,而且一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杂耍剧场去,为的只是去感受感受人的热气。有一天晚上,我碰上了一个搞这营生的女人。她那土腔上调的英语我简直听不懂,可是突然之间我就待进了一间房子里,从那陌生的嘴上去授欢笑。那是个暖融融的肉体,软软的,实打实地贴紧人。于是,突然之间她化走了,那冰冷漆黑的城市也化走了,那阴暗喧闹而寂寞的空间也化走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生物,在一个地方待着,等着任何一个过往的人,使他们轻松下来,为他们驱逐所有的严寒。人们又自由地呼吸了,在这钢铁铸造的车狱中间,感到了生活的轻松明亮。对于寂寞的人们,把自己隔绝起来的人们,能知道,能料到,他们的恐惧还有解救之物,那有多美妙啊!粘附在这解救之物上,即便这东西因人人抚弄而肮脏不堪,因上了年纪而呆滞,因恶性的锈病而被侵蚀,那也是多美妙啊!这一点,正是这一点,在那个极度寂寞的时刻,我没有想起来。那个晚上,我从那种极度的寂寞中趔趔趄趄走了出来,意忘了,在就近的随便~个什么角落里,总会有最后一批人,在等着去捕捉每一个献身者,等着让任何孤寂之感在她们的呼吸中得到慰藉,等着为几个小钱去平息任何欲火;而对于她们那种永远有求必应的偌大举动,对于她们用生而为人的巨大馈赠说来,这几个小钱是太少了。我旁边那个旋转木马的手摇风琴呼隆一声又响开了。在星期天没入消淡下去的一周中去之前,这是旋转的灯光最后投向黑暗的号声,是最后一轮了。可是再没有人来了。木马迷迷瞪瞪地在转空圈,售票处里那个精疲力竭的女人,已经在归拢、清点一天的票款了。小伙计拿来了钩子,准备这最后一轮完了,就把小货摊的卷帘式百叶窗哗啦一声放下来。只有我,还孤零零地一直站在那儿,靠着柱子,朝外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广场那儿,只有偏幅一样的人影在掠动,像我一样在寻找着,像我一样在等待着,而在我们之间是这穿不透的隔膜的空间。不过,她们中的一个,现在一定发现我了,因为她正慢慢地赠过来,我低着眼睛看见她走得很近了:一个矮小的、患佝偻病的畸形女人,没戴帽子,穿着粗俗的廉价衣裳,下面露出穿旧了的舞鞋。那一身,大概是从女摊贩或是一个旧货商那里买来的,后来在雨里或是做那种肮脏营生的什么地方的草里弄坏了。她讨好地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了,投过来勾引人的尖利的目光,难看的牙齿上挂着一丝拉生意的微笑。我屏住呼吸,没活动,没法看她,也没法甩手走开,因为像处于催眠状态一样,我感到有人馋涎欲滴地在围着我转悠,在打我的主意,使我终于只消一张口,一举手,就能把这讨厌的寂寞,这折磨人的被放逐的感觉挥开。可是我没法动,像背靠着的柱子一样僵直。当旋转木马的乐声疲惫地摇曳开去的时候,在一种性感的眩晕中,我只是感到这一旁待着的人正在向我打主意。我闭了一会儿眼睛,为的是去感受来自世界暗处的某种人性的磁铁般的吸引力。旋转木马停了,华尔兹舞曲的旋律最后嗡的一声断了气。我张开眼睛,刚好看见旁边那个身影掉头走开。很显然,挨着一个木头一样站着的人等在这里,她感到乏味了。我愕然一惊,蓦地感到冷了起来。在这奇妙的夜晚,唯一向我走来,向我开放的人,我怎么放她走掉了呢?我背后的灯灭了,卷帘式百叶窗饼里啪啦落了下来。收市了。突然之间——唉,我怎样来称呼这个好呢,我怎样来描述这一朵陡然间进出来的浪花呢?突然之间——,是那样突兀,那样热,那样红,就像一根血管在我胸口爆裂了一样,——突然之间,从我心里,从我这高傲的人、据守在冷冰冰的社会等级中的人的心里,像一次无声的祈祷,像一次痉挛,像一声呼叫,爆出来一个幼稚可笑的、而对我来说却是如此强烈的愿望:但愿这肮脏瘦小、犯佝偻病的野鸡哪怕回一下头也好,这样我就可以跟她说话。我没有跟她去,并不是因为我太骄傲——我的骄傲已被一些崭新的情感踩死、踏碎、冲走了——而是因为我太脆弱,太拿不定主意了。我抖抖索索,局促不安,在昏暗中靠着受刑往独自站在那儿等着。从小时候起我还从来没这么等过;只有一回,黄昏时我站在一扇窗子旁边.看一个陌生的女人动手慢慢地脱衣服,她迟疑不决地,一再……

我从扶手椅上下来,热烘烘,湿渍渍,心怦怦跳,不得不坐下来待一会儿。这一阵如醉如痴的兴奋,使我昏头昏脑。比赛乖乖地顺我的心,使我产生的没头没脑的欢乐,和我从来没有领略过的狂喜,流遍了我的全身。我徒然地试图骗自己,似乎这匹马如今赢了,是违反我的意志的,似乎我是甘愿眼看着把钱输掉的。然而,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四肢已经感到一种死命的牵引,魔法一样把我拖到什么地方去,而且我知道这是要把我推向哪里:我是想去看到胜利,触到胜利,抓到胜利,让手指摸到钱,大把的钱,沙沙响的蓝钞票,而且这沙沙的响声直沿着神经传到全身。一种邪恶的乐趣使我充满了力量,再也没什么羞耻之心能阻止我屈服于它。刚一站起来,我就那样紧走,那样紧跑,直奔付款处,蛮不讲理地,张开胳膊肘插进等在窗口的人们中间,不耐烦地把人往两套推操,为了要看到钱,亲眼看到钱。“浑人!”一个被挤开的人在我后面嘟唤着。这话我听见了,但不想和他寻衅,只是在病态的、不可理喻的焦躁中抖动着。终于轮到我了!我两手贪婪地提住一把蓝票子。一我发抖地数着,立刻欣喜若狂:这是六百四十克朗。我热中地把钞票抓了过来。下一步的想法是:现在接着赌,更多地赢,更多更多地。我倒是把赛马快报放到哪儿了!酶,一激动扔掉了。我环顾四周,想再买一份。这时,我大吃一惊地发现,付款处关门了,猎猎飘动的旗降下来了,四周的人一哄而散,向出口涌去。竞赛结束了。刚才是最后一场。我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怒从心上起,好像受了什么冤屈似的。正当我全部神经紧张得发颤,身上的血液多少年来没这么灼热地流过时,一切就要结束了,这我不甘心。然而,用虚张声势的心愿矫情地去滋养希望,这只会是一个错误,于事无补啊,因为这五颜六色的拥挤的一群,越来越快地退潮了,在零零星星留下的人中间,被践踏的草地已经在闪耀着绿色。慢慢地我感到自己救在这里太可笑了。于是我拿起帽子——一手杖显然是在活动栅门那儿一激动撂下了——一朝出口走去。一个恭顺地脱下帽子的传役向我跳过来,我向他报了马车的号码,他把手卷成喇叭形朝场子那边一喊,马就得得得地走了过来。我示意车夫,慢慢地顺着主林荫道下去。因为在这会儿,当激动开始舒适地缓和下来时,我产生了急切的意向,要使这整个场景在心里重现出来。这时,另一辆马车超了过去,我不自觉地投过去一瞥,但立刻又非常自觉地移开了目光。这是那个女人和她臃肿的丈夫。他们没有看到我。可是,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噎得难受的感觉,仿佛被抓住了。我真恨不得朝车夫喊,朝马上打,赶快从他们附近走开才好。许多别的马车,像花船一样,载着花花绿绿的妇女,靠着栗树林荫道的绿岸颠摇过去;我的马车支在橡皮车轮上,舒缓地滑过那些马车中间。空气温和甜润,有时会有一阵微风,在初起的晚凉中吹过尘雾。然而,刚才那种舒适如梦的感觉不再来了:和这受骗者的邂逅在痛楚地撕裂着我,像一阵冷风钻过接缝,一下挤进我受热过猛的激情之中。现在,回头清醒地想想这整个场景时,我不再理解自己了:我,一个绅士,上流社会的一员,后备役军官,受人尊敬,在没有必要把拾到的钱昧下时,如塞进了皮夹,而且,甚至是带着贪婪的欢乐,带着欲望来做这件事的,这就使任何谅解都站不住脚了。我,一个钟头前还是体面无摊的我,在偷东西了。我是一个小偷。为了吓唬自己,我还小声地宣布对自己的判决,同时随着马车的缓跑,不自觉地应看蹄声的节奏说:“小偷!小偷!小偷!小偷!”然而,就在这时——一我该怎么说好呢——出怪事了。事情是那样稀奇古怪,那样无法解释。不过我有底,我所追述的,没一件是胡诌的。在那段时间,我感觉的每一瞬息,我思维的每一振荡,凡我所感知的,都是超乎寻常地明晰,我这三十六年来的经历简直都比不上。不过,要把我在感知时那种不近清理的次序,那种使人愕然的跳跃,都说得明明白白,这我可不敢想,而且我也不知道,有哪个诗人,哪个心理学家,能够讲述得更合逻辑。我只能很忠实地,按照它们意想不到地突然闪现的次序来描述。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对自己说:“小偷,小偷,小偷。”随着来的,是奇特的、空无所有的一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一瞬。那时,我只是-一唉,表达起来有多难呀——我只是谛听着,朝我的内心深处谛听着。我已经传讯我自己了,我已经控告我自己了,现在,该被告来回答法官的审问了。于是我谛听着,什么也没听到。鞭子炸出一声“小偷”——这本该是我等着要听到的,本该使我猛一惊,然后在难以名状的、痛心悔恨的羞惭中瘫下去的,可是什么也没有唤起。我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然后就把头更低地贴近胸前-一因为我似乎感到,在这种执拗的沉默中有什么声音会响起来——热切地等着听到那迟迟不来的回响,等着听到在自我控告之后一定要来的,那种恶心、恼怒、绝望的呼叫。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回答也没有。我又朝自己说着“小偷,小偷”,这回声音相当大,想唤醒我瘫痪的良心。还是没有回答。可是突然——一在耀眼的意识闪光中,就像一根火柴突然划着,并且悬在昏暗的心灵深处一样——我认识到,我只是愿意感到羞惭,却并不感到羞惭,是的,对那种愚蠢的行为,我心灵深处悄悄地感到骄傲,甚至扬扬得意。这怎么可能呢?这下真把我自己吓住了,我抵制着这种意想不到的认识,但这种感情竟如此汹涌澎湃地从心里往外翻涌。不,在我血液里那样温暖地躁动的,不是羞惭,不是激怒,也不是自厌自弃;在我心里飞溅火花,甚至喷吐着明晃晃傲慢的火舌的,是欢乐,是陶醉的欢乐。因为我感到:在那一刻,多少年来我才第一次真正地活了;我的感情只是麻木了,还没有萎缩;在我心灰意懒的沙层底下的什么地方,到底还有热情的温泉在潜流着,如今在这个偶然事件的探泉杖的搅动下,高高地喷溅到我的心头来了。在我身上,在我身上,在呼吸着的大于世界的一隅中,居然也还有尘世万物中那种神秘的火山岩心在燃烧,它在贪欲的旋搅碰撞下有时还会喷涌而出。我还活着,还是活生生的,还是个有恶念和善心的人。心扉被热情的狂熟扯开了,一种奥秘袒露着进到我心里,我在快意的眩晕中愣愣地低头看着我心里这种陌生的东西,它使我吃惊,同时也使我欣慰。当马车缓慢地驮着我梦幻似的身子,磷磷穿过有产者的社会圈子时,我一级一级,慢慢地下沉到我心里这种和人有关的奥秘中去。沉默的行程孤寂得难以言状,只是由于我突然点着的意识这支高擎耀眼的火炬,才显得短了。千万个人欢笑着,闲聊着,围着我翻腾起伏。这时,我在自己身上寻找我自己,寻找那个失去的人,在这意识的魔幻行程中摸索着岁月。几乎已沓无踪影的往事,突然从我尘封晦暗的生命之镜中冒了出来。我记得,还是学童的时候,我就曾经把一个同学的小刀偷了。当他团团转到处寻找、到处询问时,我也曾带着同样魔鬼般的欢快看着他。我一下就懂得了有些性冲动的时刻那种神秘的焦躁狂暴;懂得了,我的热情只不过是被社会的癫狂,被绅士的专横观念扭曲了,践踏了;懂得了,我也有生命的热流在流动,像所有别的人一样,只不过在我身上,深深地、深深地藏在喷溅的泉水和隧道底下而已。啊,我一直在生活着,只不过我不敢生活就是了,只不过我在自己面前把自己束缚起来,藏起来就是了。而现在,压力被除掉了,生活,丰富的、狂暴难描的生活,已经征服了我。现在我知道了,我依旧附着在它身上;像女人在神魂颠倒的手忙脚乱中第一次感觉到怀上孩子一样,我感觉到生活中那种真实的东西——我还能用别的什么话来称呼呢——一生活中那种真正的东西,那种不掺假的东西,在我身上萌发。我觉得——我简直羞于写下这样一个词——.仿佛我这个枯死的人,一下子又生机勃发了,仿佛血液殷红焦躁地在我血管里滚动,感情在我的体温中轻轻地布展,而且我在结出不认识的甜果或者苦果。在赛马场的光天化日之下,在千万闲人的喧闹声中,在我身上竟出现坦豪瑟的奇迹:我又开始有感觉了,这枯萎的枝干又在舒绿含苞了。从一辆驶过去的马车中,一位先生打着招呼,并且喊我的名字——显然,他第一次打招呼我忽略了。美滋滋的境界,那沁人心脾的、我经历的酣梦的境界,被打断了,我暴躁地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然而,一看那打招呼的人,我就完全被吸引住了:那是我的朋友阿尔丰斯,亲密的小学同学,现在是检察官。我喜地想到,兄弟般地和你打招呼的这个人,现在第一次有权力来对付你了,只要一了解到你的犯罪行为,你就落到了他的手心里。如果知道了你的行为,他一定会把你从马车里抱出去、从整个温暖的有产者的圈子里拖出去,把你推下铁窗后面昏暗的世界里去蹲上三年五载,使你与那些生活的残渣——那些小偷,那些被困苦的鞭子赶到脏污的狱室中去的人为伍。然而,这种恐怖的念头攫住我只一会儿的时间,它使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只一会儿的时间,随后,这个念头又化成了热流,化成了洋洋自得、恬不知耻的骄矜,它正有意地、几乎是嘲弄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我想:你们把我视为同道,微笑着来和我打招呼,如果你们把我看透了,那么,你们甜蜜友好的微笑将会怎样僵在嘴角上啊!你们将会怎样轻蔑恼怒地用手像弹去污垢一样挥开我的问候啊!然而,在你们放逐我之前,我已经把你们放逐了:今天下午,我已冲出了你们残冷而干瘪的世界。在你们那个世界里,那架大机器在活塞的作用下冷冰冰地滚动着,并且在自命不凡地旋转着,而我,就曾经是那架大机器中的一个轮子,无声地起著作用。我冲出来了,跌进了我未曾经历过的深思之中。和在你们中间过的那些庸庸碌碌的岁月相比,我这一个小时过得有生气得多。我再也不属于你们了,再也不算你们的人了,我如今不管在高处也罢,低处也罢,反正再也不在你们有产者应酬的那片低洼的海滩上了。凡是人类怀着善心和恶念干下的一切,我第一次全都感知了,然而,你们绝不会知道我走出了多远,绝不会认出我来。世人啊,我的秘密你们知道个什么!我这衣冠楚楚的绅士,表情冷淡,问候着,答谢着,从马车的队列中驶过时所感受的一切,我怎样才能把它表述出来I因为,当我的假面具,这躯壳,这原先的人,表面上还在感觉、在认识的时候,一种令人眩晕的音乐正在我内心飞旋呼啸,使我不得不憋住气,以免从这种狂暴的骚乱中喊出什么声音来。我是那样充满了感情,以致这种内心的浪涛折磨着我的肉体,就像一个窒息的人,心在胸口里痛苦地膨胀着,使他不得不用手狠劲地压住胸口一样。而痛苦、欢快、恐怖、惊愕或是遗憾,都融合在一起,没有一样我是各自分离地感受到的。我只是觉得我活着,只是觉得我在呼吸着,感知着。而且多少年来我不曾感受到的,这最简单的东西,这原始的情感,使得我醉醒醇的。这三十六年来,哪怕一会儿,我也从来没有这样回肠荡气地感到自己峋峋然地活着,像在这飘飘然的一个钟头里那样。

普拉特尔的春天

   她像一阵旋风似的从门口冲了进来。

   “我的衣服已经送来了吗?”

   “没送来,小姐。”使女答道。“我也不大相信今天这衣服还会送来。”

   “当然不会送来了。我这个懒家伙。”她嚷道,声音里正颤抖着一阵强压下去的抽泣。“现在是十二点,一点半我就该乘车出门到普拉特尔公园去看赛马。这愚蠢的家伙害得我去不成了,碰巧今天的天气这样好。”

   她火冒三丈,猛的一下子她苗条纤秀的身子靠到那张狭窄的波斯长沙发上,这张长沙发罩满了毯子和流苏,放在这间布置得光怪陆离,然而俗不可耐的闺房的一角。她全身气得索索直抖,她没法去参加马赛,在这场赛马会上,她作为众人熟悉的贵妇和著名的美女,曾经扮演过最最重要的角色,从她那狭窄的戴了许多戒指的手缝里流下滚滚热泪。

   她就这样躺了几分钟,然后又稍稍抬起身子,这样她的手就可以够着那张英国式的小桌,她知道她的巧克力糖就放在这张小桌上,她机械地把糖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让它慢慢化掉。她那沉重的疲劳感,整夜的辗转不眠,屋里凉爽的半昏半黑的光线和她那巨大的痛苦合在一起,同时发挥作用,使她慢慢地进入梦乡。

   她睡了大概一个小时,睡得不沉,没有做梦,半睡半醒,还多少意识到一些身边的事情。她长得非常漂亮,尽管此刻她的眼睛闭着,但在平时这双眼睛灵活地流盼,是她身上最吸引人的东西,只有那两道精心描过的眉毛赋予她一种社交场上的贵妇人的样子。不然,人家真会把她当作是一个正在沉沉入睡的孩子,她脸上的轮廓线条是那样的清秀,那样的匀称,睡神从她脸上她因为失去了快乐而产生的痛苦一扫而光。

   快一点钟的时候她醒过来了。她对自己竟睡了一觉感到有些吃惊,渐渐地所有的事情她又都记起来了。她拚命地打铃,神经质地一再打铃。使女应声又走进房来。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

   “没有,小姐。”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明明知道我需要这件衣服,现在完了,现在我没法儿去了。”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在狭窄的闺房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圈,然后把脑袋探到窗外看看她的马车来了没有。

   当然,马车已经来了。只要这个该死的女裁缝来了,一切都会配合得完美无缺,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呆在家里,她渐渐地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她不幸极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不幸。

   可是悲伤几乎给她一种快感,她无意中发现,在悲哀中自我折磨有它独特魅力。在这种感情支配下,她命令使女把她的马车打发走,马车夫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道命令,因为在赛马的这一天他可以做一笔好买卖。

   可是她刚看见这辆时髦的马车飞驰而去,她就已经后悔下达了这道命令。如果不怕害臊,她恨不得自己就从窗口把这辆马车叫回来,因为她是住在维也纳最高贵的地区,住在格拉本街。

   好,现在全完了。她关在屋子里,就像士兵被罚关禁闭不得离开营房一样。

   她闷闷不乐地在屋里乱转。这狭窄的闺房里塞满了东西,从最劣等的破烂货到最精致的艺术品,应有尽有,毫无选择,趣味低下。她在这里感到极舒服,更有那二十种不同的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以及刺鼻的烟味,屋里每样东西都沾上了这种气味。这一切第一次使她如此厌恶,甚至那些黄皮装帧的普列沃斯特的小说集今天对她也失去了魅力,因为她总是一个劲地想着普拉特尔公园,想着她的普拉特尔和欢乐草场上的赛马。

   这一切全都落空了,就是因为她没有漂亮的礼服。

   这简直叫人伤心痛哭。她靠在圈手椅里,心灰意懒,又想昏昏睡去,以此消磨这整个下午的时光。可是这法子不灵,眼皮合上,又老是一个劲地硬要张开.想看亮光。

   她便又走到窗前,俯瞰那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格拉本街的人行道和那上面匆匆来去的过往行人。天空澄碧如洗,空气和煦宜人,她投身旷野的渴望越越强烈,越来越迫切,不觉心急如焚。突然,她闪过一个念头——独自一人到普拉特尔公园去,既然她坐不上饰满鲜花的彩车,至少也得看看彩车,她可不能不去普拉特尔。这样,她就不必身穿高贵的礼服,穿一身朴素的衣服甚至更好,因为这一来,别人就认不出她来。

   有了这个念头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她打开衣柜,挑选衣裙。满眼都是鲜亮刺目,花里胡哨,大红大绿的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挑来挑去,丝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真不知道挑哪件才好,因为她所有的礼服几乎都有一个明确意图,那就是引入注目,而这正是她今天想竭力避免的。找了半天,终于有一抹天真而愉快的微笑一下子浮现在她的脸上。在柜子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身简朴的、近乎寒酸的衣衫,满是灰尘,压得很皱。引她微笑的不光是她发现的这身衣服,还有这件纪念品引起的历历在目的往事。她想起那一天,她穿着这身衣服和她的情人一起离家出走,想起她和情人一起享受到的许多幸福,然后又想起她以幸福为代价换来华裳丽服的日子,先是充当一位伯爵的情妇,继而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情妇,接着成为其他许多人的情妇……

   她不知道自己干吗还留着这身衣服。但是这身衣服现在还在,她很高兴,她换上这身衣服,在笨重的威尼斯大镜子前左顾右盼,不禁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好笑,她看上去规规矩矩,一个市民家的姑娘,天真烂漫,像甘泪卿似的纯洁无邪……

   到处乱抓乱摸了一阵,她也找到了与衣衫配套的帽子,然后笑吟吟地冲着镜子看了一眼,只见镜子里有位市民家的少女穿着星期日的盛装同样笑吟吟地向她回礼。于是她出发了。

   她唇边挂着微笑走到街上。

   起先,她感到每个人想必都会觉察到,她其实并不是她装扮出来的那种人。

   但是,那在正午的骄阳曝晒下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稀稀落落的行人,绝大多数都没有时间去打量她。慢慢地,她自己也真的进入了角色,一路遐想沿着红塔大街走了下去。

   这里,一切都在阳光的沐浴下熠熠生辉。星期日的气氛从身着盛装、心情欢快的人们身上传给了动物和其他东西,一切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光彩夺目,向她欢呼,向她致意。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五彩缤纷、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流,这种场面其实她从来也没有见识过,她只顾傻瞧傻看,差点儿撞上一辆马车,这时她不禁自语:“简直像个乡下姑娘。”

   她于是稍微注意起自己的举止来。可是当她走到普拉特尔大街的时候,突然看到她的一位爱慕者乘着时髦的马车紧贴着她的身体驶了过去,距离近得她都可以扯到他的耳朵,她也真恨不得去扯他的耳朵一下呢。这时候,她又忘乎所以起来。可是那位爱慕者摆出一副高贵的样子,懒洋洋地把身体往后靠着,竟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放声大笑,笑得那位爱慕者回过头来。要不是她飞快地用手绢遮住脸,真说不定会被那人一眼认出。

   她兴高采烈地继续往前走,不久就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这些人在星期天穿着鲜艳的衣服成群结队地到维也纳国家圣地去朝拜,到普拉特尔公园的~些林荫道上去漫步。普拉特尔河边草场绿草如茵,林木森森,没有幽径,这些横穿草场的林荫道,宛如铺在茵绿草地上的白色木板。她的疯劲不知不觉地与人群的欢快情绪融为一体。人们被星期天的欢乐气氛所感染,为大自然的迷人风光所鼓舞,全然忘记了星期天前后那六天的枯燥无味和繁重劳动。

   她卷在人流中,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漫无目标,毫无计划,却在充满活力的欢呼中不断喷吐着水花,向前翻腾。

   她几乎要庆幸女裁缝忘记给她送衣服了。因为她在这里感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幸福、自由,简直和童年时初游普拉特尔时差不多了。

   这时,那些记忆和画面又纷纷浮现出来,只是被那欢乐的情绪镶上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她又想起了她的初恋;但并不是像人们回忆那些不愿触及的事情时那样带着悲伤别扭的心情,而像是回忆着一种命运,一种使人想再重新经历一次的命运,那只是奉献、不是交易的爱情……

   她继续向前走,沉浸在往事的迷梦之中,人群中嘈杂的欢声笑语对她来说,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滚滚涛声,她分辨不出单个的声音。她独自一人畅想着,往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波斯卧榻上无所事事,向着宁静、滞重的空气喷吐一个个烟圈的时候都从没有想过这么多……

   突然,她抬起头来。

   起初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给她的思想突然蒙上一层难以看透的轻纱。现在,她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双眼睛总是注视着自己。尽管她没有朝那儿看,但是她女性的直觉,正确解释了把她从梦中惊醒的这一道道目光。

   发出这种目光的是一双深色的眸子,镶嵌在一张年轻人的脸上。尽管小胡子长得浓密,这张脸依然流露出稚气,十分讨人喜欢。论穿着,此人像个大学生,扣眼儿里插了一朵民族党的党花,这只能更加证实这一推测。一顶圆顶宽边毡帽斜遮住他脸上柔和而规则的线条,赋予那颗普普通通的,几乎可说极为平常的头颅一些诗人的丰采,理想的成分。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轻蔑地蹙起眉头,高傲地把目光移开。这个普通人想在她身上转什么念头呢?她可不是郊区来的姑娘,她是……

   突然,她中断了她的思路,眼睛里重又闪出不安分的笑意。刚才一时,她又觉得自己是个社交场上的时髦女子,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戴上了一个市民少女的假面。她的乔装打扮这样成功,她孩子气地感到得意非凡。

   这个年轻人把她的微笑理解成一种鼓励,便走近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他试图使自己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必胜信心和男儿气概,但是徒然。那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刚强的表情扫得一干二净。而这正好是他讨她喜欢的地方,因为男人方面表现出含蓄和收敛对她来说是那样的陌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还没有消失的稚气给她带来了一些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种崭新的强烈感受,这种感受是那样自然,简直无法言喻。大学生十几次地张开嘴,想跟她搭讪,可是到关键时刻,又总是由于畏惧和羞怯而作罢。仔细观察这个大学生一而再再而三欲语又止的样子,对她来说简直像看一出无限幽默的喜剧。她不得不使劲咬住嘴唇,免得冲他笑出声来。

   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优点——他眼睛不瞎。他清楚地看到她漂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流露出了真情,这使他勇气倍增。

   突然,他一下子没头没脑地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地问道,他是否可以陪她一程。他说不出任何理由,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因为他尽管绞尽脑汁,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尽管那个年轻人准备了很长时间,可是在他提问的一刹那,她自己仍然感到大吃一惊。她该接受吗?为什么不呢?千万不要现在马上就想,这事情该如何收场。既然她已经穿上了市民少女的服装,也想要扮演一下这个角色。她也要像个市民少女一样,与自己的爱慕者一起去逛逛普拉特尔公园,没准这还很有趣呢?

   于是她决定接受邀请,便对他说,她很感谢,不过他还是不陪她为好,因为这会占去他很多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肯定回答就隐藏在这个原因从句里。

   他也马上明白了,便走到她身边。

   不久两人便滔滔不绝地交谈起来。

   这是一个快快活活的年轻大学生,离开高等文科中学还没几年,他从中学带来一股子奔放的疯劲。人生的经历他还很少,虽他以男孩的方式不知爱过多少次,但是,大多数年轻人向往的“艳遇”,他虽说并不是毫无体验,却也少得可怜,因为他缺少获得这种经历的首要条件——大胆进取的勇气。他的爱情往往只停留于暗自思慕,表现为小心翼翼地远处观赏,沉醉于诗句和梦境之中。

   而她相反,却吃惊地发现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话匣子,对什么事情都关心起来,并且突然间又操起她从前说的一口维也纳方言。这种方言她也许有五年没说没想了,她似乎觉得这五年风流放荡的生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成了那个身材瘦削渴望生活的郊区少女,如此迷恋普拉特尔公园和它特有的魔力。

   她不知不觉地跟他一起慢慢离开了大道,脱离了喧嚣的滚滚人流,走进了春意盎然的普拉特尔广阔草场。

   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栗树,浓阴匝地,翠绿一片,宛如巨人高高耸立。那缀满花朵的枝桠沙沙作响,就像恋人在悄声细语互诉衷肠,白色的花絮宛如冬日的雪片飘洒在翠绿的草丛里,落英成阵组成奇特的图案。一股甜蜜而浓郁的芳香从泥土里喷涌而出,紧紧地偎依在每个人的身上,贴得又紧又近,以至于人们无法明确地意识到获得了什么样的享受,而只有一种甜蜜可爱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催人昏昏欲睡。天空像蓝宝石的拱顶笼罩在干树万木之上,湛蓝明亮而又清纯。太阳为它精妙绝伦、亘古长存、无可比拟的创造物普拉特尔的春天洒上万道金光。

   普拉特尔的春天!一

   这个词生动具体地飘在空中,大家都感到身边有它深深的魔力,人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万物萌发繁花盛开的感觉,一对对情侣手挽着手穿过广阔无垠的草场,洋溢着幸福,孩子们还不熟悉这种幸福,却感到内心的冲动,迫使他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那快乐的声音随着轻风远漾,消失在密林之中。

   普拉特尔的春天像荣耀的光轮普照在这些摆脱了繁重工作的幸福的人们身上。

   他们两人丝毫没有感觉到这魔力也已经慢慢地缠绕在他们心上。渐渐地在他们的欢快戏谑之中掺和进去一丝知心朋友间的亲密,这可是一位不请自来,但是颇受欢迎的客人。他们变成了奠逆之交,他遇见了这位活泼开朗、快活迷人的姑娘,感到满心喜悦,她那旁若无人放浪形骸的神气使他看上去活像一位乔装的公主。她也喜欢这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而她与这个小伙子合演的这场喜剧,现在她自己也有些认真了。她穿上了过去的衣服,也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她又渴望着一种幸福,那初恋的幸福……

   她感到,她仿佛希望现在她是初次经历这种感情,那化为玩的赞赏,那隐而不露的渴望,那单纯宁静的幸福……

   他轻轻地挽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他给她讲了好多好多事情,讲他的少年时代,讲他的种种经历,然后,讲他名叫汉斯,正在上大学,他非常非常喜欢她,他讲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他温暖的呼吸吹到她的发际。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求爱,使她因快乐和幸福而浑身颤栗。求爱的话她听过千百遍,有些人也许说得更美妙,她也受过许多人的求爱,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求爱的表白像今天在她耳际低语的发自内心的朴素话语使她的面颊变得绯红,发出光彩。因为他内心激动,因而声音微微震颤,这些颤动的话语听起来犹如一场人们渴望着亲身经历的甜蜜的梦,轻轻的颤动渐渐传遍了她的全身,直到她幸福得浑身哆嗦起来。她觉得他的手臂越来越重地压着她的手臂,这男性的力量狂野、强烈,透着柔情蜜意,使她感到如醉如狂。

   他们已经走进辽阔无边、人迹罕至的草场,只有汽车的轰鸣偶尔传,声音轻微,犹如喃喃人语。时而从万绿丛中会有鲜亮的妇女夏装闪现,宛如白色蝴蝶,又继续自顾自地翩然飞去,很少有人声传到他们耳际,宇宙万物都像不耐日晒,疲倦地沉入酣梦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在她身边温存地诉说着千重柔情,万般蜜意。一句比一句亲切,一句比一句奇妙。她昏昏沉沉地听他诉说,就像入睡时恍恍惚惚地听着远处飘来的一首乐曲,听不清一个个音符,只听见音响的节奏和旋律。

   当他用双手拢过她的头,吻她的时候,她也不作反抗,那是长长的,深情的一吻,里面包含了无数埋在心底表示爱情的话语。

   这一吻驱散了她全部i己忆,她觉得这是平生得到的第一个爱之吻。她想和这个年轻人演的这场戏现在变得生意盎然,感情充沛。她的心中萌发了一种深挚的爱,使她忘记了她全部过去,就像演员演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时候,感到自己真是国王或者英雄,不再想到自己的职业。

   她觉得,仿佛发生了一个奇迹使她又可以再一次体验初恋的滋味….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了几小时,手挽着手,沉浸在脉脉柔情的甜蜜醉意之中。晚霞烧红了天幕,树梢像漆黑的手指插入赤红的天空,暮霭浓重,树木的轮廓越越模糊,越来越朦胧,晚风习习,树叶瑟瑟作响。

   汉斯和莉泽——平素她总管自己叫莉齐,此刻她觉得“莉泽”这个儿时的名字突然变得如此可爱、可亲,于是她就告诉了他这个名字——转身向普拉特尔公园走去,远远地就能听到公园里人声鼎沸,夹杂着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噪音喧声。

   形形色色的人流从一个个灯火耀眼的小摊儿前涌过,有手挽情人的士兵,有活泼开朗的年轻人和纵声欢呼的孩子们,他们在见所未见的稀罕玩意儿前面流连忘返。四周围声音嘈杂,震耳欲聋。好几个军乐队和其他乐师们拚命吹奏争相压过对方的声音。小商贩用已经沙哑的嗓子连声夸奖自己的宝贝。游艺靶场的射击声和不同音域的童声混杂在一起。举国上下都挤在一处,三教九流各有代表,怀着各自的心愿,那些摊贩和店主尽力去满足这些愿望。这一大堆人五花八门、各不相同,却汇成浑然一体。

   对莉泽来说,这个普拉特尔公园简直是一块新发现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重新找回的童年的乐土。以前,她只知道那条主要的林荫道和上面蔚为壮观的车队,漂亮而又高贵,但是现在,她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迷人,活像一个孩子被带进玩具商店,贪婪地抓向每一样东西。她又变得快快活活疯劲十足,那梦幻的、近乎抒情的情绪烟消云散。他们像两个淘气的孩子,在无边的人海里欢笑着、嬉闹着。

   他们在每一个小摊儿前都要停下来,乐不可支地欣赏着摊主们以极其滑稽的样子用单调而夸张的叫声招徕顾客,快看:“世界上最高的女人”、“欧洲大陆上最矮的男人”,或者请看柔体杂技演员、女算命先生、怪物、海底奇观等等。他们坐旋转木马,请人算命,什么事情都干,他们是那样的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又过了一会儿,汉斯发现,肚子的问题也该解决了。她欣然同意,他们便一起走近一家稍稍远离热闹人群的酒店。在那里,喧嚣的人声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他们坐在一起,紧紧依偎着。他给她讲各种各样欢快的故事,并且善于巧妙地在每个故事里安插进一些奉承话,让她总保持愉快的心绪。他给她取了好些滑稽的名字,把她逗得捧腹大笑,他又故意做出一些傻事,把她乐得尖声大叫。她平素喜欢自我克制保持高贵平静的神气,现在变得从未有过的纵情奔放。童年时代的故事她早已忘却,如今又重新记起,那些早已从她记忆中消失的人物形象,如今又重新浮现,并且以幽默的方式汇集在她的脑海中。她像中了魔法,和原来判若两人,变得更加年轻。

   他们就这样一起聊了很久——

   黑夜早已带着浓黑色的面纱临,却没有驱走傍晚的郁闷。空气滞重,犹如一道沉重的魔障。远方,一道闪电打破愈来愈浓重的宁静。渐渐地,灯火阑珊,游人四散,大家向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回家。

   汉斯也站起身来。

   “来,莉泽,我们走吧。”

   她跟着他走,他们手挽着手离开幽暗而神秘的普拉特尔公园,最后几盏彩灯像闪闪发光的猛虎眼睛在簌簌作响的树丛中闪烁。

   他们走过洒满月光的普拉特尔大街,没有多少行人,街道也已沉睡安息。走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引来很响的回声。幢幢人影怯生生急匆匆地从路灯旁一闪而过,街灯漠然地发出微弱的幽光。

   他们没有谈论归途的方向,但是汉斯默默地充当起向导的角色。他是在向自己的住处走,这一点她预感到了,却不出口来。

   他们就这样向前走,很少说话,他们走过多瑙河大桥,接着穿过环形大道,走向第八区。这是维也纳的大学生区。他们走过维也纳大学那闪闪发光的用石块砌成的宏伟建筑物。路过市议会,向着狭窄寒碜的小巷走去。

   突然,他开始对她说话。

   他向她倾诉着炙热灼人的话语,用火烧火燎的色彩吐露出青春爱情的渴望,那是只有在最热烈的欲念支配下的瞬间才能说出的最炽烈的话语。在他的言词中,隐匿着一个年轻生命对幸福与享乐的无限向往,对爱情的最迷人的目标的全部狂热的追求。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语流越来越奔放,欲望越来越强烈。他的话语犹如贪婪的火焰腾空而起,男人的天性在他身上升到了最高点。他像乞丐一样苦苦恳求着她的爱情……

   听着他的这番话,她浑身颤抖。

   醉人的诗句和狂野的歌曲,在她耳中汇成一片令人痴迷的喧腾。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他急切地催逼在她心中引起强烈的欲望,驱使她去靠近他的身体。

   她终于答应把以往曾经成百次地像打发乞丐似的给别人的东西,像一件价值连城、精美无双的珍奇礼物似的馈赠给他。

   在一座古老而狭小的房子前面,他停住脚步,按了一下门铃,眼睛里闪耀着极度的幸福一

   门很快地打开了。

   他们先快步穿过一条细长阴湿的过道,然后是好多好多狭窄的旋转楼梯。但是这些,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用强壮的双臂把她像个羽毛球似地抱上楼梯,他的双手由于期待的快乐而颤抖,这颤动也传到了她的身上,与此同时,她如历梦境般地向上飞升。

   爬到楼上他站住了,打开一间小屋。这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需要费尽目力才能辨明屋里的陈设,因为一条破烂的白色窗帘遮住了狭小的天窗,稀疏的月光就洒在这窗帘上。

   他把她轻轻放下,然后就更加冲动地抱住她。无数的热吻涌入她的血脉,她的四肢在他的爱抚下颤动不已,她的话语化为充满渴望的低吟……

   房间昏暗而又狭小。

   但是,无边无际的幸福充溢于屋里安宁而满足的静谧之中。爱情的灼热的阳光照亮了这深沉的黑暗……

   时间还早,也许才刚到六点。

   莉齐刚才又重新回到家里,回到她自己漂亮的闺房。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扇窗户敞开,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因为那混浊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道实在叫她感到恶心,这香味使她想到眼前的生活。过去,她漠然地容忍了生活的现状,不去深想,盲目顺从,听天由命。但是昨天的经历像一缕清新愉悦的青春幽梦落入她的命运,使她突然产生对爱情的渴望。

   但是她感觉到,她已无法回头。马上就会有她的一个崇拜者上门,接着是另一个。想到这儿,她怵然一惊。

   她害怕这渐趋明亮、更加清晰的白天——

   但是她又慢慢地开始回想起昨天,它像行将消散的阳光照进她如此昏暗、阴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在她唇上闪着一缕孩子般的微笑,那是一个清晨从美梦中醒来的幸福的孩子。

   张玉书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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