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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斯佩

萨娃莉亚去了很久没有回来,奥索不耐烦到了极点,正在这时,她回来了,后面跟着基莉娜小姑娘,用手擦着眼睛,因为她是刚入睡就被唤醒的。“孩子,”奥索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小姐找我,”基莉娜回答。“见鬼,她找她干什么?”奥索想;不过他赶紧拆开内维尔小姐的来信,念了起来,基莉娜就上楼找他的妹妹去了。内维尔小姐在信中写道:“先生,家父生了一场小病,加之他懒于执笔,我不得不充当他的秘书了。那一天,他没有同我们一起欣赏风景,您知道他是去海边弄湿了脚,在你们可爱的岛上,仅仅这点就足以使他发起寒热来了。我知道您读到这一句时的脸色,您一定去摸匕首,可是我希望您再也没有匕首了。总之,家父发了一点寒热,我为之惊恐万分;那位对我一直十分和蔼可亲的省长,给我们请来了一位同样和蔼可亲的医生,只要两天,就给我们解除了忧虑:寒热没有再发,家父已经想再去打猎,可是我不许他去。——您认为您山中的古堡现在怎么样了?您的北面塔楼还在原地方吗?有许多鬼吗?我问您这些问题,是因为我爸爸常常记着您答应过他可以打黄鹿、野猪、盘羊……这种怪兽是叫这个古怪名字吗?我们到巴斯蒂亚乘船的时候,准备到府上叨扰几天,我希望您说的又破又旧的德拉·雷比亚古堡,不致于坍倒在我们的头上。省长虽然十分和蔼可亲,同他在一起不愁没有谈话资料,顺便说一句①,我却使他有点神魂颠倒。——我们经常谈起阁下。巴斯蒂亚的司法人员把一个关在牢里的坏蛋的某些供词送给省长,供词内容可以消除您的最后一点猜疑;您的有时使我感到不安的仇恨心,从今以后可以完全消失了。您真不知道这件事使我多么高兴。您同那位标致的哭丧女动身的时候,手里拿着枪,目光阴森森的,我觉得在您身上科西嘉人的气质比平时更浓了……甚至太浓了。够了!我给您写得这么长,是因为我百无聊赖的原故。可惜省长也要离开我们了!我们动身到你们的山区以前,一定会事先通知您,我还要斗胆写信给科隆巴小姐,请她准备一盘十分出色的②烤奶酪。目前请您替我向她多多致意。我拿她的匕首派了大用场,我用它来裁开我带来的一本小说的书页。可是这把利刃对这样的用途大为不满,它把我的书裁得破破烂烂。再见了,先生;我父亲向您致以最亲切的问候③。听省长的话吧,他是一个能出好主意的人;我相信他是为着您才绕道的。他要去科尔特主持一个奠基礼,在我的想象中这样的礼节一定非常壮观,我很遗憾不能参加。一位穿着绣花衣服的大老爷,脚穿丝袜,身挂白肩带,手里拿着一把镘刀!……他还要作一番演说,最后礼节将以不断地高呼“皇上万岁!”而结束!——您看见我写满了4页纸,您大概会因此而得意洋洋吧,可是我再说一遍,先生,我是因为闲极无聊,才写得这么长的;根据同样理由,我准许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给我。顺便提一句,您到现在还没有向我通报一句你快乐地抵达皮埃特拉内拉——城堡的消息,使我大出意外。①这句话原文是英语:bythebye。②这句话原文是科西嘉土语:masolenne。③这里“最亲切的问候”是英语:hisbestlove。莉迪亚附笔:我请求您听省长的话,照他的话去做。我们大家商量好认为您应该这样做,您这样做会使我高兴。”奥索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四遍,每看一遍必加无数评论;然后他写了一封长信作答,他要叫萨娃莉亚把信拿给一个今晚就要动身到阿雅克修去的同村人。他早已把同他妹妹讨论巴里奇尼家的大喊冤枉是真是假一事抛到九霄云外,莉迪亚小姐的信使他把一切都看得很美好,他再也没有疑心,也没有仇恨了。他等妹妹下楼,等了一会儿,看见她没有出现,他就去睡觉了;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这么轻松愉快。基莉娜小姑娘得到科隆巴的秘密吩咐,回家去了。科隆巴花了大半夜在阅读那些破旧文件。天破晓以前,有些小石块扔到她的窗玻璃上,这是个信号,她马上走进花园,打开一扇暗门,把两个脸有菜色的汉子引入屋里;她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们带进厨房,给他们吃东西。这两个汉子是什么人,且看下章分解。

自从奥索走后,科隆巴从她布置的密探里获悉,巴里奇尼一家正在跑出来准备同她家对抗,从那时起,她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只见她在屋子里到处乱走,从厨房走到客房,什么事情也没做却忙乱得要命,经常停下来张望,看看村子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大约11点钟,一大队人马走进了皮埃特拉内拉,那就是上校,他的女儿、仆役和向导。科隆巴走上去迎接他们,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接着她又问向导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几点钟动身的;听了向导回答,她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碰到她的哥哥。“也许您哥哥走的是上面的路,”向导说,“而我们走的是下面的路。”科隆巴摇摇头,又重新再问一遍。尽管她天生坚定,在客人面前又逞强不肯流露出自己的软弱,她也没法子掩盖她的不安。不久,由于她说出了双方谈判和解的结果没有成功,她的不安也传染给上校,尤其是莉迪亚小姐。莉迪亚小姐非常激动,主张派人出去四面八方寻找,她的父亲建议由他骑马带着向导去找奥索。客人们的担心提醒了科隆巴作为主人的责任。她勉强微笑着,催促上校入席吃饭,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哥哥迟到的原因,可是不到片刻她又把那些理由一一推翻。上校认为他作为男人,应该安慰妇女,也提出自己的一番解释。“我敢打赌,”他说,“德拉·雷比亚一定是碰到了好猎物,他忍耐不住就去打猎了,我们等着他装满猎物袋回来吧。对了,”他又补充说,“我们在路上听见4声枪响,有两声特别响,我就对女儿说:我敢打赌那是德拉·雷比亚在打猎。只有我的枪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声。”科隆巴变了脸色,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她的莉迪亚,毫不困难就明白了上校的猜测引起了科隆巴什么样的疑心。沉寂了几分钟以后,科隆巴又急急地询问,那两声特别响的枪声是在其他枪声之先还是以后听到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可是上校、他女儿、向导都没有注意。到了下午1时,科隆巴所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她只好鼓起勇气,强迫客人们入席吃饭。可是,除了上校,没有人吃得下饭。只要广场上有一点声音,科隆巴就奔到窗户旁,然后又闷闷不乐地回来坐下,神情更加忧郁,勉强同客人们继续作无意义的谈话,谁也没有注意谈话内容,不时还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猛然间传来了一阵奔马声。“啊!这一次,一定是哥哥,”科隆巴站起来说。可是一看见基莉娜骑着奥索的马,她就发出一声惨叫:“我哥哥死了!”上校手中的杯子跌下来,内维尔小姐大叫一声,大家都奔到大门口。基莉娜来不及跳下马,早已被科隆巴挟住举起,就像举起一根羽毛一般,她挟得她太紧,使小姑娘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小姑娘完全懂得科隆巴的可怕目光的意义,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奥塞罗》合唱中的那句话:“他活着!”科隆巴一松手,基莉娜像只小猫那样敏捷地跳到地上。“别的人呢?”科隆巴沙哑着嗓子问。基莉娜用食指和中指画了一个十字。科隆巴的惨白脸色立刻变成火红,她用闪耀着亮光的眼睛向巴里奇尼家一望,然后微笑着对客人们说:“我们回去喝咖啡吧。”强盗们的伊里斯①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她的土话由科隆巴译成意大利语,然后由内维尔小姐译成英语,上校边听边骂声不绝,莉迪亚小姐则叹气不止,只有科隆巴毫无表情地听着,不过她把手里的斜纹布餐巾拧来绞去,都快扯烂了。她打断小姑娘的话头达五六次之多,目的是叫她重复述说布朗多拉奇奥认为奥索的伤势没有危险,像这样的伤势他见得多了。最后,基莉娜说奥索迫切需要信纸,还请求他的妹妹转请一位小姐在收到他的来信以前决不要离开,因为这位小姐可能已到了他家。——“这件事是最使他苦恼的,”小姑娘补充说,“我已经上了路,他又把我叫回去再嘱咐一番,那已经是第三次嘱咐了。”科隆巴听了哥哥的这道命令,微微一笑,紧紧握住莉迪亚小姐的手;英国姑娘泪流满脸,认为这一部分讲话不适宜给父亲翻译出来。①伊里斯,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后来变成诸神的信使。这里是指基莉娜。“是的,亲爱的朋友,您一定要留下来,”科隆巴高声说,同时去拥抱内维尔小姐,“您会帮助我们的。”然后她从衣柜里找出许多旧衣物来裁剪,准备作绷带和纱团。只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色泛红,一忽儿忧心忡忡,一忽儿镇静异常,很难说出她究竟是为哥哥的受伤而发愁,还是为仇人的死亡而高兴。她有时倒咖啡给上校,向他夸耀自己煮咖啡的本事;有时分配给内维尔小姐和基莉娜针线活,勉励她们缝绷带和卷纱团。她向基莉娜问奥索的伤口是否很痛,已经不知问了多少遍。她不停地放下活儿对上校说:“两个仇人多机灵!多可怕!……他只单独一个人,受了伤,只剩下一条胳膊……他居然把他们两个都打翻了,多么勇敢啊,上校!他难道还算不上一个英雄吗?啊!内维尔小姐,能够生活在一个像你们那样的太平地方够多幸福啊!……我敢肯定您还没有真正认识我的哥哥!……我已经说过:雄鹰有朝一日要展开双翅!……您被他的温和的外貌骗过了……只在您身边的时候他才这样,内维尔小姐……啊!要是他看见您为他准备绷带,他真要……可怜的奥索!”莉迪亚小姐无心干活,也说不出话来。她的父亲问为什么不快点去报官府。他提到英国的验尸官调查和别的科西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制度。最后他想知道这位救助奥索的善良的布朗多拉奇奥先生的乡间别墅是否离皮埃特拉内拉非常远,他能不能到那里去看他的朋友。科隆巴以通常的冷静态度回答说奥索现在在丛林里,有个强盗照顾他,他必须首先知道省长和法官们的态度怎样才能露面,否则太冒险了。最后她说她会设法请一位高明大夫秘密地去给奥索治疗的。“最重要的,上校先生,您必须记住,”她说,“您听见了四下枪声,而且您对我说过奥索是后开枪的。”上校对这种事一点不懂,他的女儿只是不断叹气和抹眼泪。天色很晚的时候,一个凄惨的行列走进村子。有人给巴里奇尼律师送回来他的两个儿子的尸体,每具尸体横放在一匹骡子背上,一个农民赶着两只骡子。一大群巴里奇尼家的客户和游手好闲的人跟在这个凄惨行列的后面。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总是来得太迟的警察,副村长举着那条胳膊不断地说:“省长先生要怎么说呢?”几个妇女,其中有一个是奥兰杜奇奥的奶妈,都扯着头发,发出粗野的嚎叫。可是她们喊声震天的痛苦,还比不上另一个人默默无声的绝望更能激动人心,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人身上。他就是可怜的父亲,他一忽儿到这具尸首旁边,一忽儿到另一具尸首旁边,抬起他们沾满泥土的脑袋,吻他们发紫的嘴唇,抬起他们已经僵硬的四肢,仿佛这样可以使他们避免路上的颠簸。有时他张开嘴说话,可是不管是一下喊声,或者一句话,都没有发出来。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尸体,一路上撞在石头上,撞在树干上,撞在他碰到的一切东西上。他们走近奥索的住宅时,女人的号哭声和男人的诅骂声增加了一倍。德拉·雷比亚家的几个牧人胆敢发出了一下胜利的喊声,敌对的一方再也抑制不住愤怒,有几个人大喊:“报仇!报仇!”有人扔石头,有人朝科隆巴和她的客人所在的客厅窗户开了两枪,把护窗扳打碎,木片一直飞到两个妇女围坐着的桌子上。莉迪亚小姐吓得大叫,上校抓住一支枪,没来得及阻止科隆巴,她已经冲到大门,猛然把门大开,站在高高的门槛上,伸着两只手咒骂仇人。“胆小鬼!”她大声骂道,“你们向妇女开枪,向外国人开枪,你们到底是不是科西嘉人?你们算是男子汉吗?你们这些混蛋只会从背后暗算人,你们来吧!我不怕你们。我只有单独一个人,哥哥不在身边。杀我吧,杀我的客人吧,你们只配做这种事……你们不敢,你们是胆小鬼!你们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报杀父之仇。哭吧,像妇女那样哭吧,我们没有多要你们的血,你们还应该谢谢我们呢!”科隆巴的声音和态度里有点使人肃然起敬和望而生畏的东西,众人看见了都吓得向后退,仿佛看见了在科西嘉的冬夜人们进述的神奇故事中的恶鬼。副村长、警察和相当数目的妇女利用人们的移动拥进双方的中间,因为雷比亚派的牧人们已在准备武器,很可能在广场上发生一场大械斗。可是双方都没有头人在场,科西嘉人即使在愤怒时也很守纪律,内战的主角没有到场,是很少能够打起来的。何况科隆巴也因为胜利而变得谨慎起来,约束住她的那小队人马。她说:“让这些可怜虫去哭吧,让这个老头子保住他的性命吧。干吗要杀掉一个敲掉牙齿的老狐狸?——季迪斯·巴里奇尼!记住8月2日这个日子吧!记住那本沾满鲜血的活页夹,你亲手在上面伪造了我父亲的笔迹!我父亲在上面记下了你欠的债,你的两个儿子替你把债还清了。巴里奇尼老头,我把收据给你!”科隆巴抱着胳膊,嘴唇上挂着不屑的微笑,眼看着死尸被抬进仇人的家里,然后人群慢慢地散了。她转身关了门,回到饭厅里对上校说:“我为我的同胞们向您道歉,先生。我以前从来不相信科西嘉人会对一个有外国客人的房子开枪,我为本乡感到惭愧。”当晚,莉迪亚小姐回到卧房,上校跟着走进来,问他的女儿要不要第二天就离开这个脑袋随时可以中弹的村子,而且尽可能早地离开这个只有谋杀与暗算的岛屿。内维尔小姐有好一会儿回答不出来,很明显父亲的建议使她很为难。最后她说:“在这位可怜的年轻姑娘十分需要安慰的时候,我们怎能离开她呢?爸爸,您不觉得这样做我们太残忍了吗?”“女儿,我这样说完全是为你着想,”上校说,“如果我知道你太太平平地住在阿雅克修的旅馆里,我向你保证,在没有同这位勇敢的德拉·雷比亚握一握手以前,我也不愿离开这个该死的岛。”“这么说,爸爸,再等等吧,在离开以前,得查明一下我们能否帮他们一臂之力!”“善良的心!”上校边说边吻女儿的额角,“我很高兴看到你肯牺牲自己去减轻别人的痛苦。我们留下来吧;做好事是决不会叫人反悔的。”莉迪亚小姐在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入睡。有时她听见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她便以为敌人在准备攻打宅子,有时,她自己安下心来,便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受伤者,现在大概是躺在冰冷冷的地上,除了期待一个强盗发善心的照料以外,得不到别的帮助。在她的想象中他浑身是血,在剧烈的痛苦中挣扎;奇怪的是,每次奥索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出现,总是他离开她时的样子,拿着她送给他的法宝紧紧凑在嘴唇里吻着……接着她又想到他的英勇行为,她认为他之所以冒这样巨大的危险,是为了她,为了早一点见到她。她只差一点儿就认为奥索是为了保卫她才被人打断手臂的了。她为了他受的伤而责备自己,可是她只因此而更加崇拜他。如果在她的眼中,所谓两发双中的成就,不像在布朗多拉奇奥和科隆巴的眼中那么有价值,可是她也认为很少小说中的英雄,在这样极度危险中,能像他表现出那么勇敢和镇静。她的卧房原是科隆巴的房间。在一张橡木跪凳的上端,墙上挂着奥索穿着少尉制服的细密肖像画,旁边有一张祝过圣的棕榈叶。内维尔小姐把画像拿下来,端详了好久,最后把它放在床头,没有把它放回原处。她直到天蒙蒙亮才入睡,太阳老高了她才醒过来。她一睁眼就看见科隆巴站在床前,正在一动不动地等她睁眼。“怎样?小姐,您在我们这所蓬门荜户的人家住得很不舒服,是吗?”科隆巴对她说,“我只怕您一夜没有合眼。”“亲爱的朋友,您有他的消息吗?”内维尔坐起来说。她瞥见了奥索的画像,连忙把一条手帕扔过去盖住它。“是的,我有了他的消息,”科隆巴微笑着说。她拿起了画像。“您觉得画得像吗?他人比画像好得多。”“天哪!……”内维尔小姐满面羞惭地说,“我在无意之间……拆开了……这画像……我有个缺点:喜欢东摸摸西摸摸……不会归还原处……你哥哥怎么样了?”“情况相当好。清晨4点钟以前季奥坎托来过。他给我带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您的,莉迪亚小姐;奥索没有写信给我。信封上写着:烦交科隆巴,但是底下注明:转交N小姐。做妹妹的是不会嫉妒的。季奥坎托说他写字很吃力,很痛苦。季奥坎托写得一手好字,建议由奥索口述,由他书写,奥索不愿意。他躺在地上,拿着铅笔,布朗多拉奇奥代他拿着纸,他写。每次他想欠起身子,只要一动,受伤的臂膀就剧痛难当。季奥坎托说他真可怜。信在这里。”那封信是用英文写的,大概是为了谨慎的原故。内维尔小姐念信:小姐:厄运驱使我做出这样的事,我不知道我的仇人会说些什么,会造些什么谣言。只要您,小姐,您不相信,我就无所谓。自从我认识您以后,我作了不少荒唐的梦。直到这件祸事发生以后,我才明白我的愚蠢和疯狂,现在我完全恢复了理智。我知道我的将来是什么,我只好逆来顺受了。您送给我的戒指我本来认为是给我带来幸福的法宝,我不敢再保留它了。我怕,内维尔小姐,您会后悔把戒指送错了人,或者更确切点说,我怕它使我想起我疯狂的时期。科隆巴会把戒指奉还给您……再见了,小姐,您即将离开科西嘉,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希望您告诉舍妹,您依然看得起我,我也十分有把握地说,我始终值得你这样做。O.D.R.莉迪亚小姐是背转身子来读信的,科隆巴在旁仔细地观察她,然后把那只埃及戒指交给她,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小姐不敢抬头,凄然端详着那只戒指,一忽儿戴在手指上,一忽儿又脱下来。“亲爱的莉迪亚小姐,”科隆巴说,“我能知道哥哥信上说些什么吗?他提起他的身体情况吗?”“嗯……”莉迪亚小姐刷地红了脸,“他没有提起……他的信是用英文写的……他要我告诉爸爸……他希望省长能够处理好……”科隆巴狡猾地微微一笑,坐在床边,抓起内维尔小姐的双手,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她。“您心肠好吗?”她对她说,“您一定回信给我哥哥吗?这样做就能对他大有好处!刚才我收到信的时候,我在一刹那间真想叫醒您,后来我不敢。”“您弄错了,”内维尔小姐说,“如果我写一封信能使他……”“现在我不能送信给他。省长已经回来,整个皮埃特拉内拉都是他的武装侍从。以后再说吧。啊!内维尔小姐,如果您真的认识我哥哥,您就会像我一样爱他……他为人多好!多勇敢!想一想他干过的事情吧!他一个人对付两个,还受了伤!”省长回来了。他是听到副村长派去信使的报告,带着警察和巡逻队回来的;同时也带来了检察官、书记官以及其他人等,来侦审这件新的可怕的祸事。这件祸事使皮埃特拉内拉两个家族间的仇恨越发复杂化,或者毋宁说是根本结束了。省长到后不久,就见到了上校和他的女儿,他并不向他们隐瞒他害怕事态发展的趋势很糟糕。“你们知道,”他说,“放枪当时没有证人在场;而那两个不幸的年轻人是以机灵和勇敢出名的,因此没有人肯相信德拉·雷比亚先生在得不到两个强盗的帮助之下把他们打死,人家说他正躲在强盗那儿。”“这不可能!”上校喊起来,“奥索·德拉·雷比亚是个重视荣誉的男子汉,我敢为他担保。”“我相信您的话,”省长说,“可是检察官(这些老爷总是怀疑别人的),我觉得检察官的看法对您的朋友不利。他手里拿着一件很糟糕的证物。那是一封给奥兰杜奇奥的恐吓信,信里约他到外面相会……检察官认为这个约会就是一个圈套。”“这位奥兰杜奇奥,”上校说,“不肯像个上等人那样出来应战。”“这不符合当地的习惯。本地的方式是暗中埋伏,背后杀人。不过倒也有一份证词对他有利,那就是一个小女孩说的,她说她听见了4下枪声,后面两响比前面两响更响,当然是来自大口径的枪,像德拉·雷比亚先生的枪一样。可惜这个女孩是其中一个强盗的侄女,人家正怀疑强盗是共犯,孩子是人家教她这样说的。”“先生,”莉迪亚小姐打断了他的话,满脸通红,连眼白都红了,“枪声响的时候我们正在路上,我们听到的也是这样。”“真的吗?这一点很重要。而您,上校,您也注意到同样情况吧?”“是的,”内维尔小姐抢着说,“我父亲对武器很有经验,那是我父亲说的:这一次是德拉·雷比亚先生在开我的枪了。”“你认出来的枪声是最后放的吗?”“是后放的,对吗,爸爸?”上校的记忆力不甚好,不过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同女儿的意见相反。“上校,你应该马上把这情况告诉检察官。我们今晚会有一位外科医生来验尸,查明死者的伤是否由我们所说的武器所致。”“那枪是我送给奥索的,”上校说,“我真希望它早已沉入海底……呃,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勇敢的汉子,我很高兴他手里有这支枪,因为如果没有我的曼顿枪,我真不知道他怎样能逃脱危险。”

清晨,大约6点钟,省长的一个仆从来敲奥索家的门。科隆巴出来开门,仆人说省长马上就要动身,他在等待她的哥哥。科隆巴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哥哥刚在楼梯上摔了一交,扭伤了脚,一步也不能行走,他恳请省长先生原谅他,如果省长肯移玉步到他家里来,他将不胜感激。仆人走后不久,奥索下楼询问妹妹,省长有没有派人来接他。“他请您在这儿等他,”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半个钟头过去了,巴里奇尼家方面毫无动静。奥索问科隆巴在旧文件里发现了些什么,她回答说她要当着省长的面才说出来。她外表上装得非常镇静,可是她的脸色和眼神都说明她的内心兴奋激动。最后,终于看见巴里奇尼家的大门打开了;穿着旅行服装的省长第一个走出来,后面跟着村长和他的两个儿子。皮埃特拉内拉的居民们从太阳升起时就在守候,准备看看本省第一位大人物如何动身出发。他们看见他由巴里奇尼家的3个男子陪伴着,笔直地越过广场,一直进入德拉·雷比亚家,不由得惊愕异常。村里几个有政治眼光的人就嚷起来:“他们讲和了!”“我早对你们说了,”一个老大爷说,“奥索·安东尼奥在大陆住得太久了,做起事来不会像一个有胆量的人那样。”一个拥护奥索家的人说:“请注意这是巴里奇尼家先去找他们,巴里奇尼讨饶了。”“那是省长哄编他们的结果,”老大爷反驳,“今天都找不到有血性的人了,年轻人对父辈的流血根本不在乎,仿佛他们都不是亲生儿子似的。”省长发觉奥索好生生地站着,而且走路毫无困难,不由得十分惊异。科隆巴只用两句话便承认自己说谎而且请求原谅:“省长先生,”她说,“如果您住在别处,我哥哥昨天早就登门叩候了。”奥索忙不迭地请罪,申辩说他完全没有参与这种可笑的诡计,他为之深深感到惭愧。省长和巴里奇尼老头看见奥索懊丧的表情和他对妹妹的责备,都相信奥索的悔恨是具有诚意的;可是村长的儿子们并不满意。“这是拿我们来开心,”奥兰杜奇奥说,声音相当高,故意要人听见。“如果我的妹妹这样作弄我,”温琴泰洛说,“我很快就使她下次永远不敢再犯。”这些话和说话的口气使奥索老大不高兴,他的好心好意不由得减退了几分。他同巴里奇尼兄弟不带任何好感地互相望了几眼。这时候大家都就了坐,只除了科隆巴,她站在厨房门口附近。省长首先发言,谈了几句关于当地的成见等老一套以后,就指出许多根深蒂固的仇恨多半是由于误会所造成。接着他对村长说,德拉·雷比亚先生从来没有相信过巴里奇尼家曾经直接或间接参与那件使他痛失父亲的不幸事故;事实上他只对两家诉案中一个特殊情况保持某种怀疑;由于奥索先生长期离家外出,他收到的消息不见得可靠,因此这种怀疑是情有可原的;最近收到的供词完全澄清了他的怀疑,他认为完全满意,很想同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两位公子建立友谊和睦邻关系。奥索带着勉强的神气欠了欠身,巴里奇尼喃喃地说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他的两个儿子仰望着屋顶上的横梁。省长正要继续他的夸夸其谈,准备代巴里奇尼先生方面向奥索致词,科隆巴倏地从她的头巾下面摸出几张纸,庄严地走到两个当事人中间,开口说:“我们两家之间的敌对状态能够结束,当然是一件令人十分高兴的事;不过要使和解是真心实意的,就得把一切都说个一清二楚,不许留下任何疑点。——省长先生,我完全有权怀疑托马索·比安基的供词,他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我说过您的两个儿子也许到过巴斯蒂亚监狱探望那个人……”“这是胡说,”奥兰杜奇奥打断她,“我没有见过他。”科隆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表面上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您曾经解释说托马索之所以要假借一个凶猛的强盗的名义去恐吓巴里奇尼先生,是想使他的哥哥泰奥多尔能够保有磨坊的租用权,因为我父亲的租费很低……”“这是很明显的,”省长说。“像比安基这样的无赖,做出这样的事,那是很自然的,”奥索说,妹妹的温和态度使他上了当。“伪造的那封信,”科隆巴的眼睛开始炯炯发光了,“写信日期是7月11日,那时托马索正在他哥哥那儿,就是说在磨坊里。”“一点不错,”村长说,开始有点不安。“那么托马索·比安基写这封信有什么好处?”科隆巴狂喜地喊起来,“他哥哥的租约已经满期,我爸爸于7月1日通知他不再续约。这就是我爸爸的登记簿和通知不再续约的底稿,还有阿雅克修一个商人的来信,介绍给我们一个新的磨坊租户。”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文件交给省长。一霎时间大家都惊呆了。村长很明显地脸色发青;奥索皱着眉头,走过去把省长拿在手中逐字推敲的文件看了一遍。“这是拿我们来开心!”奥兰杜奇奥又骂了一声,并且气愤愤地站起来,“走吧,爸爸,我们根本就不该到这儿来!”片刻之间巴里奇尼先生就恢复了镇静。他要求看一看那些文件,省长一言不发地把文件交给他。他抬起绿眼镜,搁在前额上,带着无所谓的态度把文件浏览一遍,科隆巴在旁边像母老虎般睁着眼睛盯着他,仿佛看见一头黄鹿走近它的挤满小虎的巢穴。巴里奇尼先生看完以后把眼镜放下来,将文件还给省长,说:“也许托马索知道已故的上校先生是个好心人……托马索想……他一定是这样想过……上校先生会改变他的不再续约的主意……事实上,他哥哥还在占有磨坊,所以……”“那是我,”科隆巴用不屑的口吻接下去说,“是我让他继续使用的。我爸爸死了,处在我的地位,我应该照顾一下我家的客户。”“不过,”省长说,“这个托马索承认那封信是他伪造的……,这是很清楚的。”“我认为很清楚的,”奥索插进来说,“这件事下面一定隐藏着无耻的勾当。”“我还有一点要反驳这几位先生,”科隆巴说。她拉开了厨房的门,马上走进房间的是布朗多拉奇奥,神学士和他们的狗布鲁斯科。那个强盗没有带着武器,起码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他们腰上挂着弹药带,却没有带必不可少的配合工具——手枪。走进大厅以后,他们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可以想象得出,这两个人的突然出现,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村长险些儿朝天跌一交,他的两个儿子英勇地奔到他前面,伸手在衣袋里摸匕首。省长往门口走去,奥索一把抓住布朗多拉奇奥的领口,大喝一声:“混蛋,你来干什么?”“这是一个圈套!”村长一边叫喊一边去开门;可是萨娃莉亚已经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两个强盗的命令。“诸位好心人!”布朗多拉奇奥说,“不要怕我,我的心并不像我的皮肤这样黑。我们完全没有恶意。省长先生,在下给您行礼。——中尉,请您松开手,您简直把我扼死了。——我们到这儿来是来作证的。喂,开口呀,神甫,您不是一向多嘴的吗?”“省长先生,”学士说了,“我很失敬,不认识您。我叫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更多的人只知道我叫神甫……啊!您记起我来了吧!这位小姐我以前也不认识,今天她请我来提供一些关于一个叫做托马索·比安基的人的情况,3个星期以前,我同这个人一起关在巴斯蒂亚的监狱里。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必费心了,”省长说,“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句话也不要听……德拉·雷比亚先生,我很乐意相信您同这个可恨的阴谋一点没有关系。但是您是不是一家之主?请您命令打开这扇门。令妹或许要说明一下她为什么要同这样的强盗来往。”“省长先生,”科隆巴大声说,“请您屈尊听一听这个人说些什么。您到这儿来是为大家主持公道的,您的责任是发现事实真相。您说吧,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别听他说!”3个巴里奇尼齐声喊起来。“如果大家一齐说话,”强盗微笑着说,“这并不是让大家听见彼此说话的好方法。我说,在监狱里,刚才说的这个托马索是我的同监人,并不是我的朋友。奥兰杜奇奥先生经常去探望他……”“胡说,”巴里奇尼两兄弟一齐喊道。“两个否定就等于一个肯定,”神甫冷冷地提了一句,“托马索很有钱,他吃的喝的都是好东西。我爱好美食(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缺点),虽然我很不愿意同这个家伙来往,但也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为了报答他的恩德,我建议他跟着我一起越狱逃走……一个小姑娘……她受过我的一点恩惠,给我提供了越狱的方法……我并不想说出她的名字来牵累她,托马索拒绝我的建议,对我说他对自己的官司非常有把握,说巴里奇尼律师为他在所有法官面前说过情,说他一定能够清白无事地释放出狱,口袋里还会增加一笔钱。至于我,我还是相信走为上策。我的话完了①。”①最末一句话原文是拉丁文Dixi;凡是作证、推理或辩护,说完以后总以这个词作结束语。“这个人所说的完全是一大堆谎话,”奥兰杜奇奥坚决地再说一遍,“如果我们在旷野里,手里拿着枪,他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您大错而特错了!”布朗多拉奇奥大喝一声,“别跟神甫闹翻了,奥兰杜奇奥。”“您到底让不让我走出去呀,德拉·雷比亚先生?”省长不耐烦地顿着脚说。“萨娃莉亚!萨娃莉亚!”奥索大声叫喊,“开门!真见鬼!”“请稍等片刻,”布朗多拉奇奥说,“我们先走,得让我们走我们的。省长先生,大凡双方在共同的朋友家中会面的时候,按照惯例,离别的时候是应该有半个小时的休战时间的。”省长对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对不起各位,我们先走了,”布朗多拉奇奥说,接着把手臂伸直,招呼他的狗,“布鲁斯科,为省长先生跳一个!”那狗跳过了他的臂膀。两个强盗急忙到厨房里取了他们的武器,从花园里逃走了,临走时打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客厅的门像变戏法似的应声打开了。“巴里奇尼先生,”奥索抑制住怒火说,“我认为您是伪造信件的人。我今天就要向检察官告您,您犯了伪造文书罪和收买比安基罪。也许我以后还要用更严重的罪名控告您。”“我这方面,德拉·雷比亚先生,”村长说,“我控告您设下圈套,意图谋害本人和勾结匪徒。现在省长先生马上就要将您交给警察看管。”“省长会尽自己的责任,”省长用严厉的口吻说,“他要保证使皮埃特拉内拉的治安不受扰乱,他要注意使正义得以伸张。先生们,我这话是对你们大家说的。”村长同温琴泰洛已经走出客厅,奥兰杜奇奥一步一步跟着他们倒退着出去,奥索低声对他说:“您父亲是个老头,我一巴掌就能打倒他,我只能找您算帐,找您或者您的哥哥。”奥兰杜奇奥的回答是拔出匕首像疯子般扑向奥索,不等他使用武器,科隆巴就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扭过来,同时奥索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使他一连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匕首也飞了出去。温琴泰洛拔出匕首,返回大厅,科隆巴跳过去抓住一根长枪,向他表明两个男人对付一个男人并不公道。这时候省长冲进去站在双方中间。“待会见,奥斯·安东!”奥兰杜奇奥喊了一声,猛地把大厅的门用力关上,再用锁锁了,以便自己有充裕的时间退走。奥索同省长各自呆在大厅的一只角,过了一刻钟还没有说话。科隆巴满脸都是胜利的自豪,轮流注视他们两个,倚在决定胜利的那支长枪上。“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最后省长激昂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德拉·雷比亚先生,您做错了。我要求您以名誉担保不采取暴力行动,静候司法机关对这可诅咒的事件作出裁决。”“好的,省长先生,我打这个混蛋是打错了,不过我打是打了,如果他要求我决斗,我可不能拒绝。”“不,不会的,他不会同你决斗的!……可是如果他暗杀您……那完全是您自己的行为促成的。”“我们提防着,”科隆巴说。“奥兰杜奇奥,”奥索说,“在我看来是个骁勇的孩子,我估计他将来有出息,省长先生。他拔出匕首来动手很快,可是我处在他的地位,我也许会同样这样做;我庆幸我的妹妹很有腕力,不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姐。”“你们不能决斗!”省长大喊,“我禁止您决斗!”“请允许我向你进一言,先生,凡是有关名誉的事,我只听从良心的命令。”“我告诉您,你们不能决斗!”“您可以逮捕我,先生……换句话说,如果我愿意让人逮捕的话。这样的事即使发生了,您只不过把目前这件不可避免的事延一延期罢了。你是个爱惜荣誉的人,省长先生,您应该知道不可能有别的办法。”“如果您逮捕我哥哥,”科隆巴加上一句说,“半个村子会站到他一边,我们就有一场热闹的枪战了。”“先生,我预先通知您,”奥索说,“而且我请求您不要以为我在说大话:如果巴里奇尼先生滥用村长的职权要逮捕我,我会抵抗的。”“从今天起,”省长说,“巴里奇尼先生暂停执行村长职务……我希望他能证明自己无罪……听我说,先生,我很关心您。我对您的要求并不高:您只要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呆着,等到我从科尔特回来为止。我只去3天。我带着检察官回来,那时我们就能把这件不幸的事件弄清楚。您能答应我到那时候为止您不作任何敌对行动吗?”“我不能答应您,先生,如果奥兰杜奇奥像我所想的那样要求我决斗的话。”“怎么!德拉·雷比亚先生,您是法国军人,您竟愿意同一个你怀疑为伪造信件的人决斗吗?”“先生,我打了他。”“可是,如果您打了一个苦役犯,他来向你寻衅,您也同他决斗吗?算了吧,奥索先生!好吧,我再让步,我只要求您不先去找奥兰杜奇奥……我准许您同他决斗,要是他先来找您的话。”“他一定要来找我的,我对此毫不怀疑;可是我可以答应我不再打他,避免挑起决斗。”“这种地方!”省长又说了一句,在大厅里大踏步走来走去,“我什么时候能回法国呢?”“省长先生,”科隆巴用最甜蜜的声音说:“时候不早了,您肯赏脸在舍间用饭吗?”省长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已经在这儿耽搁太久了……看来像是偏袒了你们……还有那该死的奠基礼!……我一定要走了……德拉·雷比亚小姐……您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许会给将来带来多少灾难啊!”“省长先生,至少您得说句公道话:认为舍妹的信念是有根据的。现在我敢肯定,您也相信舍妹的怀疑是有凭有据的了。”“再见了,先生,”省长对他招了招手,“我警告您,我要命令警察队长监视您的一切行动。”省长走了以后,科隆巴说:“奥索,您不是在大陆上,奥兰杜奇奥对您的所谓决斗一窍不通,何况他是个混蛋,根本不配像个正人君子那样决斗而死。”“科隆巴,我的好妹妹,你真是个女中丈夫。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免吃一刀,把你的小手给我,让我亲一亲。不过,你必须让我自由行动,有些事情是你所不懂得的。给我准备早饭,只等省长一动身,马上给我找基莉娜小姑娘来,看来她真能办事,我要她给我送一封信。”“科隆巴去督促准备饭菜,奥索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写了下面一张便条:您一定很急于同我决斗,我也有同样心情。明天早上6点钟我们可以在阿夸维瓦山谷见面。我使手枪百发百中,因此我不建议使用这种武器。人家告诉我您善于使用长枪,我们就各自带一支双膛枪吧。我要带一个本村人来做我的证人。如果令兄要陪您一起来,请您再邀一个证人而且事先通知我。在这种情形下,我也约两个证人。奥索·安东尼奥·德拉·雷比亚。省长在副村长家逗留了一小时,走进巴里奇尼家几分钟,就动身到科尔特去了,随身只带了一名警察护送。一刻钟以后,基莉娜带了上述那封信,亲自交给了奥兰杜奇奥。复信迟迟不来,到傍晚时分才送到。下面签名的是巴里奇尼老头,他告诉奥索,他已经把那封恫吓他儿子的信交给检察官,信结束时他还附上一句:“我问心无愧,静候法院判决您的诽谤罪。”这时候科隆巴约来了五六个牧人,把德拉·雷比亚塔楼武装起来。他们不顾奥索的抗议,在面对广场的窗口上开凿了箭眼,整个黄昏镇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自愿帮忙。神学士兼强盗也写了一封信来,以他和布朗多拉奇奥的名义,答应如果村长动用了警察,他们俩一定进行干预。信末还有一笔附言:“我斗胆问问您,省长先生对于我的朋友给予小狗布鲁斯科的良好教育有何想法?除了基莉娜,我还没有见过比它更听话,更有天赋的学生。”

科隆巴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脑袋倚在哥哥肩上,用双手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奥索对她的最后几句唱词内心深感不满,但还是十分警觉,一句话也没有埋怨她。他默默地等待她的歇斯底里发作平静下去,忽然有人敲门,萨娃莉亚满脸惊惶地跑进来说:“省长先生来了!”科隆巴听见这个通报马上站了起来,仿佛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顺手扶着一张椅子,椅子明显地在她的手下颤动着。省长首先说了几句深夜来访表示歉意等客套话,慰问了一下科隆巴小姐,谈起感情过于激动的害处,谴责哭丧的恶习,说哭丧女越有天才,就越能使听众增加内心的痛苦;他还巧妙的插进几句轻微的非难的话,责备最后几段歌词的倾向性。然后,他口气一转,说道:“德拉·雷比亚先生,您的两位英国朋友托我代他们问候您,内维尔小姐要我特别向令妹致意。她还托我带一封信来给您。”“有内维尔小姐的信?”奥索叫起来。“不幸的是,我没有把信带在身边,再等5分钟,我派人给您送来。她的父亲病了几天。我们有一阵子害怕他传染上我们可怕的热病。幸好现在他痊愈了,您自己就可以看出来,因为我想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内维尔小姐很担心了吧?”“幸运得很,她是等病好了以后才知道危险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和我经常谈起您和令妹。”奥索欠了欠身。“她对你们俩有很深的友情。她外表上十分文雅,举止有点随便,实则内心里有很坚强的理智。”“她这人非常可爱,”奥索说。“先生,我等于是受她的请托才到这儿来的。因为谁也不比我熟悉那件我根本不愿意在你们面前提起的不幸往事。既然巴里奇尼先生还是皮埃特拉内拉的村长,而我还是本省省长,我不必说,你们也明白,我对某些猜疑是十分重视的;据我所知,这些猜疑是由几个轻率的人告诉你们却被你们本着正义感拒绝相信的;大家认为,以您的地位和您的性格,您应有这样的正义感。”“科隆巴,”奥索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说,“你太累了,去睡觉吧。”科隆巴摇了摇头。她已经恢复平时那样冷静,只用闪耀着火光的眼睛盯着省长。省长继续说:“巴里奇尼先生非常希望消除你们之间的敌意……就是说你们之间的不确定关系……就我而论,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能够恢复正常关系,就是说像常人一样,能够互相理解。”“先生,”奥索激动地打断了省长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过巴里奇尼律师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可是他做了一件事,使我始终不能同他恢复正常关系。他冒用一个强盗的名义伪造了一封恐吓信……至少他曾暗中说信是我父亲写的。而这封信,先生,大概就是我父亲被害的间接原因。”省长沉思了片刻。“当初令尊同巴里奇尼打官司期间,由于令尊脾气容易冲动,相信有这件事,这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今天对您来说就不应该这样盲目相信了。请您考虑一下,巴里奇尼根本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要伪造这封信……我的意思并不指他的性格……您对他一点也不熟悉,您对他早有反感……但是您不能够设想一个懂法律的人……”“可是,先生,”奥索边说边站起来,“请想一想,对我说这封信不是巴里奇尼先生伪造的,就等于说是先父伪造的。先生,他的名誉就是我的名誉。”“谁也比不上我,先生,”省长继续说,“更确信德拉·雷比亚上校是清白无辜的了……何况,伪造信件的人现在已经查出了。”“他是谁?”科隆巴向首长走过去大声问。“一个坏蛋,犯过好几件案子……都是你们科西嘉人认为不可原谅的案子。他是个窃贼,叫做托马索·比安基,目前关在巴斯蒂亚的监狱里,他自己承认那封该死的信是他写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奥索说,“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他是本乡人,”科隆巴说,“从前我们一个磨坊师傅的兄弟。他是一个坏蛋,专门说谎,说的话不能信。”“等一等,”省长又说,“您马上就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有什么利害关系。令妹所说的那个磨坊师傅,我相信他的名字叫泰奥多尔,他向上校租用磨坊,那磨坊正好位于巴里奇尼先生同令尊争夺所有权的那条小溪上。上校为人慷慨,没有拿磨坊来谋利。人人皆知巴里奇尼先生爱财如命,因此托马索以为巴里奇尼先生一旦收回小溪,磨坊的租金就要大涨而特涨,为了帮哥哥的忙,托马索伪造了强盗的信件,这就是整个事情经过。您知道在科西嘉亲属关系十分密切,有时竟使人因此而犯罪……请你念一念检察长写给我的这封信,它能证实我刚才对您说的话。”奥索把这封详细叙述托马索口供的信看了一遍,科隆巴也靠在哥哥的肩上把信看了。看完以后,她嚷起来:“一个月以前,大家知道我哥哥快要回来,奥兰多拉奇奥·巴里奇尼到巴斯蒂亚去过。他一定是见到了托马索而且买通了他,叫他撒这个谎。”“小姐,”省长不耐烦了,“您对一切都用丑恶的假设来解释,难道这是发现事实真相的好办法吗?先生,您比较理智,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怎样想?难道您跟小姐一样,认为一个只犯轻罪不会判重刑的人,为帮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忙,肯乐意承担伪造文书的重罪吗?”奥索把检察长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集中精神把每个字都斟酌一番,因为自从他见过巴里奇尼以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难以动摇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信中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是科隆巴使劲叫喊:“托马索·比安基是个狡猾的家伙,我敢肯定最后他不是宣判无罪,就是越狱逃走。”省长耸了耸肩膀。“先生,”省长说,“我已经把我收到的情报通知了您,我告辞了,请您很好地考虑考虑。我等待着您的理智来开导你,我希望理智比令妹的……猜想更有力量。”奥索说了几句请原谅科隆巴的话以后,再一次说他现在确信托马索是唯一的罪犯。省长站起来准备走了。“如果时间不是这么晚,”他说,“我就会建议您跟我去取内维尔小姐的信……趁这机会你可以将您刚才说过的话告诉巴里奇尼先生,那么一场纠纷就全部结束了。”“奥索·德拉·雷比亚永远也不会踏进巴里奇尼的家!”科隆巴非常愤激地叫喊。“看来这位小姐是府上的带头羊①吧!”省长用嘲弄的口吻说。①带头羊是羊群里的一只公羊,脖子上系着小铃,带领羊群走路,人们拿来比喻家庭中主持家务的当家人。——原注。“先生,”科隆巴的声音很坚决,“您上当了。您不认识律师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人类中最刁钻狡猾的家伙。我请求你,别让奥索去做一件使他以后见不得人的事。”“科隆巴!”奥索大声喊,“情绪激动使你丧失理智了。”“奥索!奥索!看在我交给您的首饰箱的面上,我求求您,听我的话。您同巴里奇尼一家人之间有血债,您不能到他们家去!”“妹妹!”“不,哥哥,你不能去,您要去我就离开这个家,以后您永远再见不到我了……奥索,可怜可怜我吧。”她跪了下来。“我很遗憾,”省长说,”德拉·雷比亚小姐这样不讲道理。我相信您一定能够说服她。”他把门半开着,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奥索跟他走。“眼前我不能离开她,”奥索说,“明天,要是……”“明天我一清早就动身了,”省长说。“最低限度,哥哥,”科隆巴合拢双手叫喊,“得等到明天早上。让我再看看父亲的文件……您总不能拒绝我这个要求吧。”“好吧!今晚你就看文件,看过以后你可不能再拿这种荒谬的仇恨来折磨我了……省长先生,很对不起……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好受……还是等明天再说吧。”“静夜能出好主意,”省长一边离开一边说,“我希望明天您不要再犹豫不决了。”“萨娃莉亚,”科隆巴叫喊,“提个灯送省长先生。他会交给你一封给我哥哥的信。”她又低声吩咐萨娃莉亚几句话,只有女仆一个人听见。“科隆巴,”省长走了以后奥索说,“你真使我难过。你永远拒绝承认明摆着的事实吗?”“您答应我等到明天的,”她回答,“我的时间很有限,但我还抱着希望。”说完她拿了一大串钥匙,直奔楼上的一个房间。只听见她在房间里打开抽屉,在一个书桌里乱翻,从前德拉·雷比亚上校把重要文件都锁在那书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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