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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斯佩

自从奥索走后,科隆巴从她布置的密探里获悉,巴里奇尼一家正在跑出来准备同她家对抗,从那时起,她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只见她在屋子里到处乱走,从厨房走到客房,什么事情也没做却忙乱得要命,经常停下来张望,看看村子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大约11点钟,一大队人马走进了皮埃特拉内拉,那就是上校,他的女儿、仆役和向导。科隆巴走上去迎接他们,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接着她又问向导他们走的是哪一条路,几点钟动身的;听了向导回答,她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碰到她的哥哥。“也许您哥哥走的是上面的路,”向导说,“而我们走的是下面的路。”科隆巴摇摇头,又重新再问一遍。尽管她天生坚定,在客人面前又逞强不肯流露出自己的软弱,她也没法子掩盖她的不安。不久,由于她说出了双方谈判和解的结果没有成功,她的不安也传染给上校,尤其是莉迪亚小姐。莉迪亚小姐非常激动,主张派人出去四面八方寻找,她的父亲建议由他骑马带着向导去找奥索。客人们的担心提醒了科隆巴作为主人的责任。她勉强微笑着,催促上校入席吃饭,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哥哥迟到的原因,可是不到片刻她又把那些理由一一推翻。上校认为他作为男人,应该安慰妇女,也提出自己的一番解释。“我敢打赌,”他说,“德拉·雷比亚一定是碰到了好猎物,他忍耐不住就去打猎了,我们等着他装满猎物袋回来吧。对了,”他又补充说,“我们在路上听见4声枪响,有两声特别响,我就对女儿说:我敢打赌那是德拉·雷比亚在打猎。只有我的枪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声。”科隆巴变了脸色,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她的莉迪亚,毫不困难就明白了上校的猜测引起了科隆巴什么样的疑心。沉寂了几分钟以后,科隆巴又急急地询问,那两声特别响的枪声是在其他枪声之先还是以后听到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可是上校、他女儿、向导都没有注意。到了下午1时,科隆巴所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她只好鼓起勇气,强迫客人们入席吃饭。可是,除了上校,没有人吃得下饭。只要广场上有一点声音,科隆巴就奔到窗户旁,然后又闷闷不乐地回来坐下,神情更加忧郁,勉强同客人们继续作无意义的谈话,谁也没有注意谈话内容,不时还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猛然间传来了一阵奔马声。“啊!这一次,一定是哥哥,”科隆巴站起来说。可是一看见基莉娜骑着奥索的马,她就发出一声惨叫:“我哥哥死了!”上校手中的杯子跌下来,内维尔小姐大叫一声,大家都奔到大门口。基莉娜来不及跳下马,早已被科隆巴挟住举起,就像举起一根羽毛一般,她挟得她太紧,使小姑娘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小姑娘完全懂得科隆巴的可怕目光的意义,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奥塞罗》合唱中的那句话:“他活着!”科隆巴一松手,基莉娜像只小猫那样敏捷地跳到地上。“别的人呢?”科隆巴沙哑着嗓子问。基莉娜用食指和中指画了一个十字。科隆巴的惨白脸色立刻变成火红,她用闪耀着亮光的眼睛向巴里奇尼家一望,然后微笑着对客人们说:“我们回去喝咖啡吧。”强盗们的伊里斯①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她的土话由科隆巴译成意大利语,然后由内维尔小姐译成英语,上校边听边骂声不绝,莉迪亚小姐则叹气不止,只有科隆巴毫无表情地听着,不过她把手里的斜纹布餐巾拧来绞去,都快扯烂了。她打断小姑娘的话头达五六次之多,目的是叫她重复述说布朗多拉奇奥认为奥索的伤势没有危险,像这样的伤势他见得多了。最后,基莉娜说奥索迫切需要信纸,还请求他的妹妹转请一位小姐在收到他的来信以前决不要离开,因为这位小姐可能已到了他家。——“这件事是最使他苦恼的,”小姑娘补充说,“我已经上了路,他又把我叫回去再嘱咐一番,那已经是第三次嘱咐了。”科隆巴听了哥哥的这道命令,微微一笑,紧紧握住莉迪亚小姐的手;英国姑娘泪流满脸,认为这一部分讲话不适宜给父亲翻译出来。①伊里斯,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后来变成诸神的信使。这里是指基莉娜。“是的,亲爱的朋友,您一定要留下来,”科隆巴高声说,同时去拥抱内维尔小姐,“您会帮助我们的。”然后她从衣柜里找出许多旧衣物来裁剪,准备作绷带和纱团。只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色泛红,一忽儿忧心忡忡,一忽儿镇静异常,很难说出她究竟是为哥哥的受伤而发愁,还是为仇人的死亡而高兴。她有时倒咖啡给上校,向他夸耀自己煮咖啡的本事;有时分配给内维尔小姐和基莉娜针线活,勉励她们缝绷带和卷纱团。她向基莉娜问奥索的伤口是否很痛,已经不知问了多少遍。她不停地放下活儿对上校说:“两个仇人多机灵!多可怕!……他只单独一个人,受了伤,只剩下一条胳膊……他居然把他们两个都打翻了,多么勇敢啊,上校!他难道还算不上一个英雄吗?啊!内维尔小姐,能够生活在一个像你们那样的太平地方够多幸福啊!……我敢肯定您还没有真正认识我的哥哥!……我已经说过:雄鹰有朝一日要展开双翅!……您被他的温和的外貌骗过了……只在您身边的时候他才这样,内维尔小姐……啊!要是他看见您为他准备绷带,他真要……可怜的奥索!”莉迪亚小姐无心干活,也说不出话来。她的父亲问为什么不快点去报官府。他提到英国的验尸官调查和别的科西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制度。最后他想知道这位救助奥索的善良的布朗多拉奇奥先生的乡间别墅是否离皮埃特拉内拉非常远,他能不能到那里去看他的朋友。科隆巴以通常的冷静态度回答说奥索现在在丛林里,有个强盗照顾他,他必须首先知道省长和法官们的态度怎样才能露面,否则太冒险了。最后她说她会设法请一位高明大夫秘密地去给奥索治疗的。“最重要的,上校先生,您必须记住,”她说,“您听见了四下枪声,而且您对我说过奥索是后开枪的。”上校对这种事一点不懂,他的女儿只是不断叹气和抹眼泪。天色很晚的时候,一个凄惨的行列走进村子。有人给巴里奇尼律师送回来他的两个儿子的尸体,每具尸体横放在一匹骡子背上,一个农民赶着两只骡子。一大群巴里奇尼家的客户和游手好闲的人跟在这个凄惨行列的后面。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总是来得太迟的警察,副村长举着那条胳膊不断地说:“省长先生要怎么说呢?”几个妇女,其中有一个是奥兰杜奇奥的奶妈,都扯着头发,发出粗野的嚎叫。可是她们喊声震天的痛苦,还比不上另一个人默默无声的绝望更能激动人心,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人身上。他就是可怜的父亲,他一忽儿到这具尸首旁边,一忽儿到另一具尸首旁边,抬起他们沾满泥土的脑袋,吻他们发紫的嘴唇,抬起他们已经僵硬的四肢,仿佛这样可以使他们避免路上的颠簸。有时他张开嘴说话,可是不管是一下喊声,或者一句话,都没有发出来。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尸体,一路上撞在石头上,撞在树干上,撞在他碰到的一切东西上。他们走近奥索的住宅时,女人的号哭声和男人的诅骂声增加了一倍。德拉·雷比亚家的几个牧人胆敢发出了一下胜利的喊声,敌对的一方再也抑制不住愤怒,有几个人大喊:“报仇!报仇!”有人扔石头,有人朝科隆巴和她的客人所在的客厅窗户开了两枪,把护窗扳打碎,木片一直飞到两个妇女围坐着的桌子上。莉迪亚小姐吓得大叫,上校抓住一支枪,没来得及阻止科隆巴,她已经冲到大门,猛然把门大开,站在高高的门槛上,伸着两只手咒骂仇人。“胆小鬼!”她大声骂道,“你们向妇女开枪,向外国人开枪,你们到底是不是科西嘉人?你们算是男子汉吗?你们这些混蛋只会从背后暗算人,你们来吧!我不怕你们。我只有单独一个人,哥哥不在身边。杀我吧,杀我的客人吧,你们只配做这种事……你们不敢,你们是胆小鬼!你们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报杀父之仇。哭吧,像妇女那样哭吧,我们没有多要你们的血,你们还应该谢谢我们呢!”科隆巴的声音和态度里有点使人肃然起敬和望而生畏的东西,众人看见了都吓得向后退,仿佛看见了在科西嘉的冬夜人们进述的神奇故事中的恶鬼。副村长、警察和相当数目的妇女利用人们的移动拥进双方的中间,因为雷比亚派的牧人们已在准备武器,很可能在广场上发生一场大械斗。可是双方都没有头人在场,科西嘉人即使在愤怒时也很守纪律,内战的主角没有到场,是很少能够打起来的。何况科隆巴也因为胜利而变得谨慎起来,约束住她的那小队人马。她说:“让这些可怜虫去哭吧,让这个老头子保住他的性命吧。干吗要杀掉一个敲掉牙齿的老狐狸?——季迪斯·巴里奇尼!记住8月2日这个日子吧!记住那本沾满鲜血的活页夹,你亲手在上面伪造了我父亲的笔迹!我父亲在上面记下了你欠的债,你的两个儿子替你把债还清了。巴里奇尼老头,我把收据给你!”科隆巴抱着胳膊,嘴唇上挂着不屑的微笑,眼看着死尸被抬进仇人的家里,然后人群慢慢地散了。她转身关了门,回到饭厅里对上校说:“我为我的同胞们向您道歉,先生。我以前从来不相信科西嘉人会对一个有外国客人的房子开枪,我为本乡感到惭愧。”当晚,莉迪亚小姐回到卧房,上校跟着走进来,问他的女儿要不要第二天就离开这个脑袋随时可以中弹的村子,而且尽可能早地离开这个只有谋杀与暗算的岛屿。内维尔小姐有好一会儿回答不出来,很明显父亲的建议使她很为难。最后她说:“在这位可怜的年轻姑娘十分需要安慰的时候,我们怎能离开她呢?爸爸,您不觉得这样做我们太残忍了吗?”“女儿,我这样说完全是为你着想,”上校说,“如果我知道你太太平平地住在阿雅克修的旅馆里,我向你保证,在没有同这位勇敢的德拉·雷比亚握一握手以前,我也不愿离开这个该死的岛。”“这么说,爸爸,再等等吧,在离开以前,得查明一下我们能否帮他们一臂之力!”“善良的心!”上校边说边吻女儿的额角,“我很高兴看到你肯牺牲自己去减轻别人的痛苦。我们留下来吧;做好事是决不会叫人反悔的。”莉迪亚小姐在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入睡。有时她听见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她便以为敌人在准备攻打宅子,有时,她自己安下心来,便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受伤者,现在大概是躺在冰冷冷的地上,除了期待一个强盗发善心的照料以外,得不到别的帮助。在她的想象中他浑身是血,在剧烈的痛苦中挣扎;奇怪的是,每次奥索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出现,总是他离开她时的样子,拿着她送给他的法宝紧紧凑在嘴唇里吻着……接着她又想到他的英勇行为,她认为他之所以冒这样巨大的危险,是为了她,为了早一点见到她。她只差一点儿就认为奥索是为了保卫她才被人打断手臂的了。她为了他受的伤而责备自己,可是她只因此而更加崇拜他。如果在她的眼中,所谓两发双中的成就,不像在布朗多拉奇奥和科隆巴的眼中那么有价值,可是她也认为很少小说中的英雄,在这样极度危险中,能像他表现出那么勇敢和镇静。她的卧房原是科隆巴的房间。在一张橡木跪凳的上端,墙上挂着奥索穿着少尉制服的细密肖像画,旁边有一张祝过圣的棕榈叶。内维尔小姐把画像拿下来,端详了好久,最后把它放在床头,没有把它放回原处。她直到天蒙蒙亮才入睡,太阳老高了她才醒过来。她一睁眼就看见科隆巴站在床前,正在一动不动地等她睁眼。“怎样?小姐,您在我们这所蓬门荜户的人家住得很不舒服,是吗?”科隆巴对她说,“我只怕您一夜没有合眼。”“亲爱的朋友,您有他的消息吗?”内维尔坐起来说。她瞥见了奥索的画像,连忙把一条手帕扔过去盖住它。“是的,我有了他的消息,”科隆巴微笑着说。她拿起了画像。“您觉得画得像吗?他人比画像好得多。”“天哪!……”内维尔小姐满面羞惭地说,“我在无意之间……拆开了……这画像……我有个缺点:喜欢东摸摸西摸摸……不会归还原处……你哥哥怎么样了?”“情况相当好。清晨4点钟以前季奥坎托来过。他给我带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您的,莉迪亚小姐;奥索没有写信给我。信封上写着:烦交科隆巴,但是底下注明:转交N小姐。做妹妹的是不会嫉妒的。季奥坎托说他写字很吃力,很痛苦。季奥坎托写得一手好字,建议由奥索口述,由他书写,奥索不愿意。他躺在地上,拿着铅笔,布朗多拉奇奥代他拿着纸,他写。每次他想欠起身子,只要一动,受伤的臂膀就剧痛难当。季奥坎托说他真可怜。信在这里。”那封信是用英文写的,大概是为了谨慎的原故。内维尔小姐念信:小姐:厄运驱使我做出这样的事,我不知道我的仇人会说些什么,会造些什么谣言。只要您,小姐,您不相信,我就无所谓。自从我认识您以后,我作了不少荒唐的梦。直到这件祸事发生以后,我才明白我的愚蠢和疯狂,现在我完全恢复了理智。我知道我的将来是什么,我只好逆来顺受了。您送给我的戒指我本来认为是给我带来幸福的法宝,我不敢再保留它了。我怕,内维尔小姐,您会后悔把戒指送错了人,或者更确切点说,我怕它使我想起我疯狂的时期。科隆巴会把戒指奉还给您……再见了,小姐,您即将离开科西嘉,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希望您告诉舍妹,您依然看得起我,我也十分有把握地说,我始终值得你这样做。O.D.R.莉迪亚小姐是背转身子来读信的,科隆巴在旁仔细地观察她,然后把那只埃及戒指交给她,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小姐不敢抬头,凄然端详着那只戒指,一忽儿戴在手指上,一忽儿又脱下来。“亲爱的莉迪亚小姐,”科隆巴说,“我能知道哥哥信上说些什么吗?他提起他的身体情况吗?”“嗯……”莉迪亚小姐刷地红了脸,“他没有提起……他的信是用英文写的……他要我告诉爸爸……他希望省长能够处理好……”科隆巴狡猾地微微一笑,坐在床边,抓起内维尔小姐的双手,用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她。“您心肠好吗?”她对她说,“您一定回信给我哥哥吗?这样做就能对他大有好处!刚才我收到信的时候,我在一刹那间真想叫醒您,后来我不敢。”“您弄错了,”内维尔小姐说,“如果我写一封信能使他……”“现在我不能送信给他。省长已经回来,整个皮埃特拉内拉都是他的武装侍从。以后再说吧。啊!内维尔小姐,如果您真的认识我哥哥,您就会像我一样爱他……他为人多好!多勇敢!想一想他干过的事情吧!他一个人对付两个,还受了伤!”省长回来了。他是听到副村长派去信使的报告,带着警察和巡逻队回来的;同时也带来了检察官、书记官以及其他人等,来侦审这件新的可怕的祸事。这件祸事使皮埃特拉内拉两个家族间的仇恨越发复杂化,或者毋宁说是根本结束了。省长到后不久,就见到了上校和他的女儿,他并不向他们隐瞒他害怕事态发展的趋势很糟糕。“你们知道,”他说,“放枪当时没有证人在场;而那两个不幸的年轻人是以机灵和勇敢出名的,因此没有人肯相信德拉·雷比亚先生在得不到两个强盗的帮助之下把他们打死,人家说他正躲在强盗那儿。”“这不可能!”上校喊起来,“奥索·德拉·雷比亚是个重视荣誉的男子汉,我敢为他担保。”“我相信您的话,”省长说,“可是检察官(这些老爷总是怀疑别人的),我觉得检察官的看法对您的朋友不利。他手里拿着一件很糟糕的证物。那是一封给奥兰杜奇奥的恐吓信,信里约他到外面相会……检察官认为这个约会就是一个圈套。”“这位奥兰杜奇奥,”上校说,“不肯像个上等人那样出来应战。”“这不符合当地的习惯。本地的方式是暗中埋伏,背后杀人。不过倒也有一份证词对他有利,那就是一个小女孩说的,她说她听见了4下枪声,后面两响比前面两响更响,当然是来自大口径的枪,像德拉·雷比亚先生的枪一样。可惜这个女孩是其中一个强盗的侄女,人家正怀疑强盗是共犯,孩子是人家教她这样说的。”“先生,”莉迪亚小姐打断了他的话,满脸通红,连眼白都红了,“枪声响的时候我们正在路上,我们听到的也是这样。”“真的吗?这一点很重要。而您,上校,您也注意到同样情况吧?”“是的,”内维尔小姐抢着说,“我父亲对武器很有经验,那是我父亲说的:这一次是德拉·雷比亚先生在开我的枪了。”“你认出来的枪声是最后放的吗?”“是后放的,对吗,爸爸?”上校的记忆力不甚好,不过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同女儿的意见相反。“上校,你应该马上把这情况告诉检察官。我们今晚会有一位外科医生来验尸,查明死者的伤是否由我们所说的武器所致。”“那枪是我送给奥索的,”上校说,“我真希望它早已沉入海底……呃,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勇敢的汉子,我很高兴他手里有这支枪,因为如果没有我的曼顿枪,我真不知道他怎样能逃脱危险。”

外科医生很晚才到来。他在路上遇见了意外的事。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截住他,彬彬有礼地恭请他去医治一个受伤的人。结果把他带到奥索身边,给奥索治了伤。然后强盗一直送他到相当远的地方,同他说起比萨的许多著名教授,据强盗说,他们都是他的挚交,使医生听了深受感动。分别的时候神学家对医生说:“大夫,我非常敬重您,不必我多说,您也知道一位大夫应该像忏悔神父那样守口如瓶。”说到这里他抚弄一下手中的枪,“您最好忘记了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会见的。再见吧,很高兴认识您。”科隆巴请求上校参加尸体剖检。“您比任何人更熟悉我哥哥的枪,”她说,“您在场非常有用。地方上坏人很多,如果我们没有人为我们作有利方面辩护,我们太冒险了。”剩下她单独一人同莉迪亚小姐以后,她推说头痛得厉害,建议同莉迪亚小姐到村子附近散步。“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她说,“我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她一边走一边同莉迪亚小姐谈论她的哥哥,莉迪亚小姐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竟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远离皮埃特拉内拉。太阳下山了,她才对科隆巴提出,要科隆巴回去。科隆巴说认得一条小路可以不必像刚才那样大兜圈子。于是她离开她走着的那条小路,走上一条表面上十分荒凉的小径。不久她就开始爬一个陡峭的山丘,坡度太陡,她不得不经常一手攀着树枝,另一只手去拉莉迪亚小姐。过了很长的一刻钟,艰苦的攀登终算结束,她们到了一小块高地上面,周围长满了香桃木和野草莓树,旁边被破土而出的大块的花岗岩包围着。莉迪亚小姐疲乏万分,还见不到村子,天已经差不多齐黑了。“您知道吗?亲爱的科隆巴,”她说,“我怕我们迷路了。”“别害怕,”科隆巴回答,“继续走,跟着我。”“可是我保证您弄错了,村子不可能在这一边。我敢打赌我们正背着村子走。您瞧,我们看见的远处的灯火,那才是皮埃特拉内拉。”“亲爱的朋友,”科隆巴激动地说,“您说得对,可是再走200步……到那个丛林里……”“什么?”“我哥哥就在那里,只要您愿意,我就可以见到他和拥抱他。”内维尔小姐大为惊讶。“我走出皮埃特拉内拉,”科隆巴继续说,“没有让人注意,因为我同您在一起……否则就会有人跟踪我……离他这么近,怎能不去看看他!……您为什么不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可怜的哥哥呢?您会使他十分高兴的!”“可是,科隆巴……这对我不大合适吧。”“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城市妇女,总是害怕合适不合适,我们这些农付妇女,只想到这样做好不好。”“天太晚了!……你哥哥会怎样想呢?”“他会想,他的朋友们并没有抛弃他,这样想就能使他有勇气来忍受痛苦。”“我父亲,他会急死了……”“他知道您跟我在一起……好吧,您拿定主意吧……您今天早上还看他的画像呢。”科隆巴狡黠地微笑着。“不……真的,科隆巴,我不敢……有强盗在那里……”“哼!强盗又不认识您,有什么要紧?您不是一直想看看强盗吗?……”“我的天!”“小姐,拿个主意吧。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谁也说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奥索,或者我们一起回到村子里去……以后我要见见哥哥……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您说什么,科隆巴?……好吧,我们去吧,不过只能停留一分钟,我们马上回来。”科隆巴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开始大踏步向前走,走得那么迅速,莉迪亚小姐很难跟得上。幸喜不久科隆巴就停了下来,对她说:“我们事先没有通知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我们也许要吃一颗子弹。”她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个口哨;片刻以后就听到了狗吠声,强盗们的前哨跟着就出现了。它是我们的老相识,那条狗布鲁斯科。它马上认出了科隆巴,转过身来给她带路。在丛林的狭窄小径转了无数个弯以后,两个武装到牙齿的男子出来迎接她们。“是您吗,布朗多拉奇奥?”科隆巴问,“我哥哥呢?”“在那边!”强盗回答,“轻一点,他睡着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熟睡。我的天主!真是魔鬼能去的地方,女人也能去。”两个女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到了一个火堆旁边,他们小心地在火堆周围垒了一座石头围墙以挡住火光,她们看见奥索躺在一堆蕨类植物上,盖着一件名为皮洛尼的厚大衣。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可以听得见他的急促的呼吸声。科隆巴坐在他旁边,双手合十,默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心中在作祈祷。莉迪亚小姐用手帕掩住脸,紧紧挨着她,不时把头抬起,从科隆巴的肩膀上看一看伤者。一刻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说话。神学家作了一下手势,布朗多拉奇奥同他一起钻进了丛林深处,使莉迪亚小姐大为高兴,她第一次发觉强盗们的大胡子和各种装备太富于地方色彩了。最后奥索翻了一下身。科隆巴马上俯下身子拥抱他好几次,问他好些问题:他的伤怎么样?他痛得如何?他需要什么?奥索回答说,他最好没有了,然后轮到他问她内维尔小姐是否还在皮埃特拉内拉,她有没有写信给他。科隆巴俯在哥哥身上,完全把莉迪亚小姐遮住了,而且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也很难认出她来。科隆巴抓住内维尔小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把伤者的头抬起来。“不,哥哥,她没有托我带信给您……您一直想着内维尔小姐,您很爱她吗?”“我怎么会不爱她,科隆巴!……可是她……也许她现在已经瞧不起我了!”这时候,内维尔小姐使劲想挣脱自己的手,可是要科隆巴松手可并不容易;她的手很小,长得好看,但气力不小,我们已经领教过了。“瞧不起您!”科隆巴喊道,“您干了大事,还会瞧不起您……恰恰相反,她说您的好话……啊!奥索,我有许多关于她的事要告诉您。”莉迪亚小姐的手始终想缩回去,但是科隆巴把它越拉越接近奥索。“不过,”伤者说,“她为什么不复信给我?……只要一行字,我就满足了。”科隆巴把莉迪亚小姐的手最后拉到同哥哥的手放在一起,然后她突然闪开,哈哈大笑地说:“奥索,别说莉迪亚小姐的坏话,她听得懂科西嘉话。”莉迪亚小姐马上将手缩回去,嘴里喃喃说了句听不清楚的话。奥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内维尔小姐,您居然肯到这儿来!我的天!您怎么敢的?啊!您使我真幸福!”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想靠近她。“我是陪令妹来的,”莉迪亚小姐说,“……目的是不让人家怀疑她的去处……而且,我也想……证实一下……哎呀!你这地方糟透了!”科隆巴坐在奥索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使得他的头正靠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作个手势叫莉迪亚小姐凑近来。“近些!再近些!”她说,“不要让病人抬高声音说话。”莉迪亚小姐还在犹豫,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坐得那么近,使得她的袍子碰到了奥索,她的那只始终被科隆巴抓住的手,搁在奥索的肩上。“像这样子就好了,”科隆巴兴高采烈地说,“对吗,奥索,像这样美丽的夜晚,在丛林中露营,不是很美吗?”“啊,对呀!这样美丽的夜晚!”奥索说,“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您一定很痛苦吧?”内维尔小姐说。“我再也不痛苦了,”奥索说,“我真想死在这里。”他的右手慢慢移过去,逐渐接近莉迪亚小姐被科隆巴抓住的那只手。“必须立刻把您送到有人照料您的地方,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说,“现在我看见您睡在这么糟的地方……在露天里……我真睡不着觉了。”“要不是因为害怕遇见您,内维尔小姐,我早设法回到皮埃特拉内拉去自首了。”“奥索,您为什么怕遇见她呢?”科隆巴问。“我没有听您的话,内维尔小姐……所以我不敢在这时候见到您。”“您知道吗,莉迪亚小姐,你要叫我哥哥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科隆巴笑着说,“我要阻止您见他了。”“我希望,”内维尔小姐说,“这件不幸事件不久就得到澄清,使您不必害怕……等到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要能知道法院对您作出公平判决,承认您的行为是正直的,就同承认您的勇敢一样,我就很高兴了。”“你们离开这里!内维尔小姐,请您现在还不要说这种话。”“有什么办法呢?……家父不能一味打猎……他想动身了。”奥索放松了他的手,不再接触莉迪亚小姐的手。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啊!”科隆巴说,“我们不会让你们这么快就离开的。我们还有很多皮埃特拉内拉的东西要给你们看……而且,您答应过给我画像,您还没有开始哩……我也答应过给您创作一首有75段歌词的歌……何况……为什么布鲁斯科咆哮起来?……布朗多拉奇奥跟在它后面奔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她就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把奥索的脑袋搁在内维尔小姐的膝盖上,奔过去追那些强盗去了。内维尔小姐发觉自己在丛林里支撑着一个英俊后生,单独一个人同他在一起,不禁有点惊异,不知怎样做才好,因为如果她猛然抽出身子,她怕伤害了受伤的人。可是奥索主动离开了他妹妹给他准备的温柔的支撑物,用右手支起半身。“莉迪亚小姐,照这情形,您不久就要离开了?我一直认为您不应该在这个倒霉的地方多作逗留……,不过……自从您到这儿来以后,我一想到要同您说再见,我就万分痛苦……我是一个穷中尉……没有前途……现在又成了亡命之徒……莉迪亚小姐,在这种时候对您说我爱您多么不合适啊……不过这大概是我能对您说这句话的唯一机会了,现在说出了心事,我觉得好多了。”莉迪亚小姐掉转头,仿佛周围的黑暗还不足以掩盖她脸上的红晕似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她的声音颤抖着,“我会到这地方来吗,要是……”一边说,她一边把那只埃及戒指放在奥索的手中。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恢复平时开玩笑的口吻。“奥索先生,您真坏,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在丛林中间,周围被您的强盗包围着,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是绝对不敢对您发脾气的。”她说。奥索动了一动要去吻那只还给他戒指的手,由于莉迪亚小姐把手缩得太快,他失去了重心,一交跌到受伤的臂膀上。他禁不住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您跌痛了吗,朋友?”她扶他起来,“这是我的错,请原谅我……”他们又低声地说了一会儿,两个人互相靠得很近。科隆巴急急忙忙地奔回来,发现他们恰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巡逻兵来了!。她嚷道,“奥索,想法子站起来行走,我来帮助您。”“别管我,”奥索说,“叫两个强盗逃走……让他们逮住我,我不在乎;快带走莉迪亚小姐,我的天,不要让人看见她在这里!”“我不能让您留下,”跟在科隆巴后面的布朗多拉奇奥说,“巡逻队的队长是律师的教子①,他可能不逮捕你,却把你打死,然后说他不是故意的。”①天主教洗礼的人要有教父,被洗人即该教父的教子。奥索设法站了起来,甚至走了几步,可是他不久就停了下来。“我走不了,”他说,“你们逃吧。再见了,内维尔小姐;伸手给我,再见了!”“我们不能离开您!”两个女人叫喊。“如果您走不了,”布朗多拉奇奥说,“我来驮您。来吧,中尉,拿出勇气来;我们还来得及从后面山谷溜走。神甫先生会掩护我们的。”“不,别管我,”奥索边说边躺在地上,“看老天爷的份上,科隆巴,请你带走内维尔小姐!”“您身强有力,科隆巴小姐,”布朗多拉奇奥说,“您扛他的肩头,我抬着脚;好!开步,走!”他们不顾他的抗议,很快就把他抬走了。莉迪亚小姐跟在后面,惊吓得不得了。一下枪声响了,立刻有五六下枪声跟着响起来。莉迪亚发了一声喊,布朗多拉奇奥骂了一句,但随即加快脚步奔跑,科隆巴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丛林里拼命奔跑,顾不得树枝鞭打她的脸颊或者扯破她的袍子了。“亲爱的,弯着腰走,弯着腰走,”她对莉迪亚小姐说,“子弹会打中您的。”他们这样子走了,或者说奔跑了大约500步,布朗多拉奇奥宣称说他走不动了,立刻倒在地上,不顾科隆巴的鼓励和责骂。“内维尔小姐呢?”奥索问。内维尔小姐被枪声吓坏了,每走一步都被茂密的丛林阻住去路,不久就见不到别人的踪迹,只好独自一人胆战心惊留在后面。“她落在后面了,”布朗多拉奇奥说,“不过她不会迷路的,女人永远不会迷路。您听我说,奥斯·安东,神甫拿着您的枪弄出多大的闹声啊。可惜夜里看不见,在黑夜里任意射击一阵是不会造成多大损害的。”“嘘!”科隆巴喝道,“我听见有匹马的声音,我们得救了。”果然,一匹在丛林里吃草的马,被枪声吓坏了,走到他们附近。“我们得救了,”布朗多拉奇奥再说一遍。奔过去抓住马鬃毛,用根打结的绳子套在它的嘴里当作缰绳,这对于一个强盗来说,在科隆巴的帮助下,一转眼间就完成了。“现在要通知神甫了,”他说。他打了两声唿哨,远处一声唿哨回答了他,于是那支英国枪停止发出粗大的响声。布朗多拉奇奥跳上马,科隆巴把她哥哥放在强盗身前,强盗一手把他紧紧抱住,另一只手指挥坐骑。那匹马的腹部狠狠地挨了两脚,尽管背上有两个人,它立刻飞快地奔跑起来,沿着一个陡峭的斜坡走下去,除了科西嘉的马,别地方的马在这样陡的斜坡上早摔死了。科隆巴转身往回走,用尽气力大声叫喊内维尔小姐,没有声音回答……她胡乱走了一会儿,想找到来时的道路,不料在一条小径上遇见了两个巡逻兵,他们对她大喝一声:“什么人?”“是我呀!诸位先生,”科隆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们的枪声好热闹,打死了几个人啊?”“您是同强盗在一起的,”一个巡逻兵说,“我们要把您带走。”“悉听尊便,”她回答,“可是我在这儿还有一位女朋友,我们先找到她再说。”“您的朋友已被逮捕,您同她一起到监狱里睡觉去吧。”“到监狱里?等着瞧吧,目前,先把我带到她那儿再说。”巡逻兵带她到强盗的窝里去,他们正在那里搜集战利品,换句话说战利品就是奥索盖在身上的皮洛尼,一只旧锅子,一只装满水的瓦罐。内维尔小姐也在那里,她碰上了巡逻兵们,早已吓得半死,他们问她强盗的人数和逃走的方向,她只用眼泪来作回答。科隆巴跑上前拥抱她,在她的耳边说:“他们得救了。”接着她转过身来对巡逻队队长说:“先生,您看得很清楚她对您的提问一无所知。让我们回到村子里去吧,人家等我们都等得急死了。”“我们会带你们回去的,而且会比你们希望的更早一些,我的小宝贝,”队长说,“你们必须供出来在这种时间你们在丛林里和刚刚逃跑的强盗们在一起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这些混蛋强盗使的什么魔法,他们真会吸引姑娘们,可以肯定,有强盗的地方,一定有标致的姑娘。”“队长先生,您很会说讨女人欢心的话,”科隆巴说,“可是您最好说话掌握点分寸,这位小姐是省长的一位亲戚,您不该跟她开玩笑。”“省长的亲戚!”一个巡逻兵对他的头头低声地说,“的确,她还戴着帽子呢。”“戴不戴帽子没有关系,”队长说,“她们俩同神甫在一起,他在当地有第一等勾引女人的本领,我的责任是把她们带走。我们在这儿已经没有事情可干了。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托潘下士……那个法国酒鬼,不等我包围好丛林就露了面……没有他,我们早把他们像瓮中捉鳖那样捉住了。”“你们一共7个人吗?”科隆巴问,“先生们,你们知道吗?如果事出偶然,甘比尼、萨罗基和泰奥多尔·波利3兄弟集合在圣克里斯蒂娜十字架那边,又遇上了布朗多拉奇奥和神甫,他们会使你们够麻烦的了。如果你们同乡村司令①交锋,我倒不愿意在场。因为夜里枪弹没有眼睛。”①乡村司令是泰奥多尔·波利自取的头衔。——原注。科隆巴提到可能同那些令人生畏的强盗相遇,在巡逻兵们的心上蒙上一层暗影。队长不停嘴地咒骂下士托潘,那个法兰西狗杂种,一面下令撤退。他的小队带着战利品厚大衣和旧锅子,向着皮埃特拉内拉走去。至于那个瓦罐,他们就一脚踢破了。一个巡逻兵想抓住莉迪亚小姐的臂膀,被科隆巴一手推开了。“任何人都不许碰她!”科隆巴说,“你们难道以为我们会逃走吗?来吧,莉迪亚,亲爱的,靠在我的身上,不要像个孩子般哭泣。这是一桩奇遇,结局不会坏的;再过半小时我们便可以坐下来吃晚饭了,我已经饿坏了。”“人家对我会怎样想呢?”内维尔小姐低声说。“人家会想您在丛林里迷了路,如此而已。”“省长会怎么说?……尤其是父亲会怎么说呢?”“省长?……您叫他管好他自己的省份吧。令尊方面吗?……从您刚才同奥索谈话的情形看来,我相信您一定有些话要对令尊说吧。”内维尔小姐紧紧捏着她的臂膀没有回答。“我哥哥,”科隆巴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难道不值得人家爱他吗?你是不是有点爱他?”“啊!科隆巴,”内维尔小姐尽管满面羞惭,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您骗了我,带我到那地方去,我本是十分相信您的!”科隆巴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在前额上吻了她一下:“我的好姐姐,”科隆巴低声说,“您能原谅我吗?”“我怎么能不原谅您呢,爱作弄人的妹妹,”莉迪亚还吻她一下说。省长和检察官住在皮埃特拉内拉副村长的家里,上校放心不下女儿,已经跑来问询了不知多少次了。一个巡逻兵被队长派作信使前来报告,恰好上校又来探问消息,巡逻兵对他们叙述了巡逻队同强盗们恶战的经过,战斗结果没有死伤,但是他们掳获了一个锅子,一件皮洛尼和两个姑娘;照他说,姑娘是强盗们的情妇或密探。说完以后两个女俘虏便由武装卫兵押上来。可以想见当时科隆巴得意扬扬的脸色,莉迪亚小姐的羞惭,省长的惊讶,上校的又惊又喜。检察官很狡猾,肆意作弄可怜的莉迪亚,对她审问到使她狼狈不堪才停止。“我觉得,”省长说,“我们可以释放全部嫌疑犯。这两位小姐出外散步,在这样的好天气是不足为奇的;她们偶然遇见一个可爱的受伤青年,也是经常有的事。”然后他把科隆巴拉过一边。“小姐,”他对她说,“您可以告诉令兄,说他的案子发展得比我期待的好。验尸结果,加上上校的证词,都足以证明他当时只是还击,他只有一个人在场。一切都可以解决,但是他必须尽快离开丛林,出来自己投案。”上校、女儿和科隆巴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菜都凉了,已经将近11点钟。科隆巴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嘲笑省长、检察官和巡逻兵。上校吃着,没有作声,一直盯着他的女儿;女儿低着头望着盘子,不敢抬起眼睛。最后,上校用温和然而严肃的口吻问女儿。“莉迪亚,”他说的是英语,“您同德拉·雷比亚订下婚约了吧?”“是的,爸爸,今天刚订的,”她红着脸回答,可是语气很坚决。说完她就抬起眼睛,看见父亲的脸上毫无气愤的表情,她投进父亲的怀里,拥抱他,像所有有教养的小姐在相同的情况下所做的那样。“好极了,”上校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不过,我的天哪,我们可不能住在这鬼地方!否则我就不同意。”“我不懂得英语,”在旁边十分好奇地注视着的科隆巴说,“可是我敢打赌我猜得出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们在说,”上校回答,“我们要带你到爱尔兰去旅行。”“好呀,我很愿意去,那我就要变作科隆巴小姑了。这事确定了吗,上校?我们要拍打手掌吗?”“在这种情况,我们应该互相拥抱,”上校说。

萨娃莉亚去了很久没有回来,奥索不耐烦到了极点,正在这时,她回来了,后面跟着基莉娜小姑娘,用手擦着眼睛,因为她是刚入睡就被唤醒的。“孩子,”奥索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小姐找我,”基莉娜回答。“见鬼,她找她干什么?”奥索想;不过他赶紧拆开内维尔小姐的来信,念了起来,基莉娜就上楼找他的妹妹去了。内维尔小姐在信中写道:“先生,家父生了一场小病,加之他懒于执笔,我不得不充当他的秘书了。那一天,他没有同我们一起欣赏风景,您知道他是去海边弄湿了脚,在你们可爱的岛上,仅仅这点就足以使他发起寒热来了。我知道您读到这一句时的脸色,您一定去摸匕首,可是我希望您再也没有匕首了。总之,家父发了一点寒热,我为之惊恐万分;那位对我一直十分和蔼可亲的省长,给我们请来了一位同样和蔼可亲的医生,只要两天,就给我们解除了忧虑:寒热没有再发,家父已经想再去打猎,可是我不许他去。——您认为您山中的古堡现在怎么样了?您的北面塔楼还在原地方吗?有许多鬼吗?我问您这些问题,是因为我爸爸常常记着您答应过他可以打黄鹿、野猪、盘羊……这种怪兽是叫这个古怪名字吗?我们到巴斯蒂亚乘船的时候,准备到府上叨扰几天,我希望您说的又破又旧的德拉·雷比亚古堡,不致于坍倒在我们的头上。省长虽然十分和蔼可亲,同他在一起不愁没有谈话资料,顺便说一句①,我却使他有点神魂颠倒。——我们经常谈起阁下。巴斯蒂亚的司法人员把一个关在牢里的坏蛋的某些供词送给省长,供词内容可以消除您的最后一点猜疑;您的有时使我感到不安的仇恨心,从今以后可以完全消失了。您真不知道这件事使我多么高兴。您同那位标致的哭丧女动身的时候,手里拿着枪,目光阴森森的,我觉得在您身上科西嘉人的气质比平时更浓了……甚至太浓了。够了!我给您写得这么长,是因为我百无聊赖的原故。可惜省长也要离开我们了!我们动身到你们的山区以前,一定会事先通知您,我还要斗胆写信给科隆巴小姐,请她准备一盘十分出色的②烤奶酪。目前请您替我向她多多致意。我拿她的匕首派了大用场,我用它来裁开我带来的一本小说的书页。可是这把利刃对这样的用途大为不满,它把我的书裁得破破烂烂。再见了,先生;我父亲向您致以最亲切的问候③。听省长的话吧,他是一个能出好主意的人;我相信他是为着您才绕道的。他要去科尔特主持一个奠基礼,在我的想象中这样的礼节一定非常壮观,我很遗憾不能参加。一位穿着绣花衣服的大老爷,脚穿丝袜,身挂白肩带,手里拿着一把镘刀!……他还要作一番演说,最后礼节将以不断地高呼“皇上万岁!”而结束!——您看见我写满了4页纸,您大概会因此而得意洋洋吧,可是我再说一遍,先生,我是因为闲极无聊,才写得这么长的;根据同样理由,我准许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给我。顺便提一句,您到现在还没有向我通报一句你快乐地抵达皮埃特拉内拉——城堡的消息,使我大出意外。①这句话原文是英语:bythebye。②这句话原文是科西嘉土语:masolenne。③这里“最亲切的问候”是英语:hisbestlove。莉迪亚附笔:我请求您听省长的话,照他的话去做。我们大家商量好认为您应该这样做,您这样做会使我高兴。”奥索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四遍,每看一遍必加无数评论;然后他写了一封长信作答,他要叫萨娃莉亚把信拿给一个今晚就要动身到阿雅克修去的同村人。他早已把同他妹妹讨论巴里奇尼家的大喊冤枉是真是假一事抛到九霄云外,莉迪亚小姐的信使他把一切都看得很美好,他再也没有疑心,也没有仇恨了。他等妹妹下楼,等了一会儿,看见她没有出现,他就去睡觉了;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这么轻松愉快。基莉娜小姑娘得到科隆巴的秘密吩咐,回家去了。科隆巴花了大半夜在阅读那些破旧文件。天破晓以前,有些小石块扔到她的窗玻璃上,这是个信号,她马上走进花园,打开一扇暗门,把两个脸有菜色的汉子引入屋里;她的第一件事是把他们带进厨房,给他们吃东西。这两个汉子是什么人,且看下章分解。

也许是因为妹妹来了,使奥索加倍怀念祖屋,也许是他有点不愿意让他的有教养的朋友看见科隆巴的村野服装和举动,第二天他就宣称打算离开阿雅克修,回到皮埃特拉内拉去。不过同时他又要求上校答应,等上校到巴斯蒂亚去的时候,必须顺路到他的寒舍去小住几日,他这方面也答应带上校去猎黄鹿、野鸡和野猪等等。动身的前夕,奥索没有去打猎,却建议沿着海湾去散步。他挽着莉迪亚小姐的臂膀,以便自由自在地同她谈话,因为科隆巴留在城里买东西,而上校则每隔一分钟就离开他们去打海鸥和鲣鸟,路人见了大为惊异,不懂得为什么他肯为这样的猎物浪费子弹。他们沿着到希腊教堂去的路走,从那里可以望见海湾最美丽的景色,可是他们都无心观赏。“莉迪亚小姐……”经过长得使人发窘的沉默以后,奥索开口了,“坦白告诉我,您觉得我的妹妹怎么样?”“我很喜欢她,”莉迪亚小姐回答,“甚至还胜过喜欢您,”她微笑着加上一句,“因为她是个真正的科西嘉人,而您却是个过份文明的野人。”“过份文明!……听我说吧,自从我踏上这个岛以后,我不由自主地又变得野蛮起来。各种各样可怕的念头使我激动,折磨着我……在我深入到我那偏僻的故乡以前,我需要同您谈一谈。”“做人要有勇气,先生;请看您的妹妹对命运的安排多么能够容忍,她是您的榜样。”“啊!您别上当。不要相信她能忍受命运的安排。到目前为止她一句话也没有同我提过,可是从她投向我的每一下眼光,我都看出来她期待着我的是什么。”“那么她到底期待您什么呢?”“哦!没有什么……只不过要我试试令尊的枪打人是否同打山鹑一样行。”“您为什么要这样想!您刚才还承认她什么都没有对您说过,您居然会作出这样的猜测!您真可恶。”“如果她不想报仇,她一开头就会同我谈起父亲了,而她没有这样做。她会提起她认为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其实是她弄错了,我知道,而她只字不提。您瞧,我们科西嘉人是一个狡猾的民族,我的妹妹明白她还不能完全控制我,在我还能溜走的时候,不愿意吓坏我。等到她把我引到悬崖的边沿时,我的头脑一发昏,她马上就会把我推进深渊。”这时候奥索把父亲之死的某些细节告诉莉迪亚小姐,并且对她说,所有重要证据集中到一点,使他认为阿戈斯蒂尼就是凶手。他又说:“不过没有什么能够改变科隆巴的信念,我从她给我的上一封信就可以看出来。她发誓要巴里奇尼家偿命……内维尔小姐,您看我多么信任您……要不是由于野蛮的教育使她抱有一种成见,认为报仇的权利属我所有,因为我有家长身份,而且这事关系到我的荣誉,她早已把巴里奇尼一家杀死了。”“说实话,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说,“您在诽谤您的妹妹。”“没有的事。您自己不是也说过吗?……她是科西嘉人……她的想法同所有科西嘉人的想法完全一样。您知道我昨天为什么闷闷不乐吗?”“不知道,不过最近您总是情绪不好……我们初相识时,您愉快多了。”“昨天,我比平时更快活,更高兴。因为我看见您对舍妹这么友好,这么宽容!……我同上校两人坐船回来。您知道其中一个船夫用他该死的土语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奥斯·安东,您打了不少飞禽走兽,可是您会发现奥兰杜奇奥·巴里奇尼是比您更能干的猎手。’”“这句话有什么可怕的?您难道一定要当个能干的猎手吗?”“您还听不出这家伙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勇气杀掉奥兰杜奇奥吗?”“您知道吗?德拉·雷比亚先生,您使我害怕。看来你们这个岛上的空气不但能使人发寒热,而且能使人发疯。幸喜我们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岛了。”“你们离开以前,得先到皮埃特拉内拉小住几天,您答应过我的妹妹的。”“假如我们不遵守诺言呢?也会遭到报复吧?”“您还记得令尊前几天所讲的故事吗?他说印度人向东印度公司请愿时,威胁公司的负责人说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绝食而死。”“那么说您就要绝食而死喽?我不相信,您只要一天不吃东西,科隆巴小姐就会给你端上一盘美味的烤奶酪①,使您一见就胃口大开,不得不放弃您的绝食计划。”①这是科西嘉的民族风味菜,用奶酪加奶油烤成。——原注。“您这玩笑开得太残酷了,内维尔小姐,您应该对我宽容一点才是。您瞧,我在这儿孤零零一个人,只有您才能阻止我发疯,照您所说的发疯。您是我的护守天神,现在……”“现在,”莉迪亚小姐用严肃的口吻说,“您有您的男子汉的荣誉和军人的荣誉,在支持您的过分容易动摇的理智,还有……”她边说边转过身去采摘一朵花,“还有您对您的护守天神的回忆,也能支持您,如果这回忆在您心里能够起点作用的话。”“啊!内维尔小姐,我简直不敢相信您真的有点关心我……”“听我说,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带点激动地说,“既然您是个孩子,我就把您当作孩子看待。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一串我渴想多时的美丽项链,她对我说:‘每次你戴上这项链,就要记住你还不懂法语。’这样项链在我的眼中就失去一点它的价值,对我来说,它只是一种良心的责备。可是我仍然戴它,结果我也学会了法语。您看见这戒指吗?它是埃及的圣甲虫像,可以说是从一座金字塔里发现的。这个古怪的形象,也许您把它当作是一个花瓶,它的意义是‘人的生命’。在我们的国家里,有许多人认为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最有意思。您瞧后面跟着的一个形象,是一个盾和一个持着长矛的臂膀,意义是‘战斗,拼搏’。这两个象形文字连在一起,就成为我认为相当美好的一句格言:‘人生就是战斗。’不要以为我能够随口翻译象形文字,其实是一个老学究告诉我的。来,我把我的圣甲虫像送给你,几时你产生科西嘉的坏念头,就瞧瞧我的法宝,对您自己说,必须战胜这些坏念头。——哎哟,说真的,我真会说教。”“我会想念您的,内维尔小姐,我会对自己说……”“对您自己说,您有一位女朋友,她知道您……被……吊死,是会伤心的。而且也会使您的班长祖宗感到痛心。”说完这些话,她笑着挣脱了奥索的臂膀,向着父亲奔过去。“爸爸,”她说,“饶了那些可怜的鸟儿吧,来同我们一起到拿破仑的岩洞里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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