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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斯佩

奥索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能入睡,第二天醒得很晚,至少对一个科西嘉人来说是晚了点。他刚起床,第一件映入他的眼帘的东西是敌人的屋子和他们刚凿开的箭眼。他下楼找他的妹妹。“她在铸造子弹的灶间里,”女仆萨娃莉亚回答。这么说来他每走一步都被一场恶斗的阴影追随着。他发现科隆巴坐在一张矮凳上,周围摆着新铸的子弹,她在把浇铸的铅弹边缘切断。“见鬼,你在干什么?”哥哥问她。“上校的那支枪您还没有子弹,”她用甜蜜的声音回答,“我找到了一个子弹模子,您今天就能有24颗子弹了,哥哥。”“谢天谢地,我并不需要子弹!”“有备无患嘛,奥斯·安东。您已经忘记了您的本乡和您周围的人了。”“即使我忘记了,你还不是很快就会提醒我。告诉我,前几天是不是有一个大箱子运到了?”“是的,哥哥。您要我搬到楼上您的房间里么?”“你,搬上去!你连抬都抬不起来……这里有男人可以帮助搬搬吗?”“我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娇弱,”科隆巴说,一面卷起衣袖,露出一段滚圆的粉臂,样子异常完美,但是显出非常有气力,“来,萨娃莉亚,”她对女仆说,“来帮我一下。”她自己一个人已经把沉重的箱子抬起来了,奥索急忙过来帮她。“在这个箱子里,亲爱的科隆巴,”他说,“有些东西是给你的。我送给你这样微簿的礼品你不会见怪我吧,因为一个退伍的中尉只拿半饷,钱包里是空空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拿出了几件袍子,一条披肩,还有一些年轻姑娘的用品。“多漂亮的东西啊!”科隆巴惊叫起来,“我得赶快藏起来,免得弄脏了。我留着等我结婚时用,”她凄然一笑,又说了一句,“因为现在我还戴着孝。”她吻了一下哥哥的手。“妹妹,你戴孝戴这么长久,未免有点过份吧。”“我已经发过誓,”科隆巴用坚决的语气说,“我决不除孝,除非……”她从窗口望出去,凝视着巴里奇尼家的房子。“除非等到你结婚那天吗?”奥索接下去说,惟恐听见她说出下半句话。“要我嫁人,”科隆巴说,“除非那个男人能做到3件事……”她始终带着凶狠的神气凝视着仇人的房子。“科隆巴,我真奇怪像你这样标致的姑娘到现在怎么还没有结婚。来吧,告诉我有谁在追求你。不过,我总会听到向你求爱的小夜曲的。这些歌得十分精采才行,因为你是一位伟大的女歌手啊。”“谁愿意要一个可怜的孤女?……何况能使我脱下孝服的男子,必然要使对面的女人们穿上孝服!”奥索心想:“这简直是疯狂了。”不过他嘴里没有说什么,以避免争吵。“哥哥,”科隆巴用温存的口吻说,“我也有些东西要送给您。您身上的衣服在乡下穿着显得太漂亮了。如果您穿着这种打扮到丛林里去,用不着两天衣服就会被撕成碎片。应该留着等内维尔小姐来时再穿。”说着,她打开了一个衣柜,拿出一整套猎装。“我给您缝了一件天鹅绒上衣,这顶便帽是这儿的时髦哥儿们常戴的样式,我替您绣了花已经有好久了。您想试一试吗?”她给他穿上一件宽大的绿天鹅绒上衣,背后有一个大口袋。她又给他戴上一项尖顶黑丝绒帽子,用黑玉和黑丝线绣着花,尖端有一小簇缨子似的东西。“这是父亲的弹药带①,”她说,“他的匕首已经放在您上衣的衣袋里。我再拿手枪给您。”“我的样子真像滑稽戏里的强盗了,”奥索照着萨娃莉亚递给他的小镜子说。“你这样子真不赖,奥斯·安东,”老女仆说,“连博科尼亚诺或者巴斯泰利卡的尖帽子哥儿们②也不比你漂亮。”①弹药带是放子弹的带子,左边插一支手枪。——原注。②尖帽子哥儿是指那些戴着尖顶帽子的人们。——原注。奥索穿着新服装吃早饭,在吃饭当中他对妹妹说,他的箱子里面有些书,他还想从法国和意大利再运些来,以便她好好地用功读一读。“因为,科隆巴,”他又说,“在大陆上有些小孩一离开奶妈就学会了的东西,像你这么一个大姑娘还不懂,那是可耻的。”“您说得对,哥哥,”科隆巴说,“我知道我缺少些什么,我能学习再好也没有了,尤其是希望您能教我。”一连过了几天,科隆巴没有提过巴里奇尼家人的名字。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伺候哥哥,经常同他谈论内维尔小姐。奥索教她念法文和意大利文的书,对她有时能发表一些十分准确而且通情达理的见解,有时却对最普通的事物一无所知,总感到十分惊异。一天清晨,早饭以后,科隆巴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并没有拿着书和纸,头上却披着梅纱罗,样子比平日更严肃。“哥哥,”她说,“我求您陪我一起出去。”“你要我陪你到哪儿去?”奥索一边说一边挽着她的臂膀。“我不需要您挽着我的臂膀,哥哥,拿起您的枪和子弹匣。一个男子汉永远不能不带武器就出门。”“好啊!应该顺着潮流走。我们到哪儿去?”科隆巴没有回答,紧了紧头上的梅纱罗,叫了看门狗,带着哥哥出了门。她大步走出村子,踏上了一条低洼的路,在葡萄园中迤逦前进。她对狗作了一个手势,放它在前面奔跑,它仿佛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因为它马上忽左忽右地走着,有时从左边穿过葡萄园,有时从右边穿过,始终离它的女主人50步远,有时停在路当中,摇着尾巴向她注视。看来它对侦察任务完成得很好。“假如穆斯凯托狂吠起来,”科隆巴说,“哥哥,马上把枪装上子弹,站着不动。”离村子一里地左右,转弯抹角走了许久,科隆巴突然在一条道路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堆树枝,砌成一个小金字塔,有些树枝还是青的,有些已经干枯了,塔高约有一公尺,顶上露出一个十字架的尖端,那木头十字架是漆成黑色的。科西嘉有好几个区,尤其是在山地里,流行着一种非常古老的风俗,也许同异教的迷信有关,这风俗是要过路的人,向有人死于非命的地点,扔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天长日久,只要这个人的悲惨结局还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就日复一日有人这样扔的。大家把它称为某人的堆。科隆巴在这堆树枝前面停下来,随手折了一枝野草莓树的树枝,扔在金字塔上。“奥索,”她说,“爸爸就死在这里。哥哥,为他的灵魂祈祷吧!”她跪了下来。奥索学着她的样子。这时候村子里的大钟响了,因为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奥索泪如雨下。几分钟以后,科隆巴站了起来,眼睛是干的,但神情很兴奋。她学着她的同乡人的样子,很快用大拇指画了一个十字,科西嘉人这样画十字的时候通常总附带起一个庄严的誓。接着她就拉着哥哥,向着回村子的道路走去。他们默默地走进了家门。奥索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不一会儿,科隆巴也跟着上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箱,放在桌子上。她把首饰箱打开,取出一件布满大滴血迹的衬衫。“这是爸爸的衬衫,奥索。”她把衬衫扔到他的膝上。“这是打中他的子弹。”她将两颗生锈的子弹放在衬衫上。“奥索哥哥!”她扑到他的怀里,用力拥抱他,叫道,“奥索!你一定得为他报仇!”她像疯了一般拥抱他,吻着子弹和衬衫,然后走出卧房,让哥哥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鸡。奥索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不敢把这些可怕的遗物从自己身上挪开。最后,他用尽气力一挣扎,把遗物都重新装进首饰箱里,奔到房间的另一端,纵身倒在床上,脑袋朝着墙壁埋进枕头中间,仿佛他想避开不去看一个幽灵似的。他妹妹的最后几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响着,他似乎听见了命定的、无可避免的神示,向他索取鲜血,索取无辜的人的血。我不准备详细叙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种种感觉,这些感觉的混乱,正如一个疯子的头脑那样乱七八糟。他好半天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敢回过头来。最后他站了起来,关上首饰箱,慌慌张张地走出宅子,奔到田野里,一直朝前走,也不知自己到哪儿去。慢慢地,郊外的空气使他精神放松了,他变得平静起来,能比较冷静地研究一下自己的处境和解脱的办法。我们已经知道,他并不怀疑巴里奇尼家人是凶手,可是他饶恕不了他们伪造强盗阿戈斯蒂尼的信件,起码他认为这封信是他父亲的死因。不过告发他们伪造文书,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有时,成见或者当地人的本能向他袭击,指出在道路转弯的地方施行报复是容易的,他马上想起部队里的同事,巴黎的客厅,尤其是内维尔小姐,就厌恶地把报复的念头抛开。接着他又想起了妹妹的责备,在他身上所剩下的那点科西嘉性格使他认为这些责备是对的,而且特别使人伤心。在他的良心和他的成见的斗争中,只剩下唯一的希望,那就是向巴里奇尼律师的一个儿子挑衅,然后找他决斗。用一颗子弹或一剑结果他的性命,就能够使他的科西嘉观念同法兰西观念协调起来。找到了这个解决办法而且考虑如何实施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如释重负,再加上其他一些更美好的想法,使他狂热激动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西塞罗的女儿图莉亚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想着用各种各样美好的事物放在吊唁词里去颂扬女儿,竟然忘记了悲痛。①香迪先生死了儿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大谈生与死,结果也得到了安慰。②奥索思忖他可以对内维尔小姐描绘一番他眼下的心情,这必然能引起这位标致的姑娘极大的兴趣,想到这里他的沸腾的血就完全冷静下来了。①西塞罗(纪元前106—43年)拉丁演说家及政治家,但梅里美所引用的这件事不见经传。②香迪是英国小说家斯特恩(1713—1768)所著《香迪的生平和见解》中的主人翁,梅里美最喜欢引用斯特恩的著作。他刚才在不知不觉间走远了,离开了村子,现在他又走了回来,靠近村子。他听见在丛林边沿的一条小径上有一个小女孩在唱歌,大概她以为四下无人,唱给自己听的。那首歌是哭丧歌,曲调缓慢而单调,歌词是:“给我的儿子,给我远客他乡的儿子——保留我的十字勋章和我的血衣……”“你在唱什么,小姑娘?”奥索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愤怒地问她。“是您呀,奥斯·安东!”小女孩带点惊吓地喊道,“那是科隆巴小姐作的一首歌……”“我禁止你唱这支歌,”奥索厉声说。孩子东张西望仿佛在考虑从哪一方面可以逃走,她的脚下草地上放着一个大包袱,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为了要照顾那个包袱,她早已逃走了。奥索对于自己大发雷霆感到惭愧。“你这包东西是什么,小姑娘?”他尽可能温柔地问她。由于基莉娜迟疑不答,他揭开包袱,发现是一块面包和其他食物。“亲爱的,你这面包要送给谁呀?”他问。“您知道得很清楚,先生,是给我叔叔的。”“您的叔叔?他不是当强盗的吗?”“他向您请安,奥斯·安东先生。”“如果警察碰上你,问你到哪儿去……”“我会告诉他们,”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带吃的给那些卢卡人,他们在砍伐丛林的树。”“如果你遇见一个饥饿的猎户,抢你的粮食供他自己享受,你又怎么样?……”“没有人敢这样做。我会说我是送给叔叔的。”“不错,他这个人是不肯让人把晚饭抢走的……他很喜欢你吗,你的叔叔?”“啊!很喜欢,奥斯·安东。自从我爸爸死后,就由他照顾我们一家,照顾我妈,我和妹妹。妈妈没害病的时候,他向富人家讨些活儿给她干。自从我叔叔跟村长和本堂神甫谈过话以后,村长每年给我一件连衣裙,本堂神甫教我识字,学教理问答。可是对我们特别好的,是您的妹妹。”这时候,小径上出现了一条狗。小女孩用两只手指在嘴里打了一个尖声唿哨,那条狗马上向她奔过来,轻轻抚拂她一会儿,倏地钻进了丛林里。片刻以后,离奥索几步远的一棵新树后面爬起来两个穿得破破烂烂,可是全副武装的汉子,仿佛他们是从布满地面的岩蔷薇与香桃木堆中像蛇一样爬过来的。“哟!是奥斯·安东,欢迎欢迎,”两人中年长的那个说,“怎么!您认不得我了?”“眼生得很,”奥索说,眼睛一直盯着他。“真怪!一把胡子和一顶尖帽子就把您换成另一个人!来吧,中尉,好好地瞧一瞧。您难道已经忘记了滑铁卢的老友了吗?您记不得布朗多·萨威利了,他在那个倒霉的日子里在您身边发射过多少子弹?”“怎么!原来是你!”奥索说,“你在1816年开了小差!”“您说得对,中尉。天哪!部队里的生活真厌烦,何况我在本地又有一笔帐要清算。哈!哈!基莉,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快拿东西来吃,我们饿坏了。中尉,您想象不出人一旦到了丛林里胃口就好起来。是谁送这吃的给我们的,是科隆巴小姐还是村长?”“全不是,叔叔,是磨坊老板娘送这吃的给你们,还送了一条毯子给妈。”“她要我为她干什么?”“她说好雇来砍伐丛林的那些卢卡人,现在问她要每天35个苏和栗子,因为皮埃特拉内拉一带流行着热病。”“这些废物!……我瞧着办吧。——中尉,不要客气,您愿意同我们一起吃饭吗?我们在一起吃过更坏的饭呢,那是我们那位可怜的同乡得势的时代,后来他被迫退伍了。”“非常感谢。——我也被迫退伍了。”“是的,我听说了,不过我敢打赌您不会因此而生大气,因为您也有一笔帐要清算。——来吧,神甫,”那强盗招呼他的同伴,“吃啊!奥索先生,我介绍您认识这位神甫先生,换句话说,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不是神甫,但是他有神甫的学问。”“先生,我只是个研究神学的穷学生,”第二个强盗说,“被人阻止按照自己的志向选择职业。否则,谁知道呢?也许我早就当上了教皇。对吗,布朗多拉奇奥?”“是什么原因使教会得不到你这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呢?”“一件小事,就像我的朋友布朗多拉奇奥说的,有一笔帐要清算:我在比萨大学里啃着书本,我的妹妹却在家里干荒唐事。我不得不回乡来把她嫁出去。可是那位未婚夫太性急了,在我到达前3天就害热病一命呜呼。我怎么办?我去找死者的哥哥,您处在我的地位,您也会这样办吧。可是人家告诉我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办?”“的确,这件事很难办。您有什么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求助于长枪火石了①。①指枪,这是非常流行的说法。——原注。“这就是说……”“我把一颗子弹送进他的脑袋,”强盗冷冷地说。奥索作了一个嫌恶的动作。可是或者是出自好奇心,或者是想晚一点儿回家,总之他留了下来,继续和两个汉子谈天,这两个人每人至少在良心上有一桩命案。布朗多拉奇奥趁同伴说话之际,把面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然后又喂他的狗吃。他向奥索介绍说,他的狗名叫布鲁斯科,天生有奇妙的本能,不管一个巡逻兵怎样化装它都能认出来。最后他切了片面包和一片未煮过的火腿给他的侄女。“强盗生活真是美极了!”神学生吃了几口以后大声说,“也许您有一天也想尝试一下,德拉·雷比亚先生,那时您就会发觉,一个人能够为所欲为,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真是妙不可言。”到目前为止,那强盗说的是意大利语,他用法语接下去说:“科西嘉不是年轻人的乐园,可是对强盗则大不相同!娘儿们发疯地爱上了我们。瞧我这副样子,我有3个情妇在3个不同的区里,我到哪里都有一个家。其中一个还是警察的老婆呢。”“您通晓好几国语言吧,先生,”奥索用严肃的口吻说。“如果我讲法语,那是因为‘必须极度尊重儿童①的缘故,我不愿意让小丫头听懂我的话,因为我早同布朗多拉奇奥说好,要叫这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做个好人。”①这句原文是拉丁文,引自拉丁讽刺诗人尤韦纳的《讽刺诗》第14卷47篇。“到她15岁时,”基莉娜的叔叔说,“我就把她体面地嫁出去,我心目中已经有了对象了。”“由你去向人提亲吗?”奥索问。“当然。您以为我如果向一个当地财主提出:‘我,布朗多·萨威利,要能看到您家少爷同米基莉娜·萨威利结婚,将感到不胜荣幸,’他会迟迟不答应吗?”“我不会劝他这样做,”另一个强盗说,“因为我的这位伙计出手很重,会强制人们服从他。”“就算我是个坏蛋,”布朗多拉奇奥接下去说,“是个流氓,是个骗子,只要我打开我的褡裢,金钱就会像雨点似地落下来。”奥索说:“难道你的褡裢里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金钱的吗?”“没有。不过如果我像有些人那样,写个字条给个财主:‘我需要100法郎’,他就马上给我送来。但是中尉,我是个爱惜荣誉的人。”“您知道吗,德拉·雷比亚先生,”那个被称为神甫的强盗说,“在这古风盛行的地方,也有几个坏蛋假借我们的护照所享有的威望,伪造我们的签名去乱发期票?”“我知道,”奥索用粗暴的口吻说,“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期票?”“6个月以前,”那强盗继续说,“我在靠近奥雷扎那边散步,一个乡下佬向我走过来,远远地就脱下帽子对我说:‘啊!神甫先生(他们总是这样称呼我),对不起,请您宽限一些日子,我手头只有55个法朗,老实说,我已经竭尽全力去张罗了。’我听了很奇怪,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坏蛋!什么55个法郎?’他回答说:‘我的意思是说65个法郎,您问我要100,我办不到!’我骂他:‘怎么,你这坏东西!我问你要100法郎!我连认都不认识你。’于是他交给我一封信,确切点说是一张很脏的纸,上面写着他必须把100法郎放在指定的地点,否则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就会烧掉他的房子和杀掉他的母牛。他们还无耻到假冒我的签名!最叫我生气的,是那封信竟用土话来写,而且白字连篇……像我这样的人能写白字吗!我在大学里是门门得奖,年年得奖的人!我先给了那混蛋一下耳光,打得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子,我骂他:‘啊!你这无赖,竟把我当作强盗!”接着我又踢了他一脚,气才消了些,我问他:‘什么时候要你把钱放在指定地点?’——‘就是今天。’——‘好,你马上送去。’——指定地点写得很清楚,是在一棵松树底下。他带了钱,把钱埋在树根,回来找我。我在附近埋伏着。我同那家伙足足在那里等了6个钟头。德拉·雷比亚先生,有必要的话,3天3夜我也等。过了6个钟头,来了一个巴斯蒂亚佬①,一个放印子钱的不要脸的东西。他弯下腰来拿钱,我开了火,瞄得那么准,一枪便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他倒在他从土里挖出来的钱上。我对那乡下人说:‘混帐东西!把你的钱拿走,从今以后别再怀疑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会干无耻的事。’可怜的家伙浑身哆嗦,连揩也没有揩干净就捡起他的65个法郎。他向我道谢,我再狠狠地踢他一脚作为临别纪念,他没命地逃跑了。”①山区的科西嘉人增恨巴斯蒂亚的居民,并不把他们视为同乡人。科西嘉山地人从不称他们为巴斯蒂亚人,而管他们叫巴斯蒂亚佬。称呼为“佬”含有轻蔑之意。——原注。“啊!神甫,”布朗多拉奇奥说,“我真羡慕你这一枪,你当时笑得嘴也合不拢了吧?”“我打中了那个巴斯蒂亚佬的太阳穴,”神甫继续说,“这使我想起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句:熔掉的铅洞穿了他的太阳穴,使他直挺挺地躺在尘埃中。①①这两句诗引自维吉尔的著名史诗《伊尼特》第9篇。诗人说的是‘熔掉的铅’,奥索先生,您认为铅弹在空中飞速地运行,那速度足以使它熔化吗?您学过弹道学,您应该能够告诉我诗人错了还是没错。”奥索宁愿讨论这个物理学上的问题,不愿意同那位学士争论他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布朗多拉奇奥对这种科学问题不感兴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说太阳快下山了。“既然您不愿意同我们共进晚餐,奥斯·安东,”他说,“我劝您早点回家,免得科隆巴小姐久等。而且太阳落山以后再到处乱跑也不是好事。您为什么出门不带枪?这里附近有不少坏人,您必须小心。今天您倒不必害怕,因为巴里奇尼他们在路上遇见省长,把省长带回家去了;省长要在皮埃特拉内拉逗留一天,然后到科尔特去安放第一块石头,人称奠基礼……其实是件蠢事!今晚他在巴里奇尼家留宿,明天巴里奇尼一家就有空了。他们一个儿子叫温琴泰洛,是个坏蛋,另一个叫奥兰杜奇奥,并不比他更好……您应该设法分别找他们,今天这个,明天另一个;总之要小心为好,我能对您说的只是这些。”“谢谢你的忠告,”奥索说,“不过我们之间并无纠葛,我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要说,除非他们先来找我。”强盗带着嘲讽的神气把舌头向旁边一伸,作出喀嗒一声却没有开口回答。奥索站起来准备回家。“还有一件事,”布朗多拉奇奥说,“我还没有感谢您的火药,它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只缺少一对鞋子……可是过几天我可以用盘羊皮来自制一双。”奥索不声不响地把两枚5法郎的钱币塞进强盗的手里。“送你药弹的是科隆巴,不是我;这是点小意思,你拿去买双鞋子吧。”“别干糊涂事,我的中尉,”布朗多拉奇奥嚷道,同时把两枚钱币还给奥索,“难道您当我是个乞丐吗?我肯要面包和火药,别的东西一概不要。”“我原以为我们是老战友了,可以互相帮个忙。那么,再见吧”可是在离开以前,他趁强盗不觉,偷偷地把钱放进强盗的褡裢里。“再见,奥斯·安东!”神学家说,“也许过几天我们能在丛林里相会,那时我们再继续研究维吉尔的诗。”奥索离别了他的两位老实善良的伙伴已经有一刻钟了,猛然间他听见背后有人拼命追过来,原来那是布朗多拉奇奥。“您太过份了,我的中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您太过份了!还您10个法郎。如果是别人,开这样的玩笑我绝不放过他。为我向科隆巴小姐多多致意。您叫我追得气也透不过来了!再见。”

自从使皮埃特拉内拉“全村震惊”的两发两中事件发生以后过了几个月,一个左手吊着绷带的青年,在一天下午骑着马走出巴斯蒂亚城,向卡尔多村子进发。那村子以温泉著名,夏天能供应给城里体弱的人极好的饮料。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貌美异常,骑着一匹小黑马陪着他;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匹小黑马身强力壮、漂亮优雅,是匹好马,可惜它的耳朵遇到什么怪事被弄破了。到了卡尔多村子,姑娘纵身一跳就下了马,她帮助同伴也下了坐骑以后,便把系在马鞍上的几只沉重的挎包卸下来。马匹交给一个乡下人看管,姑娘拿着藏在梅纱罗底下的挎包,青年拿着一根双管枪,他们沿着一条十分陡峭的小径往山上走去,那条小径看样子不会通向什么人家。他们走到奎奇奥山的一个高高的台阶以后,就停了下来,两个人都坐在草上。他们仿佛在等什么人,因为他们经常向山里张望,姑娘还屡次瞧一眼一只美丽的金表,也许她既是想看看约会的时间到了没有,也是想欣赏一下她刚拿到手的饰物。他们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丛林里窜出一条狗,年轻的姑娘一叫布鲁斯科的名字它就赶快走过来表示亲热。不久又出现了两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手里拿着枪,腰里系着弹药带,旁边插着一把手枪。他们衣服的破烂和布满补钉,同他们手中大陆名厂出产的闪闪发亮的武器,恰好构成鲜明的对照。尽管他们4个人身分地位显然不同,他们却像老朋友那样互相亲近。“怎么样?奥斯·安东,”年龄较长的那个强盗对青年说,“您的案子结束了。不起诉处分。恭喜恭喜。我真惋惜律师不在岛上,不能看见他那又气又恨的样子。您的臂膀怎么样?”“再过半个月,”青年回答,“他们说就不用再吊绷带了。——布朗多,老朋友,明天我要动身去意大利,我要同您,也同神甫先生道别,这就是我约你们到这儿来的原因。”“您去得真匆忙,”布朗多拉奇奥说,“您昨天宣告不起诉,明天就走?”“我们有事嘛,”年轻姑娘兴高采烈地说,“先生们,我给你们带来了晚饭,你们吃吧,可别忘记了我的朋友布鲁斯科。”“您宠坏布鲁斯科了,科隆巴小姐,不过它是知恩必报的。您等着瞧吧。来啊,布鲁斯科,”他说着把枪平伸出去,“为巴里奇尼家跳一个。”那狗动也不动,只舔舔自己的嘴巴,望着自己的主人。“为德拉·雷比亚家跳一个!”它立刻跳了,比需要的高度还高了两尺。“听我说,朋友们,”奥索说,“你们的这份职业糟透了,如果你们不是在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得见的广场上①结束你们的生涯,你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丛林里被警察的子弹打中。”“好呀!”神甫说,“这样死法同别样死法没有什么不同,比躺在床上害热病死掉,你的继承人们围着你真心或者假意地号哭,更好得多。一个人像我们一样过惯了露天生活,就会觉得再也没有比站着死更好的了。”奥索接下去说:“我很想你们离开这个地方……过一种安静的生活。我打个比方,你们为什么不到撒丁岛去呢?你们有好几个伙伴不是这样做了吗?我可以帮助你们想办法。”“撒丁岛!”布朗多拉奇奥嚷起来,“那些撒丁人同他们的土话见鬼去吧。我们不能同这种人结伴。”“到了撒丁岛,也没有活路,”神学家补充说,“而且我看不起撒丁人,他们为了抓强盗,组织了骑马的民兵,这就使他们同时换了强盗和同乡人的臭骂②。撒丁岛,滚他妈的吧!最叫我惊奇的一件事,德拉·雷比亚先生,是像您这样有鉴赏力和有学问的人,尝过我们的生活以后,居然不愿意过丛林的生活。”①指巴斯蒂亚执行死刑的广场。——原注。②这句批评撒丁岛的话是我的一个以前当过强盗的朋友说的,他本人单独负责。他的意思是说:被骑兵逮到的强盗都是傻瓜;民兵骑在马上捉强盗是没有机会碰到强盗的。——原注。“可是,”奥索微笑着说,”我有幸充当丛林的常客时,我并不怎样欣赏您的地位的好处;我一想起那美妙的夜晚,我像包裹一样被横放在那匹由我的朋友布朗多拉奇奥指挥的无鞍马上,我的肋骨还隐隐作痛呢。”“还有逃脱追捕的乐趣,”神甫又说,“难道你不把它算一回事吗?在我们岛上这样美好的天气下过着绝对自由的生活,难道这还不能打动您吗?拿着这个叫人尊敬的东西,我们到处都可以称王,只要在子弹射程以内就行。我们可以任意指挥,主持公道……这是一种十分合乎道德的娱乐,先生,而且十分有趣,我们当然不愿放弃。我们既然比唐吉诃德有更好的武器和更明白事理的头脑,过流浪骑士的生活岂不是最美的生活吗?我告诉你,前几大,我得知小姑娘莉拉·卢伊季的叔父,那个老吝啬鬼,不愿意给她一份嫁妆,我就写了一封信给他,信中并没有恫吓之词,因为那不是我的习惯。您猜怎么着?那家伙马上相信我的话,把她嫁出去了。我造成了两个人的幸福。奥索先生,请相信我,再也没有比强盗生活更好的了。啊!如果没有一位英国女子,您也许就变成我们的同道中人了;这位英国女子我只在朦胧中看过一眼,但是在巴斯蒂亚,人人都把她夸成天仙。”“我未来的嫂嫂不喜欢丛林,”科隆巴笑着说,“她在丛林里害怕得太厉害了。”“好吧,”奥索说,“你们是决意留在这儿了?那么请你们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我能为你们效劳吧。”“没有什么,”布朗多拉奇奥说,“您只要常常想念一下我们就行了。您给了我们的已经够多了。基莉娜有了一份陪嫁,她不需要我的朋友神甫写些不带恐吓词句的信就能嫁个好丈夫。我们已经知道您的佃户全给我们需要的面包和弹药,就这样,再见吧。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还能在科西嘉见到您。”“在紧急关头,”奥索说,“几个金币可以有很大的用处。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是老朋友了,你们不会拒绝接受我的这颗小小的‘子弹’吧,它可以为你们生出别的许多子弹来的。”“我们之间不谈金钱,中尉,”布朗多拉奇奥斩钉截铁地说。“在世界上金钱是万能的,”神甫说,“可是在丛林里我们重视的只是英勇的心胸和百发百中的枪支。”“在离开你们以前,”奥索说,我想留下一点纪念品给你们。你说,布朗多,我能给你什么?”强盗抓了抓头皮,斜着眼睛向奥索的枪瞧了一眼。“唉,我的中尉……如果我有这个胆量……不,你太宝贝它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没什么……东西不算什么……还得看怎样使用。我总想着那该死的两发两中,而且是用一只手……可惜,那是不可能再有的事。”“你想要的就是这支枪吗?……我给你带来了;不过希望你尽可能少使用。”“啊!”我不敢答应您我能像您这样使用,不过,请放心,等到这枪到了别人手里,您就可以说布朗多·萨威利已经不在人间了。”“您呢,卡斯特里科尼,我要给您什么?”“既然您一定要留给我一种物质的纪念品,我就不客气地向您要一本贺拉斯的集子,开本要尽可能小。这样我既可以用来消遣,也不致于忘记我的拉丁文。巴斯蒂亚码头上有个卖雪茄的小姑娘,您把书交给她,她就会转交给我了。”“您会得到一本埃尔泽维尔版本的集子,学者先生;恰好我带的书中有这样一本。——好吧,朋友们,我们要分手了。握一握手吧。只要你们有一天想去撒丁岛,那就写信给我;N律师可以告诉你们我在大陆的地址。”“我的中尉,”布朗多说,“明天,你们出了港口以后,请你们眺望这山,这块地方,我们会在这里,我们挥动手帕跟你们道别。”“于是他们分手了,奥索和他的妹妹取道到卡尔多去,两个强盗回山里去。

这时候奥索兄妹在赶路。马跑得挺快,开头他们不能谈话;后来地势陡峭,他们不得不慢慢地走,这才使他们有机会谈起刚才他们离开的朋友。科隆巴十分热情地提到内维尔小姐的美,谈起她的金黄头发和优美风度。接着她便问起上校是否真的像他外表那样有钱,莉迪亚小姐是否独生女儿。“这倒是一门好亲事,”她说,“她的父亲对您似乎挺有好感的……”看见奥索没有回答,她又说:“从前我们一家也很有钱,到现在在岛上还很受人尊敬。那些领主①都不是纯种。只有班长家庭才是真正的贵族,奥索,您知道,您出身于岛上最早的一批班长之家。您也知道我们家族原来是山那边的②,内战迫使我们搬到这边来。奥索,如果我是您,我会毫不犹豫地向上校提出要娶内维尔小姐……我要拿她的陪嫁来买下法尔塞塔林子和我们山坡下的葡萄园;我要建造一所漂亮的琢石房子,我要把古老的塔楼升高一层,在亨利伯爵③时代,桑布库克修曾经在塔楼里杀死过多少摩尔人啊!”①所谓“领主”是指科西嘉封建领主的子孙。在领主家庭和班长家庭之间,互相争夺贵族的称号。——原注。②山那边指东半边。这句常用的话随说话人所在的位置的意义各异。因为科西嘉从南到北有山脉横亘,把该岛分为两半。——原注。③亨利伯爵约死在公元1000年,据说死时空中有歌声,唱出下述预言性的歌词:“亨利伯爵一命归天,科西嘉岛越过越糟。”——原注。“科隆巴,你疯了,”奥索一边回答一边纵马飞奔。“您是男子汉,奥斯·安东,您当然比妇道人家知道应该怎样做。我真想知道,这个英国人对我们这门亲事有什么反对理由。英国有班长吗?……”他们这样谈着话,一口气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到达一个小村子,离博科尼亚诺不远,他们停下来在一个世交家里吃饭和过夜。他们受到科西嘉礼仪的接待,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领略这种接待的深厚情谊。第二天,曾经当过德拉·雷比亚太太的教父的主人,一直送他们到4公里地以外,临别的时候他对奥索说:“您瞧这些树木和丛林,一个闹出事来的人可以在里面平平安安地住上10年,也不会有警察和巡逻队来找他。这林子同比萨沃那森林接壤,只要您在博科尼亚诺或其附近有朋友,就什么也不会缺少。您有一支好枪,一定打得很远。天哪!口径这么大!拿着这种枪,光打野猪可不够味儿了。”奥索冷冷地回答说他的枪是英国货,可以打得很远。说完以后大家互相拥抱,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去了。我们的两位旅人离皮埃特拉内拉只剩下一小段路程,他们走进了一个必须穿越的狭谷,突然发现远远地有七八个持枪的人,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躺在草地上,有几个站着,仿佛在放哨。离他们不远处,他们的马在吃草。科隆巴从一个科西嘉人出门必带的大皮袋里摸出望远镜,向他们瞧了片刻,高兴地叫起来:“是我们的人!皮埃鲁奇奥把事情办到了。”“什么人?”奥索问。“我们的牧人,”她回答,“前天傍晚,我派皮埃鲁奇奥出发去找来这班伙计,让他们伴送您回家。您进入皮埃特拉内拉没有人护送可不合适,您应该知道巴里奇尼一家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科隆巴,”奥索用严厉的口吻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对我提起巴里奇尼一家和你的那些没有根据的猜疑。我决不做这种可笑的事,让这些闲汉陪我回家,你事先不通知我就召集他们来,我非常不高兴。”“哥哥,您忘记了你的家乡了。您冒冒失失,面临危险,应该由我来保护你。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时候,牧人们看见了他们,都奔走上马,飞驰下来迎接他们。一个身体硬朗的白胡子老头儿,不管天热,还穿着一件带风帽的上衣,料子是科西嘉的呢绒,比羊毛更厚,他大喊一声:“奥斯·安东万岁!他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只不过更高大,更结实。多好的一支枪!人人都会谈论你的枪,奥斯·安东!”“奥斯·安东万岁!”其他牧人齐声应和,“我们早知道他最终要回来的!”“啊!奥斯·安东!”一个脸色红褐的大汉说道,“您爸爸要能在这儿迎接你,他该多快活啊!可爱的人!如果他当初相信我,把季迪斯的事交给我办,您今天还能见到他……这位老实人,他不相信我,现在他该知道是我对了。”“好!”老头儿说,“季迪斯再等些日子也没有什么损失。”“奥斯·安东万岁!”伴随这句口号,他们朝天放了10几下枪。奥索情绪恶劣,被这些骑马的人围在中心,他们同时开口说话,争先恐后地同他握手,使得奥索无法叫他们听他说话。最后,他沉着脸,像站在他的分队前面训话或者罚禁闭一样,开了口:“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和我父亲表示的情意;可是我不要,我不想别人替我出主意。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他说得对!他说得对!”牧人们都喊起来,“您知道,有事就找我们好了。”“很好,我相信你们,可是现在我一个人也不需要,我家里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你们要帮我的忙,现在就开始吧:向后转,去放牧你们的羊吧。我认得到皮埃特拉内拉去的道路,我不需要向导。”“不要害怕,奥斯·安东,”老头儿说,“他们今天不敢露面。雄猫回来了,老鼠就钻进洞了。”“你才是雄猫,白胡子老头!”奥索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您认不得我了,奥斯·安东?我以前经常带您骑在我的那匹会咬人的骡子后面,我叫博洛·格里福,您不认得了?您瞧,我是条好汉,肉体和灵魂,都听从德拉·雷比亚家支配。只要您说一句话,您的大枪一开口,我的这支跟我一样老的火枪,也不会保持沉默的。相信我吧,奥斯·安东。”“好了,好了,真见鬼!让开点,让我们继续赶路。”牧人们终于离开他们,向着村子那边飞奔而去;可是每到道路地势较高的地方,牧人们总要停下来察看四周有没有埋伏,并且始终同奥索兄妹保持相当近的距离,也许准备必要时救助他们。博洛·格里福老头对同伴说:“我了解他!我了解他!他不把他想做的事说出来,可是他会干的。他真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好吧!你尽管说你心里不恨任何人好了!你尽管向圣尼加①发誓好了。好极了!至于我,我认为村长的命抵不上一个无花果。不到一个月,他的皮用来制皮袋都不可能了。”就这样,在一队尖兵的先导之下,德拉·雷比亚家族的子孙进了村子,回到他们班长祖先的老宅子里。雷比亚派的党徒们久已群龙无首,现在都簇拥出来迎接他;保守中立的村民,都站在门口看他走过。巴里奇尼一派的人都躺在屋子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窥视。皮埃特拉内拉村的结构同科西嘉的所有村子一样,十分不规则,要看到一条真正的街道,必须到德·马尔伯夫先生建造的卡尔热兹才行。②住宅疏落分散,完全构不成一条直线,它们座落在一个小丘的顶上,这小丘其实只是半山腰的一个平台。村中央耸立着一株苍翠的大橡树,树旁有一个花岗石水槽,由一根本管把邻近的山泉引到这里。这个公用事业建筑物是由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共同出资建造的,但若认为这是两个家族过去和好的标志,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恰恰相反,这是他们互相嫉妒的结果。当初德拉·雷比亚上校捐一小笔款子给当地的乡镇议会用来建造一个公共水池,巴里奇尼律师也赶紧拿出一笔相同的捐款,就是由于他们争相比赛慷慨,皮埃特拉内拉才有水供应。橡树和水池周围有一块空地,被人称为广场,闲人在黄昏时分总要聚集在这里。有时人们在那里玩纸牌,每年一次的狂欢节,大家就在这里跳舞。在广场的两端,各矗立着一座由花岗石和片岩筑成的狭而高的建筑物。那就是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的敌对的塔楼。这两座塔楼的建筑和高度完全一样,由此可以看出两家的敌对始终不变,并不因家道沉浮而产生变化。①日历上并没有这位女圣人。向圣尼加发誓等于打定主意否认一切。——原注。②德·马尔伯夫(1712—1786),法国将军,科西嘉总督,他将卡尔热兹城完全重建。在这里我们似乎应当解释一下塔楼究竟是什么。塔楼是一种方形建筑物,约有13公尺高,在别的地方就会实实在在地称为鸽子窝。门很狭,离地两公尺六,从一道很陡的楼梯走上去。门上面是一扇带阳台的窗,阳台下面挖个洞,有点像中世纪城堡上的堞眼,遇有不知趣的人要闯进来,就可以安全地从堞眼上致来犯者于死命。门同窗之间,有两个雕刻得很粗糙的盾形纹章。一个过去刻着热那亚的十字徽章,今天已经完全锤打下来,不可辨认,只能供考古家去查考了。另一个雕刻着塔楼主人的家徽。还要补充一句,纹章和窗框上留下许多弹痕作为装饰。脑子里有这许多形象,眼前才能出现一座中世纪的科西嘉人的邸宅。我还忘记说,住房同塔楼是相连的,内部往往有甬道可通。德拉·雷比亚家的塔楼座落在皮埃特拉内拉广场之北;巴里奇尼家的塔楼在南面。从北塔楼到水池之间是德拉·雷比亚家的散步地,巴里奇尼家的散步地在另一端。自从上校的太太出殡以后,从来没有见过一家的家人出现在另一家的散步地上,这两块地的划分仿佛两家有默契似的。那天奥索为了避免绕道,准备从村长家门口经过,而他的妹妹提醒他,要他走一条小路直达家门,可以不越过广场。“干吗要自找麻烦?”奥索说,“广场不是大家公有的吗?”说着他就催马前进。“真勇敢!”科隆巴低声说,“爸爸在天之灵,你的报仇有指望了!”到了广场以后,科隆巴走在巴里奇尼家的房子和她哥哥之间,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敌方的窗户。她注意到对方的窗户新近封闭起来,在窗上开辟了箭眼。所谓箭眼是先用粗木头把窗户下部封死,然后在粗木头之间的窄小空隙中开辟一些类似枪眼的窄洞。如果害怕受人攻击,总是将窗户这样封闭起来,然后躲在粗木头后面利用箭眼向敌人射击。“胆小鬼!”科隆巴说,“哥哥,您看他们已经开始防卫了:他们将窗户封闭起来!不过他们总有一天要出来的!”奥索在广场南部的出现,成为皮埃特拉内拉轰动一时的新闻,大家认为这不仅证明他无所畏惧,而且有点类似胆大妄为了。对于那些傍晚时分聚集在橡树周围的中立分子,这就成为没完没了议论不休的话题。有人说:“他很幸运,巴里奇尼家的几个儿子还没有回来,他们可不像律师那么沉得住气,也许他们不肯让他们的敌人大摇大摆地走过他们的地界。”村里有一个老者是位预言家,他加上一句话:“邻居,记住我对您说的话:我今天仔细观察了科隆巴的脸,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我觉得空气中有火药味。过不多久,皮埃特拉内拉的鲜肉店里就有便宜的肉卖了。”

外科医生很晚才到来。他在路上遇见了意外的事。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截住他,彬彬有礼地恭请他去医治一个受伤的人。结果把他带到奥索身边,给奥索治了伤。然后强盗一直送他到相当远的地方,同他说起比萨的许多著名教授,据强盗说,他们都是他的挚交,使医生听了深受感动。分别的时候神学家对医生说:“大夫,我非常敬重您,不必我多说,您也知道一位大夫应该像忏悔神父那样守口如瓶。”说到这里他抚弄一下手中的枪,“您最好忘记了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会见的。再见吧,很高兴认识您。”科隆巴请求上校参加尸体剖检。“您比任何人更熟悉我哥哥的枪,”她说,“您在场非常有用。地方上坏人很多,如果我们没有人为我们作有利方面辩护,我们太冒险了。”剩下她单独一人同莉迪亚小姐以后,她推说头痛得厉害,建议同莉迪亚小姐到村子附近散步。“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她说,“我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她一边走一边同莉迪亚小姐谈论她的哥哥,莉迪亚小姐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竟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远离皮埃特拉内拉。太阳下山了,她才对科隆巴提出,要科隆巴回去。科隆巴说认得一条小路可以不必像刚才那样大兜圈子。于是她离开她走着的那条小路,走上一条表面上十分荒凉的小径。不久她就开始爬一个陡峭的山丘,坡度太陡,她不得不经常一手攀着树枝,另一只手去拉莉迪亚小姐。过了很长的一刻钟,艰苦的攀登终算结束,她们到了一小块高地上面,周围长满了香桃木和野草莓树,旁边被破土而出的大块的花岗岩包围着。莉迪亚小姐疲乏万分,还见不到村子,天已经差不多齐黑了。“您知道吗?亲爱的科隆巴,”她说,“我怕我们迷路了。”“别害怕,”科隆巴回答,“继续走,跟着我。”“可是我保证您弄错了,村子不可能在这一边。我敢打赌我们正背着村子走。您瞧,我们看见的远处的灯火,那才是皮埃特拉内拉。”“亲爱的朋友,”科隆巴激动地说,“您说得对,可是再走200步……到那个丛林里……”“什么?”“我哥哥就在那里,只要您愿意,我就可以见到他和拥抱他。”内维尔小姐大为惊讶。“我走出皮埃特拉内拉,”科隆巴继续说,“没有让人注意,因为我同您在一起……否则就会有人跟踪我……离他这么近,怎能不去看看他!……您为什么不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可怜的哥哥呢?您会使他十分高兴的!”“可是,科隆巴……这对我不大合适吧。”“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城市妇女,总是害怕合适不合适,我们这些农付妇女,只想到这样做好不好。”“天太晚了!……你哥哥会怎样想呢?”“他会想,他的朋友们并没有抛弃他,这样想就能使他有勇气来忍受痛苦。”“我父亲,他会急死了……”“他知道您跟我在一起……好吧,您拿定主意吧……您今天早上还看他的画像呢。”科隆巴狡黠地微笑着。“不……真的,科隆巴,我不敢……有强盗在那里……”“哼!强盗又不认识您,有什么要紧?您不是一直想看看强盗吗?……”“我的天!”“小姐,拿个主意吧。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谁也说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奥索,或者我们一起回到村子里去……以后我要见见哥哥……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您说什么,科隆巴?……好吧,我们去吧,不过只能停留一分钟,我们马上回来。”科隆巴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开始大踏步向前走,走得那么迅速,莉迪亚小姐很难跟得上。幸喜不久科隆巴就停了下来,对她说:“我们事先没有通知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我们也许要吃一颗子弹。”她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个口哨;片刻以后就听到了狗吠声,强盗们的前哨跟着就出现了。它是我们的老相识,那条狗布鲁斯科。它马上认出了科隆巴,转过身来给她带路。在丛林的狭窄小径转了无数个弯以后,两个武装到牙齿的男子出来迎接她们。“是您吗,布朗多拉奇奥?”科隆巴问,“我哥哥呢?”“在那边!”强盗回答,“轻一点,他睡着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熟睡。我的天主!真是魔鬼能去的地方,女人也能去。”两个女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到了一个火堆旁边,他们小心地在火堆周围垒了一座石头围墙以挡住火光,她们看见奥索躺在一堆蕨类植物上,盖着一件名为皮洛尼的厚大衣。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可以听得见他的急促的呼吸声。科隆巴坐在他旁边,双手合十,默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心中在作祈祷。莉迪亚小姐用手帕掩住脸,紧紧挨着她,不时把头抬起,从科隆巴的肩膀上看一看伤者。一刻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说话。神学家作了一下手势,布朗多拉奇奥同他一起钻进了丛林深处,使莉迪亚小姐大为高兴,她第一次发觉强盗们的大胡子和各种装备太富于地方色彩了。最后奥索翻了一下身。科隆巴马上俯下身子拥抱他好几次,问他好些问题:他的伤怎么样?他痛得如何?他需要什么?奥索回答说,他最好没有了,然后轮到他问她内维尔小姐是否还在皮埃特拉内拉,她有没有写信给他。科隆巴俯在哥哥身上,完全把莉迪亚小姐遮住了,而且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也很难认出她来。科隆巴抓住内维尔小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把伤者的头抬起来。“不,哥哥,她没有托我带信给您……您一直想着内维尔小姐,您很爱她吗?”“我怎么会不爱她,科隆巴!……可是她……也许她现在已经瞧不起我了!”这时候,内维尔小姐使劲想挣脱自己的手,可是要科隆巴松手可并不容易;她的手很小,长得好看,但气力不小,我们已经领教过了。“瞧不起您!”科隆巴喊道,“您干了大事,还会瞧不起您……恰恰相反,她说您的好话……啊!奥索,我有许多关于她的事要告诉您。”莉迪亚小姐的手始终想缩回去,但是科隆巴把它越拉越接近奥索。“不过,”伤者说,“她为什么不复信给我?……只要一行字,我就满足了。”科隆巴把莉迪亚小姐的手最后拉到同哥哥的手放在一起,然后她突然闪开,哈哈大笑地说:“奥索,别说莉迪亚小姐的坏话,她听得懂科西嘉话。”莉迪亚小姐马上将手缩回去,嘴里喃喃说了句听不清楚的话。奥索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内维尔小姐,您居然肯到这儿来!我的天!您怎么敢的?啊!您使我真幸福!”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想靠近她。“我是陪令妹来的,”莉迪亚小姐说,“……目的是不让人家怀疑她的去处……而且,我也想……证实一下……哎呀!你这地方糟透了!”科隆巴坐在奥索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使得他的头正靠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搂住他的脖子,作个手势叫莉迪亚小姐凑近来。“近些!再近些!”她说,“不要让病人抬高声音说话。”莉迪亚小姐还在犹豫,她一把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坐得那么近,使得她的袍子碰到了奥索,她的那只始终被科隆巴抓住的手,搁在奥索的肩上。“像这样子就好了,”科隆巴兴高采烈地说,“对吗,奥索,像这样美丽的夜晚,在丛林中露营,不是很美吗?”“啊,对呀!这样美丽的夜晚!”奥索说,“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您一定很痛苦吧?”内维尔小姐说。“我再也不痛苦了,”奥索说,“我真想死在这里。”他的右手慢慢移过去,逐渐接近莉迪亚小姐被科隆巴抓住的那只手。“必须立刻把您送到有人照料您的地方,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说,“现在我看见您睡在这么糟的地方……在露天里……我真睡不着觉了。”“要不是因为害怕遇见您,内维尔小姐,我早设法回到皮埃特拉内拉去自首了。”“奥索,您为什么怕遇见她呢?”科隆巴问。“我没有听您的话,内维尔小姐……所以我不敢在这时候见到您。”“您知道吗,莉迪亚小姐,你要叫我哥哥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科隆巴笑着说,“我要阻止您见他了。”“我希望,”内维尔小姐说,“这件不幸事件不久就得到澄清,使您不必害怕……等到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要能知道法院对您作出公平判决,承认您的行为是正直的,就同承认您的勇敢一样,我就很高兴了。”“你们离开这里!内维尔小姐,请您现在还不要说这种话。”“有什么办法呢?……家父不能一味打猎……他想动身了。”奥索放松了他的手,不再接触莉迪亚小姐的手。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啊!”科隆巴说,“我们不会让你们这么快就离开的。我们还有很多皮埃特拉内拉的东西要给你们看……而且,您答应过给我画像,您还没有开始哩……我也答应过给您创作一首有75段歌词的歌……何况……为什么布鲁斯科咆哮起来?……布朗多拉奇奥跟在它后面奔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她就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把奥索的脑袋搁在内维尔小姐的膝盖上,奔过去追那些强盗去了。内维尔小姐发觉自己在丛林里支撑着一个英俊后生,单独一个人同他在一起,不禁有点惊异,不知怎样做才好,因为如果她猛然抽出身子,她怕伤害了受伤的人。可是奥索主动离开了他妹妹给他准备的温柔的支撑物,用右手支起半身。“莉迪亚小姐,照这情形,您不久就要离开了?我一直认为您不应该在这个倒霉的地方多作逗留……,不过……自从您到这儿来以后,我一想到要同您说再见,我就万分痛苦……我是一个穷中尉……没有前途……现在又成了亡命之徒……莉迪亚小姐,在这种时候对您说我爱您多么不合适啊……不过这大概是我能对您说这句话的唯一机会了,现在说出了心事,我觉得好多了。”莉迪亚小姐掉转头,仿佛周围的黑暗还不足以掩盖她脸上的红晕似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她的声音颤抖着,“我会到这地方来吗,要是……”一边说,她一边把那只埃及戒指放在奥索的手中。然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恢复平时开玩笑的口吻。“奥索先生,您真坏,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在丛林中间,周围被您的强盗包围着,您知道得很清楚我是绝对不敢对您发脾气的。”她说。奥索动了一动要去吻那只还给他戒指的手,由于莉迪亚小姐把手缩得太快,他失去了重心,一交跌到受伤的臂膀上。他禁不住发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您跌痛了吗,朋友?”她扶他起来,“这是我的错,请原谅我……”他们又低声地说了一会儿,两个人互相靠得很近。科隆巴急急忙忙地奔回来,发现他们恰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巡逻兵来了!。她嚷道,“奥索,想法子站起来行走,我来帮助您。”“别管我,”奥索说,“叫两个强盗逃走……让他们逮住我,我不在乎;快带走莉迪亚小姐,我的天,不要让人看见她在这里!”“我不能让您留下,”跟在科隆巴后面的布朗多拉奇奥说,“巡逻队的队长是律师的教子①,他可能不逮捕你,却把你打死,然后说他不是故意的。”①天主教洗礼的人要有教父,被洗人即该教父的教子。奥索设法站了起来,甚至走了几步,可是他不久就停了下来。“我走不了,”他说,“你们逃吧。再见了,内维尔小姐;伸手给我,再见了!”“我们不能离开您!”两个女人叫喊。“如果您走不了,”布朗多拉奇奥说,“我来驮您。来吧,中尉,拿出勇气来;我们还来得及从后面山谷溜走。神甫先生会掩护我们的。”“不,别管我,”奥索边说边躺在地上,“看老天爷的份上,科隆巴,请你带走内维尔小姐!”“您身强有力,科隆巴小姐,”布朗多拉奇奥说,“您扛他的肩头,我抬着脚;好!开步,走!”他们不顾他的抗议,很快就把他抬走了。莉迪亚小姐跟在后面,惊吓得不得了。一下枪声响了,立刻有五六下枪声跟着响起来。莉迪亚发了一声喊,布朗多拉奇奥骂了一句,但随即加快脚步奔跑,科隆巴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丛林里拼命奔跑,顾不得树枝鞭打她的脸颊或者扯破她的袍子了。“亲爱的,弯着腰走,弯着腰走,”她对莉迪亚小姐说,“子弹会打中您的。”他们这样子走了,或者说奔跑了大约500步,布朗多拉奇奥宣称说他走不动了,立刻倒在地上,不顾科隆巴的鼓励和责骂。“内维尔小姐呢?”奥索问。内维尔小姐被枪声吓坏了,每走一步都被茂密的丛林阻住去路,不久就见不到别人的踪迹,只好独自一人胆战心惊留在后面。“她落在后面了,”布朗多拉奇奥说,“不过她不会迷路的,女人永远不会迷路。您听我说,奥斯·安东,神甫拿着您的枪弄出多大的闹声啊。可惜夜里看不见,在黑夜里任意射击一阵是不会造成多大损害的。”“嘘!”科隆巴喝道,“我听见有匹马的声音,我们得救了。”果然,一匹在丛林里吃草的马,被枪声吓坏了,走到他们附近。“我们得救了,”布朗多拉奇奥再说一遍。奔过去抓住马鬃毛,用根打结的绳子套在它的嘴里当作缰绳,这对于一个强盗来说,在科隆巴的帮助下,一转眼间就完成了。“现在要通知神甫了,”他说。他打了两声唿哨,远处一声唿哨回答了他,于是那支英国枪停止发出粗大的响声。布朗多拉奇奥跳上马,科隆巴把她哥哥放在强盗身前,强盗一手把他紧紧抱住,另一只手指挥坐骑。那匹马的腹部狠狠地挨了两脚,尽管背上有两个人,它立刻飞快地奔跑起来,沿着一个陡峭的斜坡走下去,除了科西嘉的马,别地方的马在这样陡的斜坡上早摔死了。科隆巴转身往回走,用尽气力大声叫喊内维尔小姐,没有声音回答……她胡乱走了一会儿,想找到来时的道路,不料在一条小径上遇见了两个巡逻兵,他们对她大喝一声:“什么人?”“是我呀!诸位先生,”科隆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们的枪声好热闹,打死了几个人啊?”“您是同强盗在一起的,”一个巡逻兵说,“我们要把您带走。”“悉听尊便,”她回答,“可是我在这儿还有一位女朋友,我们先找到她再说。”“您的朋友已被逮捕,您同她一起到监狱里睡觉去吧。”“到监狱里?等着瞧吧,目前,先把我带到她那儿再说。”巡逻兵带她到强盗的窝里去,他们正在那里搜集战利品,换句话说战利品就是奥索盖在身上的皮洛尼,一只旧锅子,一只装满水的瓦罐。内维尔小姐也在那里,她碰上了巡逻兵们,早已吓得半死,他们问她强盗的人数和逃走的方向,她只用眼泪来作回答。科隆巴跑上前拥抱她,在她的耳边说:“他们得救了。”接着她转过身来对巡逻队队长说:“先生,您看得很清楚她对您的提问一无所知。让我们回到村子里去吧,人家等我们都等得急死了。”“我们会带你们回去的,而且会比你们希望的更早一些,我的小宝贝,”队长说,“你们必须供出来在这种时间你们在丛林里和刚刚逃跑的强盗们在一起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这些混蛋强盗使的什么魔法,他们真会吸引姑娘们,可以肯定,有强盗的地方,一定有标致的姑娘。”“队长先生,您很会说讨女人欢心的话,”科隆巴说,“可是您最好说话掌握点分寸,这位小姐是省长的一位亲戚,您不该跟她开玩笑。”“省长的亲戚!”一个巡逻兵对他的头头低声地说,“的确,她还戴着帽子呢。”“戴不戴帽子没有关系,”队长说,“她们俩同神甫在一起,他在当地有第一等勾引女人的本领,我的责任是把她们带走。我们在这儿已经没有事情可干了。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托潘下士……那个法国酒鬼,不等我包围好丛林就露了面……没有他,我们早把他们像瓮中捉鳖那样捉住了。”“你们一共7个人吗?”科隆巴问,“先生们,你们知道吗?如果事出偶然,甘比尼、萨罗基和泰奥多尔·波利3兄弟集合在圣克里斯蒂娜十字架那边,又遇上了布朗多拉奇奥和神甫,他们会使你们够麻烦的了。如果你们同乡村司令①交锋,我倒不愿意在场。因为夜里枪弹没有眼睛。”①乡村司令是泰奥多尔·波利自取的头衔。——原注。科隆巴提到可能同那些令人生畏的强盗相遇,在巡逻兵们的心上蒙上一层暗影。队长不停嘴地咒骂下士托潘,那个法兰西狗杂种,一面下令撤退。他的小队带着战利品厚大衣和旧锅子,向着皮埃特拉内拉走去。至于那个瓦罐,他们就一脚踢破了。一个巡逻兵想抓住莉迪亚小姐的臂膀,被科隆巴一手推开了。“任何人都不许碰她!”科隆巴说,“你们难道以为我们会逃走吗?来吧,莉迪亚,亲爱的,靠在我的身上,不要像个孩子般哭泣。这是一桩奇遇,结局不会坏的;再过半小时我们便可以坐下来吃晚饭了,我已经饿坏了。”“人家对我会怎样想呢?”内维尔小姐低声说。“人家会想您在丛林里迷了路,如此而已。”“省长会怎么说?……尤其是父亲会怎么说呢?”“省长?……您叫他管好他自己的省份吧。令尊方面吗?……从您刚才同奥索谈话的情形看来,我相信您一定有些话要对令尊说吧。”内维尔小姐紧紧捏着她的臂膀没有回答。“我哥哥,”科隆巴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难道不值得人家爱他吗?你是不是有点爱他?”“啊!科隆巴,”内维尔小姐尽管满面羞惭,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您骗了我,带我到那地方去,我本是十分相信您的!”科隆巴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在前额上吻了她一下:“我的好姐姐,”科隆巴低声说,“您能原谅我吗?”“我怎么能不原谅您呢,爱作弄人的妹妹,”莉迪亚还吻她一下说。省长和检察官住在皮埃特拉内拉副村长的家里,上校放心不下女儿,已经跑来问询了不知多少次了。一个巡逻兵被队长派作信使前来报告,恰好上校又来探问消息,巡逻兵对他们叙述了巡逻队同强盗们恶战的经过,战斗结果没有死伤,但是他们掳获了一个锅子,一件皮洛尼和两个姑娘;照他说,姑娘是强盗们的情妇或密探。说完以后两个女俘虏便由武装卫兵押上来。可以想见当时科隆巴得意扬扬的脸色,莉迪亚小姐的羞惭,省长的惊讶,上校的又惊又喜。检察官很狡猾,肆意作弄可怜的莉迪亚,对她审问到使她狼狈不堪才停止。“我觉得,”省长说,“我们可以释放全部嫌疑犯。这两位小姐出外散步,在这样的好天气是不足为奇的;她们偶然遇见一个可爱的受伤青年,也是经常有的事。”然后他把科隆巴拉过一边。“小姐,”他对她说,“您可以告诉令兄,说他的案子发展得比我期待的好。验尸结果,加上上校的证词,都足以证明他当时只是还击,他只有一个人在场。一切都可以解决,但是他必须尽快离开丛林,出来自己投案。”上校、女儿和科隆巴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菜都凉了,已经将近11点钟。科隆巴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嘲笑省长、检察官和巡逻兵。上校吃着,没有作声,一直盯着他的女儿;女儿低着头望着盘子,不敢抬起眼睛。最后,上校用温和然而严肃的口吻问女儿。“莉迪亚,”他说的是英语,“您同德拉·雷比亚订下婚约了吧?”“是的,爸爸,今天刚订的,”她红着脸回答,可是语气很坚决。说完她就抬起眼睛,看见父亲的脸上毫无气愤的表情,她投进父亲的怀里,拥抱他,像所有有教养的小姐在相同的情况下所做的那样。“好极了,”上校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不过,我的天哪,我们可不能住在这鬼地方!否则我就不同意。”“我不懂得英语,”在旁边十分好奇地注视着的科隆巴说,“可是我敢打赌我猜得出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们在说,”上校回答,“我们要带你到爱尔兰去旅行。”“好呀,我很愿意去,那我就要变作科隆巴小姑了。这事确定了吗,上校?我们要拍打手掌吗?”“在这种情况,我们应该互相拥抱,”上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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