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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斯佩

清晨,大约6点钟,省长的一个仆从来敲奥索家的门。科隆巴出来开门,仆人说省长马上就要动身,他在等待她的哥哥。科隆巴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哥哥刚在楼梯上摔了一交,扭伤了脚,一步也不能行走,他恳请省长先生原谅他,如果省长肯移玉步到他家里来,他将不胜感激。仆人走后不久,奥索下楼询问妹妹,省长有没有派人来接他。“他请您在这儿等他,”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半个钟头过去了,巴里奇尼家方面毫无动静。奥索问科隆巴在旧文件里发现了些什么,她回答说她要当着省长的面才说出来。她外表上装得非常镇静,可是她的脸色和眼神都说明她的内心兴奋激动。最后,终于看见巴里奇尼家的大门打开了;穿着旅行服装的省长第一个走出来,后面跟着村长和他的两个儿子。皮埃特拉内拉的居民们从太阳升起时就在守候,准备看看本省第一位大人物如何动身出发。他们看见他由巴里奇尼家的3个男子陪伴着,笔直地越过广场,一直进入德拉·雷比亚家,不由得惊愕异常。村里几个有政治眼光的人就嚷起来:“他们讲和了!”“我早对你们说了,”一个老大爷说,“奥索·安东尼奥在大陆住得太久了,做起事来不会像一个有胆量的人那样。”一个拥护奥索家的人说:“请注意这是巴里奇尼家先去找他们,巴里奇尼讨饶了。”“那是省长哄编他们的结果,”老大爷反驳,“今天都找不到有血性的人了,年轻人对父辈的流血根本不在乎,仿佛他们都不是亲生儿子似的。”省长发觉奥索好生生地站着,而且走路毫无困难,不由得十分惊异。科隆巴只用两句话便承认自己说谎而且请求原谅:“省长先生,”她说,“如果您住在别处,我哥哥昨天早就登门叩候了。”奥索忙不迭地请罪,申辩说他完全没有参与这种可笑的诡计,他为之深深感到惭愧。省长和巴里奇尼老头看见奥索懊丧的表情和他对妹妹的责备,都相信奥索的悔恨是具有诚意的;可是村长的儿子们并不满意。“这是拿我们来开心,”奥兰杜奇奥说,声音相当高,故意要人听见。“如果我的妹妹这样作弄我,”温琴泰洛说,“我很快就使她下次永远不敢再犯。”这些话和说话的口气使奥索老大不高兴,他的好心好意不由得减退了几分。他同巴里奇尼兄弟不带任何好感地互相望了几眼。这时候大家都就了坐,只除了科隆巴,她站在厨房门口附近。省长首先发言,谈了几句关于当地的成见等老一套以后,就指出许多根深蒂固的仇恨多半是由于误会所造成。接着他对村长说,德拉·雷比亚先生从来没有相信过巴里奇尼家曾经直接或间接参与那件使他痛失父亲的不幸事故;事实上他只对两家诉案中一个特殊情况保持某种怀疑;由于奥索先生长期离家外出,他收到的消息不见得可靠,因此这种怀疑是情有可原的;最近收到的供词完全澄清了他的怀疑,他认为完全满意,很想同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两位公子建立友谊和睦邻关系。奥索带着勉强的神气欠了欠身,巴里奇尼喃喃地说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他的两个儿子仰望着屋顶上的横梁。省长正要继续他的夸夸其谈,准备代巴里奇尼先生方面向奥索致词,科隆巴倏地从她的头巾下面摸出几张纸,庄严地走到两个当事人中间,开口说:“我们两家之间的敌对状态能够结束,当然是一件令人十分高兴的事;不过要使和解是真心实意的,就得把一切都说个一清二楚,不许留下任何疑点。——省长先生,我完全有权怀疑托马索·比安基的供词,他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我说过您的两个儿子也许到过巴斯蒂亚监狱探望那个人……”“这是胡说,”奥兰杜奇奥打断她,“我没有见过他。”科隆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表面上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您曾经解释说托马索之所以要假借一个凶猛的强盗的名义去恐吓巴里奇尼先生,是想使他的哥哥泰奥多尔能够保有磨坊的租用权,因为我父亲的租费很低……”“这是很明显的,”省长说。“像比安基这样的无赖,做出这样的事,那是很自然的,”奥索说,妹妹的温和态度使他上了当。“伪造的那封信,”科隆巴的眼睛开始炯炯发光了,“写信日期是7月11日,那时托马索正在他哥哥那儿,就是说在磨坊里。”“一点不错,”村长说,开始有点不安。“那么托马索·比安基写这封信有什么好处?”科隆巴狂喜地喊起来,“他哥哥的租约已经满期,我爸爸于7月1日通知他不再续约。这就是我爸爸的登记簿和通知不再续约的底稿,还有阿雅克修一个商人的来信,介绍给我们一个新的磨坊租户。”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文件交给省长。一霎时间大家都惊呆了。村长很明显地脸色发青;奥索皱着眉头,走过去把省长拿在手中逐字推敲的文件看了一遍。“这是拿我们来开心!”奥兰杜奇奥又骂了一声,并且气愤愤地站起来,“走吧,爸爸,我们根本就不该到这儿来!”片刻之间巴里奇尼先生就恢复了镇静。他要求看一看那些文件,省长一言不发地把文件交给他。他抬起绿眼镜,搁在前额上,带着无所谓的态度把文件浏览一遍,科隆巴在旁边像母老虎般睁着眼睛盯着他,仿佛看见一头黄鹿走近它的挤满小虎的巢穴。巴里奇尼先生看完以后把眼镜放下来,将文件还给省长,说:“也许托马索知道已故的上校先生是个好心人……托马索想……他一定是这样想过……上校先生会改变他的不再续约的主意……事实上,他哥哥还在占有磨坊,所以……”“那是我,”科隆巴用不屑的口吻接下去说,“是我让他继续使用的。我爸爸死了,处在我的地位,我应该照顾一下我家的客户。”“不过,”省长说,“这个托马索承认那封信是他伪造的……,这是很清楚的。”“我认为很清楚的,”奥索插进来说,“这件事下面一定隐藏着无耻的勾当。”“我还有一点要反驳这几位先生,”科隆巴说。她拉开了厨房的门,马上走进房间的是布朗多拉奇奥,神学士和他们的狗布鲁斯科。那个强盗没有带着武器,起码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他们腰上挂着弹药带,却没有带必不可少的配合工具——手枪。走进大厅以后,他们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可以想象得出,这两个人的突然出现,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村长险些儿朝天跌一交,他的两个儿子英勇地奔到他前面,伸手在衣袋里摸匕首。省长往门口走去,奥索一把抓住布朗多拉奇奥的领口,大喝一声:“混蛋,你来干什么?”“这是一个圈套!”村长一边叫喊一边去开门;可是萨娃莉亚已经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两个强盗的命令。“诸位好心人!”布朗多拉奇奥说,“不要怕我,我的心并不像我的皮肤这样黑。我们完全没有恶意。省长先生,在下给您行礼。——中尉,请您松开手,您简直把我扼死了。——我们到这儿来是来作证的。喂,开口呀,神甫,您不是一向多嘴的吗?”“省长先生,”学士说了,“我很失敬,不认识您。我叫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更多的人只知道我叫神甫……啊!您记起我来了吧!这位小姐我以前也不认识,今天她请我来提供一些关于一个叫做托马索·比安基的人的情况,3个星期以前,我同这个人一起关在巴斯蒂亚的监狱里。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必费心了,”省长说,“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句话也不要听……德拉·雷比亚先生,我很乐意相信您同这个可恨的阴谋一点没有关系。但是您是不是一家之主?请您命令打开这扇门。令妹或许要说明一下她为什么要同这样的强盗来往。”“省长先生,”科隆巴大声说,“请您屈尊听一听这个人说些什么。您到这儿来是为大家主持公道的,您的责任是发现事实真相。您说吧,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别听他说!”3个巴里奇尼齐声喊起来。“如果大家一齐说话,”强盗微笑着说,“这并不是让大家听见彼此说话的好方法。我说,在监狱里,刚才说的这个托马索是我的同监人,并不是我的朋友。奥兰杜奇奥先生经常去探望他……”“胡说,”巴里奇尼两兄弟一齐喊道。“两个否定就等于一个肯定,”神甫冷冷地提了一句,“托马索很有钱,他吃的喝的都是好东西。我爱好美食(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缺点),虽然我很不愿意同这个家伙来往,但也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为了报答他的恩德,我建议他跟着我一起越狱逃走……一个小姑娘……她受过我的一点恩惠,给我提供了越狱的方法……我并不想说出她的名字来牵累她,托马索拒绝我的建议,对我说他对自己的官司非常有把握,说巴里奇尼律师为他在所有法官面前说过情,说他一定能够清白无事地释放出狱,口袋里还会增加一笔钱。至于我,我还是相信走为上策。我的话完了①。”①最末一句话原文是拉丁文Dixi;凡是作证、推理或辩护,说完以后总以这个词作结束语。“这个人所说的完全是一大堆谎话,”奥兰杜奇奥坚决地再说一遍,“如果我们在旷野里,手里拿着枪,他就不会这样说话了。”“您大错而特错了!”布朗多拉奇奥大喝一声,“别跟神甫闹翻了,奥兰杜奇奥。”“您到底让不让我走出去呀,德拉·雷比亚先生?”省长不耐烦地顿着脚说。“萨娃莉亚!萨娃莉亚!”奥索大声叫喊,“开门!真见鬼!”“请稍等片刻,”布朗多拉奇奥说,“我们先走,得让我们走我们的。省长先生,大凡双方在共同的朋友家中会面的时候,按照惯例,离别的时候是应该有半个小时的休战时间的。”省长对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对不起各位,我们先走了,”布朗多拉奇奥说,接着把手臂伸直,招呼他的狗,“布鲁斯科,为省长先生跳一个!”那狗跳过了他的臂膀。两个强盗急忙到厨房里取了他们的武器,从花园里逃走了,临走时打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客厅的门像变戏法似的应声打开了。“巴里奇尼先生,”奥索抑制住怒火说,“我认为您是伪造信件的人。我今天就要向检察官告您,您犯了伪造文书罪和收买比安基罪。也许我以后还要用更严重的罪名控告您。”“我这方面,德拉·雷比亚先生,”村长说,“我控告您设下圈套,意图谋害本人和勾结匪徒。现在省长先生马上就要将您交给警察看管。”“省长会尽自己的责任,”省长用严厉的口吻说,“他要保证使皮埃特拉内拉的治安不受扰乱,他要注意使正义得以伸张。先生们,我这话是对你们大家说的。”村长同温琴泰洛已经走出客厅,奥兰杜奇奥一步一步跟着他们倒退着出去,奥索低声对他说:“您父亲是个老头,我一巴掌就能打倒他,我只能找您算帐,找您或者您的哥哥。”奥兰杜奇奥的回答是拔出匕首像疯子般扑向奥索,不等他使用武器,科隆巴就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扭过来,同时奥索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使他一连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匕首也飞了出去。温琴泰洛拔出匕首,返回大厅,科隆巴跳过去抓住一根长枪,向他表明两个男人对付一个男人并不公道。这时候省长冲进去站在双方中间。“待会见,奥斯·安东!”奥兰杜奇奥喊了一声,猛地把大厅的门用力关上,再用锁锁了,以便自己有充裕的时间退走。奥索同省长各自呆在大厅的一只角,过了一刻钟还没有说话。科隆巴满脸都是胜利的自豪,轮流注视他们两个,倚在决定胜利的那支长枪上。“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最后省长激昂地站了起来大声说,“德拉·雷比亚先生,您做错了。我要求您以名誉担保不采取暴力行动,静候司法机关对这可诅咒的事件作出裁决。”“好的,省长先生,我打这个混蛋是打错了,不过我打是打了,如果他要求我决斗,我可不能拒绝。”“不,不会的,他不会同你决斗的!……可是如果他暗杀您……那完全是您自己的行为促成的。”“我们提防着,”科隆巴说。“奥兰杜奇奥,”奥索说,“在我看来是个骁勇的孩子,我估计他将来有出息,省长先生。他拔出匕首来动手很快,可是我处在他的地位,我也许会同样这样做;我庆幸我的妹妹很有腕力,不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姐。”“你们不能决斗!”省长大喊,“我禁止您决斗!”“请允许我向你进一言,先生,凡是有关名誉的事,我只听从良心的命令。”“我告诉您,你们不能决斗!”“您可以逮捕我,先生……换句话说,如果我愿意让人逮捕的话。这样的事即使发生了,您只不过把目前这件不可避免的事延一延期罢了。你是个爱惜荣誉的人,省长先生,您应该知道不可能有别的办法。”“如果您逮捕我哥哥,”科隆巴加上一句说,“半个村子会站到他一边,我们就有一场热闹的枪战了。”“先生,我预先通知您,”奥索说,“而且我请求您不要以为我在说大话:如果巴里奇尼先生滥用村长的职权要逮捕我,我会抵抗的。”“从今天起,”省长说,“巴里奇尼先生暂停执行村长职务……我希望他能证明自己无罪……听我说,先生,我很关心您。我对您的要求并不高:您只要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呆着,等到我从科尔特回来为止。我只去3天。我带着检察官回来,那时我们就能把这件不幸的事件弄清楚。您能答应我到那时候为止您不作任何敌对行动吗?”“我不能答应您,先生,如果奥兰杜奇奥像我所想的那样要求我决斗的话。”“怎么!德拉·雷比亚先生,您是法国军人,您竟愿意同一个你怀疑为伪造信件的人决斗吗?”“先生,我打了他。”“可是,如果您打了一个苦役犯,他来向你寻衅,您也同他决斗吗?算了吧,奥索先生!好吧,我再让步,我只要求您不先去找奥兰杜奇奥……我准许您同他决斗,要是他先来找您的话。”“他一定要来找我的,我对此毫不怀疑;可是我可以答应我不再打他,避免挑起决斗。”“这种地方!”省长又说了一句,在大厅里大踏步走来走去,“我什么时候能回法国呢?”“省长先生,”科隆巴用最甜蜜的声音说:“时候不早了,您肯赏脸在舍间用饭吗?”省长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已经在这儿耽搁太久了……看来像是偏袒了你们……还有那该死的奠基礼!……我一定要走了……德拉·雷比亚小姐……您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许会给将来带来多少灾难啊!”“省长先生,至少您得说句公道话:认为舍妹的信念是有根据的。现在我敢肯定,您也相信舍妹的怀疑是有凭有据的了。”“再见了,先生,”省长对他招了招手,“我警告您,我要命令警察队长监视您的一切行动。”省长走了以后,科隆巴说:“奥索,您不是在大陆上,奥兰杜奇奥对您的所谓决斗一窍不通,何况他是个混蛋,根本不配像个正人君子那样决斗而死。”“科隆巴,我的好妹妹,你真是个女中丈夫。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免吃一刀,把你的小手给我,让我亲一亲。不过,你必须让我自由行动,有些事情是你所不懂得的。给我准备早饭,只等省长一动身,马上给我找基莉娜小姑娘来,看来她真能办事,我要她给我送一封信。”“科隆巴去督促准备饭菜,奥索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写了下面一张便条:您一定很急于同我决斗,我也有同样心情。明天早上6点钟我们可以在阿夸维瓦山谷见面。我使手枪百发百中,因此我不建议使用这种武器。人家告诉我您善于使用长枪,我们就各自带一支双膛枪吧。我要带一个本村人来做我的证人。如果令兄要陪您一起来,请您再邀一个证人而且事先通知我。在这种情形下,我也约两个证人。奥索·安东尼奥·德拉·雷比亚。省长在副村长家逗留了一小时,走进巴里奇尼家几分钟,就动身到科尔特去了,随身只带了一名警察护送。一刻钟以后,基莉娜带了上述那封信,亲自交给了奥兰杜奇奥。复信迟迟不来,到傍晚时分才送到。下面签名的是巴里奇尼老头,他告诉奥索,他已经把那封恫吓他儿子的信交给检察官,信结束时他还附上一句:“我问心无愧,静候法院判决您的诽谤罪。”这时候科隆巴约来了五六个牧人,把德拉·雷比亚塔楼武装起来。他们不顾奥索的抗议,在面对广场的窗口上开凿了箭眼,整个黄昏镇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自愿帮忙。神学士兼强盗也写了一封信来,以他和布朗多拉奇奥的名义,答应如果村长动用了警察,他们俩一定进行干预。信末还有一笔附言:“我斗胆问问您,省长先生对于我的朋友给予小狗布鲁斯科的良好教育有何想法?除了基莉娜,我还没有见过比它更听话,更有天赋的学生。”

科隆巴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脑袋倚在哥哥肩上,用双手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奥索对她的最后几句唱词内心深感不满,但还是十分警觉,一句话也没有埋怨她。他默默地等待她的歇斯底里发作平静下去,忽然有人敲门,萨娃莉亚满脸惊惶地跑进来说:“省长先生来了!”科隆巴听见这个通报马上站了起来,仿佛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顺手扶着一张椅子,椅子明显地在她的手下颤动着。省长首先说了几句深夜来访表示歉意等客套话,慰问了一下科隆巴小姐,谈起感情过于激动的害处,谴责哭丧的恶习,说哭丧女越有天才,就越能使听众增加内心的痛苦;他还巧妙的插进几句轻微的非难的话,责备最后几段歌词的倾向性。然后,他口气一转,说道:“德拉·雷比亚先生,您的两位英国朋友托我代他们问候您,内维尔小姐要我特别向令妹致意。她还托我带一封信来给您。”“有内维尔小姐的信?”奥索叫起来。“不幸的是,我没有把信带在身边,再等5分钟,我派人给您送来。她的父亲病了几天。我们有一阵子害怕他传染上我们可怕的热病。幸好现在他痊愈了,您自己就可以看出来,因为我想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内维尔小姐很担心了吧?”“幸运得很,她是等病好了以后才知道危险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和我经常谈起您和令妹。”奥索欠了欠身。“她对你们俩有很深的友情。她外表上十分文雅,举止有点随便,实则内心里有很坚强的理智。”“她这人非常可爱,”奥索说。“先生,我等于是受她的请托才到这儿来的。因为谁也不比我熟悉那件我根本不愿意在你们面前提起的不幸往事。既然巴里奇尼先生还是皮埃特拉内拉的村长,而我还是本省省长,我不必说,你们也明白,我对某些猜疑是十分重视的;据我所知,这些猜疑是由几个轻率的人告诉你们却被你们本着正义感拒绝相信的;大家认为,以您的地位和您的性格,您应有这样的正义感。”“科隆巴,”奥索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说,“你太累了,去睡觉吧。”科隆巴摇了摇头。她已经恢复平时那样冷静,只用闪耀着火光的眼睛盯着省长。省长继续说:“巴里奇尼先生非常希望消除你们之间的敌意……就是说你们之间的不确定关系……就我而论,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能够恢复正常关系,就是说像常人一样,能够互相理解。”“先生,”奥索激动地打断了省长的话,“我从来没有指责过巴里奇尼律师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可是他做了一件事,使我始终不能同他恢复正常关系。他冒用一个强盗的名义伪造了一封恐吓信……至少他曾暗中说信是我父亲写的。而这封信,先生,大概就是我父亲被害的间接原因。”省长沉思了片刻。“当初令尊同巴里奇尼打官司期间,由于令尊脾气容易冲动,相信有这件事,这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今天对您来说就不应该这样盲目相信了。请您考虑一下,巴里奇尼根本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要伪造这封信……我的意思并不指他的性格……您对他一点也不熟悉,您对他早有反感……但是您不能够设想一个懂法律的人……”“可是,先生,”奥索边说边站起来,“请想一想,对我说这封信不是巴里奇尼先生伪造的,就等于说是先父伪造的。先生,他的名誉就是我的名誉。”“谁也比不上我,先生,”省长继续说,“更确信德拉·雷比亚上校是清白无辜的了……何况,伪造信件的人现在已经查出了。”“他是谁?”科隆巴向首长走过去大声问。“一个坏蛋,犯过好几件案子……都是你们科西嘉人认为不可原谅的案子。他是个窃贼,叫做托马索·比安基,目前关在巴斯蒂亚的监狱里,他自己承认那封该死的信是他写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奥索说,“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他是本乡人,”科隆巴说,“从前我们一个磨坊师傅的兄弟。他是一个坏蛋,专门说谎,说的话不能信。”“等一等,”省长又说,“您马上就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有什么利害关系。令妹所说的那个磨坊师傅,我相信他的名字叫泰奥多尔,他向上校租用磨坊,那磨坊正好位于巴里奇尼先生同令尊争夺所有权的那条小溪上。上校为人慷慨,没有拿磨坊来谋利。人人皆知巴里奇尼先生爱财如命,因此托马索以为巴里奇尼先生一旦收回小溪,磨坊的租金就要大涨而特涨,为了帮哥哥的忙,托马索伪造了强盗的信件,这就是整个事情经过。您知道在科西嘉亲属关系十分密切,有时竟使人因此而犯罪……请你念一念检察长写给我的这封信,它能证实我刚才对您说的话。”奥索把这封详细叙述托马索口供的信看了一遍,科隆巴也靠在哥哥的肩上把信看了。看完以后,她嚷起来:“一个月以前,大家知道我哥哥快要回来,奥兰多拉奇奥·巴里奇尼到巴斯蒂亚去过。他一定是见到了托马索而且买通了他,叫他撒这个谎。”“小姐,”省长不耐烦了,“您对一切都用丑恶的假设来解释,难道这是发现事实真相的好办法吗?先生,您比较理智,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怎样想?难道您跟小姐一样,认为一个只犯轻罪不会判重刑的人,为帮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忙,肯乐意承担伪造文书的重罪吗?”奥索把检察长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集中精神把每个字都斟酌一番,因为自从他见过巴里奇尼以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难以动摇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信中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是科隆巴使劲叫喊:“托马索·比安基是个狡猾的家伙,我敢肯定最后他不是宣判无罪,就是越狱逃走。”省长耸了耸肩膀。“先生,”省长说,“我已经把我收到的情报通知了您,我告辞了,请您很好地考虑考虑。我等待着您的理智来开导你,我希望理智比令妹的……猜想更有力量。”奥索说了几句请原谅科隆巴的话以后,再一次说他现在确信托马索是唯一的罪犯。省长站起来准备走了。“如果时间不是这么晚,”他说,“我就会建议您跟我去取内维尔小姐的信……趁这机会你可以将您刚才说过的话告诉巴里奇尼先生,那么一场纠纷就全部结束了。”“奥索·德拉·雷比亚永远也不会踏进巴里奇尼的家!”科隆巴非常愤激地叫喊。“看来这位小姐是府上的带头羊①吧!”省长用嘲弄的口吻说。①带头羊是羊群里的一只公羊,脖子上系着小铃,带领羊群走路,人们拿来比喻家庭中主持家务的当家人。——原注。“先生,”科隆巴的声音很坚决,“您上当了。您不认识律师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人类中最刁钻狡猾的家伙。我请求你,别让奥索去做一件使他以后见不得人的事。”“科隆巴!”奥索大声喊,“情绪激动使你丧失理智了。”“奥索!奥索!看在我交给您的首饰箱的面上,我求求您,听我的话。您同巴里奇尼一家人之间有血债,您不能到他们家去!”“妹妹!”“不,哥哥,你不能去,您要去我就离开这个家,以后您永远再见不到我了……奥索,可怜可怜我吧。”她跪了下来。“我很遗憾,”省长说,”德拉·雷比亚小姐这样不讲道理。我相信您一定能够说服她。”他把门半开着,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奥索跟他走。“眼前我不能离开她,”奥索说,“明天,要是……”“明天我一清早就动身了,”省长说。“最低限度,哥哥,”科隆巴合拢双手叫喊,“得等到明天早上。让我再看看父亲的文件……您总不能拒绝我这个要求吧。”“好吧!今晚你就看文件,看过以后你可不能再拿这种荒谬的仇恨来折磨我了……省长先生,很对不起……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好受……还是等明天再说吧。”“静夜能出好主意,”省长一边离开一边说,“我希望明天您不要再犹豫不决了。”“萨娃莉亚,”科隆巴叫喊,“提个灯送省长先生。他会交给你一封给我哥哥的信。”她又低声吩咐萨娃莉亚几句话,只有女仆一个人听见。“科隆巴,”省长走了以后奥索说,“你真使我难过。你永远拒绝承认明摆着的事实吗?”“您答应我等到明天的,”她回答,“我的时间很有限,但我还抱着希望。”说完她拿了一大串钥匙,直奔楼上的一个房间。只听见她在房间里打开抽屉,在一个书桌里乱翻,从前德拉·雷比亚上校把重要文件都锁在那书桌内。

奥索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才能入睡,第二天醒得很晚,至少对一个科西嘉人来说是晚了点。他刚起床,第一件映入他的眼帘的东西是敌人的屋子和他们刚凿开的箭眼。他下楼找他的妹妹。“她在铸造子弹的灶间里,”女仆萨娃莉亚回答。这么说来他每走一步都被一场恶斗的阴影追随着。他发现科隆巴坐在一张矮凳上,周围摆着新铸的子弹,她在把浇铸的铅弹边缘切断。“见鬼,你在干什么?”哥哥问她。“上校的那支枪您还没有子弹,”她用甜蜜的声音回答,“我找到了一个子弹模子,您今天就能有24颗子弹了,哥哥。”“谢天谢地,我并不需要子弹!”“有备无患嘛,奥斯·安东。您已经忘记了您的本乡和您周围的人了。”“即使我忘记了,你还不是很快就会提醒我。告诉我,前几天是不是有一个大箱子运到了?”“是的,哥哥。您要我搬到楼上您的房间里么?”“你,搬上去!你连抬都抬不起来……这里有男人可以帮助搬搬吗?”“我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娇弱,”科隆巴说,一面卷起衣袖,露出一段滚圆的粉臂,样子异常完美,但是显出非常有气力,“来,萨娃莉亚,”她对女仆说,“来帮我一下。”她自己一个人已经把沉重的箱子抬起来了,奥索急忙过来帮她。“在这个箱子里,亲爱的科隆巴,”他说,“有些东西是给你的。我送给你这样微簿的礼品你不会见怪我吧,因为一个退伍的中尉只拿半饷,钱包里是空空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拿出了几件袍子,一条披肩,还有一些年轻姑娘的用品。“多漂亮的东西啊!”科隆巴惊叫起来,“我得赶快藏起来,免得弄脏了。我留着等我结婚时用,”她凄然一笑,又说了一句,“因为现在我还戴着孝。”她吻了一下哥哥的手。“妹妹,你戴孝戴这么长久,未免有点过份吧。”“我已经发过誓,”科隆巴用坚决的语气说,“我决不除孝,除非……”她从窗口望出去,凝视着巴里奇尼家的房子。“除非等到你结婚那天吗?”奥索接下去说,惟恐听见她说出下半句话。“要我嫁人,”科隆巴说,“除非那个男人能做到3件事……”她始终带着凶狠的神气凝视着仇人的房子。“科隆巴,我真奇怪像你这样标致的姑娘到现在怎么还没有结婚。来吧,告诉我有谁在追求你。不过,我总会听到向你求爱的小夜曲的。这些歌得十分精采才行,因为你是一位伟大的女歌手啊。”“谁愿意要一个可怜的孤女?……何况能使我脱下孝服的男子,必然要使对面的女人们穿上孝服!”奥索心想:“这简直是疯狂了。”不过他嘴里没有说什么,以避免争吵。“哥哥,”科隆巴用温存的口吻说,“我也有些东西要送给您。您身上的衣服在乡下穿着显得太漂亮了。如果您穿着这种打扮到丛林里去,用不着两天衣服就会被撕成碎片。应该留着等内维尔小姐来时再穿。”说着,她打开了一个衣柜,拿出一整套猎装。“我给您缝了一件天鹅绒上衣,这顶便帽是这儿的时髦哥儿们常戴的样式,我替您绣了花已经有好久了。您想试一试吗?”她给他穿上一件宽大的绿天鹅绒上衣,背后有一个大口袋。她又给他戴上一项尖顶黑丝绒帽子,用黑玉和黑丝线绣着花,尖端有一小簇缨子似的东西。“这是父亲的弹药带①,”她说,“他的匕首已经放在您上衣的衣袋里。我再拿手枪给您。”“我的样子真像滑稽戏里的强盗了,”奥索照着萨娃莉亚递给他的小镜子说。“你这样子真不赖,奥斯·安东,”老女仆说,“连博科尼亚诺或者巴斯泰利卡的尖帽子哥儿们②也不比你漂亮。”①弹药带是放子弹的带子,左边插一支手枪。——原注。②尖帽子哥儿是指那些戴着尖顶帽子的人们。——原注。奥索穿着新服装吃早饭,在吃饭当中他对妹妹说,他的箱子里面有些书,他还想从法国和意大利再运些来,以便她好好地用功读一读。“因为,科隆巴,”他又说,“在大陆上有些小孩一离开奶妈就学会了的东西,像你这么一个大姑娘还不懂,那是可耻的。”“您说得对,哥哥,”科隆巴说,“我知道我缺少些什么,我能学习再好也没有了,尤其是希望您能教我。”一连过了几天,科隆巴没有提过巴里奇尼家人的名字。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伺候哥哥,经常同他谈论内维尔小姐。奥索教她念法文和意大利文的书,对她有时能发表一些十分准确而且通情达理的见解,有时却对最普通的事物一无所知,总感到十分惊异。一天清晨,早饭以后,科隆巴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并没有拿着书和纸,头上却披着梅纱罗,样子比平日更严肃。“哥哥,”她说,“我求您陪我一起出去。”“你要我陪你到哪儿去?”奥索一边说一边挽着她的臂膀。“我不需要您挽着我的臂膀,哥哥,拿起您的枪和子弹匣。一个男子汉永远不能不带武器就出门。”“好啊!应该顺着潮流走。我们到哪儿去?”科隆巴没有回答,紧了紧头上的梅纱罗,叫了看门狗,带着哥哥出了门。她大步走出村子,踏上了一条低洼的路,在葡萄园中迤逦前进。她对狗作了一个手势,放它在前面奔跑,它仿佛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因为它马上忽左忽右地走着,有时从左边穿过葡萄园,有时从右边穿过,始终离它的女主人50步远,有时停在路当中,摇着尾巴向她注视。看来它对侦察任务完成得很好。“假如穆斯凯托狂吠起来,”科隆巴说,“哥哥,马上把枪装上子弹,站着不动。”离村子一里地左右,转弯抹角走了许久,科隆巴突然在一条道路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堆树枝,砌成一个小金字塔,有些树枝还是青的,有些已经干枯了,塔高约有一公尺,顶上露出一个十字架的尖端,那木头十字架是漆成黑色的。科西嘉有好几个区,尤其是在山地里,流行着一种非常古老的风俗,也许同异教的迷信有关,这风俗是要过路的人,向有人死于非命的地点,扔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天长日久,只要这个人的悲惨结局还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就日复一日有人这样扔的。大家把它称为某人的堆。科隆巴在这堆树枝前面停下来,随手折了一枝野草莓树的树枝,扔在金字塔上。“奥索,”她说,“爸爸就死在这里。哥哥,为他的灵魂祈祷吧!”她跪了下来。奥索学着她的样子。这时候村子里的大钟响了,因为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奥索泪如雨下。几分钟以后,科隆巴站了起来,眼睛是干的,但神情很兴奋。她学着她的同乡人的样子,很快用大拇指画了一个十字,科西嘉人这样画十字的时候通常总附带起一个庄严的誓。接着她就拉着哥哥,向着回村子的道路走去。他们默默地走进了家门。奥索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不一会儿,科隆巴也跟着上来了,她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首饰箱,放在桌子上。她把首饰箱打开,取出一件布满大滴血迹的衬衫。“这是爸爸的衬衫,奥索。”她把衬衫扔到他的膝上。“这是打中他的子弹。”她将两颗生锈的子弹放在衬衫上。“奥索哥哥!”她扑到他的怀里,用力拥抱他,叫道,“奥索!你一定得为他报仇!”她像疯了一般拥抱他,吻着子弹和衬衫,然后走出卧房,让哥哥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鸡。奥索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不敢把这些可怕的遗物从自己身上挪开。最后,他用尽气力一挣扎,把遗物都重新装进首饰箱里,奔到房间的另一端,纵身倒在床上,脑袋朝着墙壁埋进枕头中间,仿佛他想避开不去看一个幽灵似的。他妹妹的最后几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响着,他似乎听见了命定的、无可避免的神示,向他索取鲜血,索取无辜的人的血。我不准备详细叙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种种感觉,这些感觉的混乱,正如一个疯子的头脑那样乱七八糟。他好半天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敢回过头来。最后他站了起来,关上首饰箱,慌慌张张地走出宅子,奔到田野里,一直朝前走,也不知自己到哪儿去。慢慢地,郊外的空气使他精神放松了,他变得平静起来,能比较冷静地研究一下自己的处境和解脱的办法。我们已经知道,他并不怀疑巴里奇尼家人是凶手,可是他饶恕不了他们伪造强盗阿戈斯蒂尼的信件,起码他认为这封信是他父亲的死因。不过告发他们伪造文书,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有时,成见或者当地人的本能向他袭击,指出在道路转弯的地方施行报复是容易的,他马上想起部队里的同事,巴黎的客厅,尤其是内维尔小姐,就厌恶地把报复的念头抛开。接着他又想起了妹妹的责备,在他身上所剩下的那点科西嘉性格使他认为这些责备是对的,而且特别使人伤心。在他的良心和他的成见的斗争中,只剩下唯一的希望,那就是向巴里奇尼律师的一个儿子挑衅,然后找他决斗。用一颗子弹或一剑结果他的性命,就能够使他的科西嘉观念同法兰西观念协调起来。找到了这个解决办法而且考虑如何实施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如释重负,再加上其他一些更美好的想法,使他狂热激动的心情完全平静下来。西塞罗的女儿图莉亚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想着用各种各样美好的事物放在吊唁词里去颂扬女儿,竟然忘记了悲痛。①香迪先生死了儿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大谈生与死,结果也得到了安慰。②奥索思忖他可以对内维尔小姐描绘一番他眼下的心情,这必然能引起这位标致的姑娘极大的兴趣,想到这里他的沸腾的血就完全冷静下来了。①西塞罗(纪元前106—43年)拉丁演说家及政治家,但梅里美所引用的这件事不见经传。②香迪是英国小说家斯特恩(1713—1768)所著《香迪的生平和见解》中的主人翁,梅里美最喜欢引用斯特恩的著作。他刚才在不知不觉间走远了,离开了村子,现在他又走了回来,靠近村子。他听见在丛林边沿的一条小径上有一个小女孩在唱歌,大概她以为四下无人,唱给自己听的。那首歌是哭丧歌,曲调缓慢而单调,歌词是:“给我的儿子,给我远客他乡的儿子——保留我的十字勋章和我的血衣……”“你在唱什么,小姑娘?”奥索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愤怒地问她。“是您呀,奥斯·安东!”小女孩带点惊吓地喊道,“那是科隆巴小姐作的一首歌……”“我禁止你唱这支歌,”奥索厉声说。孩子东张西望仿佛在考虑从哪一方面可以逃走,她的脚下草地上放着一个大包袱,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为了要照顾那个包袱,她早已逃走了。奥索对于自己大发雷霆感到惭愧。“你这包东西是什么,小姑娘?”他尽可能温柔地问她。由于基莉娜迟疑不答,他揭开包袱,发现是一块面包和其他食物。“亲爱的,你这面包要送给谁呀?”他问。“您知道得很清楚,先生,是给我叔叔的。”“您的叔叔?他不是当强盗的吗?”“他向您请安,奥斯·安东先生。”“如果警察碰上你,问你到哪儿去……”“我会告诉他们,”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带吃的给那些卢卡人,他们在砍伐丛林的树。”“如果你遇见一个饥饿的猎户,抢你的粮食供他自己享受,你又怎么样?……”“没有人敢这样做。我会说我是送给叔叔的。”“不错,他这个人是不肯让人把晚饭抢走的……他很喜欢你吗,你的叔叔?”“啊!很喜欢,奥斯·安东。自从我爸爸死后,就由他照顾我们一家,照顾我妈,我和妹妹。妈妈没害病的时候,他向富人家讨些活儿给她干。自从我叔叔跟村长和本堂神甫谈过话以后,村长每年给我一件连衣裙,本堂神甫教我识字,学教理问答。可是对我们特别好的,是您的妹妹。”这时候,小径上出现了一条狗。小女孩用两只手指在嘴里打了一个尖声唿哨,那条狗马上向她奔过来,轻轻抚拂她一会儿,倏地钻进了丛林里。片刻以后,离奥索几步远的一棵新树后面爬起来两个穿得破破烂烂,可是全副武装的汉子,仿佛他们是从布满地面的岩蔷薇与香桃木堆中像蛇一样爬过来的。“哟!是奥斯·安东,欢迎欢迎,”两人中年长的那个说,“怎么!您认不得我了?”“眼生得很,”奥索说,眼睛一直盯着他。“真怪!一把胡子和一顶尖帽子就把您换成另一个人!来吧,中尉,好好地瞧一瞧。您难道已经忘记了滑铁卢的老友了吗?您记不得布朗多·萨威利了,他在那个倒霉的日子里在您身边发射过多少子弹?”“怎么!原来是你!”奥索说,“你在1816年开了小差!”“您说得对,中尉。天哪!部队里的生活真厌烦,何况我在本地又有一笔帐要清算。哈!哈!基莉,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快拿东西来吃,我们饿坏了。中尉,您想象不出人一旦到了丛林里胃口就好起来。是谁送这吃的给我们的,是科隆巴小姐还是村长?”“全不是,叔叔,是磨坊老板娘送这吃的给你们,还送了一条毯子给妈。”“她要我为她干什么?”“她说好雇来砍伐丛林的那些卢卡人,现在问她要每天35个苏和栗子,因为皮埃特拉内拉一带流行着热病。”“这些废物!……我瞧着办吧。——中尉,不要客气,您愿意同我们一起吃饭吗?我们在一起吃过更坏的饭呢,那是我们那位可怜的同乡得势的时代,后来他被迫退伍了。”“非常感谢。——我也被迫退伍了。”“是的,我听说了,不过我敢打赌您不会因此而生大气,因为您也有一笔帐要清算。——来吧,神甫,”那强盗招呼他的同伴,“吃啊!奥索先生,我介绍您认识这位神甫先生,换句话说,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不是神甫,但是他有神甫的学问。”“先生,我只是个研究神学的穷学生,”第二个强盗说,“被人阻止按照自己的志向选择职业。否则,谁知道呢?也许我早就当上了教皇。对吗,布朗多拉奇奥?”“是什么原因使教会得不到你这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呢?”“一件小事,就像我的朋友布朗多拉奇奥说的,有一笔帐要清算:我在比萨大学里啃着书本,我的妹妹却在家里干荒唐事。我不得不回乡来把她嫁出去。可是那位未婚夫太性急了,在我到达前3天就害热病一命呜呼。我怎么办?我去找死者的哥哥,您处在我的地位,您也会这样办吧。可是人家告诉我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办?”“的确,这件事很难办。您有什么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求助于长枪火石了①。①指枪,这是非常流行的说法。——原注。“这就是说……”“我把一颗子弹送进他的脑袋,”强盗冷冷地说。奥索作了一个嫌恶的动作。可是或者是出自好奇心,或者是想晚一点儿回家,总之他留了下来,继续和两个汉子谈天,这两个人每人至少在良心上有一桩命案。布朗多拉奇奥趁同伴说话之际,把面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然后又喂他的狗吃。他向奥索介绍说,他的狗名叫布鲁斯科,天生有奇妙的本能,不管一个巡逻兵怎样化装它都能认出来。最后他切了片面包和一片未煮过的火腿给他的侄女。“强盗生活真是美极了!”神学生吃了几口以后大声说,“也许您有一天也想尝试一下,德拉·雷比亚先生,那时您就会发觉,一个人能够为所欲为,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真是妙不可言。”到目前为止,那强盗说的是意大利语,他用法语接下去说:“科西嘉不是年轻人的乐园,可是对强盗则大不相同!娘儿们发疯地爱上了我们。瞧我这副样子,我有3个情妇在3个不同的区里,我到哪里都有一个家。其中一个还是警察的老婆呢。”“您通晓好几国语言吧,先生,”奥索用严肃的口吻说。“如果我讲法语,那是因为‘必须极度尊重儿童①的缘故,我不愿意让小丫头听懂我的话,因为我早同布朗多拉奇奥说好,要叫这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做个好人。”①这句原文是拉丁文,引自拉丁讽刺诗人尤韦纳的《讽刺诗》第14卷47篇。“到她15岁时,”基莉娜的叔叔说,“我就把她体面地嫁出去,我心目中已经有了对象了。”“由你去向人提亲吗?”奥索问。“当然。您以为我如果向一个当地财主提出:‘我,布朗多·萨威利,要能看到您家少爷同米基莉娜·萨威利结婚,将感到不胜荣幸,’他会迟迟不答应吗?”“我不会劝他这样做,”另一个强盗说,“因为我的这位伙计出手很重,会强制人们服从他。”“就算我是个坏蛋,”布朗多拉奇奥接下去说,“是个流氓,是个骗子,只要我打开我的褡裢,金钱就会像雨点似地落下来。”奥索说:“难道你的褡裢里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金钱的吗?”“没有。不过如果我像有些人那样,写个字条给个财主:‘我需要100法郎’,他就马上给我送来。但是中尉,我是个爱惜荣誉的人。”“您知道吗,德拉·雷比亚先生,”那个被称为神甫的强盗说,“在这古风盛行的地方,也有几个坏蛋假借我们的护照所享有的威望,伪造我们的签名去乱发期票?”“我知道,”奥索用粗暴的口吻说,“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期票?”“6个月以前,”那强盗继续说,“我在靠近奥雷扎那边散步,一个乡下佬向我走过来,远远地就脱下帽子对我说:‘啊!神甫先生(他们总是这样称呼我),对不起,请您宽限一些日子,我手头只有55个法朗,老实说,我已经竭尽全力去张罗了。’我听了很奇怪,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坏蛋!什么55个法郎?’他回答说:‘我的意思是说65个法郎,您问我要100,我办不到!’我骂他:‘怎么,你这坏东西!我问你要100法郎!我连认都不认识你。’于是他交给我一封信,确切点说是一张很脏的纸,上面写着他必须把100法郎放在指定的地点,否则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就会烧掉他的房子和杀掉他的母牛。他们还无耻到假冒我的签名!最叫我生气的,是那封信竟用土话来写,而且白字连篇……像我这样的人能写白字吗!我在大学里是门门得奖,年年得奖的人!我先给了那混蛋一下耳光,打得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子,我骂他:‘啊!你这无赖,竟把我当作强盗!”接着我又踢了他一脚,气才消了些,我问他:‘什么时候要你把钱放在指定地点?’——‘就是今天。’——‘好,你马上送去。’——指定地点写得很清楚,是在一棵松树底下。他带了钱,把钱埋在树根,回来找我。我在附近埋伏着。我同那家伙足足在那里等了6个钟头。德拉·雷比亚先生,有必要的话,3天3夜我也等。过了6个钟头,来了一个巴斯蒂亚佬①,一个放印子钱的不要脸的东西。他弯下腰来拿钱,我开了火,瞄得那么准,一枪便把他的脑袋打开了花,他倒在他从土里挖出来的钱上。我对那乡下人说:‘混帐东西!把你的钱拿走,从今以后别再怀疑季奥坎托·卡斯特里科尼会干无耻的事。’可怜的家伙浑身哆嗦,连揩也没有揩干净就捡起他的65个法郎。他向我道谢,我再狠狠地踢他一脚作为临别纪念,他没命地逃跑了。”①山区的科西嘉人增恨巴斯蒂亚的居民,并不把他们视为同乡人。科西嘉山地人从不称他们为巴斯蒂亚人,而管他们叫巴斯蒂亚佬。称呼为“佬”含有轻蔑之意。——原注。“啊!神甫,”布朗多拉奇奥说,“我真羡慕你这一枪,你当时笑得嘴也合不拢了吧?”“我打中了那个巴斯蒂亚佬的太阳穴,”神甫继续说,“这使我想起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句:熔掉的铅洞穿了他的太阳穴,使他直挺挺地躺在尘埃中。①①这两句诗引自维吉尔的著名史诗《伊尼特》第9篇。诗人说的是‘熔掉的铅’,奥索先生,您认为铅弹在空中飞速地运行,那速度足以使它熔化吗?您学过弹道学,您应该能够告诉我诗人错了还是没错。”奥索宁愿讨论这个物理学上的问题,不愿意同那位学士争论他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布朗多拉奇奥对这种科学问题不感兴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说太阳快下山了。“既然您不愿意同我们共进晚餐,奥斯·安东,”他说,“我劝您早点回家,免得科隆巴小姐久等。而且太阳落山以后再到处乱跑也不是好事。您为什么出门不带枪?这里附近有不少坏人,您必须小心。今天您倒不必害怕,因为巴里奇尼他们在路上遇见省长,把省长带回家去了;省长要在皮埃特拉内拉逗留一天,然后到科尔特去安放第一块石头,人称奠基礼……其实是件蠢事!今晚他在巴里奇尼家留宿,明天巴里奇尼一家就有空了。他们一个儿子叫温琴泰洛,是个坏蛋,另一个叫奥兰杜奇奥,并不比他更好……您应该设法分别找他们,今天这个,明天另一个;总之要小心为好,我能对您说的只是这些。”“谢谢你的忠告,”奥索说,“不过我们之间并无纠葛,我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要说,除非他们先来找我。”强盗带着嘲讽的神气把舌头向旁边一伸,作出喀嗒一声却没有开口回答。奥索站起来准备回家。“还有一件事,”布朗多拉奇奥说,“我还没有感谢您的火药,它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只缺少一对鞋子……可是过几天我可以用盘羊皮来自制一双。”奥索不声不响地把两枚5法郎的钱币塞进强盗的手里。“送你药弹的是科隆巴,不是我;这是点小意思,你拿去买双鞋子吧。”“别干糊涂事,我的中尉,”布朗多拉奇奥嚷道,同时把两枚钱币还给奥索,“难道您当我是个乞丐吗?我肯要面包和火药,别的东西一概不要。”“我原以为我们是老战友了,可以互相帮个忙。那么,再见吧”可是在离开以前,他趁强盗不觉,偷偷地把钱放进强盗的褡裢里。“再见,奥斯·安东!”神学家说,“也许过几天我们能在丛林里相会,那时我们再继续研究维吉尔的诗。”奥索离别了他的两位老实善良的伙伴已经有一刻钟了,猛然间他听见背后有人拼命追过来,原来那是布朗多拉奇奥。“您太过份了,我的中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您太过份了!还您10个法郎。如果是别人,开这样的玩笑我绝不放过他。为我向科隆巴小姐多多致意。您叫我追得气也透不过来了!再见。”

奥索发现科隆巴对他的久出不归有点惊慌不安,等见到他以后,才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带着一丝哀愁的宁静。晚饭中间,他们只环绕着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谈话,后来奥索看见他的妹妹神色安静,胆子就大了起来,告诉她他见到了两个强盗,还冒险开了几句玩笑,是嘲笑小姑娘基莉娜在她的叔叔和他那位尊敬的同伴卡斯特里科尼先生的关怀下,能受到怎么样的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布朗多拉奇奥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科隆巴说,“至于卡斯特里科尼,我听人家说是一个不讲道德的人。”“我相信,”奥索说,“他同布朗多拉奇奥半斤八两,彼此相差不多。他们俩都公开向社会宣战。第一桩罪行犯了以后,别的罪行也就接踵而来了。不过,也许他们并不比许多不住在丛林里的人更有罪。”妹妹的脸上流露出喜悦的光芒。“是的,”奥索继续说,“这些可怜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荣誉标准。迫使他们过这种生活的,不是卑鄙的贪婪之心,而是冷酷无情的偏见。”沉默了一会儿。“哥哥,”科隆巴一边给他倒咖啡一边说,“您也许已经知道了,夏尔·巴蒂斯特·皮埃特丽昨天晚上死了,是害沼泽热病死的。”“谁是皮埃特丽?”“他是本村的一个居民,马德莱娜的丈夫,爸爸临死前就是把活页夹交给马德莱娜的。他的未亡人来央求我去守灵,同时唱些挽歌。最好你也一起去。他们同我们是邻居,礼节上少不得要走一趟,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这是难免的。”“让你的守灵见鬼去吧,科隆巴!我不喜欢我的妹妹这样当众出丑。”“奥索,”科隆巴回答,“各人有各人的怀念死者的办法。哭丧歌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办法,我们应该把它视为古老的传统而尊重它。马德莱娜没有唱丧歌的天才,而本村最好的哭丧歌手,菲奥迪斯皮娜老大娘又生了病。必须有人去唱丧歌呀。”“你以为夏尔·巴蒂斯特因为没有人在他的棺材旁边唱几句歪诗他就找不到道路上天堂吗?你要去守灵就去守灵,科隆巴;如果你认为我应该去,我就陪你去。不过你千万不要唱即兴的哭丧歌,在你这样的年龄,这样做不合适,而且……我求求你,妹妹。”“哥哥,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是本地的风俗,您也知道,而且我给您再说一遍,这儿只有我能即兴唱歌。”“荒谬的风俗!”“我这样唱心里也非常难过。因为这样会勾起我的心事,使我想起我家的不幸。明天我一定会因此而病倒,可是不得不这样做。哥哥,准许我吧。您还记得吗,在阿雅克修,您叫我即兴唱支歌来让那位英国小姐取乐,而她是嘲笑我们的古老习俗的。今天难道我不能够即兴为这些可怜人唱些歌吗?他们会感激我的,而且能减轻他们心中的哀伤。”“好吧,你爱怎样做就怎样做。我敢打赌你已经创作好了哭丧歌,你不愿意不把它唱出来。”“不,哥哥,我不能够预先作好。我得坐到死者跟前,心里想着幸存的人。等到眼泪涌上来了,我才把心里想到的唱了出来。”她这番话说得十分简洁明了,合情合理,不可能怀疑科隆巴小姐有丝毫夸耀自己诗才的想法。奥索软了下来,陪着妹妹到了皮埃特里家。死者放在最大一间房间的一张桌子上,露出脸来。全部的门和窗都打开,桌子四周点着好几根蜡烛。寡妇在死者头部旁边,她的背后是一大群妇女,把屋子的半边都挤满了;另一半边站着男人,都不戴帽子,眼睛盯着死者,保持着最深沉的静默。每一个新到的客人都走到桌子旁边拥抱死者①,向寡妇和儿子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进应站的圈子里。不过有时也有个别吊唁客打破庄严的静默,向死者说几句话。一位老大娘说:“为什么你要抛下你的好妻子啊?难道她伺候你还不够周到?你还缺些什么?为什么你不再等一个月,你儿媳妇也许会给你添个孙子?”皮埃特丽的儿子是个高大的青年,他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喊道:“为什么你不是横死②呢?要是横死我们就可以为你报仇了!”①这种习俗至今仍流行于博科尼亚诺。——原注。②横死,原文是malamorte。——原注。这是奥索刚进门时所听到的头两句话。看见他进来,人群立刻分开,一阵好奇的咕唧声说明众人已经等了好久,哭丧歌女的到来使他们兴奋。科隆巴上前拥抱寡妇,抓住她的一只手,凝神冥想了一会儿,眼睛低垂着。然后她把梅纱罗向后一撩,眼睛盯着死者,俯下身子,脸色青白得同尸首一样,开始唱了起来:“夏尔·巴蒂斯特!愿基督接受你的灵魂!——活着,就是受苦。你现在去的地方——既没有太阳,也没有寒冷。——你再也用不着你的砍柴刀,——也用不着你的沉重的鹤嘴镐。——不用再干活。——从今以后天天都是礼拜天。——夏尔·巴蒂斯特,愿基督收取你的灵魂!——你的儿子现在管你的家。——我眼看着橡树倒下了——被西南风吹得干枯了。——我以为大树死了。——我再次走过,看见树根上——又长出新芽。——新芽又长成像树,——枝繁叶茂,树荫满地。——马德莱娜,在粗大的树枝底下休息吧,——同时要想念以前那株橡树。”听到这里,马德莱娜放声大哭,还有两三个男人,他们在必要时能够冷静地开枪打死几个基督徒,正如他们打死山鹑一样,这时也在他们晒黑的脸上抹去了大滴的泪珠。科隆巴照这样子唱了一会儿,有时歌词说给死者听,有时说给他的家里人听,有时运用哭丧歌里常用的拟人法,用死者的口吻安尉亲友,给他们忠告。她越唱,脸上的表情越崇高;脸色变成透明的玫瑰色,衬托出她的亮晶晶的牙齿和闪耀着光芒的大眼睛。她真像站在三脚支架上的古希腊女巫。除了几声叹息,几声呜咽,人群中听不到任何轻微的低语声,大家都簇拥着她。奥索对于这种原始的诗歌本来比任何人更听不进去,过了不久也受众人的激动情绪所触动了。他躲在屋子的一个昏暗角落里,哭得跟皮埃特丽的儿子一样。突然间听众中间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向两边让开,几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从大家向他们表示的敬意和急急忙忙向他们让路的情景来看,来人肯定是大人物,给主人家特别增光。不过,由于尊重哭丧歌,没有人向他们开口说话。第一个走进来的人大约有40来岁,他穿着黑服,钮孔上别着红色勋带,神气威严而自信,叫人看见就猜出是省长。他背后跟着一个伛着背的老头,脸色腊黄,戴着一副绿眼镜,掩饰不住眼镜下面胆怯而不安的目光。他穿着一件黑衣服,尺寸太大,虽然还是新的,但显然是几年前做的。他寸步不离省长左右,仿佛想躲进省长的阴影里。最后,在他身后走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两颊布满浓密的络腮胡子,目光傲慢,十分放肆,表现出缺少礼貌的好奇心。奥索早已忘记掉村子里的人的面貌,可是看见了戴绿眼镜的老头,立刻在他心中浮现出过去的回忆。老头跟在省长身后,这一点就足以使奥索认出他来。他就是巴里奇尼律师,皮埃特拉内拉的村长,他带着两个儿子来让省长领略一下什么是哭丧歌。当时奥索的心情很难形容,可是面对父亲的仇人却使他产生一种嫌恶之感,经过长期压制的怀疑,又涌现了。至于科隆巴,她一见到不共戴天的仇人,善于变化的容貌立刻出现了一种阴森可怖的表情。她的脸色刷白,声音沙哑,刚开始唱的歌词到了嘴边便消失了……可是过了不久,她又带着一种新的激昂情绪继续唱下去:“雄鹰在空荡荡的巢前——宛啭哀啼,——几只掠鸟在它周围飞来飞去,——羞辱着雄鹰的哀伤。”唱到这里只听见有匿笑的声音,那是那两个新来的青年发出来的,他们大概认为这样的隐喻太明显了。“雄鹰有朝一日会清醒过来,展开双翅,——用利嘴啄得仇人血流成河!——你啊,夏尔·巴蒂斯特,——让你的朋友们向你道个永别吧。——他们的泪已经流够了。——只有可怜的孤女不流泪。——为什么她要为你流泪呢?——你尽了天年才长眠——而且是在亲人中间,——准备好去朝见——全能的天主。——孤女正在哭她的父亲,——卑鄙的凶手——从背后突然袭击他;——父亲的血是鲜红的——埋在绿叶堆中。——这血高贵而无辜——被孤女汇集起来,——洒在皮埃特拉内拉上头,——使它变成致命的毒药。——皮埃特拉内拉永远留着这血迹,——一直到凶手的血——把无辜者的血洗涤干净为止。”唱完这几句,科隆巴倒在一把交椅上,她放下梅纱罗遮住脸,只听见她发出了啜泣声。在场哭着的妇女们赶快拥在哭丧女的周围;好几个男子对村长和他的儿子们怒目而视;几个老人喃喃地埋怨他们不该到这儿来惹起公愤。死者的儿子分开众人,准备恳请村长赶快离开;可是村长已经不等他开口,跨出了大门,他的两个儿子也走到街上。省长对年轻的皮埃特丽说了几句表示哀悼的话,就马上跟着他们走了出去。至于奥索,他走到妹妹身边,挽着她的臂膀,拉着她走出了屋子。“送他们回去,”年轻的皮埃特丽对他的几个朋友说,“当心点,别让他们遇到什么!”两三个青年急急忙忙地把匕首放进左边的衣袖里,伴送着奥索和他的妹妹一直到他们家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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