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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之歌,第五十八章

又出现了新的情况。那天,刘志远走进李彦祥的病房,正巧柳明也在这里。小靳随即拿着一本《七侠五义》出去——大凡首长在房里同自己人谈话,他就坐在门边看书;见护士或医生要进病房,便立刻站起来把门弄响,给谈话者发出警报。刘志远轻轻凑到李司令员和柳明身边,压低嗓门说:“刚才杨小姐告诉我,可能透了风了——一个日本商人指定要住头等病房,而且还要住在咱们隔壁——八号房间。他打着商人的招牌,谁知是干什么勾当的。院长们开医院为的挣钱,不能不答应……你们看怎么办好?要不要给外甥你挪个医院?”几个人一时全紧张起来,沉默着。病房里悄然无声。李司令员躺在枕上沉思一阵后,慢慢说道:“不能马上挪动。那样会更加引人怀疑。在敌人统治下,换个医院照样有人跟踪——看来,保定的特务机关还挺活跃呢!”“我也认为表哥现在不能挪动——第一,他的病刚好一些,还要在这儿继续治疗;第二,如果突然挪换医院,不但敌人会发觉,会跟踪追寻,连医院里,像院长、内科主任这些人也都会怀疑起来,那——我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刘志远连连点头,两只小眼睛盯着“女儿”和“外甥”不住地眨动着。这似乎是他在考虑事情时的老习惯。“我说说我的意见:我在这里住院的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我虽是江西口音,可是我的母亲——舅舅的姐姐是嫁到江西去的媳妇,我来北方投奔舅舅找事情,生了病,住了院,怕它什么!那个日本人来了,我就——他不找我便罢,来找我,我就和他打太极拳……”李司令员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带出骂声来,“娘的!老子十三岁参加革命,什么阵势没见过,他要想找死,叫小靳给他一刀子!”刘志远眨着眼,盯着“外甥”看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只好先照你说的办。看看那个日本人是什么来意,弄清情况再想对策。可是,万一有事,二等病房里还有我们三位同志呀……”柳明插话说:“杨小姐这个人很有正义感,也有胆量,还带着我去拜望过院长和各科主任。他们对我的印象还都不错。那位内科主任,甚至可能看出了表哥的身分——他的医学知识告诉他,一般有钱人,营养好的人,是不会得黑热病的,但他却细心给表哥治病。从他的言谈中,我看出了他对我们的关心和掩护。院长这个人也不坏。教会都有英美后台,对日本人并不那么害怕。何况爸爸和英美派也有关系……”刘志远好像已经胸有成竹,捻着小胡冲着女儿笑道:“闺女,现在多说无用,到时见机行事吧。你表哥累了,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去!”一种责任感沉重地压在柳明身上。组织上给她的任务是要掩护好曹鸿远,也要保护好从根据地来治病的领导同志。现在曹鸿远那方面好像还没有什么问题,华妈妈每天下午都要到医院去看看“太太”,问问晚上给“老爷”做什么菜吃,有什么事做。一看“太太”这里平安无事,她悄悄说一声家里没事儿就走了。所以柳明对他们那个“家”,分心不多。倒是在医院里掩护同志的工作,常叫她牵肠挂肚……柳明忧心如焚地跟着“爸爸”回到家里,鸿远已经回来。刘志远立刻跟他谈起医院里新发生的情况。鸿远听了,沉思良久,才对着志远、柳明,还有华妈妈轻声说起保定当前的形势,和他们面临的处境:“保定这个省城,是北平、天津的门户。敌人是下了大力来保卫的。伪省长鲁占元兼警备司令,外号朱麻子的皇协军司令也驻在这里。不过皇协军和鲁占元不对头。他们这摊子里有情报组专搞特务活动。总头目是日本顾问岗田。此人明着指挥这些组织和军队,暗中还掌握着另一摊特务组织,网撒得挺宽。那个住院的日本人究竟是一般商人,还是哪个窝里派来的?我们应当弄清楚。怎么保卫好那几位首长,更是我们当前的紧迫任务。爸爸,丽贞,现在你们两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个阵地你们必须守住,牢牢地守住。不能叫敌人破坏掉!”刘志远“父女”望着鸿远,只见他面色庄严,双眉紧皱,眼睛盯着墙上一张郑板桥的竹子,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柳明闪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轻轻点头,微微叹气。刘志远捻着八字胡,只慢慢说了句:“鸿英,放心!我会尽力的。天不早了,我该走了。”说着站起身,这个小院里的四个人,都把他送到大门口。第二天早上八点,柳明刚上班,杨明晶找到她,说:“刘大夫,内科主任正请你呢。他叫你和内科梁大夫一同去看看八号病房住的那个日本人。”“我又不是内科大夫,去干什么!”其实柳明心里倒很想去摸摸底,不过嘴里故意这么说。“哎哟,姑奶奶,人家也许有外科病呢。这省城里,自从你治吴团长那条腿有了疗效,都在传说你是‘华佗再世’。女华佗,去吧,去吧!是那个日本人亲口点名叫你给他看病的呀!”柳明心里突地一惊。怎么日本人都知道她了?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没有再开口,陪着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一同走进了日本人的病房。病人名叫西村正人,长圆脸,白白胖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没有留胡须,一头浓密的黑发光溜溜的,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岁,样子倒也文雅。他见几个大夫一同走进屋里,不理别人,却对柳明特别垂青,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刘小姐,不,应当称呼您刘大夫。刘大夫,请坐,请坐。”他热情地给柳明让座,对那两位大夫却傲慢地看也不看,只把手一摆,算是请他们坐下。然后就问起柳明是哪里人?在哪里学的医?怎么来到保定的?等等。内科主任不高兴地坐在一把软椅上,主治医师坐在一张小凳上,只有柳明和这位病人挨近坐着。她避开这个来路不明的日本人的询问,向他介绍说:“西村先生,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内科主任,医术高明,富有经验,您是不是请他替您先检查一下身体?”“我有什么可检查的!我没有别的病,身体壮得很。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失眠。刘小姐,不,刘大夫,只请您每天给我按摩治疗一阵就可以了……”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满脸涨红,两眼直盯着西村,说:“西村先生,你也有母亲和妹妹吧?或者早已有了妻子吧?难道对你的母亲、妹妹、妻子也是这样的不尊重?请你清醒点!中国的外科大夫,不是供人玩弄的日本艺伎……”说罢,她几步奔向门边,昂头向门外走去。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都站了起来,脸上吓得变了颜色。他们都替年轻漂亮的刘大夫捏着一把汗。西村见柳明恼火了,倒没有生气,反而伸出两只胳臂拦住她,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容:“刘大夫,刘小姐,对不起,太对不起了!请恕我唐突。鄙人听说您医术高明,所以才住到这所医院,想请您替我治治病,实在别无他意……对不起,请原谅!请多多原谅!……这位是内科主任吧?那就有劳阁下替鄙人检查身体,谢谢!”这场交锋,柳明没想到是这样开始,又是这样结束的。从此,她就借故躲着不见西村,只通过杨明晶和其他人了解这个日本人的面目。但是,以后几天,每当她抽空去看望李司令员时,总见那个白胖脸在和李司令员或谈天或对弈。为了保卫“表哥”,她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留下来,细心地观察这个日本人的一举一动。西村一见柳明进来,立刻非常客气地站起身来。他穿着绸料和服,颜色总是鲜艳的米色或棕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使柳明以为这是个“假鬼子”。“刘大夫一定很忙。鄙人自从住到这个医院以后,病情大有好转。这里的内科医生确实高明、高明!……不过,以鄙人的看法,我的病如果是由刘小姐亲手治疗,那就会好转得更快了,因为您的医术更加高明。”柳明又气红了脸。但她想起鸿远和“爸爸”都批评她遇事容易激动,要学会沉稳、冷静,不管对方使出什么姿态和花招,都应当以不变应万变。于是她尽量改变态度,说话缓和了:“我学历浅,经验也很少,谈不到‘高明’二字,西村先生您过奖了。”西村并不知趣,接口说:“从皇协军那边传出来,您保住了一位团长的一条腿。现在全保定城都说教会医院里来了一位女华佗,怎么能说不高明呢!鄙人确是为此才特地来这个医院求医的。”李司令员看出柳明在努力克制,急忙接过话来,打着哈哈,半真半假地说:“西村先生,你这个人真怪。你得的是内科病,或者也可以说是属于神经科的病。我表妹医术再高明,可她是动刀子的,你总想找她看病,是不是走错了门坎?你想叫她给你割一刀子才痛快么?丽贞,那你就把西村先生送上手术台,试试看。”“是的,我一天不上手术台就觉得手发痒。西村先生如果嫌盲肠多余,我可以亲手替您把盲肠割掉——其实这是个极小的手术,刚开始学动手术的人就可以作。不过为了尊重贵体,我愿意亲自为您操刀上手术台。”那个圆盘样的白脸有点发红了,那半真半假的笑容也收敛了。日本人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的:“这可不敢,不敢!我的头痛、失眠已经好多了。只不过因为敬佩刘小姐,希望能常常见到您,向您多聆教,这对我的病,比动手术割盲肠更能发挥小姐的专长……”“专长?……”李司令员和柳明听了这两个字都不禁暗暗吃惊。什么“专长”?这专长二字和他割不割盲肠有什么关系?柳明尤其气忿,这明明又在侮辱她,拿她当艺伎……但她压下了恼恨,装起糊涂,沉着地不露声色。李司令员仍然打着哈哈,叫小靳说:“医院应当允许头等病房里的病人喝点酒。病闹得我已经许久没有喝酒了。认识西村先生很高兴,趁表妹在这里,你上街买瓶上等酒来,我要和西村先生喝两杯。”柳明趁这机会站起身来:“表哥,在我们这医院里,不管你们多有钱,也得守院规。病人是不许在病房里喝酒的。”说着,向西村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出了表哥的病房。这时已是午后四时多,柳明急忙找到杨明晶,说西村这个人鬼鬼祟祟,对她显出一副露骨的又似调戏、又似崇拜的模样;而且每天都到他表哥房里去胡聊——也许在窥探什么秘密。她问护士长有什么好办法?不然,她真怕很快会出乱子。杨明晶知道这个刘丽贞在医院里是有任务的;她也清楚这个教会医院里已经住进了几个八路军的“首长”。西村的住进,早已使她平静的心悬了起来。听了柳明的叙述,她也担心会出事。她猜不透,西村是因爱慕刘丽贞的漂亮而来呢?还是哪个日本特务机关派来的?记得有一天,西村就曾向她打听刘丽贞结婚了没有?家住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介绍她进这个医院当大夫的?等等。精明的杨护士长都回答得模棱两可。至于刘丽贞的家,她更没有透露分毫。不过她担心,也许这个家伙早已探知,有意找她核实一下罢了。那么,这又是谁透露,怎么透露的呢?他会暗中派人盯梢吗?……这告密者是谁?会不会同西村住进这医院的事有联系呢?这西村也怪,一味盯住刘丽贞,对别的事似乎不太关心,又不像是个特务……杨明晶思考着,没有立刻回答柳明的问话。午后,护士长办公室里已静悄无人,杨明晶警觉地到门外看了看,才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对柳明说:“刘大夫,你放宽心。咱们有办法,绝不能叫那日本鬼子对你怎么样。只是你表哥和另外三位病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我怕当真有狗汉奸告密。”“杨姐姐,你说得对。”柳明放低声音说,“杨姐姐,我倒不担心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死了算什么!我最担心的也是那几个人,尤其我表哥,那西村指名要住在他的隔壁,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呢?他真有个好歹,我,我……”杨明晶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忽然趴在她耳边说:“我有办法了。我父亲跟保定的军界、政界,还有日本人,也像你父亲一样,都有联系。他现在还担任着商会副会长呢。为了保险,最好把你表哥转到我家去住。我爸爸最近去了上海;我母亲每天只知道吃斋念佛,什么事也不管。叫他搬到我家后花园里,那儿从来没有人去。只要把你表哥安置好了,二等病房那三位病人似乎还没有暴露目标,暂时不动,看看情况再说。丽贞,你看怎么样?”“这个,我要和爸爸商量一下,还要征得表哥同意才能决定。杨姐姐,你真好——真是好人,认识你太叫人高兴了!”说着,柳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护士长的脖颈。杨明晶的白脸绯红了。她也抱住柳明的脖子,伏在她耳边说:“我真想到抗日根据地里去呢。在这儿成天跟大鬼子、二鬼子打交道,太没意思!”柳明使劲握住杨明晶的手,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为了李司令员的安全,她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幸得杨明晶见义勇为,仿佛一条负荷过重的船在险滩上遇到风浪,危急中,一叶飞舟,从上游劈波斩浪赶来,伸出了救援之手。此刻,柳明多么急切地想马上跑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鸿远,征得他的同意啊!但今天她格外小心,她怕那个西村派人跟踪。下了班就东拐西弯地绕行了好一阵,才绕到家里。门楣上,一块“吉庆”二字的小牌,一如平日,向她绽着笑脸——这个暗号,说明他们的“机关”平安无事。她高兴极了,像孩子般蹦跳着跑进了大门。

柳明到保定教会医院上班之前,刘志远告诉她,医院有位护士长名叫杨明晶,是协和医学院护士班毕业的。虽然出身资本家,信奉天主教,但同情抗日,也同情八路军。叫柳明设法和这个人多接近,有困难可找她帮忙。“爸爸,没想到愿意抗日的人,在敌区里也是这么多!我知道您就是这方圆百十里有名的大财主、大绅士。可您对抗日是多么热心——您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奔走,您拿出自己的钱帮助我们,您实在是一位少见的人物……您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呀?”柳明被好奇心驱使,向“父亲”询问起来。摸着八字胡微微一笑,刘志远说:“闺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当初,我对抗日,对你们——”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比成一个“八”字,“也不是那么热心,那么了解的。我有点爱国心,认为实业可以救国。从英国留学回来后,一心想当个实业家。我把祖上留下的大宗产业投放在天津,也有一部分在保定。我经营过猪鬃、大豆、美孚油、药品、棉纱好多种生意,天津有我开的纱厂,保定也有我开的几个商号……可是我的实业救国的理想,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只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全成了镜花水月。尤其日本人打进中国以后,国民党不战而退,纷纷南逃。眼见无数同胞惨遭日寇杀戮,我一颗中国人的良心渐渐醒悟了……”刘志远慢慢地简略地谈着他的经历,说到这里,他把纸烟放在烟灰缸里压灭掉,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女儿,眼圈有点发红,“闺女,我真拿你当自己亲闺女一般疼爱——因为我打心眼里爱上这个了。”他又用两根指头比成了八路军,“不知怎么的,咱们边区政府有一位领导人知道了我,竟然像三顾茅庐一样来看望我。闺女,你还没有去过咱们的家——它在靠近山边的平原上。自从‘七。七’事变,一看日本要灭亡中国,我的心气全凉了,什么也不想干了,发财有什么用,身外之物!于是就在家中呆下来了。这时候我时常想起的是文天祥、岳飞、史可法这些爱国者,又常想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说实在的,我那实业救国的理想,在日本人的屠刀下面完全变成了一堆泡沫,心里当然是难受的,为了不当亡国奴,不看那些亡国惨象,我也想过到国外去逃避现实。正当这时,八路军过来了,一场平型关大战,对比着国民党溃不成军的南逃,我慢慢儿看出谁是真抗日、谁是假抗日了。接着,边区的那位领导同志亲自来看望我。他对我讲了许多抗日的道理,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讲中国必胜的道理。很器重我,鼓励我参加抗日工作。‘士为知已者死’。我遇见了知己,我找到了一条报国之路,好比从阴沟里走到太阳底下,心里好痛快呀!”说着,刘志远又点燃了一支纸烟,一口口吸着。那双小眼睛,一刹间从黯淡中闪耀出熠熠的光芒。五十上下的人,仿佛变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闺女,你能了解我么?我视金钱财物贱如粪土,我看国家存亡重如千钧。我的决心一下,绝无动摇。因为我看了一些马克思、列宁的书,懂得一点共产主义的道理,也相信共产党目前的政策是正确的。现在我所以要装成这么个半糟老头子,就是因为咱们边区领导信任我,重视我,把许多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了我。为了完成任务,我得像孙悟空一样,时常要七十二变——别看我现在是袍子马褂,可是一去天津、上海,我就是西服革履,满嘴洋文的半洋鬼子。”刘志远说到这里,得意地笑开了。柳明听着这些直率而质朴的语言,一股暖流沁透全身。心里暗暗想:“共产党真有办法,连这样的人也能团结……”“以后,作为你的爸爸,我会常来看你们。给你们准备的那几间小房,是我的一个亲戚的,他一家都搬到北平去了,我就把这房子借下来给你们住。闺女,我通过关系,给教会医院的头头送了一份厚礼,又有杨护士长的保荐,你能去当个外科大夫是最好的了。我听鸿英说,咱们那边有的领导同志患了重病,根据地里医疗条件太差,就想到这个医院,想到有你和杨明晶配合,就可以把他们送到这里来治疗。我已约定好,不久就会有位军分区司令员要来这个医院。他病很重,你要尽力把他的病医治好。”柳明听了悚然一惊:“这艰巨的任务,自己能够很好地完成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反扫荡中的韩美琳和小难难来。首长来到保定这块凶险的地方,她能够保证他们的安全么?……虽然,鸿远和她谈过这个任务,但经刘志远具体说来,她才感到压在自己肩上的担子是多么沉重!“对了,你既然是一个大财主的女儿,服装上就得比别人阔气点,何况你的‘丈夫’还是省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呢。这是件小事,可也得注意。所以,我这儿给你准备下一千元,你自己去挑选合体的漂亮衣裳,能多定做几件更好。”说着,刘志远掏出一卷钞票放在茶几上。柳明的心又是一热。她不肯接钱,委婉地说:“爸爸已经给我做了好几件合体的衣裳啦,用不着再做了。”刘志远似乎生了气,眯缝着亮晶晶的小眼,瞪着“女儿”:“不听话,还能干得好工作!到时候,说不定你还得常跟那些阔太太、大小姐们应酬呢。得学会打麻将牌;得想办法叫跟你接触过的人都喜爱你这位年轻漂亮的太太;更重要的是,你所处的环境是复杂的,你必须应付好各式各样的人!”柳明原来对这位财主还不甚信任,甚至有些警戒心理。此刻她似乎看见了一颗忠于祖国的心;一颗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洁净的灵魂。这使她陡然增长了在龙潭虎穴里搏斗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果然,第一个考验降到柳明身上。她来到教会医院的第五天,一个胃大出血的病人要作胃切除手术。医务主任交给她作。开始,她有些惶惑。听说院长、外科主任和一些外科医生都要到手术室来看她的第一次操作,她的心反而沉静下来。她在根据地早已为八路军战士作过不少手术,作胃切除手术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是时间、地点不同罢了。在手术室里,她首先严格地给自己消毒——仔细地反复地刷洗双手、十指、指甲、直至双臂……趁着病人被抬到手术台上的那一刹间,柳明露在大口罩外的双眼向周围迅速一瞥,只见手术台边几个年纪都比她大的医生、护士,包括院长——一个外科专家,一个个全向她投来不信任的、甚至轻蔑的目光。柳明知道病人是个拉洋车的。医院叫她作这台手术,是拿活人来试验她。她压住气忿,严肃地不动声色地站到手术台上。在无影灯下,小小的手术刀操在她手上,立刻就活起来了——似春燕剪水,灵敏轻捷,施展自如。胃部的病灶很快被割除下来。她那只戴着手套的纤手,又向腹腔内部各处认真地探察了一番,确定病人内脏没有其他病变后,才开始用手术针——那弯弯细细的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针,给病人缝合伤口。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又仔细,就像绣女在锦缎上绣花似的。护士、助理医生帮她剪掉一个个缝合的线头时,相比之下,都显得拙笨,迟缓。围观者的眼光全都变了。柳明两只纤细的小手,似乎有一股魅力,把这些入都吸引住了;两只露在口罩外面的大眼睛。虽然它的睫毛只比一般女孩子的黑些浓些,可是在十分专注的神情下,它却像寒夜的星星,像湖中的涟漪,闪烁着一种迷人的光彩。难怪柳明刚刚走下手术台来,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就立刻抢着向她伸出手去,抢着向她投去带着异样神情的目光。女医生感到这些目光是友好的、钦羡的,甚至有的还带着某些爱慕之意……“刘大夫,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手术就做得这么好。”五十多岁的老院长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柳明的手。这时,她已经把大口罩摘下,那张白里透红的美丽的脸,绽出一缕庄重而又温和的微笑,向周围的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从此,柳明的医疗技术在教会医院里轰动了!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除了个别之外,都对新来的刘丽贞大夫投以青睐。那位杨明晶护士长也逐渐和她熟识了,而且很快成了好朋友。这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未婚老姑娘。个子不高,显得有些瘦小,却精明利索、走路如飞。柳明借着业务关系,一看左右无人,便和她攀谈起来:“杨护士长,您的工作效率真高——一等病房、二等病房,还有三等普通病房,就您一位护士长来照顾,真不容易呀!怪不得您走路像飞一样呢。”杨明晶两只精明的眼睛盯在柳明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微笑着说:“刘大夫,想不到您也这么能干——一天能做三、四台大手术,这是我们医院从来没有过的事。连院长,内、外科主任都夸奖您,说咱们医院来了一把好手。”柳明连连摇头,害羞似的拉住了杨护士长的手。“杨姐姐,您这么一说,我都害臊了。您这一套工作,比我的复杂多了,以后,我得多跟您学着点呢。”杨明晶闪动着细长的眼睛,俯在柳明耳边说:“您的父亲刘志远先生和我父亲认识——他们一起在英国留过学。刘老伯常偷偷跟我说,中国人要爱中国。这个人真好。我喜欢他,佩服他。他有您这么一位有出息的女儿,够幸福的。这是上帝的恩赐……我能认识您,也得感谢主。以后有什么为难事,您就找我,在这个医院里,我说话还顶点用。”一天,刘志远陪着一位病人来到医院,住进头等病房。这病人似乎很有身分,还带来一个年轻的仆从。他不过二十五、六岁,脸色焦黄,身体削瘦,肚子却坚硬得像装满了石头块。因不能进食,身体十分衰弱。这人刚住进病房,躺在床上,柳明就被爸爸领了进来。女大夫遵照爸爸事先的嘱咐,低声向病人招呼道:“表哥,路上辛苦了!先喝点水好吗?”一位穿着洁白外套、头戴修女式白布帽子的年轻护十,走进来殷勤地照护病人。柳明俯下身来,轻轻地摸摸病人的脖颈,又摸摸那坚硬的肚子。护士小姐刚转身出去,病人突然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嘴唇轻轻翕动着:“表妹,见到你真高兴!以后要多麻烦你了。,在山里我就找你看过病了,你还记得么?”柳明认真地看了看病人,认出来了:这位叫李彦祥的司令员确曾几次到她的住室找她看过病。不料在这个敌占区医院里,她第一个接收的我军病人竟然是他,她的脸刷地红了。“记得您,司令员,不,表哥,等内科主任来给您检查。确定是什么病就好进行治疗了。放心,这个医院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内科主任那个人也不错。”“表妹,在这种地方看见你,真、真是……”看得出来,李司令员由于激动,说不下去了。病人虽然衰弱,两眼却灼灼有神,他望着柳明,露出欣喜的神色。不一会儿,四十多岁的内科主任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内科医生和杨护士长。内科主任在病人腹部敲打了一阵,听诊了心脏和肺部,又问了病情。病人自述今年春天一次发烧后开始厌食,时常大量流鼻血,自觉肚子里有硬块,腹部渐渐胀大。到现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勉强吃一点点就胀得难受。柳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断定病人的脾脏极度肿胀,影响胃的消化,可能肝也肿大了,引起严重贫血。病因是一种利什曼原虫传染所致……她在暗暗背诵课本上关于黑热病的症状,心里焦虑,又不便插嘴,只等着看内科主任的诊断。问诊完了,病人用微弱的声音要求主任告诉他得了什么病时,内科主任看看跟随他进来的内科大夫,又看看柳明和护士长,只轻轻说了句,还要作些化验才好确诊,便偕医生和护士长一同走了出去。病房里的空气,像谜一样令人困惑。刘志远倒还显得平静,他把病人的仆从介绍给女儿,说是司令员的警卫员小靳;又吩咐小靳有什么事就找柳明。小靳在敌人巢穴里见到了自己的同志,黝黑的脸高兴得红涨涨的。他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傻笑着却说不出话。这时,躺在床上的李司令员说话了,他对围在身边的三个人轻声说:“我要喊一声同志——同志们啊……”他的眼圈红了,“我是坚决不愿来敌区治病的。可是边区党委领导十分关心我,非叫我来不可,我只好来了。在这里,我不单是来治病,也同时是和大家在一起战斗呵!刘志远先生虽是上层,但你的表现却和我们的同志一样。所以……”下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刘志远紧握住那只筋络突出的消瘦的手,眼睛湿漉漉的:“首长,您放心!我在保定这一带——包括一些上层和敌伪官员都有关系。无论如何,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您的安全。不要怕花钱,花多少钱都在我身上,一定要把您的病治好。”说着,六只手又紧紧握在一起了。从此,柳明虽在外科工作,只要有点空,就跑到内科头等病房来看李司令员。李司令员被确诊为黑热病,并且开始服用斯的黑锑,还给他输血、输液。柳明觉得内科主任很负责,也慢慢放下心来。

清晨,柳明来到教会医院。一进大门口,杨护士长就偷偷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悄声附在她耳边说:“你认识一个叫白士吾的人吗?”柳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护士长:“怎么样?这个人来找我啦?”“可不是!昨天夜里这姓白的就来了,就住在你表哥住过的房间里。他认识那个日本人西村,一来就打听你。”“他打听我什么?”“他问刘丽贞是不是在这个医院当外科大夫?还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说和你是同学、朋友。”柳明低声告诉杨明晶,白士吾是个日本特务——虽然他们过去是同学也是朋友。现在他忽然找上门来,必然来意不善。“杨姐姐,”柳明紧紧握住护士长的手,“我不能回家去住了。我想和你住在一起,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好赶快告诉我爸爸。还得请你想个办法,今天就去告诉我丈夫王鸿英,叫他赶快走远点,躲开这个坏东西!”杨明晶两只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那张姣美的脸虽然有点焦虑不安,但还算冷静、沉着。心中不禁暗暗钦佩。她问柳明:“那你怎么办?你是躲开那小子,还是跟他见面?……至于帮助你,那还用说!从今天起,咱们都住到我在医院的房间里。回我家去不好,怕给李——惹事。”二人心照不宣,同时都想到隐蔽在杨家的李司令员。柳明不由得佩服杨明晶的考虑周全。柳明思量了一会儿,对护士长说:“我要以攻为守——先找那家伙去。我把情况随时告诉你,你想办法——或者打电话告诉我爸爸。”柳明没有把他和白士吾的关系向杨明晶细说——也没有时间说。二人匆匆谈了几句就分开了。上午有两台手术,柳明用最大的毅力,或者说是忍耐力,认真地做完了。吃过午饭,她在旗袍外面罩上白大褂,慢慢地走上二楼,敲敲她熟悉的、李司令员住过的头等病房的房门。门很快开了。一张白中透青的熟悉的脸出现在柳明的面前。一见柳明,白士吾的脸微微一红,他穿着缎子睡袍,高兴地把手一张,轻轻喊道:“柳明,果然是你!我是来看你的呀!”柳明随着白士吾走进屋里,向沙发上一坐,端庄、友好地问白士吾:“小白,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啦?是什么病?怎么老远跑到保定这地方来治病?”“我的身体是不大好。但是,还不是为了你!你还记得我过去常为你念的那句诗么——‘曾经沧海难为水……’我接到西村先生的信,说你在这个医院里当大夫,我就赶快来了。我还没有结婚,我还在等着你——柳明……”“等着我?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小白,过去的事还提它作什么!我和我的丈夫感情很好,他和你一样,也是给日本人作事的。”“柳明,你不要胡猜,我可没有给日本人作事。你的丈夫是谁?是曹鸿远么?”“胡说!我早就和他断绝来往了。你看我是在什么地方作事?那姓曹的敢到这地方来么?”白士吾搬把椅子,靠近柳明坐着。那白中透青的脸依然挺俊秀,大大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柳明,怎么回事?你怎么叫起刘丽贞来了?怎么没跟苗虹在一块儿?怎么到这个医院当起大夫来了?……”“是梅村津子派你来逮捕我的么?”柳明脸色一变,向茶几上用力擂了一拳,对白士吾声色俱厉地说,“听说你住了这个医院,我看在过去同学、朋友的份上,挺高兴地来看看你。好,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人,倒一个劲盘问起我来了。怪不得听人告诉我,你倒在大特务梅村津子的怀抱里,当起特务来了。怎么样,是来逮捕我的么?好,那我立刻就跟你走!”白士吾急忙站起身,想用手去捂柳明的嘴。被她狠狠一推,那瘦长的身子一个趔趄,就势向柳明身边一倒,双手一环,要去拥抱她。女医生噌地站起身,怒目盯着白士吾:“你放尊重些!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你住在这个医院里,要想我还来看看你,以后就不许你再胡说,更不许动手动脚的!”白士吾乖乖地挺起腰板,把绸子睡衣外面的深黄缎子睡袍裹紧些,歪着脑袋苦笑着:“小姐,别着恼,我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么?我问你这些事,无非是因为关心你,也是想——想念你……”说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竟有泪光在闪烁。柳明的心动了一下。他——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如今堕落成这种样子,怜悯、憎恶、恐惧的感情同时交织在心头。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变成一只鹰犬、一只豺狼,她必须调动自己所有的高级神经来对付——来周旋。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露出内心的情感,她趁势笑了笑,对白士吾说:“小白,不管怎么说,咱俩是一块长大的,从小又是同学,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不过这都是‘明日黄花’,不要再提了。我问你,你到保定来,而且住在我们医院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使命?”白士吾矢口否认。至于和梅村津子的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他跟西村是在北平认识的,是朋友。有一回西村到他家来,见了柳明的照片,说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爱不释手,竟要了一张她的照片去。后来,西村在保定教会医院里,偶然看见了刘丽贞大夫,发现这个大夫非常像柳明。他着迷了,就住到这医院里来,一心想和这位漂亮的姑娘接近,可是碰了钉子。于是他写信给白士吾,说他发现一个很像柳明的人,叫白士吾来看看是不是她。白士吾见了信就赶到保定来了。没想到,刘丽贞大夫果然是柳明。柳明虽然幼稚,和敌人打交道也不多,但她并不相信这套鬼话。她想自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曹鸿远再被发现,否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不过,这白士吾似乎还摸不透自己的底细——因为她是以自己和丈夫都在敌人手下工作的面目出现的。也许白士吾不相信,他会侦察。趁这机会,她也要和他——还有那个西村打打太极拳。对于曹鸿远,她真希望他赶快远远走开,不要回来。此刻,缠绵的情感已被严肃紧张的敌我斗争代替了。她的心,她的全部神经只想着怎么能够战胜这两个用爱情来向自己进攻的特务;怎么样能叫还在保定工作的鸿远,不致陷入敌人的罗网;保定的组织不会遭到破坏。正说着话,门开了,一个听差模样的年轻人,捧着一些烟酒、水果之类的东西走进来。他放下东西,向白士吾躬身说道:“少爷,您身体不好,要不要叫护士小姐替您打打针?”“打什么针?吗啡针么?”柳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白士吾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他因为身体不好,长期失眠,最近有时打一点吗啡刺激一下。他以为说了这些,柳明会骂他没出息的。谁知女大夫只轻轻一笑:“你呀,你这个大阔少,我早就料到你会走上这条道路的。我倒劝你,趁现在住在我们医院里,我帮助你戒掉这种瘾头,怎么样?”“我——我并没有什么瘾,用不着戒。柳明,从你这句话,我就觉得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好,都关心我……”白士吾见听差出去了,嘴里又想说些带感情的话。这时,门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白胖的西村走进房间里来。他一见柳明,满脸带笑地向她说:“刘大夫,你的朋友白先生来了。听说你们过去是很要好的朋友哩!或者叫爱人……”“西村先生,请你放尊重些!我们过去好不好与你何干?”柳明用大眼睛紧盯住西村,目光凛凛然、森森然。那个日本人马上收敛了轻浮的笑容,连忙对女大夫道歉:“小姐,大夫,鄙人失礼了。好在白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请多原谅,多多原谅!”白士吾向西村说:“刘丽贞小姐宽宏大量,为人善良正派,大家都是朋友,我相信她是不会见怪阁下的。”“是的,刘小姐为人正派,医术高明,鄙人钦佩得很!怎么,您的表哥忽然出了院?他的病好了么?”柳明躲开西村的话题,转而问起白士吾究竟是什么病?为什么不住旅馆住医院?她说住医院规矩很多,病人不能随便乱走,更不能在这里面喝酒。至于打吗啡嘛,她可以向医院说明,白先生住院是来戒除毒瘾的。“不要说戒除毒瘾。柳明,用不着戒,用不着!我是因为神经衰弱、失眠头痛才来住院的。”柳明看看白士吾,又看看西村,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你们二位倒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一对神经病患者。不过西村先生比你有出息,人家不扎吗啡针。小白,我劝你,以后还是要戒掉。不然,一扎上了瘾,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柳明站起身,说该上班了,白士吾急忙问她:“柳明,听说你的父亲名叫刘志远,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回事?……呵,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想拜见一下你的丈夫,想跟他认识认识。”柳明的心又是一震,但她却玩笑似的回答:“白士吾,你忘了你在我脑子里已经是个什么人啦一一你是个特务!我可不能告诉你我丈夫在哪儿作事;也不能告诉你我们在哪儿住。因为我怕你对他下毒手——害死他。”几句犀利的揭底话,又使得白士吾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地说:“我怎么会害死他!柳明,你怎么变得这么多心了?一张小嘴比过去能说会道了。”“对你,我不能不多心呀!因为直到刚才你对我还不安好心。你还没有斩断情丝。”一向有些拘谨、腼腆的柳明,此刻,为了完成神圣的使命,她变得泼辣、大胆,脸皮也厚了。但是,一离开那间在她看来像战场一样的病房,她立刻浑身瘫软,无力地倒在杨明晶的小床上。喘息了一会儿,才找了个熟识的护士叫来了杨明晶,向她谈了和白士吾见面谈话的经过,叫她把这些情况赶快告诉刘志远。“叫你爸爸晚上装作探视急病人,我带他到病房里转转,再找个僻静的房间和你见面。你们当面细谈,商量对策,不比我传达什么好多了。”“杨姐姐,你真机灵!爸爸有保护色,不要紧。我顶担心的是我们那位——告诉你杨姐姐,白士吾爱过我,直到现在他还不死心。我真怕他害鸿英……还有,我表哥还好么?你今天回去看过他没有?他用的药品都不缺乏吧?你那个地方可千万不能泄漏——我也为表哥在担心。”“你放心吧,有你杨姐姐呢!孙猴子就是不怕牛魔王,一切会逢凶化吉的。”杨明晶安慰着柳明,并在那张焦虑的脸上亲了亲,说了声“愿主赐福给你”,便急忙走开了。半夜里,当刘志远和柳明在医院里的一间小屋见面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丽贞,不能不告诉你——鸿英出事了!”“啊……”柳明呆住了,长长的睫毛忽然紧闭起来。出水芙蓉似的脸,变成一张白纸——洁白,有几星光点在闪动。

刘志远忙把柳明扶到小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女儿忽然一跃而起,睁大两只惊恐的眸子盯着刘志远,轻声说:“爸爸,情况怎么样?他真的落到敌人手里了?”这个“爸爸”总是那么沉稳、镇定,好像天坍下来,他也会不慌不忙地接住它。“闺女,你又沉不住气了。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你就那个样儿——这在敌区工作怎么行!……鸿英不要紧,他是叫皇协军的情报处扣住了,我正在各方面托人——我已经找了杨护士长的父亲——他是省长兼警备司令的朋友,来保鸿英。”“他是怎么被情报处抓去的?他不是说要出差远行么?”柳明迷惑不解地问。刘志远向女儿讲了下面一些情况:曹鸿远打入伪警备司令部当参谋,主要是跟那儿的军需处长做工作,争取他给咱们根据地批运各种重要的物资。这人有点爱国思想,但又贪图厚利。近两个月,刘志远和曹鸿远通过他的关系,不止一次地把棉纱、棉布,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从各种渠道运到根据地去,一直比较顺利。昨天,他们从一条新的交通线运出去十几辆大车的物资。鸿远探知途中要过铁路西边的汪庄,那里的岗楼由皇协军三团的人驻守。因为警备司令部下面的警备队常跟皇协军闹矛盾,遇到运输线路要经过皇协军把守的岗楼时,鸿远怕出毛病,常常亲自押运。这次,鸿远因为到山里根据地有事,又亲自押着这批物资出了保定向西走。到了汪庄,凑巧皇协军的情报组有两个人正在那儿,一盘问,听说是警备司令部军需处的,就找起岔来,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是运向山里给八路军的。鸿远拿出证件和他们交涉。那两个家伙不买帐,硬把物资扣在岗楼里,叫十几个皇协军把鸿远押送到皇协军司令部去了……“情况这么快就能知道了,确实么?”柳明焦急地问。“那些赶大车的,都是咱们的人,小顾也很机灵,一看情况不妙,就急忙脱身溜回来给我报信。我立刻找那位军需处长商量——他是警备司令的大红人,也是他们的财神爷。今天午后,他们已经向皇协军司令部提出抗议了。看样子,只要花一笔钱,鸿英放出来是不成问题的。倒是听说你认识的一个大特务白士吾来了保定。这家伙突然出现,对我们很不利。他在北平不是到处要抓鸿英么?冤家路窄,如今两个人撞在一起了。也许姓白的就是为抓鸿英才跑到保定来的?……所以,目前的关键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个姓白的跟鸿英碰面——他们一碰面,事情就麻烦了。丽贞,你有什么办法叫姓白的一两天内不出医院的门,想办法盯住他。只需一两天工夫,鸿英一放出来,叫他立刻离开保定,这场灾祸就算过去了。”柳明听罢,一阵心慌意乱,头昏、脑胀。刘志远说的轻巧,谁知鸿远能不能释放出来,能不能逃过这场灾祸呵!不过,她极力克制自己,平静地对刘志远说:“爸爸,您分析得很对。可是我认为,光叫姓白的不出医院的大门还不行,还得叫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什么事也不知道。不然,他在医院里依然会出坏点子。爸爸,这坏蛋要扎吗啡针,我当医生的有办法叫他糊糊涂涂,昏迷不醒。”刘志远面露喜色,频频点头眨眼:“那好,那好!叫那狗东西昏睡两天,事情就好办多了!还有,你不妨去找吴蔚仁夫妇俩帮帮忙。吴蔚仁在皇协军里有股力量,皇协军的一些军官都暗中听他指挥。他肯出面救鸿英,事情就更有希望。”“对,爸爸,您想的真周到!”柳明感激地说。“你弄昏那姓白的要多加小心,别叫人抓住把柄。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尽快把鸿英救出来。”“那当然。给他扎一针冬眠灵就行了。那家伙会自愿上钩的。”银汉西斜,夜色深沉。柳明柔声地催刘志远快回去休息。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切问道:“爸爸,您说救出鸿英还需要一笔钱。那……钱打哪儿来?”刘志远摸着小胡子眨眼一笑:“闺女,你不用操这份心。爸爸在保定还有几个大商号。明天,我倒卖它一个不就有钱了么!”柳明用双手握住刘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爸爸,爸爸……”她喘息着,喊着,激动得想哭,又想笑,极力平静一下,才说道,“爸爸,真难得遇见您这样的好人——您太好了!现在天不早啦!您奔跑了一天,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鸿英如果出来了,您快告诉我。您叫他放心,不要管我,自己一定要赶快离开保定……”说着,一阵心酸,赶快扭过头去。柳明一大早就来到白士吾的病房,他还没有起床——吸足了白面,正睡得像条猪。柳明轻轻推醒他,微笑道:“你这个家伙,以后我得天天来喊你起床。你得遵守院规,早睡早起。怎么样?这儿的生活还过得惯么?”“过不惯也得过呀。还不是为了多看你几眼……柳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看我?”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白士吾,一见柳明站在床边,就歪起身子,想伸手去拉那只白嫩的手。柳明用力一甩,白士吾扑通一下,又摔回到枕头上。“你呀!快成稻草人啦,还要扎什么吗啡!我就讨厌这个。今天午后,我有点空,想找你聊聊,你要扎吗啡,我就不来了。”“不扎!不扎可以。就是有点难受……”白士吾期期艾艾地说。“我怕你扎了吗啡,那个兴奋劲变成了讨厌劲。反正今天你要扎我就不来。”“来吧!来吧!我不扎……”“骗人,你才受不了呢。这样吧,为了咱们俩谈谈话,现在我给你打一针安眠药,你好好睡上半天,下午不扎吗啡也就有精神了。”“我还有事呢,现在不能再睡了。”“你有什么事,要出门吗?那可得经院长的批准才行。”柳明和基督教徒的院长关系不错。白士吾一到,她就告诉院长,要用院规限制这个人的活动,并请求医院对她加以保护。院长连声答应,并为她祝福。“没事儿,想出去看个朋友。”白士吾打着哈欠说。“不行!白士吾,我不许你出去!我怕你给我使坏。你是不是还怀疑我是共产党?是不是要去找日本顾问,跟他报告我的行踪?”白士吾苍白的脸突地红了,急忙分辩:“你别胡说了!心眼真多。你现在明明跟我站在一块儿,我怀疑你什么!”“你要想叫我信任你,你要想保持咱们的友谊,你就不要出门,谁也别找。听我的,我给你打一针睡觉的药,下午你好有精神跟我聊天了。”白士吾忽闪着两只昏沉沉的眼睛,玩笑似的说:“你要打针害死我呢?我也怕你使坏呀!”“你是大特务梅村津子的大红人,你旁边还有好朋友西村保护你,我——一个小小的大夫,敢害死你?我还没有活够呢。现在只有你害我、我害怕的份儿。你是日本人的上宾,谁敢惹你,你怕什么!快决定,你下午愿不愿意跟我聊天?要愿意,今天就不许扎吗啡!”“哎呀,小姐,当然愿意跟你聊天呀!好吧,我听你的,你就给我打一针睡觉针吧。‘万种相思梦里寻’,这也好——不过我要你亲自给我打。肯不肯?你的手一挨着我,我就高兴。”柳明白了白士吾一眼,心里厌恶,脸上却微笑着。就这样,柳明给白士吾打了一针浓浓的冬眠灵。这家伙稍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就甜甜地睡去了。一直到中午、下午都没有醒过来。这时候,柳明早已找到吴团长家。吴团长不在,她就向那位精明的夫人,说起“丈夫”被皇协军情报组无故扣留的事;也说了白士吾怎么追来保定,纠缠不休的情况。这位团长夫人一听,把双手一拍,激动地喊道:“没有妹子你,我一家子全得要饭去——哎呀,你的苦就是咱全家的苦,你的难就是咱全家的难!我姨父就是保定警备司令,我跟你立时去找他。叫他跟皇协军要人去!再说,还有你姐夫,他跟你说过,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过会儿,我得跟他算帐,他要不想法子跟朱麻子司令要出王鸿英妹夫来,我就跟他拼了!”见这位夫人真有点儿挺身而出的劲头,柳明心里一阵欣喜。看来,那个西村似乎只注意了刘丽贞而没有注意王鸿英,所以白士吾也似乎没有找到曹鸿远的踪迹。但她还是担心“丈夫”的问题不像爸爸说的那么简单,他要是被敌人识破,出不来可怎么办?自己要是也逃不出白士吾的手心又怎么办?她忧虑着,心事重重地拉着团长夫人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姐姐,这件事您要偷偷地办,叫姐夫也偷偷地办。别叫那个姓白的日本特务知道鸿英的下落。他要知道了,还不趁机落井下石,趁机把他害死?……好姐姐,还求求你们,想个办法快把那个姓白的坏蛋赶跑,他要老在这儿装病耍赖,我还怎么上班?我更怕他把我抢到北平去……”“妹子,你说的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既然这么喜欢你,说不定真的在打坏主意,把你弄到北平去。”团长夫人沉思着,大眼睛滴溜滴溜在柳明的脸上转悠着,“妹子,就因为你长得好看,这才招惹是非。那个西村不是也在打你的主意么?走,现在咱们就找我姨夫去。”柳明摇摇头:“姐姐,您一个人去吧,我还得去上班。听说您姨夫——警备司令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运东西往外边卖,大伙儿都有过好处,他会帮忙的。您是不是先找姐夫去,告诉他这件事,叫他跟朱麻子赶快要出鸿英来。我怕夜长梦多,叫日本顾问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大伙儿可就都跟着倒霉了。连您姨夫也逃不了干系……”柳明已经能够调动一切力量,也调动一切矛盾来进行战斗。她用“以毒攻毒”的办法,隐约指出警备司令与向外运货的事不无关系,以及叫日本顾问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好吧,我听你的,这就去。先找你姐夫,咱们一块儿走。还有,妹子,你在家里或在医院里都住不了的时候,就搬到咱家来。姐姐给你撑腰,绝不能叫那姓白的小子把你抢了去。对,我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你看行不行?”团长夫人说着,附在柳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大夫想了想,点头说:“姐姐,您真有这么大胆子?我怕给您添麻烦。要叫那小子抓住把柄——姐夫可还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呢。”“我有办法。你姐姐可不是等闲之辈!这事儿跟你无关。完了,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切有你姐姐承担。”柳明回到医院,看看白士吾还在大睡,就急忙找到杨护士长,打听爸爸那边可有消息?见杨明晶摇摇头,柳明的心更加忐忑不安了。鸿远的公开身分是敌人方面的军官,一向受到敌人重视,还没有露过破绽。怎么自从白士吾一到保定,他立刻就出事了?而自己似乎也处于白士吾的监视之下,别看他对自己还是含情脉脉,可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柳明坐在护士长的屋子里,一个人对着窗外吐着红蕊的榆叶梅,呆呆地思虑着。她极力镇定自己,反复思考,估计着各种情况:爸爸没有消息,证明鸿远还没有被放出来,而且随时都有被识破的危险。此刻,柳明的精神状态改变了:那种对鸿远恋恋难舍的儿女情似乎消失了,摆在她面前的,是尖锐复杂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个同志正处在极端险恶境况中的生死存亡问题。她心里思念的是鸿远如何能够从敌人的罗网中迅速跳出来;如何能够利用各种关系,迅速消除不利因素。她冷静而又焦灼地反复琢磨着,完全忘却自身的危险。“冷静,一定要沉着、冷静!”柳明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她的血液流快了,一种战斗的豪情充溢着全身。她没有怯懦,没有恐惧,生怕失掉鸿远的忧伤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凌空飞起的小鹰——她要和暴风雨搏斗!傍晚,爸爸仍然没有消息。柳明的心更加惶惶然。杨护士长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柳明说:刘志远已经找了省长兼警备司令,警备司令也在出马营救。但问题似乎比较复杂,不知卡在什么地方?她安慰柳明,并为柳明和丈夫的安全虔诚地向主祈祷。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头等病房的值班护士急匆匆跑来找护士长,说白士吾那个病房里出了事,叫护士长快去看看。杨明晶和柳明赶到白士吾的病房时,一幕奇怪的景象呈现在她们的眼前: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一个个柳眉倒竖,怒冲冲地手拿棍棒,边吼叫着,边向躺在床上的白士吾劈头盖脸地打去。一边还尖声大骂:“你这个狗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的刘丽贞大夫已经有婆家啦,有丈夫啦,你又跑来插一杠子是什么居心?!你想狗仗人势抢走刘大夫呀?大白天作梦!没门儿!先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再说!”白士吾在梦里被乱棍打醒。见一群年轻女人对著他狂呼怒骂,弄得他糊里糊涂。他想爬起来反抗,甚至想摸枕头底下的手枪,可是那些棍棒早已打得他鼻青脸肿,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得连忙用棉被盖住脑袋,一边呻吟,一边喊着:“别打,别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都是皇协军军官的太太,你小子别小瞧人,我们都是太太,太太!太太的病、老爷的伤,都是仗着刘大夫的好医法给治好的,她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你小子住在这医院里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调戏、欺负我们的恩人。你这狗娘养的,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着骂着,夫人们又是一阵棍棒齐下,打得白士吾喊爹叫娘。隔壁的西村跑了过来,一看这阵势,怕自己也挨打,急忙溜走了。病房的里里外外,此时已经围满了人——有病人,有医生,有护士。一看是一伙怒气冲冲的军官太太在打白十吾,谁也不敢靠前,只站在一边看热闹。柳明和杨明晶混在人丛中看了一会儿,觉得真解气。这时,忽听白士吾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我要到日本顾问那儿去告你们这些军官老婆!你们要反对日本皇军怎么的?!”话音刚落,却叫团长夫人张玉梅狠狠一棍子打在脑袋上。白士吾登时眼冒金星,差点儿没有晕厥过去。昏乱中,他听见一个尖厉的女声高喊道:“你上日本顾问那儿去告我们?好哇,姓白的小子你跑不了啦!我们——你祖奶奶们早上日本顾问那儿把你这小子告下啦!你小子是干什么的?你打北平来没有公事吗?怎么你公事不办,成天价躺在医院里扎吗啡、找刘大夫动手动脚的!这就是你小子的公事啊?日本顾问听我们一说就火了,大骂起你这狗东西……走,咱们一起找日本顾问去!你这坏蛋狗仗人势吓唬人——吓得住谁!”白士吾听着这个尖嗓女人的喊声,轰一下子,比挨棍棒打在头顶更觉眩晕。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这些女人都是这地方的军官太太,她们如果真向日本顾问告了自己,回头被梅村津子知道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这时,一个男人沉重的声音又响在白士吾的耳边:“白士吾,你听着,我代表皇协军众军官,特来警告你:限你立刻离开保定府,滚回你的老窝去!你在本军官所属地盘胡作非为,扎吗啡、调戏妇女,有伤风化。滚,快滚!你滚不滚?!”那个年轻军官说着,猛地掀开了白士吾的被子,圆睁双目,狠狠地瞪着那张红紫青蓝像图案一般的肿脸。白士吾知道自己在这人地生疏的保定孤掌难鸣。看样子日本顾问也被这伙皇协军们蒙糊了,就算闹到那儿去,自己能辩得过人家?对于柳明,他虽发现了一些疑点,但要把她带走,这些娘儿们分明是来保驾的,猛虎不敌地头龙呀!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用微弱的声音向那军官低声下气地说:“朋友,诸位同仁,我走,我今天就走!我求求你们——诸位夫人可不能再用棍棒打我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个坏蛋!你狗仗人势作尽坏事,就是要打!”说着,那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又高高地举起了棍棒。白士吾吓得急忙又用被子使劲蒙住了头。“白士吾,只要你走,我保证太太们不再打你。快起来收拾你的东西,我们立刻把你押送走。”说话的就是那位被柳明保住了一条腿的吴蔚仁。他在一群女人大打白士吾的闹剧高xdx潮中出现了。柳明拉住杨护士长的手,二人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吴团长和他的太太张玉梅早就看见自己的恩人站在屋里的一个角落,但她们没有跟她打招呼。军官太太们呼喊着,叫骂着,几个皇协军拉着扯着,很快就把癞皮狗一般的白士吾,押解着离开了这所教会医院。柳明和杨明晶刚回到她们的住室,刘志远穿着长袍马褂——一派阔老的样子走了进来。杨护士长一见他来就走了出去。柳明把白士吾挨打被撵走的情况告诉刘志远。老人摸着小胡子点头笑了笑,没说别的,只告知女儿:这个地方不能呆了,“老爷”叫她赶快回老家去。李司令员等人也要撤走,这事已另作安排,柳明就不必管了。然后,这位沉稳异常的父亲又告诉女儿,因为送给皇协军司令朱麻子的钱一时没有凑齐,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鸿英已经被放了出来。不过,他有重要任务,上级马上就调他到别处去工作了。柳明怔怔地望着刘志远,一种从未体味过的又喜又忧的情感,像条小虫在她心上爬行……“闺女,我知道你难受,你挂念他——可是,抗日需要这样,你们就暂时分别吧。”“爸爸,非常感谢您把他救了出来。不是您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事情不知会闹成什么结果呢!您放心,我不难受……”柳明说着,忽然觉得异常疲乏,好像一场鏖战过后,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没有问鸿远将到什么地方去,因为她自知无权过问;而且刘志远也不一定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她只在心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他到底出来了!又一次绕过灾难,平安无事了!假夫妻的生活,从此留下一个温馨的梦……今生今世,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他呢?……杨护士长回到屋里,听说柳明要离开医院回根据地去。她一把抱住柳明的肩膀,激动地说:“丽贞,你要走?以后不再来了?那,让我跟你一块儿走吧!”“明晶,你不能走。”刘志远仍然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以后,老家还会常有病号上这医院来住,丽贞走了,你的担子更重了。你愿意承担这副重担么?我相信你会愿意的。”杨明晶没有说话。那双亮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刘志远,一会儿又盯在柳明的脸上。忽然,那白净温和的脸卜,浮现出一股刚毅、虔诚的神色——不过这已经不是对上帝的虔诚,而是对人世的纷争、对两国战事的理解的虔诚了。刘志远动身要走,柳明也准备跟他走。此刻女医生忍不住紧紧抱住杨明晶的胳臂,强忍住心头的激动说:“杨姐姐,再见了!以后,我会常常在心头为你祷告的……”说着,柳明又转过身紧紧握住刘志远的手,“爸爸,您真是我的好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我希望在懤弦瘨那儿能常常见到您!”从来没有动过感情的刘志远,这时,变了一个人——他的眼圈红了,两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丽贞,好……好闺女!我永远……永远忘不了的好……好闺女。”稍停,又对柳明深情地说,“走吧,丽贞,在抗日战场上,我们还会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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