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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之歌,第五十九章

杏树坡一带的环境很幽静,在往昔和平的日子里,倒是年轻人幽会的好去处。在这里,鸿远和柳明“同居”两个多月了。他们白天分,夜间合。合的时候也是谈工作,谈问题,谈各人的理想。生活节奏紧张,却又单调枯燥;逛公园、看电影等娱乐,更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夜一听鸿远邀她同去公园,柳明心头的愁云顿时一扫而光,高兴得像个孩子,急忙帮鸿远找出便衣——蓝绸子夹袍,灰呢子礼帽,还换上一双礼服呢布底鞋。她自己也打扮得格外漂亮——紫红色锦缎旗袍外面,罩上一件火红毛衣,脚上是双黑漆半高跟皮鞋。乌黑的卷发上还歪戴着一顶紫红色的绒线小帽。亭亭玉立的颀长身材,衬得那张荷花样的脸,似乎更加光彩照人。鸿远叫小顾持枪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他轻轻挽着柳明的臂膀,一同走进公园。在长长的柳堤上,鸿远心头忽然一阵激动——他虽然每天都可以和柳明见面,甚至追溯到以前的多次来往,也只有今天晚上,他才仿佛第一次发现她是这样的美,这样的使人目眩神摇——这美,不仅是外形的,也是内在的。她的躯体和她的心灵一同在他眼前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泽,使他情不自禁地半搂着她的细腰,轻声说:“柳明,你现在觉得快乐么?”“快乐。快乐极了!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幸福……”公园的山坡上,排排杏树已绽出艳丽的娇红。夜,雾的,月色如纱。朦胧中,有一股春天的气息弥漫在他们的周围,潮湿的空气,散发出阵阵醉人的馨香。这气息使得他们长久处在战斗环境的紧张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二人默默无言地漫步着,似乎被这游人稀少的幽静,和大自然的美色所陶醉了。“柳明,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非常珍视它。不是我悲观,历史的使命恐怕很难让我们长久相处在一起,离开你——我是难过的。”很少表露感情的鸿远,今夜一反常态,忽然说出充满离情别绪的话来。柳明紧紧搂住鸿远的胳膊,生怕他跑掉似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鸿远,我们不分离行么?我多么害怕离开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作假夫妻我也感觉非常幸福。……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虎狼窝里,真有些害怕。……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柳明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说不准。如果情况没有变化,十天半月就可以回来;如果发生意外,那就……至于到哪儿去?我还是不告诉你好。”“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柳明把鸿远的胳膊搂得更紧了,“我等着你,等着你回来!……”曹鸿远缄默不语。半天,他忽然说:“柳明,我向你背点我喜欢的诗——不,这不是诗,这是罗曼。罗兰写给玛尔维达夫人信中的一段话,好么?”爬上一个土坡,他俩都靠在一棵树旁,鸿远用带着感情的低声说,“柳明,你听着,我念给你听:”我不会和你分离的,在巴黎或罗马,我都在你身边……无论你在哪儿,无论我在哪儿,你将永远和我在一起,你是我的一部分——最好的一部分。‘我很喜欢他们那种崇高、真挚的感情,所以,背下了他们通信中的一些句子。柳明,记住!无论我们分离得多远、多久,我们也都是在一起的。是永不分离的——你说对不对?“”鸿远,你的记忆力真好。这些文学家的话,你会记得这么清楚。你说得对,我们不会分离的,永远不会!可是你要走了,我真怕,真怕你不再回来……“说着,柳明伏在鸿远的肩头上不出声了。鸿远把柳明的头轻轻挪开。拉着她穿过树林,走上凸凹不平的小道。“咱们该回去了。柳明,你这个人表面看起来还冷静,可你性格中却蕴蓄着过多的感情成分。我们是在敌区战斗,你这种性格不太适于在这种环境中工作啊!冷静些,为了事业,我们只好牺牲个人的情感——事业第一,爱情第二,你说对不对?”“那你刚才还给我念罗曼。罗兰的信……”“我承认我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动感情的时候。但最后,我还能控制自己,叫理智占上风。你已经体会到了,我们这对假夫妻,需要我们付出多少痛苦和自我克制的毅力,尤其是我。”“这点,我向你学习……”说着,柳明的眼泪簌簌地滚向腮边。夜色,无边的温馨,无边的宏伟,无边的美。它并不黑暗,它是使万物休息、生长的摇篮。夜,这样一个美好的夜,将永远留在鸿远和柳明这对爱人的心灵中,使他们更加感受到生的喜悦。回到家里,两人都换了衣服,鸿远似乎话兴未尽,又坐在沙发上和柳明继续倾谈:“柳明,我走后,你有什么事,或出了什么问题,就叫爸爸赶快去找‘老爷’。爸爸的身份不易暴露,你通过他和‘老爷’联系,听‘老爷’的指示办事。当然,你还得掩护我,还得掩护和保证那几位病员首长的安全。好在有杨护士长帮助你,我看这个人还可靠。对那个日本人,你得分外留神,最好先不要回这个家住了,留下华妈妈看家。你能不能跟杨护士长商量,让你和她住在一起。有什么事——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叫她赶快去通知爸爸。爸爸还住在迎宾旅馆里,他们又很熟,这很有利。”柳明频频点头。心里有千言万语,半句也说不出。忽然,她跑进自己的小屋里,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羞涩地把它放在鸿远的手里。“这一分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你。偶然翻着这首词,它很贴合我现在的心境,我把它抄在这个小本子上了——我什么也没有写,只抄了这词。这样,你可以随身带着。假如你想念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念一念,或者,把你的感想也写在上面,这样,当咱们还能再见面的时候,你也给我看……”鸿远没说话,打开本子,轻声念着:“鹧鸪天——辛弃疾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鸿远念完了,把小本子郑重地放进内衣口袋里,对柳明微微一笑:“和你常在一起,我的感情也变得复杂了,丰富了——我能够算个知识分子了么?你说我够不够格?”说着,两人都苦笑了。

刘志远忙把柳明扶到小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女儿忽然一跃而起,睁大两只惊恐的眸子盯着刘志远,轻声说:“爸爸,情况怎么样?他真的落到敌人手里了?”这个“爸爸”总是那么沉稳、镇定,好像天坍下来,他也会不慌不忙地接住它。“闺女,你又沉不住气了。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你就那个样儿——这在敌区工作怎么行!……鸿英不要紧,他是叫皇协军的情报处扣住了,我正在各方面托人——我已经找了杨护士长的父亲——他是省长兼警备司令的朋友,来保鸿英。”“他是怎么被情报处抓去的?他不是说要出差远行么?”柳明迷惑不解地问。刘志远向女儿讲了下面一些情况:曹鸿远打入伪警备司令部当参谋,主要是跟那儿的军需处长做工作,争取他给咱们根据地批运各种重要的物资。这人有点爱国思想,但又贪图厚利。近两个月,刘志远和曹鸿远通过他的关系,不止一次地把棉纱、棉布,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从各种渠道运到根据地去,一直比较顺利。昨天,他们从一条新的交通线运出去十几辆大车的物资。鸿远探知途中要过铁路西边的汪庄,那里的岗楼由皇协军三团的人驻守。因为警备司令部下面的警备队常跟皇协军闹矛盾,遇到运输线路要经过皇协军把守的岗楼时,鸿远怕出毛病,常常亲自押运。这次,鸿远因为到山里根据地有事,又亲自押着这批物资出了保定向西走。到了汪庄,凑巧皇协军的情报组有两个人正在那儿,一盘问,听说是警备司令部军需处的,就找起岔来,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是运向山里给八路军的。鸿远拿出证件和他们交涉。那两个家伙不买帐,硬把物资扣在岗楼里,叫十几个皇协军把鸿远押送到皇协军司令部去了……“情况这么快就能知道了,确实么?”柳明焦急地问。“那些赶大车的,都是咱们的人,小顾也很机灵,一看情况不妙,就急忙脱身溜回来给我报信。我立刻找那位军需处长商量——他是警备司令的大红人,也是他们的财神爷。今天午后,他们已经向皇协军司令部提出抗议了。看样子,只要花一笔钱,鸿英放出来是不成问题的。倒是听说你认识的一个大特务白士吾来了保定。这家伙突然出现,对我们很不利。他在北平不是到处要抓鸿英么?冤家路窄,如今两个人撞在一起了。也许姓白的就是为抓鸿英才跑到保定来的?……所以,目前的关键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个姓白的跟鸿英碰面——他们一碰面,事情就麻烦了。丽贞,你有什么办法叫姓白的一两天内不出医院的门,想办法盯住他。只需一两天工夫,鸿英一放出来,叫他立刻离开保定,这场灾祸就算过去了。”柳明听罢,一阵心慌意乱,头昏、脑胀。刘志远说的轻巧,谁知鸿远能不能释放出来,能不能逃过这场灾祸呵!不过,她极力克制自己,平静地对刘志远说:“爸爸,您分析得很对。可是我认为,光叫姓白的不出医院的大门还不行,还得叫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什么事也不知道。不然,他在医院里依然会出坏点子。爸爸,这坏蛋要扎吗啡针,我当医生的有办法叫他糊糊涂涂,昏迷不醒。”刘志远面露喜色,频频点头眨眼:“那好,那好!叫那狗东西昏睡两天,事情就好办多了!还有,你不妨去找吴蔚仁夫妇俩帮帮忙。吴蔚仁在皇协军里有股力量,皇协军的一些军官都暗中听他指挥。他肯出面救鸿英,事情就更有希望。”“对,爸爸,您想的真周到!”柳明感激地说。“你弄昏那姓白的要多加小心,别叫人抓住把柄。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尽快把鸿英救出来。”“那当然。给他扎一针冬眠灵就行了。那家伙会自愿上钩的。”银汉西斜,夜色深沉。柳明柔声地催刘志远快回去休息。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切问道:“爸爸,您说救出鸿英还需要一笔钱。那……钱打哪儿来?”刘志远摸着小胡子眨眼一笑:“闺女,你不用操这份心。爸爸在保定还有几个大商号。明天,我倒卖它一个不就有钱了么!”柳明用双手握住刘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爸爸,爸爸……”她喘息着,喊着,激动得想哭,又想笑,极力平静一下,才说道,“爸爸,真难得遇见您这样的好人——您太好了!现在天不早啦!您奔跑了一天,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鸿英如果出来了,您快告诉我。您叫他放心,不要管我,自己一定要赶快离开保定……”说着,一阵心酸,赶快扭过头去。柳明一大早就来到白士吾的病房,他还没有起床——吸足了白面,正睡得像条猪。柳明轻轻推醒他,微笑道:“你这个家伙,以后我得天天来喊你起床。你得遵守院规,早睡早起。怎么样?这儿的生活还过得惯么?”“过不惯也得过呀。还不是为了多看你几眼……柳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看我?”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白士吾,一见柳明站在床边,就歪起身子,想伸手去拉那只白嫩的手。柳明用力一甩,白士吾扑通一下,又摔回到枕头上。“你呀!快成稻草人啦,还要扎什么吗啡!我就讨厌这个。今天午后,我有点空,想找你聊聊,你要扎吗啡,我就不来了。”“不扎!不扎可以。就是有点难受……”白士吾期期艾艾地说。“我怕你扎了吗啡,那个兴奋劲变成了讨厌劲。反正今天你要扎我就不来。”“来吧!来吧!我不扎……”“骗人,你才受不了呢。这样吧,为了咱们俩谈谈话,现在我给你打一针安眠药,你好好睡上半天,下午不扎吗啡也就有精神了。”“我还有事呢,现在不能再睡了。”“你有什么事,要出门吗?那可得经院长的批准才行。”柳明和基督教徒的院长关系不错。白士吾一到,她就告诉院长,要用院规限制这个人的活动,并请求医院对她加以保护。院长连声答应,并为她祝福。“没事儿,想出去看个朋友。”白士吾打着哈欠说。“不行!白士吾,我不许你出去!我怕你给我使坏。你是不是还怀疑我是共产党?是不是要去找日本顾问,跟他报告我的行踪?”白士吾苍白的脸突地红了,急忙分辩:“你别胡说了!心眼真多。你现在明明跟我站在一块儿,我怀疑你什么!”“你要想叫我信任你,你要想保持咱们的友谊,你就不要出门,谁也别找。听我的,我给你打一针睡觉的药,下午你好有精神跟我聊天了。”白士吾忽闪着两只昏沉沉的眼睛,玩笑似的说:“你要打针害死我呢?我也怕你使坏呀!”“你是大特务梅村津子的大红人,你旁边还有好朋友西村保护你,我——一个小小的大夫,敢害死你?我还没有活够呢。现在只有你害我、我害怕的份儿。你是日本人的上宾,谁敢惹你,你怕什么!快决定,你下午愿不愿意跟我聊天?要愿意,今天就不许扎吗啡!”“哎呀,小姐,当然愿意跟你聊天呀!好吧,我听你的,你就给我打一针睡觉针吧。‘万种相思梦里寻’,这也好——不过我要你亲自给我打。肯不肯?你的手一挨着我,我就高兴。”柳明白了白士吾一眼,心里厌恶,脸上却微笑着。就这样,柳明给白士吾打了一针浓浓的冬眠灵。这家伙稍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就甜甜地睡去了。一直到中午、下午都没有醒过来。这时候,柳明早已找到吴团长家。吴团长不在,她就向那位精明的夫人,说起“丈夫”被皇协军情报组无故扣留的事;也说了白士吾怎么追来保定,纠缠不休的情况。这位团长夫人一听,把双手一拍,激动地喊道:“没有妹子你,我一家子全得要饭去——哎呀,你的苦就是咱全家的苦,你的难就是咱全家的难!我姨父就是保定警备司令,我跟你立时去找他。叫他跟皇协军要人去!再说,还有你姐夫,他跟你说过,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过会儿,我得跟他算帐,他要不想法子跟朱麻子司令要出王鸿英妹夫来,我就跟他拼了!”见这位夫人真有点儿挺身而出的劲头,柳明心里一阵欣喜。看来,那个西村似乎只注意了刘丽贞而没有注意王鸿英,所以白士吾也似乎没有找到曹鸿远的踪迹。但她还是担心“丈夫”的问题不像爸爸说的那么简单,他要是被敌人识破,出不来可怎么办?自己要是也逃不出白士吾的手心又怎么办?她忧虑着,心事重重地拉着团长夫人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姐姐,这件事您要偷偷地办,叫姐夫也偷偷地办。别叫那个姓白的日本特务知道鸿英的下落。他要知道了,还不趁机落井下石,趁机把他害死?……好姐姐,还求求你们,想个办法快把那个姓白的坏蛋赶跑,他要老在这儿装病耍赖,我还怎么上班?我更怕他把我抢到北平去……”“妹子,你说的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既然这么喜欢你,说不定真的在打坏主意,把你弄到北平去。”团长夫人沉思着,大眼睛滴溜滴溜在柳明的脸上转悠着,“妹子,就因为你长得好看,这才招惹是非。那个西村不是也在打你的主意么?走,现在咱们就找我姨夫去。”柳明摇摇头:“姐姐,您一个人去吧,我还得去上班。听说您姨夫——警备司令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运东西往外边卖,大伙儿都有过好处,他会帮忙的。您是不是先找姐夫去,告诉他这件事,叫他跟朱麻子赶快要出鸿英来。我怕夜长梦多,叫日本顾问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大伙儿可就都跟着倒霉了。连您姨夫也逃不了干系……”柳明已经能够调动一切力量,也调动一切矛盾来进行战斗。她用“以毒攻毒”的办法,隐约指出警备司令与向外运货的事不无关系,以及叫日本顾问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好吧,我听你的,这就去。先找你姐夫,咱们一块儿走。还有,妹子,你在家里或在医院里都住不了的时候,就搬到咱家来。姐姐给你撑腰,绝不能叫那姓白的小子把你抢了去。对,我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你看行不行?”团长夫人说着,附在柳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大夫想了想,点头说:“姐姐,您真有这么大胆子?我怕给您添麻烦。要叫那小子抓住把柄——姐夫可还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呢。”“我有办法。你姐姐可不是等闲之辈!这事儿跟你无关。完了,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切有你姐姐承担。”柳明回到医院,看看白士吾还在大睡,就急忙找到杨护士长,打听爸爸那边可有消息?见杨明晶摇摇头,柳明的心更加忐忑不安了。鸿远的公开身分是敌人方面的军官,一向受到敌人重视,还没有露过破绽。怎么自从白士吾一到保定,他立刻就出事了?而自己似乎也处于白士吾的监视之下,别看他对自己还是含情脉脉,可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柳明坐在护士长的屋子里,一个人对着窗外吐着红蕊的榆叶梅,呆呆地思虑着。她极力镇定自己,反复思考,估计着各种情况:爸爸没有消息,证明鸿远还没有被放出来,而且随时都有被识破的危险。此刻,柳明的精神状态改变了:那种对鸿远恋恋难舍的儿女情似乎消失了,摆在她面前的,是尖锐复杂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个同志正处在极端险恶境况中的生死存亡问题。她心里思念的是鸿远如何能够从敌人的罗网中迅速跳出来;如何能够利用各种关系,迅速消除不利因素。她冷静而又焦灼地反复琢磨着,完全忘却自身的危险。“冷静,一定要沉着、冷静!”柳明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她的血液流快了,一种战斗的豪情充溢着全身。她没有怯懦,没有恐惧,生怕失掉鸿远的忧伤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凌空飞起的小鹰——她要和暴风雨搏斗!傍晚,爸爸仍然没有消息。柳明的心更加惶惶然。杨护士长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柳明说:刘志远已经找了省长兼警备司令,警备司令也在出马营救。但问题似乎比较复杂,不知卡在什么地方?她安慰柳明,并为柳明和丈夫的安全虔诚地向主祈祷。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头等病房的值班护士急匆匆跑来找护士长,说白士吾那个病房里出了事,叫护士长快去看看。杨明晶和柳明赶到白士吾的病房时,一幕奇怪的景象呈现在她们的眼前: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一个个柳眉倒竖,怒冲冲地手拿棍棒,边吼叫着,边向躺在床上的白士吾劈头盖脸地打去。一边还尖声大骂:“你这个狗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的刘丽贞大夫已经有婆家啦,有丈夫啦,你又跑来插一杠子是什么居心?!你想狗仗人势抢走刘大夫呀?大白天作梦!没门儿!先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再说!”白士吾在梦里被乱棍打醒。见一群年轻女人对著他狂呼怒骂,弄得他糊里糊涂。他想爬起来反抗,甚至想摸枕头底下的手枪,可是那些棍棒早已打得他鼻青脸肿,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得连忙用棉被盖住脑袋,一边呻吟,一边喊着:“别打,别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都是皇协军军官的太太,你小子别小瞧人,我们都是太太,太太!太太的病、老爷的伤,都是仗着刘大夫的好医法给治好的,她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你小子住在这医院里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调戏、欺负我们的恩人。你这狗娘养的,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着骂着,夫人们又是一阵棍棒齐下,打得白士吾喊爹叫娘。隔壁的西村跑了过来,一看这阵势,怕自己也挨打,急忙溜走了。病房的里里外外,此时已经围满了人——有病人,有医生,有护士。一看是一伙怒气冲冲的军官太太在打白十吾,谁也不敢靠前,只站在一边看热闹。柳明和杨明晶混在人丛中看了一会儿,觉得真解气。这时,忽听白士吾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我要到日本顾问那儿去告你们这些军官老婆!你们要反对日本皇军怎么的?!”话音刚落,却叫团长夫人张玉梅狠狠一棍子打在脑袋上。白士吾登时眼冒金星,差点儿没有晕厥过去。昏乱中,他听见一个尖厉的女声高喊道:“你上日本顾问那儿去告我们?好哇,姓白的小子你跑不了啦!我们——你祖奶奶们早上日本顾问那儿把你这小子告下啦!你小子是干什么的?你打北平来没有公事吗?怎么你公事不办,成天价躺在医院里扎吗啡、找刘大夫动手动脚的!这就是你小子的公事啊?日本顾问听我们一说就火了,大骂起你这狗东西……走,咱们一起找日本顾问去!你这坏蛋狗仗人势吓唬人——吓得住谁!”白士吾听着这个尖嗓女人的喊声,轰一下子,比挨棍棒打在头顶更觉眩晕。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这些女人都是这地方的军官太太,她们如果真向日本顾问告了自己,回头被梅村津子知道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这时,一个男人沉重的声音又响在白士吾的耳边:“白士吾,你听着,我代表皇协军众军官,特来警告你:限你立刻离开保定府,滚回你的老窝去!你在本军官所属地盘胡作非为,扎吗啡、调戏妇女,有伤风化。滚,快滚!你滚不滚?!”那个年轻军官说着,猛地掀开了白士吾的被子,圆睁双目,狠狠地瞪着那张红紫青蓝像图案一般的肿脸。白士吾知道自己在这人地生疏的保定孤掌难鸣。看样子日本顾问也被这伙皇协军们蒙糊了,就算闹到那儿去,自己能辩得过人家?对于柳明,他虽发现了一些疑点,但要把她带走,这些娘儿们分明是来保驾的,猛虎不敌地头龙呀!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用微弱的声音向那军官低声下气地说:“朋友,诸位同仁,我走,我今天就走!我求求你们——诸位夫人可不能再用棍棒打我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个坏蛋!你狗仗人势作尽坏事,就是要打!”说着,那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又高高地举起了棍棒。白士吾吓得急忙又用被子使劲蒙住了头。“白士吾,只要你走,我保证太太们不再打你。快起来收拾你的东西,我们立刻把你押送走。”说话的就是那位被柳明保住了一条腿的吴蔚仁。他在一群女人大打白士吾的闹剧高xdx潮中出现了。柳明拉住杨护士长的手,二人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吴团长和他的太太张玉梅早就看见自己的恩人站在屋里的一个角落,但她们没有跟她打招呼。军官太太们呼喊着,叫骂着,几个皇协军拉着扯着,很快就把癞皮狗一般的白士吾,押解着离开了这所教会医院。柳明和杨明晶刚回到她们的住室,刘志远穿着长袍马褂——一派阔老的样子走了进来。杨护士长一见他来就走了出去。柳明把白士吾挨打被撵走的情况告诉刘志远。老人摸着小胡子点头笑了笑,没说别的,只告知女儿:这个地方不能呆了,“老爷”叫她赶快回老家去。李司令员等人也要撤走,这事已另作安排,柳明就不必管了。然后,这位沉稳异常的父亲又告诉女儿,因为送给皇协军司令朱麻子的钱一时没有凑齐,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鸿英已经被放了出来。不过,他有重要任务,上级马上就调他到别处去工作了。柳明怔怔地望着刘志远,一种从未体味过的又喜又忧的情感,像条小虫在她心上爬行……“闺女,我知道你难受,你挂念他——可是,抗日需要这样,你们就暂时分别吧。”“爸爸,非常感谢您把他救了出来。不是您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事情不知会闹成什么结果呢!您放心,我不难受……”柳明说着,忽然觉得异常疲乏,好像一场鏖战过后,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没有问鸿远将到什么地方去,因为她自知无权过问;而且刘志远也不一定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她只在心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他到底出来了!又一次绕过灾难,平安无事了!假夫妻的生活,从此留下一个温馨的梦……今生今世,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他呢?……杨护士长回到屋里,听说柳明要离开医院回根据地去。她一把抱住柳明的肩膀,激动地说:“丽贞,你要走?以后不再来了?那,让我跟你一块儿走吧!”“明晶,你不能走。”刘志远仍然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以后,老家还会常有病号上这医院来住,丽贞走了,你的担子更重了。你愿意承担这副重担么?我相信你会愿意的。”杨明晶没有说话。那双亮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刘志远,一会儿又盯在柳明的脸上。忽然,那白净温和的脸卜,浮现出一股刚毅、虔诚的神色——不过这已经不是对上帝的虔诚,而是对人世的纷争、对两国战事的理解的虔诚了。刘志远动身要走,柳明也准备跟他走。此刻女医生忍不住紧紧抱住杨明晶的胳臂,强忍住心头的激动说:“杨姐姐,再见了!以后,我会常常在心头为你祷告的……”说着,柳明又转过身紧紧握住刘志远的手,“爸爸,您真是我的好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我希望在懤弦瘨那儿能常常见到您!”从来没有动过感情的刘志远,这时,变了一个人——他的眼圈红了,两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丽贞,好……好闺女!我永远……永远忘不了的好……好闺女。”稍停,又对柳明深情地说,“走吧,丽贞,在抗日战场上,我们还会相见的!……”

在保定杏树坡公园附近,一条偏僻的小胡同的尽头,有一个不大的院落,院里的两棵枣树,因时值严冬,尚未发芽。满墙的爬山虎也光秃秃的,只有脉络似的枝条爬在墙上。一溜五间北屋,另加一间厨房,刚刚刷过的油漆,红艳艳、鲜亮亮的,给人一种耀眼的喜庆感觉。北屋当中的两间是客厅。陈设着古色古香的硬木家具,也有新式的硬背沙发和茶几。此外,花瓶、古董、字画,装饰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和墙壁上,显出主人的文雅不俗。客厅两边都有门,一边通到鸿远“夫妇”的卧室;卧室里边还有个套间,现在住着鸿远的护兵小顾。客厅的另一边,有门通到“老妈子”华妈妈的卧室里;这间卧室还另有门可以通到旁边一间小厨房。警卫员小顾的屋里也有门直通院里。刚搬到这个小院,鸿远和柳明就实行一种明合暗分的睡觉法:鸿远的屋里有一张华丽的大弹簧床,床上有垂着流苏的雪白细纱蚊帐。两对白缎子绣花枕头和三条红缎子被子整齐地叠在双人床上。一切陈设,看起来都是一对新婚夫妻的卧室。屋里有女人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各种头油、香粉、胭脂之类的化妆品。带镜子的大衣柜里,挂着女主人各种颜色的旗袍和西装。卧室的一边,还有两只皮箱,似乎是夫妻二人每人一只。甚至墙壁上还悬挂着男女主人的新婚照片。实际上,柳明并不曾在这间屋里睡过觉。自从搬到这个院里,她就和华妈妈睡在一间屋里。这间下屋有简单的两张小木板床,床上只有朴素的被褥、枕头。柳明搬来后就到教会医院上班去了。每天午后下班回到家,她必须待在他们讲究的卧室或客厅里,免得突然有客人来,会看出破绽。鸿远常有应酬,回来较晚,但柳明一定要等到他回来才肯吃饭。每当鸿远过了钟点还未回家,她就会焦虑不安——她和华妈妈都知道他打入敌人的内部做着艰巨危险的工作——虽然做的什么工作,鸿远并没有对她们说明。但时时为他悬心的情感,使得柳明和华妈妈常常在等待他的时刻,互相用忧虑的眼色对望着。尽管老太太会用些吉利的话儿来安慰、鼓励柳明,可她还是不时打开屋门对着空落落的院子谛听、观望,仿佛鸿远就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要是望不见他的踪影,柳明就靠坐在客厅的火炉边,对着华妈妈轻轻叹气:“您看,他又是这么晚还不回来——他不会出事吧?”“姑娘——不,我应当称呼您太太才对。您瞧我又犯了纪律。太太,您别总挂念他,您看他是个多么机灵的人,不会出事的。住机关的都像您这样,不出半年,头发还不愁白了!”“我们能在这儿住半年?”柳明轻轻摇摇头,“不知怎么,我总是预感……”华妈妈拉着柳明的手,一会儿“姑娘”,一会儿“太太”地喊着,但怎么也不能使她平静下来。直到鸿远带着护兵小顾坐着洋车回家来了,柳明这才活跃起来,忙替他脱去黄呢子大衣,给他打洗脸水,还常常蹲下身来替他脱去马靴。她虽然只有一个白天没有见到他,却好像多日不见似的,从心底里涌起一种久别后的欣慰和欢快。晚上,常常是柳明感到最幸福的时刻。她呆在鸿远的屋里,谈抗日形势,谈白天在医院里的工作和见闻。也常有些不好解决的困难和问题,只要她向他提出,他就给她详细耐心地解释,和她一起考虑各种解决的办法。他还经常提醒她,别忘了她的几项任务:首先是当好医生,赢得周围的人——病人和同事的尊敬和欢喜,做好争取敌占区医务人员和知识分子的工作;二是要做好从根据地来就医的首长们的安全和医疗工作;再一项任务是——“你别说了,我知道。当好你的‘夫人’。”每当说到“夫人”二字,柳明脸上总不禁一红,也忍不住低头一笑。“对,这个工作也很重要。柳明,你在掩护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是感谢你的。”当着外人的面,鸿远对“妻子”总是流露出十分恩爱、百般体贴的样子。到了只剩下他俩在屋里的时候,曹鸿远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对她显得淡淡的。除了谈工作,谈问题,从不涉及个人的事,甚至像在大成公寓那次会面中谈及的个人身世之类,也没有成为话题。他虽不时也在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情绪,但不知为什么,柳明总觉得他反而比过去对她冷淡了。这不能不使她感到隐隐的失望,甚至痛苦——莫非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么?听说许多一同住机关的同志,假夫妻都变成了真夫妻。可是他——难道他是个木头人?难道他一点感情也没有?……每晚,当谈话结束,“妻子”不得不离开这间实际上只是“丈夫”一个人的卧房时,柳明总忍不住向那张华丽的双人床,向邯本来也有她一份的双人枕,偷偷地、也是恋恋地望上几眼——“呵,假如我能够和他在一起……”她不能多想下去,只有把迟滞的脚步向门外移动。但还没有移到门边,又常常像忘了什么似的跑回来,俯在床边替鸿远把被子铺好——也把自己的假被窝铺在旁边,还把另一对枕头挪动得离鸿远的枕头稍远一些。鸿远常常拦阻她,不叫她做这些事。她却执拗地定要做完这些铺床叠被的事儿,才肯回到华妈妈的屋里去睡觉。夜阑人静,寒风不时敲打着窗纸。华妈妈已打着鼾声睡得正香。柳明难以入寐,她情思激荡,一颗心依然留在对面那间屋里。有时还仰起身来向那边谛听,心里喃喃自语:“他睡着了么?睡得好么?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他也在想着我?……但他为什么冷得这样怪?他是喜欢我的呀——我们已经作为夫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这个人哪!怎么能够对着他明明知道在爱着自己、长得也不坏、而且是他的革命同志的姑娘,一点也不动心呢?他是神仙?是圣人?还是冷血动物?……他可曾想过,我们的相聚是多么地不易!在敌人虎口里生活,谁知道哪一会儿就会分离,就会——也许永远分离……”想到这儿,柳明的眼泪竟不知不觉落到枕头上……一个夜晚,月色清朗。柳明透过窗纸,望着水银似的洒满屋里的月光,又忍不住情思纷乱起来——她总怕失掉了鸿远,总怕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不翼而飞……一阵冲动,她悄悄披上紫红色的睡袍下了床,悄悄地通过客厅走近他俩卧房的门边。一片朦胧的月光从房里映照出来。哦,房门还没关上——奇怪,平常他都是关起屋门睡觉的。她忍不住轻轻掀开门帘向床上一望——想看看他睡熟没有?他睡觉的姿势是什么样儿?可是,床上没有人,却见一个人披衣坐在窗前,一颗年轻的头,在月光下低低的垂着,口里还喃喃地发出梦呓般的语言:“……我要找你去——明,我要去——找你……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柳明战栗了!这仿佛天外飞来的声音,一下子使她捕捉到一颗蕴含着深深热恋的心。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猛地抱住了鸿远的双腿,眼泪刷刷地流到那双仅穿着睡裤的腿上。“你?柳明,是你?……”他吃了一惊,仿佛从梦中醒来。浑身在轻轻颤抖,“起来,柳明,起来,你怎么哭啦?”她顺从地松开了他的双腿,站起身来。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拥到了怀里,两片灼热的嘴唇,同时碰到了她的唇边,一刹间,一种巨大的幸福把两个年轻人冲击到忘掉一切的境界中……突然,鸿远像被什么螫了一下,立刻松开双臂,离开了温馨湿润的嘴唇,站到屋地上愣住了。不一会儿,一种声音,又像从天外飞来似的传入柳明的耳鼓:“柳明,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原谅什么?”她的声音像游丝般软弱无力。“原谅我的鲁莽。”“不,不,我不能原谅你——你不该这样自己苦自己……”说着,柳明伏在床沿上不再出声。鸿远坐在椅子上怔了一阵,然后拉过柳明,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异常苍白,甚至在轻轻抽搐。他极力镇定自己,半天,才小声继续地说:“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也知道你了解我的心——早在刚一认识你,我就无法忘掉你。可是,我非常矛盾:我早就暗暗立下誓言——战争不胜利,不谈恋爱,不结婚。因为我怕它影响工作,也怕它害了我心爱的姑娘——柳明,原谅我,行么?残酷的战争,紧张的地下工作,我不得不作好最坏的精神准备……不过,自从和你‘住机关’,我内心的矛盾更加剧了。我承认我是个平凡的人,是凡夫俗子。这些天,为了你,我夜里总睡不好觉,我们的床上有你的枕头、被子,我只要有勇气找你来,我相信你会过来的。可是,我在克制自己,我也在诅咒自己。今晚,我坐在窗前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不止一次地这样坐着……”柳明一下子抓住鸿远的一双手,用那双大手擦着自己簌簌滚落下来的泪水:“你为什么这么迂?为什么要这么自己苦自己?难道你要做个苦行僧么?”“不、不!我不是做苦行僧,我是在执行一个党员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组织上给我们的任务是做‘假夫妻’,是为了完成艰巨的使命。两边的同志,”他向两旁的小顾和华妈妈的房间努努嘴,“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假如我们真的沉醉在爱情的漩涡里,这不仅会影响我们的工作,而且,同志们将会怎样看我们?我们如果能够很好地完成预定的任务还好,一旦发生意外,任务完不成,那时,即使领导和同志不把这种过失放在恋爱——同居的问题上,我们能问心无愧吗?柳明,我不知说清我的意思没有?我只有恳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深知你对我的感情……”鸿远说到这里,嗓音沙哑了,似乎也有泪水在他的眼里闪光。“那你说怎么办呢?我一切服从你的意旨。只要你高兴,也就是我的幸福。”柳明不哭了,她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焰,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激越的情感。“假夫妻——仍做地地道道的假夫妻。什么时候环境许可了,那时候再看情况。当然,我们的心会永远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找你,找你的。”“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服从你的意见。但愿我们有一天真能够变假为真……看你穿的裤子多单薄,天都快亮了,你快去睡。我走了。”说着,柳明毅然站起,向华妈妈的屋里走去。走到客厅,她又站住了,忍不住回过头来悄悄掀开门帘的缝隙,向鸿远的床上偷偷望去。啊!他还没有睡,像一尊石像,仍然站在屋地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他的脸色庄严刚毅,却又浮现着深深的痛苦……柳明的心翻扰着,她不敢再看下去,急忙钻回华妈妈小屋的床上,用被子紧紧包住了身躯和头颅。

清晨,柳明来到教会医院。一进大门口,杨护士长就偷偷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悄声附在她耳边说:“你认识一个叫白士吾的人吗?”柳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护士长:“怎么样?这个人来找我啦?”“可不是!昨天夜里这姓白的就来了,就住在你表哥住过的房间里。他认识那个日本人西村,一来就打听你。”“他打听我什么?”“他问刘丽贞是不是在这个医院当外科大夫?还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说和你是同学、朋友。”柳明低声告诉杨明晶,白士吾是个日本特务——虽然他们过去是同学也是朋友。现在他忽然找上门来,必然来意不善。“杨姐姐,”柳明紧紧握住护士长的手,“我不能回家去住了。我想和你住在一起,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好赶快告诉我爸爸。还得请你想个办法,今天就去告诉我丈夫王鸿英,叫他赶快走远点,躲开这个坏东西!”杨明晶两只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那张姣美的脸虽然有点焦虑不安,但还算冷静、沉着。心中不禁暗暗钦佩。她问柳明:“那你怎么办?你是躲开那小子,还是跟他见面?……至于帮助你,那还用说!从今天起,咱们都住到我在医院的房间里。回我家去不好,怕给李——惹事。”二人心照不宣,同时都想到隐蔽在杨家的李司令员。柳明不由得佩服杨明晶的考虑周全。柳明思量了一会儿,对护士长说:“我要以攻为守——先找那家伙去。我把情况随时告诉你,你想办法——或者打电话告诉我爸爸。”柳明没有把他和白士吾的关系向杨明晶细说——也没有时间说。二人匆匆谈了几句就分开了。上午有两台手术,柳明用最大的毅力,或者说是忍耐力,认真地做完了。吃过午饭,她在旗袍外面罩上白大褂,慢慢地走上二楼,敲敲她熟悉的、李司令员住过的头等病房的房门。门很快开了。一张白中透青的熟悉的脸出现在柳明的面前。一见柳明,白士吾的脸微微一红,他穿着缎子睡袍,高兴地把手一张,轻轻喊道:“柳明,果然是你!我是来看你的呀!”柳明随着白士吾走进屋里,向沙发上一坐,端庄、友好地问白士吾:“小白,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啦?是什么病?怎么老远跑到保定这地方来治病?”“我的身体是不大好。但是,还不是为了你!你还记得我过去常为你念的那句诗么——‘曾经沧海难为水……’我接到西村先生的信,说你在这个医院里当大夫,我就赶快来了。我还没有结婚,我还在等着你——柳明……”“等着我?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小白,过去的事还提它作什么!我和我的丈夫感情很好,他和你一样,也是给日本人作事的。”“柳明,你不要胡猜,我可没有给日本人作事。你的丈夫是谁?是曹鸿远么?”“胡说!我早就和他断绝来往了。你看我是在什么地方作事?那姓曹的敢到这地方来么?”白士吾搬把椅子,靠近柳明坐着。那白中透青的脸依然挺俊秀,大大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柳明,怎么回事?你怎么叫起刘丽贞来了?怎么没跟苗虹在一块儿?怎么到这个医院当起大夫来了?……”“是梅村津子派你来逮捕我的么?”柳明脸色一变,向茶几上用力擂了一拳,对白士吾声色俱厉地说,“听说你住了这个医院,我看在过去同学、朋友的份上,挺高兴地来看看你。好,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人,倒一个劲盘问起我来了。怪不得听人告诉我,你倒在大特务梅村津子的怀抱里,当起特务来了。怎么样,是来逮捕我的么?好,那我立刻就跟你走!”白士吾急忙站起身,想用手去捂柳明的嘴。被她狠狠一推,那瘦长的身子一个趔趄,就势向柳明身边一倒,双手一环,要去拥抱她。女医生噌地站起身,怒目盯着白士吾:“你放尊重些!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你住在这个医院里,要想我还来看看你,以后就不许你再胡说,更不许动手动脚的!”白士吾乖乖地挺起腰板,把绸子睡衣外面的深黄缎子睡袍裹紧些,歪着脑袋苦笑着:“小姐,别着恼,我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么?我问你这些事,无非是因为关心你,也是想——想念你……”说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竟有泪光在闪烁。柳明的心动了一下。他——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如今堕落成这种样子,怜悯、憎恶、恐惧的感情同时交织在心头。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变成一只鹰犬、一只豺狼,她必须调动自己所有的高级神经来对付——来周旋。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露出内心的情感,她趁势笑了笑,对白士吾说:“小白,不管怎么说,咱俩是一块长大的,从小又是同学,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不过这都是‘明日黄花’,不要再提了。我问你,你到保定来,而且住在我们医院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使命?”白士吾矢口否认。至于和梅村津子的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他跟西村是在北平认识的,是朋友。有一回西村到他家来,见了柳明的照片,说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爱不释手,竟要了一张她的照片去。后来,西村在保定教会医院里,偶然看见了刘丽贞大夫,发现这个大夫非常像柳明。他着迷了,就住到这医院里来,一心想和这位漂亮的姑娘接近,可是碰了钉子。于是他写信给白士吾,说他发现一个很像柳明的人,叫白士吾来看看是不是她。白士吾见了信就赶到保定来了。没想到,刘丽贞大夫果然是柳明。柳明虽然幼稚,和敌人打交道也不多,但她并不相信这套鬼话。她想自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曹鸿远再被发现,否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不过,这白士吾似乎还摸不透自己的底细——因为她是以自己和丈夫都在敌人手下工作的面目出现的。也许白士吾不相信,他会侦察。趁这机会,她也要和他——还有那个西村打打太极拳。对于曹鸿远,她真希望他赶快远远走开,不要回来。此刻,缠绵的情感已被严肃紧张的敌我斗争代替了。她的心,她的全部神经只想着怎么能够战胜这两个用爱情来向自己进攻的特务;怎么样能叫还在保定工作的鸿远,不致陷入敌人的罗网;保定的组织不会遭到破坏。正说着话,门开了,一个听差模样的年轻人,捧着一些烟酒、水果之类的东西走进来。他放下东西,向白士吾躬身说道:“少爷,您身体不好,要不要叫护士小姐替您打打针?”“打什么针?吗啡针么?”柳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白士吾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他因为身体不好,长期失眠,最近有时打一点吗啡刺激一下。他以为说了这些,柳明会骂他没出息的。谁知女大夫只轻轻一笑:“你呀,你这个大阔少,我早就料到你会走上这条道路的。我倒劝你,趁现在住在我们医院里,我帮助你戒掉这种瘾头,怎么样?”“我——我并没有什么瘾,用不着戒。柳明,从你这句话,我就觉得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好,都关心我……”白士吾见听差出去了,嘴里又想说些带感情的话。这时,门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白胖的西村走进房间里来。他一见柳明,满脸带笑地向她说:“刘大夫,你的朋友白先生来了。听说你们过去是很要好的朋友哩!或者叫爱人……”“西村先生,请你放尊重些!我们过去好不好与你何干?”柳明用大眼睛紧盯住西村,目光凛凛然、森森然。那个日本人马上收敛了轻浮的笑容,连忙对女大夫道歉:“小姐,大夫,鄙人失礼了。好在白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请多原谅,多多原谅!”白士吾向西村说:“刘丽贞小姐宽宏大量,为人善良正派,大家都是朋友,我相信她是不会见怪阁下的。”“是的,刘小姐为人正派,医术高明,鄙人钦佩得很!怎么,您的表哥忽然出了院?他的病好了么?”柳明躲开西村的话题,转而问起白士吾究竟是什么病?为什么不住旅馆住医院?她说住医院规矩很多,病人不能随便乱走,更不能在这里面喝酒。至于打吗啡嘛,她可以向医院说明,白先生住院是来戒除毒瘾的。“不要说戒除毒瘾。柳明,用不着戒,用不着!我是因为神经衰弱、失眠头痛才来住院的。”柳明看看白士吾,又看看西村,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你们二位倒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一对神经病患者。不过西村先生比你有出息,人家不扎吗啡针。小白,我劝你,以后还是要戒掉。不然,一扎上了瘾,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柳明站起身,说该上班了,白士吾急忙问她:“柳明,听说你的父亲名叫刘志远,你这个父亲是怎么回事?……呵,你家住在什么地方?我想拜见一下你的丈夫,想跟他认识认识。”柳明的心又是一震,但她却玩笑似的回答:“白士吾,你忘了你在我脑子里已经是个什么人啦一一你是个特务!我可不能告诉你我丈夫在哪儿作事;也不能告诉你我们在哪儿住。因为我怕你对他下毒手——害死他。”几句犀利的揭底话,又使得白士吾有些不好意思,他讪讪地说:“我怎么会害死他!柳明,你怎么变得这么多心了?一张小嘴比过去能说会道了。”“对你,我不能不多心呀!因为直到刚才你对我还不安好心。你还没有斩断情丝。”一向有些拘谨、腼腆的柳明,此刻,为了完成神圣的使命,她变得泼辣、大胆,脸皮也厚了。但是,一离开那间在她看来像战场一样的病房,她立刻浑身瘫软,无力地倒在杨明晶的小床上。喘息了一会儿,才找了个熟识的护士叫来了杨明晶,向她谈了和白士吾见面谈话的经过,叫她把这些情况赶快告诉刘志远。“叫你爸爸晚上装作探视急病人,我带他到病房里转转,再找个僻静的房间和你见面。你们当面细谈,商量对策,不比我传达什么好多了。”“杨姐姐,你真机灵!爸爸有保护色,不要紧。我顶担心的是我们那位——告诉你杨姐姐,白士吾爱过我,直到现在他还不死心。我真怕他害鸿英……还有,我表哥还好么?你今天回去看过他没有?他用的药品都不缺乏吧?你那个地方可千万不能泄漏——我也为表哥在担心。”“你放心吧,有你杨姐姐呢!孙猴子就是不怕牛魔王,一切会逢凶化吉的。”杨明晶安慰着柳明,并在那张焦虑的脸上亲了亲,说了声“愿主赐福给你”,便急忙走开了。半夜里,当刘志远和柳明在医院里的一间小屋见面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丽贞,不能不告诉你——鸿英出事了!”“啊……”柳明呆住了,长长的睫毛忽然紧闭起来。出水芙蓉似的脸,变成一张白纸——洁白,有几星光点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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