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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第五十四章

半个多月来,柳明每天下班回家时,都带上经过严密消毒的纱布、药棉、药布条、镊子和药品到陆军医院去,替吴团长冲洗、敷药、换药。那条据说必须锯掉的腿,居然奇迹般地日见好转起来。逐渐地,那位吴团长对丽贞的目光换成了钦佩与感激。他的夫人每天都在医院守候,简直把柳明当成活菩萨般膜拜。只要一见那个身材婀娜、服装考究、仪态大方的身影走进楼道里,吴夫人就急忙迎出来,一把抓住女医生的胳臂,高兴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大夫,不,我的刘大妹子呀,我真要给您磕头啦!您看他的腿——肿全消啦!那个要命的大窟窿,越来越浅啦!要不是遇上您这位女神医,我们团长的一条腿还不早长了蛆,成了一堆烂肉……”柳明不说什么话,只对这两口子温和地笑笑,就仔细地开始操作。不久,吴团长可以下地走路了,就出院回家,柳明也改为隔天上门给吴团长换一次药。一天,吴夫人拿出三百元现钞和许多绫罗绸缎送给女大夫。柳明坚辞不受,红着脸对她说:“您总叫我大妹子,您就是我的姐姐啦!妹妹替姐夫治治病,那不是应该的吗?您们叫我收礼物,这就见外了。我一定不能收。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以后您妹妹、妹夫遇到什么三灾六难,或者有人欺负我们的时候,姐姐、姐夫能帮帮我们,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关心了。这不比礼物、钱财贵重得多!?”两口子听了柳明的话,有些诧异,问女大夫是不是有什么人欺负她了?柳明趁机把日本人西村对她的态度,向他俩叙述了一遍。最后,她说:“现在还看不出多大来头,可是我总有点担忧,觉得这个人来意不善。以后,这个日本人真要欺负我的时候,姐姐、姐夫不会坐视不救吧?”张玉梅听罢,狠狠地向痰盂里唾了一口唾沫,瞪了丈夫一眼,口若悬河地对丈夫说:“我早就不愿意你给日本人卖命了!好容易混上个团长,还不是拿命换来的。这回枪子打在你的大腿上,差点给锯掉一条腿。要是打在你的脑袋瓜上,还不早就见了阎王爷……你看,咱大妹子是个多老实、多规矩的人,小日本也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可恨,可气!大妹子,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你,姐姐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见丈夫不出声,快嘴夫人又对丈夫继续开炮,“你呀,你装什么聋,作什么哑呀?你还没有听见老百姓背地里骂你们这帮子皇协军是什么东西吧?‘皇协皇协,认鬼子当干爹,早晚得见阎王爷’……”“我说太太,你一个人就够唱一台戏了。嘴里穷叨叨什么?谁愿意当汉奸!这年头,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干啥去?能喝西北风活着么?”“干啥不干啥,以后走着瞧。现在我得先问你——咱大妹子救了你,她要遭个什么灾难,你救不救她呀?”夫人竟向丈夫逼起宫来,“这荒乱年头,她长得又那么俊,活脱脱的大美人儿,就是容易出事儿。到那时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呀!”“咱不许空愿。到时候,咱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看吧!”吴团长见女大夫灵巧的双手不停地在他的伤腿上细心地操作着,终于说出这句话。柳明觉得这夫妇俩似乎还有点民族意识,并不甘心事敌,就趁机向他们讲了些日本人侵略中国的累累罪行。她不说空理论,以教会医院里住着的伤兵的悲惨遭遇为引子,委婉地叙说日本侵略军如何惨无人道,如何在扫荡时劈了小难难,以及无辜百姓被残杀的惨象。她自然不会说那是她亲眼所见,只说是从医院的伤兵那里听来的。见那夫妻俩听得挺入神,又随便说了些八路军如何英勇善战的事迹。柳明似乎无意地说着,沉稳的丈夫不多说话,妻子心直口快,又接上话茬来:“妹子,你知道的事真多呀!那小日本跑到咱中国来杀人放火,我就看不惯。我姨父虽说当了个省长,那有什么荣光!还不是个大汉奸,我有个姐妹就常跟我讲中国人要爱中国,跟着日本人长不了……为这个我更不愿意他——”她忽然指着丈夫长叹了一口气,“听天由命吧!阎王叫你三更死,难留一命到五更。”柳明那天回到家里,和鸿远在一起时又有了新的话题。鸿远听罢,忽然笑嘻嘻地对柳明一躬到地,涎着脸儿说:“夫人辛苦啦!”一见鸿远穿着一身黄呢子伪军官服装,却学起京戏中的小生模样,柳明笑得弯下了腰。她歪过身子指着鸿远喘吁吁地说:“你——你,这么个大人了,还——还这副模样。淘气鬼——嘎小子!”“现在早顾不上淘气啦。尤其和你这位严肃而又多情的夫人在一起……”鸿远没有说完要说的话,轻轻把还在笑着的柳明扶了起来,“柳明,你真大有进步了!能够见缝插针做工作了——你这一大摊工作,实在不简单呵,所以小生才给你行礼。”“去你的!”柳明直起身来推了鸿远一下,“你好多日子没有这么高兴了,有什么可喜的事么?告诉我!”鸿远不回答她,只拉住她的手,走近饭桌,并向屋里的华妈妈喊了一声:“华妈妈,一块儿吃饭吧!今天不会有人来的。”华妈妈腰里系着围裙走进客厅,瞅着两个年轻人,笑道:“老爷、太太,看见你们高兴,我也高兴。可是吃饭呀,还是你们两个一块吃,我跟小顾一起吃好。要养成习惯。”老太太说完,又回到厨房端饭去了。吃过晚饭,鸿远提醒柳明说:“为了对付日本人西村,你向吴团长夫妇求援,我同意。但那个伪团长同各方面的关系很复杂,他的妻子又嘴快,对他们你还得多留神,不可轻信——你说对不对?当然,他们对你治好那个男人的腿确是十分感激的,我们以后可以利用这个关系。只是我的任务不允许我和这对夫妇接触,你也不能在家里会见他们。这一点只有请你原谅了……”柳明咀嚼着这番话,脑子清醒了许多,心里对鸿远也更加歆慕——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这会儿,鸿远和“妻子”在客厅的一张小圆桌旁吃晚饭。柳明兴奋地告诉他:李司令员已于昨天深夜偷偷出了教会医院,转移到杨明晶家中去了。“那个日本人发觉了没有?”鸿远在节骨眼的地方,总是特别细心。“哪能呢!杨明晶可有办法了。”……半夜时分,李司令员按铃找来护士,说他腹部剧痛,于是被抬到X光室透视。透视完了,就从那里出了医院,坐上杨明晶父亲的汽车到了杨公馆。离开医院之前,她让李司令员和小靳全换上讲究的西服,对家里人就说是遇见了外地来的同学,接到家里来住几天。家人以为是她的男朋友,连家里的司机也被她瞒过了。“你也真有办法!”鸿远又夸奖起柳明来,但语气平淡,并没有显出特有的兴奋。渐渐,他的脸色变严肃了,一双浓眉紧锁,眼神凝重,似乎陷入沉思中;手中的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你怎么啦!”柳明放下饭碗,默默地望着鸿远的脸,不安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危险了?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该过问,但我不放心呀!你能够告诉我近来在忙些什么吗?难道你对我还不放心?”鸿远放下饭碗,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柳明,我当然信任你。虽然想把什么都告诉你,可是,你又该说我迂了吧?像我们作假夫妻一样,我的义务是:党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党叫我怎么做就怎么做。为这个,我内心并不是没有矛盾,也不是没有痛苦,因为我对你有些话都不能够说,你说能不感到遗憾么?柳明,我常担心完不成党交给我的任务,我也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不了。”听了鸿远的话,柳明心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顿时黯然神伤。他是为他俩的命运担忧吗?不,他所想所虑的只有革命工作,绝不会为个人的什么事在苦恼。但究竟是什么事呢?她拉着鸿远的手,两只大眼睛,也像罩上了厚厚的云层,从这云层里,透出几丝愁郁的光:“老曹,一看见你不高兴,我心里就难受。假如能够把你的一切困难、愁苦都给了我,叫我一个人来承受,那多好!可是,你不会给我,我也无力代替你——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么?”见鸿远不出声,只用那双沉郁的眼睛望着她。她想起一件事,便征询鸿远的意见,好缓解一下这令人窒闷的气氛:“告诉你,那两口子为了感谢我治好那男人的腿,要请一些朋友在他家吃饭祝贺。听说多半是皇协军里的人。还有那女人张玉梅的姨父——河北省伪省长鲁占元也要来。我应该去吗?”鸿远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社交活动,我相信你能应付自如的。我不能陪你去,记着替我多解释一下。事实上,最近几天我要外出——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鸿远顿了一下,忽然动情地说,“柳明,我们住在杏树坡,附近就是个公园。你多次想叫我跟你一起到公园去散散步,我都没有去。今天,咱们去转转吧。天已经黑了,我换上便衣,咱们松散一下去,好么?”“呵,你要跟我去逛公园?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柳明高兴得忽闪着长睫毛,大眼睛里发出晶亮的光,使长睫毛像流苏一样,荡漾在两块晶莹的黑宝石上。

刚平静了几天,生活中又起了波浪。柳明正在李司令员的房间里,刘志远来找她,说有个皇协军团长,出去扫荡时被打伤了一条腿,住到陆军医院,溃疡得很厉害。那里的外科主任主张把这条腿锯掉。刘志远认识这位团长。团长夫人听说他的女儿在教会医院作事,是个高明的外科医生,就求他让柳明给丈夫看看,想办法保住这条腿。“丽贞,你去看看行吧?看能不能把这位团长的腿保住?”“爸爸,不,我不能去给敌人治伤。”柳明毅然拒绝。刘志远不吭声了。李司令员劝柳明:“刘大夫,要给这个敌人去治伤。你考虑一下,如果你能把这个人的伤治好,那就有希望把他夫妻俩争取过来——至少团结住他们。这对咱们在保定一带的活动是有好处的。”柳明沉思一下,望了望李司令员的脸色,又提出了困难问题:她是教会医院的医生,跑到陆军医院去给人看病,那里的人——尤其是那里的外科主任会高兴?关系弄得不好,会不会影响她在教会医院的存身?而且,伤者的腿要是真该锯掉,她去了,反而不好下台。怎么办?刘志远摸着小八字胡,慢条斯理地说:“闺女,你想到的,我早想到了。那位团长可不是个等闲人物,他的夫人又是省长的外甥女,他们想找一位高明的大夫保住这条腿,别说皇协军里的外科主任,就是陆军医院的院长,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如果治不了,我会替你好好解释,也不至于坏事的。”柳明没的说了,虽然不愿意,当天午后,仍随着刘志远来到陆军医院的上等病房。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柳明的手,喘吁吁地说:“大夫,刘大夫,您救命来啦!行好来啦!谢谢您赏光啦!这医院要是把我们团长的一条腿锯掉,我们一家子还怎么活呀?!别看他平时还挺有人缘,各方面都挺器重他,到那时候可就完了,没事由干了。什么亲戚朋友,哪个靠得住!我们一家子就该拿着打狗棍子沿街要饭去啦!”这位精明俏丽的夫人唠叨着,禁不住泪流满面。她拉着女大夫的手,把她领到丈夫床边。那团长叫吴蔚仁,年纪不到三十岁,方面大耳,脸白白的,长得有点像个泥菩萨。见了柳明,没精打采地看了她两眼,似乎不相信这位年轻的女大夫真有什么本事。确实,他是拗不过妻子缠着,闹着,才姑且要柳明来试试的。柳明打开了那只溃烂的腿,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大腿上部被一颗爆炸性的子弹打穿,看样子还没有伤着骨头。只因消毒不好,伤口越烂越深,已经烂到骨头边了。大概这个医院的外科主任看到溃疡面深而且大,红肿的腿开始发紫,认为如不锯掉,万一并发败血症,就要危及生命,才主张把腿锯掉的。“大夫,小姐,您看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呵?……”团长夫人一直在注意女大夫的脸色,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团长没有发高烧,还没有感染败血症的迹象。依我看来,这个医院的消毒操作好像不大严密,如果你们相信我,以后我必须亲自来给团长换药。他的创面很深,一定要用彻底消毒的药棉、纱布,配合服用大量消炎药品……吴团长的腿,我看是可以保住的。”柳明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产生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懑。那一堆堆的尸体——那曾绊了她一个趔趄的无辜被杀者;那横横竖竖地倒在昏暗的天穹下的死难者;还有韩美琳和小难难……霎时都在她眼前浮现……她呆呆地想着——你这个跑到根据地去扫荡的汉奸、刽子手,现在,倒要我来治愈你的伤,治好你的腿,好让你再去根据地杀害我们的战士和百姓?……柳明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吴蔚仁。团长和他的夫人张玉梅,也呆呆地望着她,脸上露出喜疑参半的神色。那位夫人嘴快,立刻喊道:“大夫,刘大夫,听您说的真叫我们高兴透啦!要是这样,那我们索性住到教会医院去,由您亲自治疗我们团长的腿,不是更方便啦!”没等柳明开口,刘志远答了话:“吴太太,我看你们不用搬了。我家丽贞每天下班回家,都路过这里,叫她顺便进来给吴团长治伤就是了。”爸爸的主意真多。他为了叫更多的皇协军伤兵看到女儿的本事,好扩大她的名声,就主张女儿到陆军医院来替吴团长治伤。柳明领会这层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回到家里,鸿远已先回来。柳明解掉围巾,脱下翻毛大衣,轻轻坐在鸿远身边,像交了试卷的考生找到老师似的,把自己生怕做得不好的试题,向他诉说求教。“柳明,你长进了。你能果断地处理这些棘手的、不愿意做的事情,很不简单。”鸿远平日很少赞扬柳明,今天,意外地褒奖起她来。柳明一高兴,脸又红了。“有你这位老师成天教导,我不进步行吗!”柳明说着笑了一下,接着又提新的问题,“对怎样处理吴蔚仁那条腿,我还比较自信。就是李、李——司令员,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鸿远睁大眼睛,盯着柳明的脸不出声,那眼神是叫柳明继续说下去。柳明什么事都不愿隐瞒鸿远。她说,李司令员住院以来,健康日见好转,便时常对她表示出一种不平常的感情。有时拉住她的手,两眼呆呆地望着她;有时又说很喜欢她,向她诉说自己的身世……这使柳明感到非常为难:跟他疏远些吧,这是位需要很好照顾的重病人,是领导,又是患难中的同志,她不忍心这么办。对他随和些吧,他似乎得寸进尺,感情流露得更加明显,甚至表示愿意和她长期相伴。柳明一天不到他的病房去,他就叫警卫员到处找她。弄得她远不是,近也不是,十分为难。鸿远听罢,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忽然轻声诵起诗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柳明,我发现你有两个特点。”“两个什么特点?”“一个是爱脸红;再一个是爱哭鼻子。你又不是诗人、作家,一个搞医学科学的,怎么科学味不大,诗人味倒挺浓——很有点像多愁善感的林妹妹。”柳明的脸刚转成白色,立刻又绯红了。“许多学医的也是诗人、作家!像郭沫若、鲁迅、契诃夫。文艺作品是解剖人的灵魂的;医学是解剖人的肉体的。二者很接近。比跟你这个搞政治的还接近!”柳明的话也使曹鸿远脸红了。他想起那个夜晚,柳明突然来到他的住室的情景——缠绵而又凄苦,特别是自己感情暴露的神态,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柳明见曹鸿远的尴尬样子,笑笑说:“不说这些闲话了,我问你的棘手问题,你看怎么办好呢?快指点吧!”“关于李司令员?我以为你还要当他的表妹,还要拿他当可尊敬的同志,尊敬他,关心他。因为爱一个人并不是罪过。况且柳明小姐也确实值得爱……”“你又嘎了!嘎子,嘎子1以后不许你再说这些!”两个人欢快地笑了起来。两颗互相信任的心,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人生中能被知己理解的幸福,在他俩心中悄悄流荡。柳明尤其激动,一把紧握住鸿远的胳膊,眼圈红了,嘴角哆嗦着:“老曹,你真好!你这么宽宏大量——这么信任我……”

刘志远忙把柳明扶到小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女儿忽然一跃而起,睁大两只惊恐的眸子盯着刘志远,轻声说:“爸爸,情况怎么样?他真的落到敌人手里了?”这个“爸爸”总是那么沉稳、镇定,好像天坍下来,他也会不慌不忙地接住它。“闺女,你又沉不住气了。我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你就那个样儿——这在敌区工作怎么行!……鸿英不要紧,他是叫皇协军的情报处扣住了,我正在各方面托人——我已经找了杨护士长的父亲——他是省长兼警备司令的朋友,来保鸿英。”“他是怎么被情报处抓去的?他不是说要出差远行么?”柳明迷惑不解地问。刘志远向女儿讲了下面一些情况:曹鸿远打入伪警备司令部当参谋,主要是跟那儿的军需处长做工作,争取他给咱们根据地批运各种重要的物资。这人有点爱国思想,但又贪图厚利。近两个月,刘志远和曹鸿远通过他的关系,不止一次地把棉纱、棉布,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从各种渠道运到根据地去,一直比较顺利。昨天,他们从一条新的交通线运出去十几辆大车的物资。鸿远探知途中要过铁路西边的汪庄,那里的岗楼由皇协军三团的人驻守。因为警备司令部下面的警备队常跟皇协军闹矛盾,遇到运输线路要经过皇协军把守的岗楼时,鸿远怕出毛病,常常亲自押运。这次,鸿远因为到山里根据地有事,又亲自押着这批物资出了保定向西走。到了汪庄,凑巧皇协军的情报组有两个人正在那儿,一盘问,听说是警备司令部军需处的,就找起岔来,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是运向山里给八路军的。鸿远拿出证件和他们交涉。那两个家伙不买帐,硬把物资扣在岗楼里,叫十几个皇协军把鸿远押送到皇协军司令部去了……“情况这么快就能知道了,确实么?”柳明焦急地问。“那些赶大车的,都是咱们的人,小顾也很机灵,一看情况不妙,就急忙脱身溜回来给我报信。我立刻找那位军需处长商量——他是警备司令的大红人,也是他们的财神爷。今天午后,他们已经向皇协军司令部提出抗议了。看样子,只要花一笔钱,鸿英放出来是不成问题的。倒是听说你认识的一个大特务白士吾来了保定。这家伙突然出现,对我们很不利。他在北平不是到处要抓鸿英么?冤家路窄,如今两个人撞在一起了。也许姓白的就是为抓鸿英才跑到保定来的?……所以,目前的关键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个姓白的跟鸿英碰面——他们一碰面,事情就麻烦了。丽贞,你有什么办法叫姓白的一两天内不出医院的门,想办法盯住他。只需一两天工夫,鸿英一放出来,叫他立刻离开保定,这场灾祸就算过去了。”柳明听罢,一阵心慌意乱,头昏、脑胀。刘志远说的轻巧,谁知鸿远能不能释放出来,能不能逃过这场灾祸呵!不过,她极力克制自己,平静地对刘志远说:“爸爸,您分析得很对。可是我认为,光叫姓白的不出医院的大门还不行,还得叫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什么事也不知道。不然,他在医院里依然会出坏点子。爸爸,这坏蛋要扎吗啡针,我当医生的有办法叫他糊糊涂涂,昏迷不醒。”刘志远面露喜色,频频点头眨眼:“那好,那好!叫那狗东西昏睡两天,事情就好办多了!还有,你不妨去找吴蔚仁夫妇俩帮帮忙。吴蔚仁在皇协军里有股力量,皇协军的一些军官都暗中听他指挥。他肯出面救鸿英,事情就更有希望。”“对,爸爸,您想的真周到!”柳明感激地说。“你弄昏那姓白的要多加小心,别叫人抓住把柄。但愿不要节外生枝,尽快把鸿英救出来。”“那当然。给他扎一针冬眠灵就行了。那家伙会自愿上钩的。”银汉西斜,夜色深沉。柳明柔声地催刘志远快回去休息。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切问道:“爸爸,您说救出鸿英还需要一笔钱。那……钱打哪儿来?”刘志远摸着小胡子眨眼一笑:“闺女,你不用操这份心。爸爸在保定还有几个大商号。明天,我倒卖它一个不就有钱了么!”柳明用双手握住刘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爸爸,爸爸……”她喘息着,喊着,激动得想哭,又想笑,极力平静一下,才说道,“爸爸,真难得遇见您这样的好人——您太好了!现在天不早啦!您奔跑了一天,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鸿英如果出来了,您快告诉我。您叫他放心,不要管我,自己一定要赶快离开保定……”说着,一阵心酸,赶快扭过头去。柳明一大早就来到白士吾的病房,他还没有起床——吸足了白面,正睡得像条猪。柳明轻轻推醒他,微笑道:“你这个家伙,以后我得天天来喊你起床。你得遵守院规,早睡早起。怎么样?这儿的生活还过得惯么?”“过不惯也得过呀。还不是为了多看你几眼……柳明,你怎么这么早就来看我?”躺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白士吾,一见柳明站在床边,就歪起身子,想伸手去拉那只白嫩的手。柳明用力一甩,白士吾扑通一下,又摔回到枕头上。“你呀!快成稻草人啦,还要扎什么吗啡!我就讨厌这个。今天午后,我有点空,想找你聊聊,你要扎吗啡,我就不来了。”“不扎!不扎可以。就是有点难受……”白士吾期期艾艾地说。“我怕你扎了吗啡,那个兴奋劲变成了讨厌劲。反正今天你要扎我就不来。”“来吧!来吧!我不扎……”“骗人,你才受不了呢。这样吧,为了咱们俩谈谈话,现在我给你打一针安眠药,你好好睡上半天,下午不扎吗啡也就有精神了。”“我还有事呢,现在不能再睡了。”“你有什么事,要出门吗?那可得经院长的批准才行。”柳明和基督教徒的院长关系不错。白士吾一到,她就告诉院长,要用院规限制这个人的活动,并请求医院对她加以保护。院长连声答应,并为她祝福。“没事儿,想出去看个朋友。”白士吾打着哈欠说。“不行!白士吾,我不许你出去!我怕你给我使坏。你是不是还怀疑我是共产党?是不是要去找日本顾问,跟他报告我的行踪?”白士吾苍白的脸突地红了,急忙分辩:“你别胡说了!心眼真多。你现在明明跟我站在一块儿,我怀疑你什么!”“你要想叫我信任你,你要想保持咱们的友谊,你就不要出门,谁也别找。听我的,我给你打一针睡觉的药,下午你好有精神跟我聊天了。”白士吾忽闪着两只昏沉沉的眼睛,玩笑似的说:“你要打针害死我呢?我也怕你使坏呀!”“你是大特务梅村津子的大红人,你旁边还有好朋友西村保护你,我——一个小小的大夫,敢害死你?我还没有活够呢。现在只有你害我、我害怕的份儿。你是日本人的上宾,谁敢惹你,你怕什么!快决定,你下午愿不愿意跟我聊天?要愿意,今天就不许扎吗啡!”“哎呀,小姐,当然愿意跟你聊天呀!好吧,我听你的,你就给我打一针睡觉针吧。‘万种相思梦里寻’,这也好——不过我要你亲自给我打。肯不肯?你的手一挨着我,我就高兴。”柳明白了白士吾一眼,心里厌恶,脸上却微笑着。就这样,柳明给白士吾打了一针浓浓的冬眠灵。这家伙稍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就甜甜地睡去了。一直到中午、下午都没有醒过来。这时候,柳明早已找到吴团长家。吴团长不在,她就向那位精明的夫人,说起“丈夫”被皇协军情报组无故扣留的事;也说了白士吾怎么追来保定,纠缠不休的情况。这位团长夫人一听,把双手一拍,激动地喊道:“没有妹子你,我一家子全得要饭去——哎呀,你的苦就是咱全家的苦,你的难就是咱全家的难!我姨父就是保定警备司令,我跟你立时去找他。叫他跟皇协军要人去!再说,还有你姐夫,他跟你说过,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过会儿,我得跟他算帐,他要不想法子跟朱麻子司令要出王鸿英妹夫来,我就跟他拼了!”见这位夫人真有点儿挺身而出的劲头,柳明心里一阵欣喜。看来,那个西村似乎只注意了刘丽贞而没有注意王鸿英,所以白士吾也似乎没有找到曹鸿远的踪迹。但她还是担心“丈夫”的问题不像爸爸说的那么简单,他要是被敌人识破,出不来可怎么办?自己要是也逃不出白士吾的手心又怎么办?她忧虑着,心事重重地拉着团长夫人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姐姐,这件事您要偷偷地办,叫姐夫也偷偷地办。别叫那个姓白的日本特务知道鸿英的下落。他要知道了,还不趁机落井下石,趁机把他害死?……好姐姐,还求求你们,想个办法快把那个姓白的坏蛋赶跑,他要老在这儿装病耍赖,我还怎么上班?我更怕他把我抢到北平去……”“妹子,你说的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他既然这么喜欢你,说不定真的在打坏主意,把你弄到北平去。”团长夫人沉思着,大眼睛滴溜滴溜在柳明的脸上转悠着,“妹子,就因为你长得好看,这才招惹是非。那个西村不是也在打你的主意么?走,现在咱们就找我姨夫去。”柳明摇摇头:“姐姐,您一个人去吧,我还得去上班。听说您姨夫——警备司令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运东西往外边卖,大伙儿都有过好处,他会帮忙的。您是不是先找姐夫去,告诉他这件事,叫他跟朱麻子赶快要出鸿英来。我怕夜长梦多,叫日本顾问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大伙儿可就都跟着倒霉了。连您姨夫也逃不了干系……”柳明已经能够调动一切力量,也调动一切矛盾来进行战斗。她用“以毒攻毒”的办法,隐约指出警备司令与向外运货的事不无关系,以及叫日本顾问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好吧,我听你的,这就去。先找你姐夫,咱们一块儿走。还有,妹子,你在家里或在医院里都住不了的时候,就搬到咱家来。姐姐给你撑腰,绝不能叫那姓白的小子把你抢了去。对,我想起了一个好主意,你看行不行?”团长夫人说着,附在柳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大夫想了想,点头说:“姐姐,您真有这么大胆子?我怕给您添麻烦。要叫那小子抓住把柄——姐夫可还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呢。”“我有办法。你姐姐可不是等闲之辈!这事儿跟你无关。完了,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切有你姐姐承担。”柳明回到医院,看看白士吾还在大睡,就急忙找到杨护士长,打听爸爸那边可有消息?见杨明晶摇摇头,柳明的心更加忐忑不安了。鸿远的公开身分是敌人方面的军官,一向受到敌人重视,还没有露过破绽。怎么自从白士吾一到保定,他立刻就出事了?而自己似乎也处于白士吾的监视之下,别看他对自己还是含情脉脉,可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柳明坐在护士长的屋子里,一个人对着窗外吐着红蕊的榆叶梅,呆呆地思虑着。她极力镇定自己,反复思考,估计着各种情况:爸爸没有消息,证明鸿远还没有被放出来,而且随时都有被识破的危险。此刻,柳明的精神状态改变了:那种对鸿远恋恋难舍的儿女情似乎消失了,摆在她面前的,是尖锐复杂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个同志正处在极端险恶境况中的生死存亡问题。她心里思念的是鸿远如何能够从敌人的罗网中迅速跳出来;如何能够利用各种关系,迅速消除不利因素。她冷静而又焦灼地反复琢磨着,完全忘却自身的危险。“冷静,一定要沉着、冷静!”柳明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她的血液流快了,一种战斗的豪情充溢着全身。她没有怯懦,没有恐惧,生怕失掉鸿远的忧伤也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凌空飞起的小鹰——她要和暴风雨搏斗!傍晚,爸爸仍然没有消息。柳明的心更加惶惶然。杨护士长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柳明说:刘志远已经找了省长兼警备司令,警备司令也在出马营救。但问题似乎比较复杂,不知卡在什么地方?她安慰柳明,并为柳明和丈夫的安全虔诚地向主祈祷。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头等病房的值班护士急匆匆跑来找护士长,说白士吾那个病房里出了事,叫护士长快去看看。杨明晶和柳明赶到白士吾的病房时,一幕奇怪的景象呈现在她们的眼前: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一个个柳眉倒竖,怒冲冲地手拿棍棒,边吼叫着,边向躺在床上的白士吾劈头盖脸地打去。一边还尖声大骂:“你这个狗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的刘丽贞大夫已经有婆家啦,有丈夫啦,你又跑来插一杠子是什么居心?!你想狗仗人势抢走刘大夫呀?大白天作梦!没门儿!先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再说!”白士吾在梦里被乱棍打醒。见一群年轻女人对著他狂呼怒骂,弄得他糊里糊涂。他想爬起来反抗,甚至想摸枕头底下的手枪,可是那些棍棒早已打得他鼻青脸肿,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得连忙用棉被盖住脑袋,一边呻吟,一边喊着:“别打,别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都是皇协军军官的太太,你小子别小瞧人,我们都是太太,太太!太太的病、老爷的伤,都是仗着刘大夫的好医法给治好的,她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你小子住在这医院里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调戏、欺负我们的恩人。你这狗娘养的,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着骂着,夫人们又是一阵棍棒齐下,打得白士吾喊爹叫娘。隔壁的西村跑了过来,一看这阵势,怕自己也挨打,急忙溜走了。病房的里里外外,此时已经围满了人——有病人,有医生,有护士。一看是一伙怒气冲冲的军官太太在打白十吾,谁也不敢靠前,只站在一边看热闹。柳明和杨明晶混在人丛中看了一会儿,觉得真解气。这时,忽听白士吾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我要到日本顾问那儿去告你们这些军官老婆!你们要反对日本皇军怎么的?!”话音刚落,却叫团长夫人张玉梅狠狠一棍子打在脑袋上。白士吾登时眼冒金星,差点儿没有晕厥过去。昏乱中,他听见一个尖厉的女声高喊道:“你上日本顾问那儿去告我们?好哇,姓白的小子你跑不了啦!我们——你祖奶奶们早上日本顾问那儿把你这小子告下啦!你小子是干什么的?你打北平来没有公事吗?怎么你公事不办,成天价躺在医院里扎吗啡、找刘大夫动手动脚的!这就是你小子的公事啊?日本顾问听我们一说就火了,大骂起你这狗东西……走,咱们一起找日本顾问去!你这坏蛋狗仗人势吓唬人——吓得住谁!”白士吾听着这个尖嗓女人的喊声,轰一下子,比挨棍棒打在头顶更觉眩晕。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这些女人都是这地方的军官太太,她们如果真向日本顾问告了自己,回头被梅村津子知道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这时,一个男人沉重的声音又响在白士吾的耳边:“白士吾,你听着,我代表皇协军众军官,特来警告你:限你立刻离开保定府,滚回你的老窝去!你在本军官所属地盘胡作非为,扎吗啡、调戏妇女,有伤风化。滚,快滚!你滚不滚?!”那个年轻军官说着,猛地掀开了白士吾的被子,圆睁双目,狠狠地瞪着那张红紫青蓝像图案一般的肿脸。白士吾知道自己在这人地生疏的保定孤掌难鸣。看样子日本顾问也被这伙皇协军们蒙糊了,就算闹到那儿去,自己能辩得过人家?对于柳明,他虽发现了一些疑点,但要把她带走,这些娘儿们分明是来保驾的,猛虎不敌地头龙呀!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用微弱的声音向那军官低声下气地说:“朋友,诸位同仁,我走,我今天就走!我求求你们——诸位夫人可不能再用棍棒打我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个坏蛋!你狗仗人势作尽坏事,就是要打!”说着,那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又高高地举起了棍棒。白士吾吓得急忙又用被子使劲蒙住了头。“白士吾,只要你走,我保证太太们不再打你。快起来收拾你的东西,我们立刻把你押送走。”说话的就是那位被柳明保住了一条腿的吴蔚仁。他在一群女人大打白士吾的闹剧高xdx潮中出现了。柳明拉住杨护士长的手,二人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吴团长和他的太太张玉梅早就看见自己的恩人站在屋里的一个角落,但她们没有跟她打招呼。军官太太们呼喊着,叫骂着,几个皇协军拉着扯着,很快就把癞皮狗一般的白士吾,押解着离开了这所教会医院。柳明和杨明晶刚回到她们的住室,刘志远穿着长袍马褂——一派阔老的样子走了进来。杨护士长一见他来就走了出去。柳明把白士吾挨打被撵走的情况告诉刘志远。老人摸着小胡子点头笑了笑,没说别的,只告知女儿:这个地方不能呆了,“老爷”叫她赶快回老家去。李司令员等人也要撤走,这事已另作安排,柳明就不必管了。然后,这位沉稳异常的父亲又告诉女儿,因为送给皇协军司令朱麻子的钱一时没有凑齐,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鸿英已经被放了出来。不过,他有重要任务,上级马上就调他到别处去工作了。柳明怔怔地望着刘志远,一种从未体味过的又喜又忧的情感,像条小虫在她心上爬行……“闺女,我知道你难受,你挂念他——可是,抗日需要这样,你们就暂时分别吧。”“爸爸,非常感谢您把他救了出来。不是您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事情不知会闹成什么结果呢!您放心,我不难受……”柳明说着,忽然觉得异常疲乏,好像一场鏖战过后,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没有问鸿远将到什么地方去,因为她自知无权过问;而且刘志远也不一定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她只在心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他到底出来了!又一次绕过灾难,平安无事了!假夫妻的生活,从此留下一个温馨的梦……今生今世,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他呢?……杨护士长回到屋里,听说柳明要离开医院回根据地去。她一把抱住柳明的肩膀,激动地说:“丽贞,你要走?以后不再来了?那,让我跟你一块儿走吧!”“明晶,你不能走。”刘志远仍然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以后,老家还会常有病号上这医院来住,丽贞走了,你的担子更重了。你愿意承担这副重担么?我相信你会愿意的。”杨明晶没有说话。那双亮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刘志远,一会儿又盯在柳明的脸上。忽然,那白净温和的脸卜,浮现出一股刚毅、虔诚的神色——不过这已经不是对上帝的虔诚,而是对人世的纷争、对两国战事的理解的虔诚了。刘志远动身要走,柳明也准备跟他走。此刻女医生忍不住紧紧抱住杨明晶的胳臂,强忍住心头的激动说:“杨姐姐,再见了!以后,我会常常在心头为你祷告的……”说着,柳明又转过身紧紧握住刘志远的手,“爸爸,您真是我的好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我希望在懤弦瘨那儿能常常见到您!”从来没有动过感情的刘志远,这时,变了一个人——他的眼圈红了,两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字:“丽贞,好……好闺女!我永远……永远忘不了的好……好闺女。”稍停,又对柳明深情地说,“走吧,丽贞,在抗日战场上,我们还会相见的!……”

又出现了新的情况。那天,刘志远走进李彦祥的病房,正巧柳明也在这里。小靳随即拿着一本《七侠五义》出去——大凡首长在房里同自己人谈话,他就坐在门边看书;见护士或医生要进病房,便立刻站起来把门弄响,给谈话者发出警报。刘志远轻轻凑到李司令员和柳明身边,压低嗓门说:“刚才杨小姐告诉我,可能透了风了——一个日本商人指定要住头等病房,而且还要住在咱们隔壁——八号房间。他打着商人的招牌,谁知是干什么勾当的。院长们开医院为的挣钱,不能不答应……你们看怎么办好?要不要给外甥你挪个医院?”几个人一时全紧张起来,沉默着。病房里悄然无声。李司令员躺在枕上沉思一阵后,慢慢说道:“不能马上挪动。那样会更加引人怀疑。在敌人统治下,换个医院照样有人跟踪——看来,保定的特务机关还挺活跃呢!”“我也认为表哥现在不能挪动——第一,他的病刚好一些,还要在这儿继续治疗;第二,如果突然挪换医院,不但敌人会发觉,会跟踪追寻,连医院里,像院长、内科主任这些人也都会怀疑起来,那——我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刘志远连连点头,两只小眼睛盯着“女儿”和“外甥”不住地眨动着。这似乎是他在考虑事情时的老习惯。“我说说我的意见:我在这里住院的一切手续都是合法的。我虽是江西口音,可是我的母亲——舅舅的姐姐是嫁到江西去的媳妇,我来北方投奔舅舅找事情,生了病,住了院,怕它什么!那个日本人来了,我就——他不找我便罢,来找我,我就和他打太极拳……”李司令员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带出骂声来,“娘的!老子十三岁参加革命,什么阵势没见过,他要想找死,叫小靳给他一刀子!”刘志远眨着眼,盯着“外甥”看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只好先照你说的办。看看那个日本人是什么来意,弄清情况再想对策。可是,万一有事,二等病房里还有我们三位同志呀……”柳明插话说:“杨小姐这个人很有正义感,也有胆量,还带着我去拜望过院长和各科主任。他们对我的印象还都不错。那位内科主任,甚至可能看出了表哥的身分——他的医学知识告诉他,一般有钱人,营养好的人,是不会得黑热病的,但他却细心给表哥治病。从他的言谈中,我看出了他对我们的关心和掩护。院长这个人也不坏。教会都有英美后台,对日本人并不那么害怕。何况爸爸和英美派也有关系……”刘志远好像已经胸有成竹,捻着小胡冲着女儿笑道:“闺女,现在多说无用,到时见机行事吧。你表哥累了,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去!”一种责任感沉重地压在柳明身上。组织上给她的任务是要掩护好曹鸿远,也要保护好从根据地来治病的领导同志。现在曹鸿远那方面好像还没有什么问题,华妈妈每天下午都要到医院去看看“太太”,问问晚上给“老爷”做什么菜吃,有什么事做。一看“太太”这里平安无事,她悄悄说一声家里没事儿就走了。所以柳明对他们那个“家”,分心不多。倒是在医院里掩护同志的工作,常叫她牵肠挂肚……柳明忧心如焚地跟着“爸爸”回到家里,鸿远已经回来。刘志远立刻跟他谈起医院里新发生的情况。鸿远听了,沉思良久,才对着志远、柳明,还有华妈妈轻声说起保定当前的形势,和他们面临的处境:“保定这个省城,是北平、天津的门户。敌人是下了大力来保卫的。伪省长鲁占元兼警备司令,外号朱麻子的皇协军司令也驻在这里。不过皇协军和鲁占元不对头。他们这摊子里有情报组专搞特务活动。总头目是日本顾问岗田。此人明着指挥这些组织和军队,暗中还掌握着另一摊特务组织,网撒得挺宽。那个住院的日本人究竟是一般商人,还是哪个窝里派来的?我们应当弄清楚。怎么保卫好那几位首长,更是我们当前的紧迫任务。爸爸,丽贞,现在你们两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个阵地你们必须守住,牢牢地守住。不能叫敌人破坏掉!”刘志远“父女”望着鸿远,只见他面色庄严,双眉紧皱,眼睛盯着墙上一张郑板桥的竹子,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柳明闪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轻轻点头,微微叹气。刘志远捻着八字胡,只慢慢说了句:“鸿英,放心!我会尽力的。天不早了,我该走了。”说着站起身,这个小院里的四个人,都把他送到大门口。第二天早上八点,柳明刚上班,杨明晶找到她,说:“刘大夫,内科主任正请你呢。他叫你和内科梁大夫一同去看看八号病房住的那个日本人。”“我又不是内科大夫,去干什么!”其实柳明心里倒很想去摸摸底,不过嘴里故意这么说。“哎哟,姑奶奶,人家也许有外科病呢。这省城里,自从你治吴团长那条腿有了疗效,都在传说你是‘华佗再世’。女华佗,去吧,去吧!是那个日本人亲口点名叫你给他看病的呀!”柳明心里突地一惊。怎么日本人都知道她了?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没有再开口,陪着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一同走进了日本人的病房。病人名叫西村正人,长圆脸,白白胖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没有留胡须,一头浓密的黑发光溜溜的,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岁,样子倒也文雅。他见几个大夫一同走进屋里,不理别人,却对柳明特别垂青,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刘小姐,不,应当称呼您刘大夫。刘大夫,请坐,请坐。”他热情地给柳明让座,对那两位大夫却傲慢地看也不看,只把手一摆,算是请他们坐下。然后就问起柳明是哪里人?在哪里学的医?怎么来到保定的?等等。内科主任不高兴地坐在一把软椅上,主治医师坐在一张小凳上,只有柳明和这位病人挨近坐着。她避开这个来路不明的日本人的询问,向他介绍说:“西村先生,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内科主任,医术高明,富有经验,您是不是请他替您先检查一下身体?”“我有什么可检查的!我没有别的病,身体壮得很。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失眠。刘小姐,不,刘大夫,只请您每天给我按摩治疗一阵就可以了……”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满脸涨红,两眼直盯着西村,说:“西村先生,你也有母亲和妹妹吧?或者早已有了妻子吧?难道对你的母亲、妹妹、妻子也是这样的不尊重?请你清醒点!中国的外科大夫,不是供人玩弄的日本艺伎……”说罢,她几步奔向门边,昂头向门外走去。内科主任和主治医师都站了起来,脸上吓得变了颜色。他们都替年轻漂亮的刘大夫捏着一把汗。西村见柳明恼火了,倒没有生气,反而伸出两只胳臂拦住她,脸上露出歉疚的笑容:“刘大夫,刘小姐,对不起,太对不起了!请恕我唐突。鄙人听说您医术高明,所以才住到这所医院,想请您替我治治病,实在别无他意……对不起,请原谅!请多多原谅!……这位是内科主任吧?那就有劳阁下替鄙人检查身体,谢谢!”这场交锋,柳明没想到是这样开始,又是这样结束的。从此,她就借故躲着不见西村,只通过杨明晶和其他人了解这个日本人的面目。但是,以后几天,每当她抽空去看望李司令员时,总见那个白胖脸在和李司令员或谈天或对弈。为了保卫“表哥”,她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留下来,细心地观察这个日本人的一举一动。西村一见柳明进来,立刻非常客气地站起身来。他穿着绸料和服,颜色总是鲜艳的米色或棕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使柳明以为这是个“假鬼子”。“刘大夫一定很忙。鄙人自从住到这个医院以后,病情大有好转。这里的内科医生确实高明、高明!……不过,以鄙人的看法,我的病如果是由刘小姐亲手治疗,那就会好转得更快了,因为您的医术更加高明。”柳明又气红了脸。但她想起鸿远和“爸爸”都批评她遇事容易激动,要学会沉稳、冷静,不管对方使出什么姿态和花招,都应当以不变应万变。于是她尽量改变态度,说话缓和了:“我学历浅,经验也很少,谈不到‘高明’二字,西村先生您过奖了。”西村并不知趣,接口说:“从皇协军那边传出来,您保住了一位团长的一条腿。现在全保定城都说教会医院里来了一位女华佗,怎么能说不高明呢!鄙人确是为此才特地来这个医院求医的。”李司令员看出柳明在努力克制,急忙接过话来,打着哈哈,半真半假地说:“西村先生,你这个人真怪。你得的是内科病,或者也可以说是属于神经科的病。我表妹医术再高明,可她是动刀子的,你总想找她看病,是不是走错了门坎?你想叫她给你割一刀子才痛快么?丽贞,那你就把西村先生送上手术台,试试看。”“是的,我一天不上手术台就觉得手发痒。西村先生如果嫌盲肠多余,我可以亲手替您把盲肠割掉——其实这是个极小的手术,刚开始学动手术的人就可以作。不过为了尊重贵体,我愿意亲自为您操刀上手术台。”那个圆盘样的白脸有点发红了,那半真半假的笑容也收敛了。日本人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的:“这可不敢,不敢!我的头痛、失眠已经好多了。只不过因为敬佩刘小姐,希望能常常见到您,向您多聆教,这对我的病,比动手术割盲肠更能发挥小姐的专长……”“专长?……”李司令员和柳明听了这两个字都不禁暗暗吃惊。什么“专长”?这专长二字和他割不割盲肠有什么关系?柳明尤其气忿,这明明又在侮辱她,拿她当艺伎……但她压下了恼恨,装起糊涂,沉着地不露声色。李司令员仍然打着哈哈,叫小靳说:“医院应当允许头等病房里的病人喝点酒。病闹得我已经许久没有喝酒了。认识西村先生很高兴,趁表妹在这里,你上街买瓶上等酒来,我要和西村先生喝两杯。”柳明趁这机会站起身来:“表哥,在我们这医院里,不管你们多有钱,也得守院规。病人是不许在病房里喝酒的。”说着,向西村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出了表哥的病房。这时已是午后四时多,柳明急忙找到杨明晶,说西村这个人鬼鬼祟祟,对她显出一副露骨的又似调戏、又似崇拜的模样;而且每天都到他表哥房里去胡聊——也许在窥探什么秘密。她问护士长有什么好办法?不然,她真怕很快会出乱子。杨明晶知道这个刘丽贞在医院里是有任务的;她也清楚这个教会医院里已经住进了几个八路军的“首长”。西村的住进,早已使她平静的心悬了起来。听了柳明的叙述,她也担心会出事。她猜不透,西村是因爱慕刘丽贞的漂亮而来呢?还是哪个日本特务机关派来的?记得有一天,西村就曾向她打听刘丽贞结婚了没有?家住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介绍她进这个医院当大夫的?等等。精明的杨护士长都回答得模棱两可。至于刘丽贞的家,她更没有透露分毫。不过她担心,也许这个家伙早已探知,有意找她核实一下罢了。那么,这又是谁透露,怎么透露的呢?他会暗中派人盯梢吗?……这告密者是谁?会不会同西村住进这医院的事有联系呢?这西村也怪,一味盯住刘丽贞,对别的事似乎不太关心,又不像是个特务……杨明晶思考着,没有立刻回答柳明的问话。午后,护士长办公室里已静悄无人,杨明晶警觉地到门外看了看,才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对柳明说:“刘大夫,你放宽心。咱们有办法,绝不能叫那日本鬼子对你怎么样。只是你表哥和另外三位病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我怕当真有狗汉奸告密。”“杨姐姐,你说得对。”柳明放低声音说,“杨姐姐,我倒不担心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死了算什么!我最担心的也是那几个人,尤其我表哥,那西村指名要住在他的隔壁,是不是冲着他来的呢?他真有个好歹,我,我……”杨明晶紧紧握住柳明的手,忽然趴在她耳边说:“我有办法了。我父亲跟保定的军界、政界,还有日本人,也像你父亲一样,都有联系。他现在还担任着商会副会长呢。为了保险,最好把你表哥转到我家去住。我爸爸最近去了上海;我母亲每天只知道吃斋念佛,什么事也不管。叫他搬到我家后花园里,那儿从来没有人去。只要把你表哥安置好了,二等病房那三位病人似乎还没有暴露目标,暂时不动,看看情况再说。丽贞,你看怎么样?”“这个,我要和爸爸商量一下,还要征得表哥同意才能决定。杨姐姐,你真好——真是好人,认识你太叫人高兴了!”说着,柳明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护士长的脖颈。杨明晶的白脸绯红了。她也抱住柳明的脖子,伏在她耳边说:“我真想到抗日根据地里去呢。在这儿成天跟大鬼子、二鬼子打交道,太没意思!”柳明使劲握住杨明晶的手,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为了李司令员的安全,她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幸得杨明晶见义勇为,仿佛一条负荷过重的船在险滩上遇到风浪,危急中,一叶飞舟,从上游劈波斩浪赶来,伸出了救援之手。此刻,柳明多么急切地想马上跑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鸿远,征得他的同意啊!但今天她格外小心,她怕那个西村派人跟踪。下了班就东拐西弯地绕行了好一阵,才绕到家里。门楣上,一块“吉庆”二字的小牌,一如平日,向她绽着笑脸——这个暗号,说明他们的“机关”平安无事。她高兴极了,像孩子般蹦跳着跑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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