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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自由,歧路佳人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具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性把你丢在脑后了。”“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跟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我说:“我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稀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跟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我不要。”“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转去,蛇也似的。”“别瞎说!”“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答答样子,小眉!”“谁要你喜欢!”“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是不是?”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项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别吃豆腐。”“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爱我什么呢?”“我不知道。”“不知道便不许乱说。”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我叫他滚蛋。”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元宝。”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说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有了吗?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也决不肯把好久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痛,挥手叫他快出去。他仰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不会错。”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窦先生忽然问我:“你看史亚伦这个人怎么样呢?”问毕,他又异样地对我说:“他长得很漂亮吧。”

  史亚伦的话没有错,谈天的客人是坐不长久的,打牌的客人却是老赖着舍不得就跑。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我不知怎的竟会心慌起来,只低着头答道:“他……我觉得他还聪明。”

  他常常问我:“怎么?连你这位女学士也喜欢于这类没有出息的事了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你赶出来了。

  “什么聪明?”窦先生冷笑一声说:“他们这般青年都会舒服,图享受,时时存着侥幸心理,希望不劳而获。其实他们又会获到些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长官,还是愿意用一个诚恳工作的人呢?还是愿意用史亚伦这种人?他们是除掉一张嘴巴会哄人外,什么真实本领都没有的。但是还要学乖,怕给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要你有了可用之处,就为什么不肯给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给你报酬的呀。假使你死关在房里不肯给人家用,人家也不见得没有你这个杀猪屠,就会吃带毛猪呀,而你自己又怎么办呢?希望饮食从天上掉下来吗?人类原是互相利用的,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是互助的。当然,自以为聪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劳力换得最大代价的,但人人如此想,竞争起来的机会就减少了。否则虽工作较苦而报酬较少的,但人弃我取,机会就多了。社会上一面在闹失业,一面却又在喊专门人才之难得,有事业无从发展之势。在史亚伦的心里,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这所窦公馆双手奉献给他,然则拭问:难道我窦某人就是瘟生吗?今天我把公馆送给你,也得有个人情,总不能让你还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当呀。这种浮滑青年简直就是骗子,存心不良而又没有什么手段,只好哄哄你们女人及小孩罢了,我已经关照我家少爷不要理他,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呢?”

  我仿佛于心有愧似的总是红着脸回答:“我是闲着无聊,才想不妨学学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我没有话说,但心里却觉得窦先生的话是不公平的,却又不好替史亚伦辩护。

  他们中的一个便推牌而起道:“那末何不坐下来打呀,我在你背后瞧着。”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窦先生又向我谈起他自己,据说他是刻苦出身的,发达得很快。“我就从来不知道托人找个什么事情,因为我肯埋头苦干,所以上司就会不得放我走。”他摸着下巴得意地说:“后来我自己做了主管长官,也还算能够顾到朋友们的利益,肯替人家着想,能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们。”

  我不免心里慌了起来,想到输了钱可不是玩的呢,便只好说:“不,不,还是让我再参观一阵子吧,此刻我不,不……”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会有窦少爷在跟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是不开口为上。

  他们笑道:“你在窦公馆住了这许多月,还没有跟她们学会吗?”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我听着不禁感触万端。其实我又何尝真的不懂这一套呢?远在进窦公馆以前,我是早就学会的了。自然其艺不精,那是真的。记得有一天窦先生在同她们打罗来玩,见我走近跟前,便说:“你来替我打吧,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我摇头推却说:“不会。”他笑了一笑,就叫汪小组代替去了,一面悄悄地对我说:“你是真不会吗?恐怕是不耐烦陪这些太太们玩吧?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也是不耐烦,今天偶然高兴,就这么配上几副。”他真是一个有着水晶般心肝的人哩。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而今我却是陪着这般更不堪的人们在玩牌了,我怎么对得起窦先生的好意?呸!一切都是史亚伦逼着我的。但是史亚伦可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便日夜沉湎其中,安安心动的快乐享受着,如鱼在水中。但是他常输钱,他也不在乎。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跟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是很同情你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有一次我私下愤愤对他说:“你现在得其所能了呀,当初你是怎样对我说的?你不是说要在其中找机会吗?你可曾想想自己的腰包裹还有几个钱?咄!我是上了你的当,其实你还不是为赌博而赌博的,说什么要交际联络,等待机会?史亚伦你可得记住了,等到当尽吃光的时候,别再追着我……想别的办法呀。”我本来想脱口而出的说:‘别再逼着我借钱!“后来恐怕这话会提醒他,引起他的恶念,以至于自己收到相反的效果,故赶快改口不迭。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却似乎知道我的意思,只镇静地笑了笑:“你尽管放心,我即使当尽卖光了,也情愿自己跳黄浦去,决不会来开口向你借钱的。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这样没有志气,反来求靠你一个女人家吗?况且你的脾气我是知道得够了,就想求你也是白求,你是一个相当自私自利的人,哼!”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我不禁生气起来道:“还说我自私自利?我……”心想我现在干着这种不愿意的事情,还不是就是为了你吗?可是他早已看出了我的意思,便说:“你别再一面孔自以为在为我牺牲或什么吧?老实告诉你,这里的开支是我的,头钱却归你所得;我输了你又不替我代付一文钱的,而我赢了的时候却总替你买些东西。我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我所以如此做,也无非是鼓励你对于此道的兴趣呀。你如今总该相信我的话了,一个男人那怕他嫌着大钱,他也往往能在小处打算盘,在朋友家里吃了饭,一抹嘴巴就走,连佣人赏钱都不给一个,白白害得女主人整天看佣人的嘴脸。但是到了赌的场合呀,他们却大不同了,哪怕是最吝啬的人,也会把一叠零数筹码加到彩方面去,说是这些也给了佣人吧,他们没想到这红红绿绿的东西也还代表着一百万一千万的价值哩,横竖赢来是别人的钱,心里一高兴,仿佛就在惊地人之慨了。而且他们为着讨主人--尤其是女主人的欢心以便常来往起来,也不妨再买些东西来送她们,这原来是意外捞进的钱呀!至于输家方面呢?也有他们另外的想法:钱横竖输得这样多了,譬如再多输一些也不要紧,犯不着落个小派名,还是先联络好了主人家,以便日后拉人来再赌一场,也许翻本了还要再赢钱呢?所以在这种场合,好处的只有你同根姨,我是…唉,这几天来你也亲眼瞧见的,我还不是输多赢少吗?”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般,什么都不习惯。

  “所以我在劝你不要再赌了呀。”

  “我不要。”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与难受。

  他笑道:“不要再赌岂不是永远不能翻本了呢?我也知道你这是不过一句敷衍话,真的如刚才所说,我若到了当尽卖光跳黄浦地步,恐怕你也决不肯拉我一把的吧?自然,你在心里是哀怜我的,不过若这哀怜要付代价,即是你须借钱给我才能使我不跳的话,我想你恐怕还是掩住自己眼睛让我跳下黄浦江去的吧?”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转去,蛇也似的。”

  汪小姐冷冷对我说:“你现在应该不寂寞了吧,窦先生与你谈得怪投机的。本来呢,我们都是没学问的人……”

  我心里暗暗说声“惭愧”,但嘴里却还是不服气地说:“假使你诚诚恳恳的做人,而有什么困难时,我自然愿意尽我力量帮助你的。不过,你现在,浪费奢侈,我那里比得上你的阔绰呢,如此就是……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怎么愿意把自己辛苦节省下来的钱供你浪费呢?”

  “别瞎说!”

  她的话未说完,就有一个艳装少妇拉着她去听戏道:“快别多说了吧,我们还是听戏去。好在没有学问的人也还一样可以活着。窦先生与窦太太正在那里等着你哩。”

  他点点头说:“这个你可不用解释,我也很明白的,我决不会想你的钱,放心好了。至于诚诚恳恳做人,那是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到了这时候再来看你冷面孔,不如今日冒些险了。小眉,你可不要生气,你嘴里虽然说得清高,心里也未尝不想分润些不义之财吧?譬如当初窦老头子送你的一笔钱,你就相信他是以义得来的吗?譬如我后来把骗来的钱,赌赢的钱买东西送你,你就不明明知道这也是不义之财吗?你为什么又愿意接受?是的,窦老头子不过比我更较滑些,更虚伪些。他把不义之财用好听名称装璜过了,然后装出诚恳的态度交给你,你也明知这就里,但只因面子上说得过去,也就伪装不知的收受下来了。至于我呢?我倒底不及他的老奸巨猾,而且一向又是真情实意待你惯了,所以就爱说老实话,这样便使你难堪,你老羞成怒了,只好拿了我的东西还骂我,燕以表示你的清高。唉,小眉,你应该想想,窦老头子给你的数目虽然比我大,但是照他的财产比例说起来呢?他只不过送你沧海一粟罢了。而我在监狱吃下苦头所换来的钱,我还买双皮鞋给你呢,而且,这话说起来你又要不相信,我本来决不会只送你这些东西的,我想先把这些剩下来的钱做生意,一本三四倍利,如此几次翻过以后,我们的一生吃着便不用愁了,你又是一个善于居积的人,我把赚来的钱统统交给你保管,岂不是好吗?谁知道事与愿违,说来你又不相信,我们如今且不谈这些吧,你将来自然会知道我的心,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只呆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似信不信的。他忽然改变话题道:“小眉,我如今又面临危险关头了,我所剩的东西的确已将当尽卖光,你一定要替我找一场大赌,最好是人多些,推牌九…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子,小眉!”

  窦小姐也走了,他们竟没有带我去。我并不是喜欢听戏,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被冷落的悲哀。

  我说:“赚大赌小要随人家的便,赌什么也要看在场请人的兴趣,我怎么可以勉强别人呢?”他默然片刻,这才缓缓的说道:“小眉,我们是自己人,说话可不许动气。你呀,对于这道真是有些不在行的,平日人家要赔得大,你总是怕有什么祸崇会压到自己头上来似的,再三劝人家说什么玩的事,不要太认真了,输赢太大难为情。唉,要知道这输又不是你输,赢也不是你赢他们的,叫你怕什么难为情呢?而且你这句话说出来,目的在讨好,以为如此关顾人家,人家总该感激作的好意了,不知道结果造得其反。在赢家方面临人心自然贪得无厌,想多赢些,不过嘴里当然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如今你却同情输家,惟恐他们输得太多了,叫他们赌得小些,这样岂不是赢家便要暗怪你吗?至于输家方面呢,他输了钱正没有好气,凭你什么闲话也听不进去,就是他老婆劝他别赠,他还要恨不得一拳叫她快闭着鸟嘴哩,那里会领略你的好意?只是不好意思得罪你,心里也许在想,你是瞧我输不起吗?还是见我输的钱多了,不愿我翻本,所以劝他们改赌小一些?你想,他们都是失去理性的人,你还向他们献什么假殷勤,讨什么好?在赌场里可是不能不势利的,因为你赚的正是赢家的钱呀!这次输的人,假使他下次赢了,你也照样奉承他,这才是公道,他也心悦诚服的,否则人又为什么要赌,赌又为什么要赢呢?为你自己的利益打算,你也应该常说些窦公馆赌得如何阔绰,某公馆赌得如何豪爽,或日前某部长在我家赌赢多少亿,某经理在我家玩输多少亿的话,使得他们知道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不好意思在你跟前显得太小气了,唉,你真是……”

  “谁要你喜欢!”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们生活在一起,何不就离开她们吧,野花只会开在荒土上。那里能够同娇贵的牡丹们同生长在雕栏富贵丛中呀。

  我摇头打断他的话道:“算了吧,这种聚赌抽头的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是不是?”

  走!我得离开这里走!但是,生活问题呢?

  他笑道:“你怕难为情吗?人家才不以为这是难为情的哩。譬如某闲人,他整天斗鸡走狗捧角儿的,替阔人或富翁拉拉皮条:把公馆装得辉煌如皇殿,这般阔人富翁在自己公馆裹住着无味,都愿意挤到他家里去呢。他会替他俩包揽词讼,甚至代做生意,拉皮条,还哄着他们整天整夜的赌!告诉你,他家里这庞大开支都是从抽头出来的,有时候还要上这么一手儿……”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她们出去看戏似乎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似乎又谈了许多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们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谈得特别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不大好的事情似的。

  “什么要上一手呀?”我问。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第一天,汪小姐来找我了。

  他连忙解释说:“无非是种种变戏法似的行为罢了。这个你也不用多问。我也不想你能够做到如此地步。过几天是你的生日,请你就大大准备一下吧。”

  “别吃豆腐。”

  我勉强同她招呼,请她坐下。

  生日那天客人果然到了许多,但是饭后大家都说要打沙蟹,史亚伦提议推牌九,并且以目示意,叫我附和着他,我没有好气,理也不理的。那天他带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郎,还有一个平顶的中年男人,眼睛炯炯有光,服装虽然还齐整,但是瞧他的态度与谈吐却分明不像个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就是那个女的也嫌轻薄,气派也不好,我瞧着心中很不高兴。史亚伦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又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一声呢?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她不怀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着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于是我拿出红蓝二副骆驼牌的扑克牌来,大家团团坐着开始玩了,那男女二个客人却不肯参加,说是打沙蟹他们不会,要是推牌九末,他们还可以凑趣捧场,人家也不理会他们,史亚伦满脸不高兴,但却赌气似的挤入坐了。

  “爱我什么呢?”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这夜他竟是大输,统共输掉二十多亿,他的面色灰黯,两眼都凹了进去,但还打了一个呵欠,勉强笑着说道:“啊,没关系,今夜玩得很过痛。这钱,明天我开张支票来送到蒋小姐这儿吧。”

  “我不知道。”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我们且别取笑,说真话,窦先生请你去哩。”

  他就是这样的拉起女郎的手,跟她亲热一下,说是:“对不起,我先要送她回去了。”于是众人也告辞,我的心中不禁又气又急。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我不相信她的话,只自坐着不动。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她笑道:’称不相信吗?他们真是叫我来请你过去的,窦太太也在那儿,“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于是我便跟着她去了。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窦太太似乎特别客气起来,殷勤请我坐,又摸着我的手问我衣服穿得够不。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窦先生坐在旁边默默不语。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一会儿,窦太太托放走开了。我摸不着头脑,也想走,窦先生却止住了我。

  “我叫他滚蛋。”

  他将要同我谈些什么呢?我害怕。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元宝。”

  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小姐预备到学校里寄宿去了,这里环境太不好,不能静静的用功。我们想……像你这样的人才无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欢什么职业,我可以替你没法介绍。”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骤然觉得脸红起来,是他,竟开口辞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刚刚有一副得意的样子,窦太太神情也异乎寻常,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说错了什么话吗?我觉得一阵阵难堪起来。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这里是很好的。其实就是不教我们的小姐读书,我们也愿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长住在这里。不过…不过……”他销纳说不下去,半晌,这才说出老实话来:“我不瞒你说,她们女人家总是爱多心,她们都是庸俗脂粉,不能了解你的。蒋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为人……这里……”他一面拿出一张支票来,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这个你先拿去瞧着用吧,譬如说你可以先租间房子,我的太太等会也许另外有些东西送你,这个你可不用对她提起。”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我更觉得这是侮辱。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失业就是失业,瞧我便会饿死了吗?但是我不知道她们对我误会的是何事,难道怪我不该同窦先生谈过几次话吗?这是他来找我谈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谈,更何况所谈的都是关于史亚伦以及做人应该怎么样等等不相干的话呢?“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有了吗?

  想到这里只见窦先生已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只把眼睛瞧着别处说:“你不要多想,照着我的话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会……我会常常照顾你的。”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我也决不肯把好处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我走了。像一只受伤的鸟骤然离开樊笼,虽然自由,却仍旧感到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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