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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村寿行,在线阅读

5 在伊吹山地的北边,福井、滋贺。岐阜三县的交界处,有座山叫三国岳。安藏山位于三国岳西南,滋贺县最北部。 二月二十日。地处安藏山山麓的半明村,有个少女的失踪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少女名叫叶子,刚满八岁。 那天,叶子和邻家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可是到了傍晚,叶子没有回家。直到夜里,也不见她回来。她的父母慌忙挨家挨户地去找她的小伙伴们打听,结果发现叶子失踪了。 这是个小村子。村里人提着马灯,点着松明子找遍了全村的各个角落,哪里也没见到她的踪影。 大概是被山神领走了,众人窃窃私语。过去曾多次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旦被山神领走,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在世上露面。一发现有谁失踪,村里人便全体出动进山。一边猛敲钟、鼓之类的东西,一边跑着高喊:“放人!放人!”大家都相信失踪的人是被山神领走的。 明天村里人又要依例全体出动进山去。大家匆匆地做着准备。 翌日大早,村里便开始骚动起来。村里的猎人发现了叶子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小小的足迹直通向山里。 搜索队随后紧追上去。 在安藏山的中腹,有个夜叉池。叶子的足迹时有时无,直奔夜叉池而去。追踪的人都感到鬼气森森,心头直发毛。叶子是在傍晚之前和小伙伴们分手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她爬上夕阳下的山路,到夜叉池去干什么呢?一种超自然的摄人魂魄的东西压得人们透不过气来。 ——神在召唤她。 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足迹到了夜叉池畔。走在搜索队最前面的是通晓山情、富于经验的猎手。他叫又八郎,五十来岁年纪。又八郎细心地顺着足迹往前走着。动物留下的足迹可以提供给人丰富的讯息。又八郎具有读懂它的能力。映现在又八郎眼里的叶子的足迹没有丝毫的犹豫。好象夜叉池就是目的地,一路上她毫不迟疑,顺着池畔走着。 又八郎感到阴森可怖。叶子到达这里的时间是昨天黄昏时分。一个八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夜幕下的湖畔行走,那情景真让人不寒而栗。 夜叉池波诡云谲,波浪翻腾。 绕池走了半圈的时候,又八郎停下了脚步。 “都停住!” 又八郎挥手止住大家,他的声音在微微的发抖。他看到叶子的足迹后面紧跟着野兽的足印。野兽的足迹和叶子的足迹叠印在了一起。又八郎蹲下身子,久久地端详着地上的足迹。 “是狼!叶子被狼……” 他猛地收住口,没有再说下去。他顺着足迹纵目望去。叶子和狼的足迹离开池畔上了山。山顶上白雪覆盖,阴布密布。 “叶子!叶子!” 叶子的父亲哭喊着朝山顶奔去。 安藏山西边有个大黑山,海拔三百二十米,属私人所有。半明村的猎人五助正在小黑山旁边的那座山上走着,身后跟着打野猪的猎犬“戈罗哈赤”是一头大型杂种犬,它有个癖好,见什么咬什么。五助已经年过五十,他是个很普通的猎手。加之“戈罗哈赤”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猎犬,所以他所获无几。到目前为止,他只打到了三头野猪。 这天出猎,他没抱什么指望。 这一带野猪很多,这与这里特殊的地形有关。除了琵琶湖北岸有一块开阔地之外,其余全是人迹罕至的山峦。山势险峻,无路可通,这为野猪的生息创造了极好的条件。 从日本海上吹来的风为西北的两白山地和铃鹿山地所阻,骤然变冷,降而为雪。 夏天的时候,躲在深山里的野猪也为冰雪所苦,不得不离开老窝。 五助在山谷里坐下来。 “戈罗哈赤”钻入山坡上的草丛中。五助一边掏出烟袋抽着烟,一边在想着叶子失踪的事。叶子是前天失踪的。五助也参加了搜索。因为叶子的足迹和狼的足迹在山顶上被雪淹没,搜索无法再继续下去,大家只好返回。 《中央新闻》以“少女遭狼袭击”的大字标题报道了这件事。五助并没有看到这篇报道。听人讲报纸是说,流浪中的最后一匹狼袭击了一名少女。狼究竟吃没吃叶子,五助也不敢断定。据说,以前狼也常爱跟在人的后面,谁也不清楚它跟踪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跟踪而已,从没听说过有人被偷袭。 不管怎么说,叶子生还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了。 远处传来戈罗哈赤的吠叫声。戈罗哈赤的叫声很独特,它嘴里总象唾沫很多,声音听起来呜噜呜噜的。 五助闻声跳起身来。 叫声化作悲鸣,随之又恢复原样。五助边跑边想,大概是碰上野猪了。戈罗哈赤的叫声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是猪以外的其它野兽,早就该跑远了。而野猪则十分蛮横,毫不在乎。狗一近身,它就用屁股去蹲,故意挑逗。不时传来的戈罗哈赤的悲鸣,告诉他狗跑得离野猪太远,遭到了野猪的利牙的威胁。 五助目此欲裂。 戈罗哈赤又发出一声尖厉的悲鸣。 ——也许是“白胡子”。 五助向前跑着,头皮直以炸。戈罗哈赤在同一个地方叫得时间太长了。再怎么蛮横的野猪,也不会跟狗周旋这么久的,因为它们知道猎人就在附近。 只有白胡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这头野猪看上去约有二百多斤重,脸上和下巴上长满了仙人一般的白胡子,它的绰号很有一套,在此之前,已有好几条猎犬丧生于它的齿下。 如果真是白胡子,那戈罗哈赤的处境就危险了。戈罗哈赤性情凶暴,对手再强,它也不会退缩。 ——但是,这次能打死白胡子也未可知。 恐惧和欲望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五助拨开茅草,疾步循着叫声奔去。 许是觉察到了五助已经靠近,野猪开始跑起来。这头野猪个头可真够大的。五助端枪瞄准。刚要开枪,他看见戈罗哈赤咬住了野猪的后腿。野猪猛地回过头来,摇晃着脑袋用牙一挑,戈罗哈赤发出一声悲鸣。 戈罗哈赤被甩出去好几米远。 眼见戈罗哈赤的血撒向空中,五助扣动了扳机。 白胡子被打断了前肢。它脖子上的棕毛倒竖起来,拼命向前狂奔着,两边的茅草被它的牙齿挑得到处飞散,它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条路。 地上的雪飞溅起来,到处乱崩。 五助紧追过去。白胡子跑过去的地方血迹斑斑。地上的芦草也都被踏开了。五助瞅瞅四周,转身朝戈罗哈赤奔去。 戈罗哈赤的肚子上裂了个大口子,已经气绝。它的嘴里还咬着一块白胡子身上的肉。脸上一副倔犟不屈的表情。它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五助为戈罗哈赤合上双眼站起来,他顺着血印去追白胡子。血印出了茅草丛,沿溪流而下。突然血迹不见了,野猪显然已跳进了溪流。跳到水里,可以使伤口冷却,身体变凉,气味也随之消除。大部分野兽在被追赶的时候,都要跳入溪流。这样做,目的之一是为了伤口和身体得到冷却,但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除掉气味,摆脱追踪的猎犬。 问题是要弄清楚它是从哪里上的岸。 五助对溪流两岸做了周密的调查。 五助来到对岸,发现岩石上有血迹。这里是小黑山。注目良久,五助转身离去。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 翌日,天还没亮,五助就进了小黑山。雪虽然住了,但昨天的踪迹却被埋没了。他虽打算搜索白胡子,但他心里清楚,十有八九只能是徒劳。如果有猎犬那还好说,但现在戈罗哈赤已经死掉,五助只有靠侥幸了。他希望白胡子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了。但是,他连子弹打在什么部位都不清楚,这种期待显然只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在山里转悠了三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地上除了一层新雪之外,别无他物。 正要回去的时候,五助猛的停下了脚步。山坡上是一片杂树丛。有什么东西从斜坡的上方往下冲来。灌木丛被弄得东倒西歪的动静很大。五助瞪大了眼睛。他想肯定的白胡子。不管是野猪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跑起来都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虽然五助还有些怀疑,但看样子只能是白胡子。 看到白胡子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五助不禁慌了手脚。白胡子带着一溜雪烟直奔五助而来。五助意识到野猪可能是要复仇,他拔腿就跑,可是由于太紧张,一脚踏了个空,踉跄欲倒。枪口一下子插到了雪地里。这下五助更慌了。枪口里一灌进去雪,就不能再射击了。如果开枪,极有可能枪身炸裂,身负重伤。火药产生的空气膨胀压力极高,如果枪口有阻塞物,枪身便有炸裂的危险。 既然不能开枪,就只有坐而待毙了。五助趴在雪地里,绝望地看着扑来的白胡子。 但是,白胡子对他视若无睹。它卷起一股白烟从五助近旁飞奔而过。五助呆愣愣地看着。不明白白胡子究竟是在追什么东西还是被什么东西追赶。它脖子上和脊背上的棕毛根根竖立。猛然,有个黑影映入了五助的眼帘。黑影从坡顶上扑扑腾腾地卷着雪朝白胡子冲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它企图挡住白胡子的去路。 黑影一跃而起。跳跃时,身下卷起了一溜白烟。黑影象鹰一样从空中向白胡子发起了攻击。五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脚下踩的不知是石头还是木头滚了一下,五助向后一仰,倒在了斜坡上。随即使头朝下直朝坡底滑下去。枪也脱了手,他象一个雪球一样怎么也收势不住,一直滑到山坡底下。 过了一个多小时,五助才找到枪回到原处。 五助查看了一下白胡子的身体。白胡子鼻头被咬破,脖子也被咬断了。流出的血把周围的地面都染红了。从血泊当中,有一条痕迹伸向这处。痕迹近旁也淌着不少血。 五助盯着足迹审视了好久。 ——狼。 这些足印和在夜叉池畔留下的足印一模一样。 五助又回到白胡子的尸体旁边,查看了一下弹着点。猪的左前肢齐根断掉。原来白胡子是在用三条腿奔跑。他听说过猪三条腿照样能跑。虽说野猪的一条腿断了,但仅一头日本狼就咬死了这么一头野猪,也着实太令人吃惊了。五助简直看傻了眼。 象是为了追悼死去的白胡子似的,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从漫天飞雪当中走来了一个人。 “又是你。” 那人在五助面前站住。 “哥。” 五助皱了皱眉头。这人是五助的哥哥十助,小黑山是他的财产。 “把猪留下快点儿走开!” 十助的口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狼,是吃掉叶子的那条狼!喏,你看。狼去了山顶上,它受了重伤。现在把猎人都集中起来……” “这是我的山,谁也不许进!” “可是现在……” “少废话,你快走吧!” “好,我走……” 五助十分生气。不过生气也没用。十助一出来干涉,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十助肥胖的脸上满是横肉。鹰钩鼻居中而坐。圆圆的小腿深陷在眼窝里面。 十助在这一带相当出名。 小黑山周围溪流环绕,是个独立的小山。全山归十助所有。十助把全副心血倾注到了小黑山上。他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一点点购进,现在整座山都成了他的。十助视小黑山为掌上明珠,珍爱备至。他在山上植树、除草,花了不少功夫。当然收入也相当可观。他可以从山上采到松蘑和竹笋。 不管是谁,十助都不容许进山。在溪岸边,到处都可以看到“严禁入山”的木牌。十助并不因此而放心。他手执双筒望远镜,每天沿着溪流到处巡视。发现有人进山,他便追上来将其赶出去。另外,他还在自家住宅的屋背上安装了望远镜,进行监视。 两年前的冬天。 五助在小黑山射杀了一头受伤的野猪。野猪是在中弹后,被追赶到这里来的。恰在这时,邻村的三个猎人在狗的引导下追了过来。三个人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便砍下树枝准备把猪抬走。 五助对他们不近常理的举动十分生气。野猪即使受了伤也不会马上倒下。虽然受伤的部位不同,情况也不同。但一般情况下,猪在挨第一枪之后能跑好几里远。所以最后射倒野猪的人有权利得到七份。鹿抵抗力差,与之相反,打第一枪的人可以得到七份,补枪的人可得到三份。这是猎人当中普遍公认的不成文规定。接道理五助可以分得七份。 三个猎人的话激怒了五助。“没有你那一枪,猪也会死的”——他们这样回答五助。五助一气之下上前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把猪抬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时十助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当他发现三个猎人砍了他的树枝之后,气得脸色都变了。 他大喊大叫道:“把猪和树枝都给我放下!被砍坏的树也得赔偿!”如此大叫了一遍之后,他威胁说:如果不答应,就告到法院,一定要评出个是非曲直。 吵到后来,三个猎人丢下猪走了。这时只剩下五助和十助两个人。十助对五助大发雷霆,要他即刻离开。五助也不示弱,他坚持自己对猪的所有权。双方你争我夺,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做出让步。因为解决不了,所以这事闹到村长那里。村长和驻村警察居中调停,判为各得一半。猪也实在不能久放了。五助同意了,可十助却只是不肯。在自己山上猎获的东西当然属于自己,而且那几个贼盗还砍了他的树,踩折了他的小树苗。他坚持要上告法庭。 调解未能成功。就这样猪最后也腐烂变臭了。 十助既然出面了,那白胡子只能不了了之了。狼也是同样。近乡人当中,没有谁甘愿为平治狼去和十助发生纠纷。 ——难道就这样善罢甘休? 五助恨恨地看了看十助粗短的脖子。只要能找到惩治十助的办法,即使是与恶魔结盟,五助也干。 6 源藏二月二十一日离开了小窝棚。 当天,他到了美浓。在那里,他买了张报纸。上面报道了狼的最新消息。 袭击少女的恶狼已被包围。 恶战巨猪,带伤避匿林中。 据猜测,在夜叉池畔,少女被日本狼追上,并在风雪弥漫的山岭上惨遭不幸。两天之后,狼又在附近的小黑山露了面——报上赫然这样写道。 源藏匆匆看完报道,扬起脸来。 事情的经过,报上有详细的记述。 十助和五助为白胡子争持不下。十助的蛮横无理激怒了半明村和邻村的猎人们,他们联合起来执意要杀死躲在小黑山上的恶狼。十助拼死阻拦。没有办法,大家只好把小黑山团团围住,采用守株待兔的战术。报上还说狼在与白胡子的殊死搏斗中受了重伤。等侍痊愈,需要十来天时间。在此期间,狼可能不会出小黑山山顶附近的原始森林。 ——真令人奇怪。 夜幕即将降临,源藏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 据说小黑山海拔三百二十米,周围为溪流所环绕。即使山势再陡峭,海拔既然有三百米,那它的山麓的面积肯定不会小。纵然把当地的猎人都集中起来,也不会有多少人。凭这些人很难保证不使狼逃脱。要形成包围,至少得有上百人才行。而且,小黑山的主人十助与猎人们的纷争也让人觉得十分蹊跷。 报上说以半明村的猪人们为主体,为给叶子报仇,猎人们拥上小黑山,而十助仅一个人就把他们拦住了。这是不可能的。十助怎么挡也没用,大家一拥而入不就完了?而且,如果想悄无声息地进去,那么一大片山麓,哪里不可以进去?事情很简单。进山去把潜匿在山顶跗近的狼找出来杀死就行了,何必如此大造声势? 其中必有缘故——源藏暗想。 ——德造? 刚走几步,源藏猛然停下脚步。 他的眼前浮现出投身溪川后销声置迹的德造的面容。德造也在寻找狼。为了不让源藏杀死狼,他带着狗奔波在横无际涯的山野之上。志乃夫知道这一点,他死死地盯住德造不放。德造一听到狼的下落,便会动身前往。他知到源藏一直在追杀狼,所以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即使明知志乃夫会闻讯赶来,德造也不会按兵不动的。 ——会不会是警察设下的圈套? 志乃夫因流浪而疲惫不堪的阴暗的脸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志乃夫也许已经不堪流浪之苦,放弃了漫无边际、无休无止的追踪。被认为遭狼袭击的半明村的叶子失踪一事,志乃夫一定从报上看到了。他料定狼肯定会在附近一带再次露面,遂向静冈警察署求援。静冈警察暑在半明村周围张网以待,在得知狼与白胡子的恶战当中身负重伤之后,即大肆报道,极力渲染。报纸上一报道,源藏必会前来。自然,德造也不会不来。因为即使是源藏不来,狼也极有可能被当地的猎人打死。 ——事情很可能会是这样。 源藏重又迈步前行。他在想,志乃夫这老兄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点儿,这样的人可真少见。即使是潦倒得如同乞丐一般,为一顿饭给人劈柴,做体力活,他也不放弃自已的初衷。 但是,他可能也认识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局限。 ——狼和德造完了! 源藏心中暗道。 虽说是在配合警察的行动,但很显然,半明村的猎人们恨不得马上就把狼打死。因为他们深信是狼吃掉了叶子,所以他们都同仇敌忾。张网的目标是德造,但狼也极有可能在劫难逃。狼真会吃了少女?——源藏不禁自问。他是从买猪肉的人那里听到狼袭击少女的消息的。他对这一事一直持怀疑的态度。他不相信狼会害死少女。如果要吃人的话,它早就吃了。 但是,走在夜叉池畔的少女被狼追踪却是事实。想到此,源藏的心凉了半截。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少女独自一人走向夜叉池的?而狼跟在少女背后又是出于何故? 源藏似乎听到了深夜当中吹过夜叉池的凄怆的风声。 忽然,他闻到了朱美的气昧。 源藏环顾四周,哪里也没有朱美的影子,事实上也不可能有。源藏象是为了摆脱这种气味似的加快了步代。 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在朽腐不堪的小屋前,朱美为他送行时那眼泪模糊的脸。 半明村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之中。 天上没有风,四周围静悄悄地,纷飞的雪花直落地面。 《信浓日报》的仓田克久从叶子家里出来,已是午后将晚的时候。他顶风冒雪走在雪地里,耳边仍回响着叶子母亲的啜泣声。 吹草笛是叶子的拿手好戏——她的母亲说着,止不住的眼泪扑籁籁往下掉。这句话,使仓田茅塞顿开。狼跟踪叶子的理由找到了。叶子的精神发生异常,深夜登上夜叉池。她边走边吹草笛,正从附近经过的狼听到了笛声。 狼驻足细听。 狼以为是德造。它虽然离开德造,为寻找同类,在山野里走南闯北,但它对自己的养主德造并不曾忘怀。狼想兴许会是德造这种想法驱使它到池畔去探个明白。结果却发现是个少女。少女对狼毫无察觉,她边吹草笛边离开池畔朝山顶走去——。 仓田的脑海里清楚地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 仓田确信,狼根本没有袭击叶子。狼从池畔跟着叶子爬上山冈,并不是为了要袭击她。它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少女的亲近感。犬科动物都对人有一种亲近感。这一点谁也无法解释清楚,但这种亲近感确实存在。狼袭击人类的例子世界上还从未有过。 在西伯利亚,有狼群袭击列车的记载。在欧洲,有狼群袭击村庄,人和狼展开了凄绝的殊死搏斗的记载。但这些狼都患了狂犬病。江户末期,患了狂犬病的狼也曾跑到村子里,疯狂地对着人和牛马乱咬。 没患狂犬病的狼袭击人的例子还未曾有过。不仅是狼,所有的犬科动物都是如此。非洲大陆上的豺狗和西伯利亚荒原上的鬟狗都属犬科,据说连猛兽见了它们都躲得远远的,但它们却从不袭击人。 狼对人的亲近感尤其强烈,甚至有“护送狼”之称。它常常悄无声息地跟在人的后面,却毫无偷袭之意图,不知不觉间便不见了踪影。有人说它是想要盐。因此,有些地方的人进山有带盐巴的习惯。 狼跟在人的后面是不是就为了要盐,谁也不清楚。食草动物从草木当中获取盐分,而肉食动物则靠喝草食动物的血获取盐分。谁也不知道狼对盐分是不是有更多的需求。 西方的动物学家用亲近感一词来说明犬科动物对人的兴趣。 仓田进行过详细的调查,他现在对这一点也深信不疑。 他相信狼决无袭击叶子的企图。 但这句话他并没对叶子的父母说起。在现在的情况下,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深夜之中,少女独自往山上走去,一匹恶狼紧随其后——这样的图景实在是太可怕了。对狼的恨他可以从叶子的双亲的痛哭当中看出来。其实,这也是事所必然。 叶子怕是回不来了,仓田思忖着。自打失踪之后,已经六天过去了。在风雪弥漫的山野里,她不可能会活下来。 狼和德造都在劫难逃。在冰雪地里,最后一匹日本狼将灭亡,而狼的主人也将落入警察设下的圈套当中。一到半明村,仓田便动身前往小黑山。在各个紧要的关口,都有很多猎人把守。猎人们有一百好几十个人,其中有百分之七十是警察装扮的。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附近的猎人和警察找来的年轻人。一切都是警察事先安排的。当然,猎人们为叶子复仇之心也很急切。但是,如没有警察的约请,为杀一头狼,这么一连好几天昼夜戒严,是不可能的。 只要把狼堵在这里,德造就一定会来。狼是吸引德造的诱饵。 仓田到处寻找志乃夫正昭。 他一定要找到设圈套的志乃夫。仓田没有理由去责难志乃夫,而且他也不想那样做。他只想提请志乃夫关照一下狼。 志乃夫找寻不见。谁也不知道志乃夫在什么地方。搜查本部设在村长家里。静冈滋贺两地警察的搜查总部都设在此处,志乃夫肯定在这里。 志乃夫不得不这么做,对于他的变节,仓田感到可悲。 夜里有个人来到搜查本部。 这个人打扮和乞丐没有两样。他要求会见静冈署的负责人。 静冈警察署保安科的吉成警官出来接待了他。 “还是你。” 那人压低声音说。 “我们一直等待你来,志乃夫警官。” 吉成轻轻地点头致意。 “你是叛卖。” 志乃夫表情黯然。 “叛卖?” 吉成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志乃夫怒气冲冲的脸上疲惫不堪,与从前相比判若两人。 “我曾经帮过你的部下角田的忙,你就这样报答我?” 志乃夫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角田一问,志乃夫便把追捕德造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失口说出狼的主人就是德造。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只好叮嘱角田别把这话告诉别人。 “我只是想帮您一把……” “别说了!” 志乃夫打断了他。对自己原来的部下吉成品性,志乃夫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肯定拚命追问角田,志乃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歧阜深山当中的温泉疗养院给人劈柴的?德造说不定就在那一带。不光是吉成,整个静冈警察署的人都知道志乃夫是为了追捕德造才出来的。如果可能的话,吉成想赶在前面抓到德造。 角田说出来以后,吉成便开始寻找机会。 刚升为警官的吉成立功心切。而且内务省严令一定要把德造一伙逮捕归案。至于志乃夫追捕德造是何动机,吉成根本没有想过。 “请您耐下性子听我讲完。我打算让您逮捕德造。” “果真如此?” “至少我是这种打算。眼下两暑联合行动,共投入警察一百二十人,加上猎人、青年队、消防队等四十余人的配合,参加包围的共计一百六十人。小黑山已被团团围住,没有一处死角。山的四周溪流环绕,对包围十分有利。包围圈昼夜换防,严阵以待。只要德造一露面,就跑不了他。您从此便一劳永逸,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唉唉,您要去哪里?” 志乃夫已经站起身来。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志乃夫迈步出了屋子。 外面正下着雪。志乃夫冒着雪朝小黑山走去。刺骨的寒风直吹得他通体透凉,这风好阴冷,好凄怆,志乃夫觉得浑身的热量一点点被吸走了。 他在想,自己追踪德造究竟是为什么?追踪的目标马上就没有了,不,应该说马上就要消失了。 只要德造到这里来,就必然要落入圈套。好在六十多人严加警戒,一被发现。他就是插翅也难以逃脱。 ——但是,德造真会来吗? 他有些吃不准。德造决不会轻易上钩。也许他会看出报道背后警方设置的圈套。即使不是如此,他也会有所警戒的。即便来了,如果包围的态势被他窥破,他也会悄然离去的。志乃夫想但愿如此。德造只能是志乃夫的猎物,而且只能是志乃夫一个人的猎物。 饭田町的那场大火一直在志乃夫的脑海中燃烧。那痛楚的一幕他将没齿不忘。当时,自己被绑在树上,眼望着大伙,屈辱象火一样地炙烤着他的身体。在他的心里和视网膜上,耻辱的烙印象镌刻上去的一般,永远也不会消失。如果警察逮捕了德造,志乃夫内心便会为失落感所充斥。失去了精神支柱的志乃夫将何去何从呢? 看来,结局大概只能如此。 德造肯定要来。看到包围网以后,他会觉察到警方设下的圈套。但即使如此,他也决不会退缩。小黑山上有自己养大的狼。如果丢下不管,它就会被人杀死。德造肯定会舍命潜入小黑山。 志乃夫想起了在椹谷与德造进行的格斗。德造跃身入谷,决心与志乃夫同归于尽。这不是一个寻常人物的举动,它显示了德造所具有的果敢精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决不会去和神枪手源藏进行较量,如果有必要,德造将不惜杀死源藏以救狼。为了保护亲手养大的狼,德造已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了,他随时准备舍弃自己的生命。 雪花变得浓密起来。 在雪花织成的帷幕当中,志乃夫踽龋前行。 源藏到达小黑山山麓的时候,雪已停住了。 他径奔小黑山而去。包围的人一见,“呼拉”一下上来把他围住了。他们盘问了一番,源藏据实相告。 “你就是中户源藏?本部正有事找你。快随我们走一趟。” 一个警察说着伸手抓住源藏的手腕。 “放手!” 源藏低喝一声,一把推开警察。 “干什么?你想抗拒?”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到本部问问,自然就知道了!” 警察脸色大变。不只是他,另外几个人也向源藏逼来。 “我要上山去。” “这座山禁止任何人入内!” “别过来!” 源藏把枪口对准他。 “你敢威胁警察!” “少啰嗦!” 丢下这句话,源藏跳入溪流里面。 就象等待源藏进入黑山似的,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很快,雪越来越大。雪加风,整整持续了两天。 第二天午后,源藏在高山顶不远的地方,驻足停立。这里是原始森林。小黑山自山腰以上全是原始森林。树林被暴风雪所包围,狂风在树枝间呼叫,好象树木自己在哭号一般。雪粒铺天盖地打过来,搅得四周围天昏地暗。 源藏定定地看着地上,目光阴冷。 在一棵大树背后,残留着一个脚印。这是踏雪套鞋的印痕。源藏盯着看了好半天。 ——德造! 终于,源藏自语了一声。 肯定是德造留下的。猎人不可能会进来。猎人们都死死地把守在山麓下面。源藏一进入小黑山,就起了暴风雪。暴风雪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警戒必然要松懈下来。德造便可乘机摆脱监视。 德造乘下雪的工夫溜进了小黑山。也许老谋深算的德造早就潜伏在附近,等待暴风雪的来临。 源藏又迈动步子。 他眼睛充血,显得十分焦燥。小黑山只有一点点儿大小。狼隐伏在山腰以上的原始森林当中,潜伏场所更是狭小。德造吹着草笛,不须半日即可转过来。如果赶得巧,他很有可能马上就见到狼。现在也许德造和狼已经汇合一处了。那个残留下来的脚印大概是三、四十分钟以前留下韵。如果过去一个小时的话,那么即使是在大树背后,脚印也会荡然无存的。 如果让德造带狼出去,那就什么都完了。德造纵使长三头六臂,带着狼从这重重包围中溜出去,也是没有指望的。狼注定要被打死。 源藏在林中穿行着。 他在雪地上艰难地跋涉,整个神经全都集中到了耳朵上。林中寒风怒号,他想从这声音中分辨出草笛的声音,但这根本无济于事。耳边只听风声呼啸,就如成百上千的鸟在狂噪。源藏恍然大悟,在这样的情况下,吹草笛只能是徒劳。细细的草笛之声根本就传不出去。 搜索本部进入了紧张状态。 黎明时分,包围人员发现了雪地上进入小黑山的足印。足印从溪边直通到山坡上。其实与其说是足迹,还不如说是一条深沟。看上去象是熊划拉出来的。夜里,更加上暴风雪,无法进行监视。接到报告以后,本部大为震动。德造必然已乘隙进入了小黑山。 吉成和大津署的烟田警官临时从邻近的村子里强行召集了不少人。德造这是自投罗网。如果再让他跑了,实在有损警察名誉。 过午以后,动员起来的人陆续到场。本部连稍稍休息的时间都没给,就把他们投入了包围阵中。新加入一百人,总人数已达二百六十名。半明村的女人们全力以赴烧水做饭。二百六十人全部上阵,昼夜戒严。如果吃不到热乎的东西,这么冷的天谁也受不了。小黑山山麓进入了临战状态。绝对不能放过!就是一只老鼠,也不能让它跑出小黑山——本部下达了这样的死命令。 吉成现在已忘掉了志乃夫。听说志乃夫在包围阵中不停地走动,那就随他去好了。吉成也双眸充血。 一种难以遏制的兴奋在他心头激荡。 源藏停下脚步。 他看到前面树丛当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举枪直指过去。树林当中依然阴风怒号,小小的雪花化作雾状随风飘荡。刚才的动静发自于前面不远处迷朦的雪雾当中。 ——狼? 源藏凝神细看。 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源藏的枪口悄悄一转。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那个移动的东西。随之源藏又放下枪来。原来是条狗。是德造带在身边的那条纪州犬。狗也发现了源藏,透过雪幕,可以看见它正窥视源藏。 源藏十分惊讶。他万没有想到德造会如此疏忽大意。他一个人尚且不容易混出包围网,他居然连狗也带了进来。对德造的意图源藏有点儿弄不明白了。 德造可以把狗寄养起来。他只消吹吹草笛,就能够把狼叫出来。 德造想带着狗和狼从包围网中突出去,他想得也太简单了。源藏不禁有点儿来气。 ——或者,德造老糊涂了? 源藏又迈动步子。 狗已经消失在雪织成的帷幕当中。它的身后留下了一道深沟。源藏尾追其后。树林当中一片混沌,深深的印痕象一条通向冥界的路。 源藏停下脚步,同时急速地掣身后退。在他刚刚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从树干背后,突然有个黑影向他扑来。 “看刀!” 黑影发出一声低喊。 正是德造,他右手当中的匕首划破了源藏的身体。源藏横倒在雪地上。 “老子跟你拼了,源藏!” 德造朝源藏直扑过去。 倒地时,源藏的枪口插到了雪地里。他端枪迎向德造,却不敢开枪。枪口灌进雪以后,如果开枪,枪身肯定要炸裂。德造的匕首直向他的胸口刺过来。 源藏就地一滚,躲开了匕首。德造一刀刺了个空,也倒在了地上。他们都穿着踏雪套鞋,雪又很厚,行动起来极不灵便。 “混蛋!德造!” 源藏挑掉背包,滚了几滚,终于站起身来。 德造也已经站了起来。 “开枪吧,源藏!” 德造想自己必死无疑了。他没能刺死源藏,匕首只划破了源藏身上的熊皮大衣。 源藏端枪站在那里。他手里有枪,德造只能徒唤奈何了。 我命休矣!德造已经死了心。 “杀鸡焉用宰牛刀,收拾你我用不着枪!” 源藏放下枪。然后,朝前迈出一步。 “你也太不自知了,源藏!” 德造也朝前迈出一步。 两人中间狂风怒号。树梢上不断落下来的雪遮住了视线。 “你这个可恶的强盗!” 源藏又上前一步。 “胡说八道!你惨无人道地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你拿枪杀害这些生灵,有什么乐趣!动物也有自由生存的权利,你却一直在屠杀它们。你于心何忍?源藏!” “……” 德造的喊叫声发自肺腑,源藏无言以对。 “你怎么不说话?源藏!” “你快闭嘴!” “你身上没有一丝慈悲。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我生来还从未杀过生。今天我很高兴能开开杀戒!” “德造,你少废话!” “哼!” 德造照着地上的雪飞起一脚。 源藏也不甘示弱。他抬起穿着踏雪套鞋的脚踢在德造握刀的右腕上。匕首飞落在雪地里,源藏自己也因用力过猛,收势不住,摔倒在地。 德造骑在源藏身上,两手紧紧地卡住了他的脖子。源藏又把他掀翻在地,两人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一大块雪落下来,劈头盖脑地把源藏和德造埋住了。腾起的雪烟在四周飞散开去。 林中的风吹得更紧、更急了。

5 从早上开始,外面开始下起了雨夹雪。 仓田克久站在报社的窗口,看着雨雪朦朦的街头。再过半个月,雨夹雪就会变成雪片。他在想象着被白雪覆盖的山峦会是什么样子。——狼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自打上次回来,他就再没有得到狼的半点儿消息。狼不见了,源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源藏出了奥三界岳的小屋,向着御岳山方面,消失在老松林里。在雪花飘扬、一片萧索的气象当中,渐行渐远的源藏的背影至今还留在仓田的脑海里。 转眼又过去了将近十天。狼去了何方,尾追它的源藏又去了何方,现在全无消息。那个偷走仓田父子和源藏的饵肉,被认为是狼主人的带着狗的人也如石沉大海。报纸上曾一再催促狼主人出头申明,可一直未见回音。 一切都沉寂下来了。 《信浓日报》关于觅狼的报道也被迫打上了终止符。狼脖子上套着项圈,这说明狼有养主。这样的话,狼靠近人家的可能性极大。捕获狼就不是一件特别难办的事。但是,狼虽非出自本意,却使源藏妹妹致死,还吃掉了源藏的爱犬。狼现在直奔西北,消失在漠漠的群山之中。它的后面,源藏死死地咬住不放。面对这种情况,《信浓日报》也一筹莫展,爱莫能助。 最后一匹日本狼。自从它降生的那天起,它可悲的命运就已决定了。命运的安排实在是太残酷了。为寻找同类,它必须无止境地流浪下去,不得不放弃安稳的生活。何处是故乡? 也许正是基于这种考虑,狼主人把它放了出来。狼主人肯定从狼的双眸中看到了那不可抑止的、如饥似渴般的望乡之念。狼主人自己不敢露面,其中也必有某种隐情。他明知狼终会被源藏杀死,却又无可奈何。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偷偷潜入奥三界岳,拿走饵肉。对自己一手养大的狼,他竟无力保护它免遭伤害,亦深可痛哉! 还有源藏。源藏身背大旅行包,带着猎枪轻装出发,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飞雪当中。不杀死狼,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从他的背影上,可以想见他的信念执着和坚定。能否杀死狼,源藏自己也不敢打保票。虽说他久居深山,练就了一双锐利的双眼,但在如此广漠的山野里追踪一头狼,无疑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也许他一开始就知道杀死狼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但明知其不可为,又不得不为之。推察其心,亦复可叹。 三者各各不同。 勤杂工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看其装束打扮,可知是远道而来的。 “您贵姓?” 仓田边问,边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志乃夫。我想打听一下有关狼主人的一些情况。” 这个人正是志乃夫正昭。 志乃夫是在两天前看到《信浓日报》上报道的有关狼的消息的。报上说,源藏与仓田父子欲在奥三界岳捕狼。这时,有人来偷走了饵肉。据判断这人很可能是狼主人。这样,捕获狼的行动便告失败。这个人带着一条纪州犬,据称他曾用草笛召唤过狼。 志乃夫久久地盯着报纸,报纸在他手里微微地抖动着。报纸后面浮现出德造的面容。德造带着一条白狗,他是用草笛叫的狗。 ——肯定是他! 志乃夫不由地喊出了声音。 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狼是德造养大的。所以《信浓时报》虽再三吁请,狼主人始终没有反应。当他得知源藏要在奥三界岳杀死的狼的消息以后,便从藏匿的地方动身了。那天晚上,他住进饭田町正是为此。 ——是他! 志乃夫又说一遍。 他的脸色也随之大变。 那天,志乃夫出了静冈。他已经向警察署提出了辞职报告。上司虽再三挽留,但他执意不肯留下来。饭田町一场大火,烧毁了六十余家房屋。志乃夫被人发现时,还被绑在树上。 要么,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要么,拚死去迫杀德造。对志乃夫来说,二者必居其一。 “我也没有见到狼主人,了解到的情况都写在报纸上了,其余的一概不知。” 仓田不过是把源藏的推测写进了报道。偷走饵肉,割破跳网都是事实。但他既未见到人的足迹,也未见到狗的足迹。一切都只是源藏的推测而已。 “那个叫源藏的,可靠吗?” “可靠。” 源藏目光锐利。对这一点,仓田毫下怀疑。不,也许目光锐利这种说法对源藏并不恰当。源藏不喜与人交往,他的大半生都是在与世隔绝的山里度过的。可以说他自己已经化作了自然的一部分。正因为此,他观察自然的眼光,便极为严厉。对于人和野兽留在山野上的痕迹,即使是一根毫毛,也休想从他的眼皮底下溜掉。如果没有这样的眼力,那么他就决不可能连带着狗的那个人曾经吹过草笛这样小的事情都会发现了。甚至,也不可能发现阿寺川上游人和狗的痕迹。 发现狼已经离开也是同样。 源藏身材高大,膂力过人。当他知道有人为抢狼设置障碍,破坏他的捕杀计划时,他彻夜在山上疾奔的身影历历如在仓田眼前。当时源藏一定焦燥得如火烧火燎一般。因为他很清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狼就要离开那里。 如果源藏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那他就决不会对奔向御岳山方面去的狼紧迫不舍,踏上漫天飞雪的山峦。连父亲对源藏都挺害怕。父亲长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连他也说源藏这人了不得。 对这一切,仓田都向志乃夫做了说明。 当他解释这些时,他注意到这个自称志乃夫的人神态黯然。而且他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志乃夫这个名字。这样的姓氏不是很常见,他记得他曾经觉得这个姓很新鲜。 “你刚才说你姓志乃夫,是不是——” “对,”志乃夫点点头。“我不久前还在静冈警察署供职。” “这么说,前些日子,在饭田町——” “是的。” 志乃夫一点儿不加隐瞒。 “对狼的主人,你是不是有些怀疑?” “是的。不过,目前还不能证实。” “明白了。” 仓田点点头,把视线从志乃夫身上移开。 志乃夫一直在追查杀死浅间藤兵卫和警察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凶手是疾风德造与安和秋三个人。但是,结果,志乃夫反被德造绑了起来。 ——德造带着一条白狗。 仓田脊背后不禁一阵发凉。 “请你告诉我,源藏去追狼,你认为在杀死狼之前,他会一直追下去吗?” “我认为是这样。如果中途退却,他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不会去追。” 源藏把家全封起来了。如果在奥三界岳杀死狼的计划遭到挫败,他打算一直追下去。仓田有种预感,也许,源藏会在追踪狼的过程中湮没无闻,销声匿迹。 “狼主人去了奥三界岳。狼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源藏还在追击。狼主人会怎么办呢?” 志乃夫直盯着仓田问道。 “——” “他会不会尾随源藏呢?” “你是说德造吗?” “我没有说是德造。” 志乃夫冷冷地纠正他。 “依我看,他也许会去追的。” 仓田望着空中,沉思着说道。 仓田只从报纸上了解到了一点儿德造的情况。据说他已五十多岁,他居然把警察制住了。眼前的志乃夫四十五岁左右年纪,看那魁梧的样子,决不可能束手就擒。虽说有狗帮忙,但是能迫志乃夫就范,并把他绑起来的人,决不会是等闲之辈。且潜入陌生的奥三界岳这种举动,也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他肯定会去追。 仓田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德造从报上看到了有关源藏的报道。即使为此他仍然来了。这说明他做好了与源藏一争高下的思想准备。为了保护狼平安无事,即使是杀掉源藏他也在所不惜。也许只有德造才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源藏既已踏上了追踪狼的征途,德造便决不会按兵不动。 他的眼前浮现出德造带着狗,在山野里迎风冒雪、穿山越岭紧追源藏的身姿。 “再见。” 志乃夫站起身来。 “你也要进山——” “是的。” 志乃夫微微点一下头。 “德造的事,我一定保密。不过,关于狼的情报,你能不能提供给我?” 仓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 “如果有消息,我会跟你联系的。” 志乃夫点点头,转身离去。 仓田目送着他的背影。 志乃夫刚一离开,他就叹了口气。 ——最后一匹日本狼? 他在心中自语。 最后一匹狼受着望乡之念的驱使,为寻找业已灭绝的同类径奔西北而来。源藏为追杀它紧随其后。而盗贼德造又在追源藏,警察志乃夫为抓捕德造也踏上了漫长的旅程。 不久,山上就要下雪了。 三个男人,还有一头狼,都将被雪的世界埋没。 仓田的视线落在下着雨夹雪的街头上。 他觉得这帮男人的行动很有一种悲壮之感。 日本列岛最后一匹狼真是命运多舛,可怜亦复可叹。 6 以烧炭为生的助国的小屋,在王泷川上游。 助国烧炭之余,还用套子捕猎野物,捕获对象主要是野兔。他把用铁丝做的套子放在兔子必经的路上。这事儿他做起来一点儿不费劲。兔子一碰上套子,就会被套住。有时一晚上就能套住两只。不过,有时却会一连好几天毫无所获。 这天,助国天还没亮就出了小屋。他手里提着一根用青冈栎制成的六尺长的术棒,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镰刀。 事出有因。连着两个晚上,有两处被套住的兔子给东西吃掉了。套子附近被撕破的兔子的皮毛狼藉不堪,遍地都是。助国闹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夺去了野兔。因为是草地,所以地上根本没留下足迹。 捕食兔子的野兽不少。如果是中了圈套的野兔,占便宜的就更多了。狐狸、貂,还有猪和熊。如果是在白天,乌鸦和猛禽也会插足。当然,野狗、野猫如果见了,是它们的运气。它们会一拥而上。 不管是什么东西吃掉的,助国都忍无可忍了。如果是被过路的野兽吃了,那倒还罢了。但是已连续两个晚上一连两次被劫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对方好象已经在坐地生根了。要逮住活蹦乱跳的野兔,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中了套子的兔子这种现成的食物,则可以手到擒来,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它赖在这里不走,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样下去,助国不可能会赚到钱。 ——必须除掉这个家伙。 冬天的野兔值钱。肉和皮毛加起来,一只可卖到一块多钱,和一草袋木炭的价钱差不多。这可不是个小收入。 昨晚上,助国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把野兔肉挂在树枝上,下边放着好几个套子。如果是狐狸,为够到肉跳上跳下的当口,必然会被套子套住腿。如果有夹子就好了,可惜助国没有。 他急急忙忙地赶往安置套子的地方。 昨晚上,助国没有在别处下套子。所以,他想,这家伙肯定会上圈套。 “狗东西!” 助国大叫道。来到套子近前,助国发现在熹微的晨光中,一个大个子野犬模样的东西被夹住了腿。一瞬间,助国热血上涌,他挥起六尺长的木棒就扑了上去。 跑到野犬身边的时候,助国停下了脚步。 野犬张牙舞爪,尖利的牙齿看上去十分怕人。上翻的嘴唇下边,两排牙齿在朦胧的晨雾中发着白光。 啦、啦、啦、啦—— 野犬嚎叫一声,头向下低垂着。这叫声震动着大地,从脚下传到了他的全身。听起来既象“啦”又象“啊”,给人一种凄怆悲凉之感。 助国咽了口唾沫。他看着野犬,感到一阵恐惧。如果再靠前,恐怕就会遭到攻击。野犬伏下头,眼睛直盯着助国。那双眸子阴森可怕。幽灵似的,令人直发悚。助国浑身象僵住了一样和野犬对峙着。 野犬的左后肢和右前肢被套子套住了。肉被拖到了地上。 “我宰了你!” 助国低喝了一声,挥起了六尺棒。野犬两条腿上带着套子,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脱落的。虽然他感到心里很恐惧,但是在此情况下,野犬只有坐以待毙了。 “叫你贪嘴!” 助国边叫边挥棒打了上去。但是,他不得不边打边后退。野犬非但不往后退,反倒直往前扑。突然它沉下身子,差跳跃了起来。助国不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跳起来的野犬,后肢上的套子脱落了。助国看到以后,不由得叫出了声。但是,前肢上的套子还在牵制着它,还没等它的身体落地,助国的棒子又打了上去。棒子打在什么部位不清楚,但手感告诉他确实打上了。 野犬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助国挥起六尺棒,什么也不说,发疯般地一阵乱打。他认为已经把野犬打死了。其实,棒子全打空了,野犬不停地跳着向后退去。 助国“啊”地一声大惊失色,野犬前肢上的套子也脱落了。 晨雾当中,野犬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助国。 助国拔出镰刀,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很明显,野犬准备反击了。如果它反扑过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真后悔,当初真不该打它。 突然,野犬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直盯着野犬的助国还以为是大地在颤抖。野犬的腿打了个趔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接着,它慢慢支撑不住,歪身倒在了地上。 助国扭头撒腿就跑。此刻,他只想到要跑,别的什么也顾下上了。他拼命地往回跑着,脊背阵阵地发凉。 一回到小屋,他便紧闭屋门,插上门闩,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仍处于紧张状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大口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空中。 ——跟牛犊差不多。 助国跟前重又浮现出野犬的身姿。现在想起来,其个头可与牛相比。还有那一双鬼魂似的夺人魂魄的眼睛。那双眼睛至今仍在他脑海里发出幽光。助国想该不会是妖怪吧。 那天,助国没离开小屋。整整一天,他只在小屋近旁把烧炭用的原木截了截。他想也许野犬已经死了,但他却没有勇气去查看。即使光是看看尸体,也够令人恐怖的。他甚至不再打算下套子捕野兔了。 翌日一早,助国到山里去砍伐原木。烧炭当中最重要的活儿就是砍伐原木。窑周围的原木伐完以后,就得把窑移到有原木的地方去。为此,烧炭的人必须不断地换地方。 刚一进山,助国就愣住了。野犬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挡住助国的去路,站住不动了。它把视线盯在助国身上,深深的眼窝里面嵌着刀子般细长的双眸。眼光阴鸷,牙齿露在外面。 助国惊叫一声,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叫了句什么。他一把抱住身旁的一棵树。现在要跑回小屋是不可能的了,那样野犬会很快把它撕碎。于是他便拚命地向树上爬去。 野犬一动不动,眼瞅着助国往树上爬。 助国抱住树干骑在树枝上。野犬绝不可能会上树,因此,他目前可以说是脱离了险境。但他想也许已经完了。他身上只带着一柄斧头。装有锯、绳、干粮的背板在上树前他已经撂下了。野犬很显然是为着昨天的事进行报复。如果野犬在下边守上一、两天,助国便无路可逃了。一打瞌睡便有从树上掉下来的危险。掉下去那可就完了,野犬肯定会把他撕成碎片的。在树上连续两天两夜不眨一眼,难保不掉下去。 即使呼救,也别指望会有人来,烧炭的小屋与有人家的地方相距很远。 “求求你!”助国喊了一声。“是我不好,请别见怪。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野犬毫无反应。两只眼睛寒星一样,仰望着助国。这只野犬面目狰狞,唇吻很长,眼窝深路。它个头很大,但仔细一瞧,则会发现其实很瘦。象头饿狼似的,一副凶恶残暴的样子。 “唉,求求你,走开吧。我再也、再也不那么干了,求求你。” 助国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 野犬盯着助国,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野犬看来是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助国这样想。

7 中户源藏朝山顶爬去。 此处位于长野与岐阜县境的臼巢山。山上只有一些伐木人走过的小路。小路周围一派衰草连天,枯木败叶的冬天的景象。风从光秃秃的树梢上吹过,时而象野兽在咆哮,时而又如女人在悲泣。 源藏耳听呼呼风声,向山上走来。 出了奥三界岳已有七天了。狼的足迹遍寻不见。山上有的地方冰消雪化,有的地方仍然白雪皑皑。源藏的眼睛从大自然中获得了大量的讯息。发现有动物的足迹,源藏便能从这些足迹中推察其行动,读出其心理。这个野兽是老的,还是年青的,是饥肠辘辘,还是刚刚饱餐一顿,是被追赶,还是被追逐;甚至连是不是在发情期,他都能了解个一清二楚。源藏可以读懂大地上的大量的奇妙无比的文字。 但是,这些文字当中,始终没有出现狼的情报。虽然没有任何足迹,但源藏凭直觉判断狼是从这一带通过的。如果没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那么在这样广裹的山野中去追逐一头狼是不可想象的。源藏是在凭直觉往前走。这种直觉肯定会在什么地方与狼的情报相碰触的。对山野进行全面的搜索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也不叫追踪,只能称之为调查。源藏是在进行追踪。 源藏虽然自信正在进行追踪,但是镌刻在他脸上的苦恼却是显而易见的。每天早上源藏都用砍柴刀刮胡子。他身上也只有这一处十分讲穷。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泛着青光,看上去有一片阴翳,这种阴翳似乎很快便笼罩住了他的整个身体。 刺骨的寒风吹过,源藏仿佛清楚地听到了泷号和赤姬号的叫声,那叫声听起来哀惋凄切。 风没有带来死去的浪江的声音,却载来了七岁时失踪的广子的体臭。源藏的记忆当中从没有过广子的面影。刚生下来不满周岁,母亲就抱着她出走了。源藏却从风中闻到了她的体臭,委实令他奇怪。 广子的体臭唤出了一个精魂。站在晚秋荒野上的少女的精魂。少女用缎带绾着三根长辫,皮肤白净。有时候,源藏会昕听到她在丛林深处呼喊的声音。每一听到,源藏却象发了疯一样,拨开树丛顺着声音飞跑过去,但总也没能见到少女。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这种念头就隐藏在源藏的面影下面。 终于,他登上了山顶。从山顶上可以望见御岳山。他朝御岳山方向警了一眼。源藏什么也不信仰,他之所以投去一瞥,只是为了看看追踪的路线。前路茫茫,山道多歧。源藏决定出御岳山西侧到歧阜去。 他刚想转身从北边下山,却猛然站住了。 在荒地的一隅,一具散乱的尸骨映入他的眼底。 源藏走近前去。 他在风中伫立良久,凝神细看。 ——狼。 终于,他沉吟道。 尸骨是一只老鹿。地上还有两只乌鸦的尸体,内脏已经腐烂。 一头老鹿朝山顶上走来,大约是在四、五天前。鹿已经老态龙钟了。从它那一只残缺不全的牙齿上,即可推知。它连吃草都觉得费劲。同伴们也抛弃了它。它摇摇晃晃地登上山来。 山顶上,大群的乌鸦在等着它。有几只出去侦察的乌鸦早就盯上了这头老鹿。山顶上的鸦群是在等待老鹿的到达。 老鹿爬到了山顶,停下歇歇脚。它的四肢已经在颤抖。鸦群哑然无声,守望着它。所有的树上都落满了乌鸦,就象一个个小小的黑色僧侣。它们沉默着,静候老鹿倒毙于地。 但是,老鹿仍在颤颤巍巍地往前走着。 一只乌鸦不耐烦了,它率先对老鹿发起了攻击。其它乌鸦也群起而攻之。很快,老鹿便被啄瞎了双眼。失去双眼的老鹿四处瞎撞,用鹿角拒敌。但它很快便筋疲力尽了。 鸦群迅速扑上来,围住了倒在地上的老鹿。 这时,一只狼跟在鹿的后面追上了山顶。狼袭向大群乌鸦,乌鸦四散逃开。狼开始大吃大嚼刚被乌鸦扑倒在地上的老鹿。乌鸦遮天蔽日落在树梢上,苦着脸看着狼。 一只乌鸦生气了,它怒叫着向狼冲击。跟着又有几只紧随其后。它们只不过是在示威,目的是为了把狼赶跑。可怜的乌鸦不知狼的跳跃能力,狼蹭地一下窜起来咬死了一只乌鸦,接着又是一只。鸦群终于沉默了下来。对手早有提防,它们只好又板起脸耐下性子等待。 狼饱餐一顿之后,下了山。 鸦群又群集到残骸上面。 ——狼真该死! 源藏再次骂道。 源藏根据乌鸦的尸体和老鹿的尸骨,在心中描画出了这样一副图景。这是大自然留下的文字。虽然没有狼的痕迹,但除了狼以外,这种痕迹是留不下来的。一头野犬,是无法接近大群乌鸦的,野犬成群时,乌鸦便不会靠近。乌鸦的尸体,就是狼出现在这里的最好的证明。 源藏抬头望着远方。 在他即将踏上的山北边遥远的地方,御岳高原在冬日的晴空下,绵延不绝。 翌日,源藏来到王泷川的干流上。 他想沿河而上,从三浦山的鞍部进入歧阜。根本就无路可偱。但即使这样,也难不住源藏。他顺着樵夫、野兽走的路往上攀登。根据地形,他就能判断出山的走势。 在河边上,碰到了两个猎人。 “从哪里来?” 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猎人问道。 “臼巢山。” “噢,是和我们一起的。你看到狼的足迹了吗?” “狼——” 源藏刚迈出的步子,又停了下来。 “三天前,狼袭击了一个烧炭的。” “以后呢?” “烧炭人虽然没出什么事……” 一天一夜,狼在树下面守望着烧炭的助国。狼去了以后,助国跑回村里,当时他已经神经错乱了。他只说在山里遭到了山狗的袭击,其它的便不知道了。他躺在床上直发高烧,满口胡话,不停地向狼赔着不是。高烧退下以后,他仍然有些神志不清。 “那么,发现踪迹了吗?” 源藏脸色铁青。 “到今天已经两天了。我们在河岸一带搜索,可哪里也没有狼的足迹。” 那人脸上显出不安的详子。 源藏道了声谢,告别了他们。 烧炭的助国所在的村子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是源藏和猎人相遇当天傍晚的事。他径直朝猎人的家里走去。见到源藏的猎人名叫虎雄。 那人向虎雄询问了狼袭击助国这一事件的原委。虎雄向他说明的时候,添油加醋地融进了自己的推测。 “没有别的人向你打听狼的事情吗?” “别的人?没有谁问过。” 虎雄看着那人的脸摇摇头。这人的脸刀劈斧削般地棱角分明,看样子不象是乡下的人。他目光阴冷,只说自己名叫志乃夫,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虎雄想大概会是警察方面的人。狼袭击助国的事已经通过当地驻警报告了警察,也许是下来调查此事的人。 “好象没有谁问过——” 虎雄忽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猎人。 “啊,对了。我在山里见了一个猎人,看样子不象本地人。” “他长什么样?” “个头很高,看上去觉得有些冷冰冰的……” 那人的眼神异常地严厉,虎雄回想着。 “那个人朝哪里走的?” “看样子他是想沿王泷川向北走。据他说,他是从臼巢山下来的。” “有没有人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他带着一只狗,大概是纪州犬。因为他不是猎人,身上可能没带枪。” “这个——” 虎雄沉吟了一下,摇摇头。 志乃夫道了谢,走出门去。 西边的太阳正要下山。 ——向北? 志乃夫自语着朝王泷川方向走去。 虎雄遇到的那个猎人无疑是源藏。志乃夫没见过源藏。但他能想象出他的面貌。放荡不羁且又十分自负。他今天第一次得悉了源藏的行踪。出了奥三界岳以后,源藏就销声匿迹了。 源藏是从臼巢山下来的,而狼在几天之前,到了王泷川,它极有可能也是从臼巢山下来的。源藏的追踪如此地准确无误,这真令志乃夫哑然失惊。 他在想,自己是否也能如此准确地追踪德造。德造也不见了行迹。有关他的线索就是在奥三界岳破坏了源藏和仓田长卫的捕狼行动之后,留在阿寺川上游的足迹。志乃夫想,德造肯定也在寻找狼的下落。但是,德造不可能象源藏那样,在茫茫的山野追踪一头狼。德造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得知狼的消息以后,迅速赶到那里。平常时候他肯定就躲在什么地方。 报纸上登出了狼的消息。狼袭击了烧炭人。这个消息从村里传到警察那里,再由警察那里传到报社。 ——德造闻讯一定会赶来。 志乃夫确信这一点。 但即使德造来了,要抓住他也决非易事。源藏追狼有绝招。志乃夫追德造也有绝招。德造带着一条狗,而这条狼又是和狗一起养大的。只要他带着这条狗,他就极有可能抢在源藏前面找到狼。源藏再怎么能耐,也抵不上狗的嗅觉。狗只要发现狼的足迹,很快便会追上去。在这一点上,德造占有明显的优势。 要找到德造决不会一帆风顺。志乃夫拿定主意,紧盯住源藏。找到源藏之后,顺藤摸瓜,总会见到德造的。 ——一定要杀了他! 屈辱搅得志乃夫不得安宁。 夜幕之下,凄风在枯木梢头怒号。志乃夫迈步朝王泷川走去。 8 椹谷在御岳山的五合目附近往下流去。 源藏来到靠近椹谷的山粱上。 从臼巢山上下来,已是第六天了。 去了奥三界岳山以后,这是第十三天,源藏不清楚具体时日,但他估摸着已到了十二月中旬。 椹谷周围的山上已经下了雪。雪不太厚。大雪封山,还需要一段时间。其间,雪融化了再积起来。这样反复几次,进山的时候,不穿踏雪套鞋便寸步难行了。 源藏在等下雪。当雪把整座山都覆盖起来的时候,狼也就无处可逃了。因为在它后面的雪地上,必然要留下一条足迹。这条足迹是最致命的东西。它给自己留下一条难以逃脱的死亡之线,到处流浪。 在王泷川上游,没有发现狼的任何痕迹。源藏估计,在和烧炭人遭遇之后,狼沿王泷川上溯出了县境。他的直觉使他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烧炭人!源藏想起猎人讲的话,气得脸都扭歪了。据说烧炭人曾用金属丝做的套子捉住了狼。当他挥起六尺棒要打死它的时候,遭到了抵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源藏脸色大变。如果狼被这个烧炭的用兔套子杀死,那源藏的苦苦追踪便失去了赖以存在的目标。何去何从,源藏将感到迷惘、困惑。源藏还有何面目回去见家乡父老?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满怀惆怅,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的身影。 狼甩脱套子,反击了烧炭人。这使源藏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快慰。如果狼靠近饵肉,被套子擒往打死的话,源藏便失去了立足之地。他不敢想象泷号和赤姬号居然会被这样没用的家伙咬死!他风餐露宿,一路追踪的狼不该是这个熊样。 一度中了圈套的狼以后再也不会上当了,源藏对此感到放心。狼向烧炭人发起反击,这也使源藏感到很痛快。狼并不想整死烧炭人。如果他想要他的命,那只消它纵身一跃,把烧炭人扑倒在地,然后撕碎他就行了。狼在树下守了一天一夜,然后飘然而去的举动,颇有戏谑的意昧。如果它没有自信,它决不会这样逗趣。狼心里充满了自信,这使源藏心情为之一爽。 狼命该如此,它不得不如此。 在紧靠椹谷的山粱上,大地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火红色。 源藏拨开白雪覆盏的茂密的山白竹丛向前走着。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前方传来了野兽的怒吼声。与此同时,源藏从肩上摘下枪,从子弹带里掏出子弹,弹壳是黄铜做的。一颗装入枪膛,另三颗夹在左手指缝中间。其动作十分麻利,神速已极。 是狼在吼叫。 骇人的怒号声来自前方的丛林中。这样可怖的叫声,源藏可说是闻所未闻。大气在颤抖,除非是狼,别的野兽是决难有这样的啸叫的。握在源藏右手里的枪已经化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枪在他手里是那样的灵活自如,就象被赋予了生命一样,黑色的枪身直指发出吼声的地方。 源藏从动静上判断,狼可能正在追一头鹿或野猪。 当他明白是狼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只要狼一出现他肯定弹无虚发。实际上。他做梦也没想过会击不中。 前边山脊左侧的树丛晃动了一下,从里面奔出一只金色斑斓的庞然大物。原来是一头公鹿。在赤红色阳光的辉映下,鹿身上象是涂上了一层金色。它向前小跳几步,直冲源藏隐身的地方而来。源藏把握在手里的猎枪的枪口掉转了一下,指向鹿的后边。但这么轻微的一动,居然也被这头金色巨鹿捕捉到了,它突然改变了方向。与此同时,它用力跳跃了起来。 在一团金色当中,雪花纷纷腾飞起来。溅落的雪花也染上了一片金色。周围一带全被光包围了。在这片金光的洪水当中,鹿不停地跳跃着。划出一个个美丽的弧线。二、三十米远的距离只几下就被它跳了过去。它身后溅起的雪花受到金光的反射,弄得源藏一阵目眩,在眩目的金光中,山脊上跑出一头野兽,它象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迫不舍。 源藏也紧赶上去。 巨鹿在北侧的断崖上消失了。一瞬间,那头黑兽也消失了。源藏跑着,扭歪的脸好象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十分难看。他往前跑着,身后雪花乱飞。北侧是绝壁,源藏早就知道,他此刻也并没有忘。在他的脑海中,一团金色火焰在疯狂地燃烧,头脑象要炸裂了似的。来到绝壁边上时,连眼睛也燃烧了起来。在他燃烧的双眼中,几近垂直的冰封雪冻的断崖的斜坡上,飞奔而下的牡鹿和紧随其后的狼只是两个小小的黑点。 源藏再也控制不住自已。他瞄准狼扣动了扳机。而在他击发的当口,一个前冲,他的身体滑下了绝壁。 源藏躺在小屋里。 小屋位于什么地方,源藏自己也模糊不清。看样子象是烧炭人废弃不用的小屋。实际上能不能称它为小屋还真是个问题。小屋是用几块木板随便钉起来的,寒风顺着木板缝直往里灌,连外面风雪迷漫的景象都能看得见。 他身上正在发烧,而且热度挺高。忽而神志清醒,忽而又懵懵懂懂的直犯迷糊。 他从北壁滚下了约有百来米远。当时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他拼命地用手乱抓一通。开始他抓到了一块岩角,他就势一滚倒在了一丛灌木上。下滑的势头总算止住了,但他的胸部却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感到呼吸困难,身上受了好几处伤。擦伤的地方就更多了。四肢瘫软无力,他已无力爬上悬崖。这时,夕阳西沉,残照渐消。在暗夜当中是绝不可能爬上去的。 他干脆死了这份心,把自己绑缚在灌木上度过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开始往上爬。他浑身直发冷。爬到悬崖顶上整整费了两个小时。等到他找到旅行包和枪的时候,身上已发起了高烧。 再往后,他就朦朦胧胧地有点儿记不得了。 连怎么找到的小屋,他也没有一点儿印象。 他恍惚觉得,他在小屋里已躺了将近一个昼夜。 透过木板缝源藏木然地看着外面悠悠飘落的雪花。 是老了吗?他不禁自问。他知道鹿能够从近乎垂直的悬崖上跑下去。如果是青羊,不止是垂直的绝壁,即使是凹进去峭壁,它也下得去。但他绝没想到狼也会如此轻捷。狗是绝对做不到的。不过还好,他不相信自己老了。正因为这个念头过于强烈的缘故,才导致他从绝壁上滑落了下来。他当时的精神状态竟至达到了如此迷狂的地步。 他在想,他耗费半生精力苦练绝技究竟是为了什么?杀死狼——对。就是为这个。如果当时他把狼杀死了,那么这艰苦的,没有结局的旅行便可宣告终结。他渴望杀死狼。但是,应当在什么情况下开枪,对他来说该是十分清楚的。在明白即使开枪也无益于事的时候。他是不会开枪的,这是他的准则。撇开准则,差点儿丧命,他觉得自己当时真是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他的脑海里重又浮现出当时头脑中疯狂燃烧的金色火焰。 他在想,难到自己真的对狼怀有如此深的仇恨,竟至达到忘却一切,奋不顾身冲下绝璧的地步? 他把目光从外面飘落的雪片上收回来,闭上眼。 耳边唯有风在呼呼作响。他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猛然,他听到风声里夹杂有某种声音,似乎是动物的脚爪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源藏伸手抓过挂地墙上的枪。枪里面子弹早已上了膛。 ——狼? 源藏想这也许是幻觉,大概是因为发高烧引起的。狼是绝不可能反扑过来的。他可不是那个下套子的猎人。狼对火药味应当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而且,源藏身上因为杀过难以数计的动物,透出一股血腥气。在源藏的肉体当中,凄怆的风狂吹不止,狼不可能感觉不出这一点。 ——肯定是幻觉。 源藏放开枪。 恰在这时,只听“呼哧”一声,传来了动物翕动鼻翼的呼气声。 ——狼来啦? 源藏心中想着,却没伸手去抓枪。 来吧,狼!来把我撕碎了吧!要撕要咬,悉听尊便!有多大能耐你就用多大的能耐! 源藏躺在那里,安然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3 蓬莱寺周围春意阑珊。 寺后的辛夷树上,白色的花瓣已开始败落。旁边的棣棠树上,黄色的花朵错落有致,开得正盛。木瓜也绽开了桃色的花朵。 德造远远地望着。 没有人来过的迹象。这座废寺跟德造出去时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走时白雪覆盖,如今已冰消雪化、春暖花开。也正因为被雪覆盖的缘故,时光的流逝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经过长久观察,确信无人之后,德造出了林子。他蹑手蹑脚地走近方丈,从破烂的纸隔扇中时往里窥视了一下。这下德造放心了,一切依然如故。 他又转到正殿,地板已被当作柴禾烧尽了,看上去异常寒伧,就跟德造的内心一样。在正殿的另一侧,放着个洗手盆。旁边是一株曲曲弯弯的古梅,上边正开着淡红色的小花,德造的内心因此而稍稍得到了一点儿慰藉。 德造在正殿的过廊里坐下来,嘴里噙着烟,眼瞅着院里出神。 戈罗和希罗在暴风雪中消失以后,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德造脑海里浮现出所到之处看到的伊吹山地各个山峰的的景色。出了县境之后,德造经过长途跋涉,一直走到歧阜县,哪里都没有戈罗和希罗的消息。 志乃夫正昭和源藏也都毫无音讯。源藏自出了小黑山之后再没露面。看样子他乘着暴风雪之机,安全地冲出了包围网。 唯一有消息的,是在安藏山失踪的叶子。叶子在五里外的山里为樵夫所救。她患了丧失记忆的精神分裂症。樵夫把叶子领回村里,并与警察取得了联系。那个村子很偏僻,有关狼和叶子失踪的事虽闹得沸反盈天,这里的人们却一无所知。直到小黑山的包围行动归于失败的翌日,警方才派人前去联系。 很显然,警察的意图是诱捕德造。警察把叶子获救的消息封锁起来,煽起人们对狼的憎恨,从而促其参加包围行动。 听到这个消息,德造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戈罗不可会袭击少女,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德造虽深信不疑,但他总还是有些不安。那么,戈罗跟在少女后面又该作何解释呢?德造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春意融融的废寺里,德造浮想联翩,心潮起伏。 他已沉浸在了缥渺的思绪当中。猛然,他恍惚觉得戈罗正拾级而上。戈罗纵然不会回来,希罗却极有可能离开戈罗回到故乡来。德造想,希罗和戈罗久别重逢,许是由于一时情热,它才随戈罗而去的。兴尽以后,它自会想起德造来的。在归心的驱动下,希罗极有可能返回故乡。 德造回到寺里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一想到回到寺里的希罗翘首企盼他的情景。德造便不由得要迈步朝这里走。 德造知道,在暴风雪中联翩而去的戈罗和希罗对他并没有多少依恋。他虽明白这一点,却又不能忘情。一不留意,便会想到上面。 德造简直有些不能自持了。 他把衔在嘴里的烟点上。 常福寺的住持龙海来访蓬莱寺,是在三月末的时候。 他是到饭田町办事回来顺道来的。这已是他第四次到蓬莱寺来。第一次他带来了一条小狗。第二次是在源藏妹妹在太平山因狼而死之后。龙海当时猛然记起了德造养的那条狗,想起了纪州犬对着那只小狗狺狺狂吠的情景。 那条狗实在有些蹊跷,龙海特来看看。结果德造不在,狗也不见了。看样子,德造象是出了远门。狼就是德造养的那条狗,龙海对此深信不疑。《信浓日报》一心一意要找到狼的主人。德造肯定是察觉到了危险才出去的。他刚这么想着,饭田町便起了大火。当龙海得知德造带着一条白狗的时候,他断定德造必是去寻找狼了。 下雪之前他又来了一次,德造仍未回来。 今天第四次来访,他也没想到德造会在。琵琶湖北岸的那场大围捕刚刚过去不久。据说德造靠了源藏的帮助,带着狼冲了出来,狗也在一起。龙海想德造决不可能重返寺里。 可是,德造回来了。 正殿后面是一片荒地,德造正在挥锹铲土。 “你打算在这里种什么,竹笋?” 德造正全神贯注地翻地,龙海来到了他的背后,他也没察觉。听到声音,他撒腿就跑。 “原来是你。” 跑出几步,他才回过神来,缓缓转过身子。 一看他的脸,龙海把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德造的模样完全变了。在此之前,刚入秋的时候他见过德造。当时德造与初访常福寺时没有什么两样。他全身冷竣,象一柄利剑一样寒气逼人。那阴冷的面孔,更令人不由得凛然而惧。 现在这一切都荡然无存了。那种象利剑一样的东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德造显出了老态,看上去跟一个老农差不多。他脸上肌肉松弛,皱纹密布。以前皱纹里掩藏着的阴翳,如今象在春日映照下的残雪一样,消融殆尽。 “什么时候回来的?” 龙海闭口不提德造容貌方面的变化。 “半个多月以前。” 他和龙海并肩回到寺里,拿出白酒在正殿的过廊上坐下来。 “你打算种地?” “不。”德造摇摇头。“我只是瞎忙乎。” “闲得无聊是吧?” 龙海环视了一下四周,方丈里面的隔扇已经重新换过,寺里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房子虽破,但荒凉之中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静谧。树抽新芽,花吐幽芳,一切都是那样的恬然、安适。 “来,喝!” “噫,我给你的狗那去了?” “……” 德造没言语。 他的视线投向了春霞灿烂的赤石山脉。 “听说那个叫德造的强盗,曾经养过狼。” 龙海也把视线投向山脉。 “嗯。” 德造只稍稍点了点头。 “听说狼是和纪州犬一起长大的。” “嗯。” “那东西竟会是狼,我当初也没有看出来。不过,说它是狗,又总觉得不太对劲。” “……” “我喜欢狗。住在破寺里,终日以狗为伴。狼也属犬科动物,如果知道那东西就是狼,说不定可以及早采取措施,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真太遗憾了。” “……” “狼和狗到哪里去了?” 龙海斟满一盅酒。 “听说刮起了一场暴风雪。”德造接口说道。“在风雪交加的夜里,那个强盗拿出干肉喂了狗和狼。狼吃完之后,便没入了风雪之中。狗随后紧追上去。听说狗临去前,还看了一眼。然后,狗也消失在风雪之中。贼以为狗一定是要回来的。可直等到早晨,狗和狼都没有回来。暴风雪过去了,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天地间只是一片茫茫的白雪……” 德造讲述着,声调低而平淡。 “是这样……”龙海点点头。“也就是说狼和狗都离贼而去。贼无奈,只好回到养育狼和狗的家里,他想狼和狗也许会回来的。” “……” “可惜,不如意事常八九,你说呢?” 龙海抬头看看德造。 龙海知道,德造自养了狼和狗之后就开始变了。人称疾风德造为怪盗,警察从未抓住过他。他始终以一所不住为准则。也许诀窍就在于此。德造从未养过猫狗之类的东西,他住在一个与猫狗之类的东西无缘的世界里,他本该永远与它们无缘的。 但是,一住进破寺,他便开始进山踏勘。结果捡回一只濒死的野狗崽子。他抱它回家,喂它东西吃,虽深感困惑,却还是收养了它。养狗的话,他便会有生命危险。他虽深知这一点,却仍然以阴沉的目光看着小狗一天天长大起来。当时德造自己也把握不了自己。他之收养另一只小狗,恐怕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另一个自己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命运。 德造当时完全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 这种精神状态给德造种下了苦果。他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已发生了变化。他第一次用心观察小狗的动作、行为等等,这一切强烈地吸引了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这些动物打交道。动物是怎么样一种东西,怎样饲养它们,直到老了以后,德造才算明白了。 两只小狗,把潜藏于德造心中和相貌上的如同利剑一样的东西赶得无影无踪。 但是,德造自己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丧失殆尽。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觉察到这一点。但是龙海—看便知,狼和狗把德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狼和狗离去之后,德造悄然回到了寺里,此一行动本身就表明了这一点。狗离他而去,他却割舍不掉。以前德造做事干脆果断,从不犹豫。而今的德造迷惘不知所措,区区两个畜牲,已使他烦恼不堪,不能自拔。 而且,这种迷惘还把德造身上的那股锐气夺去了。男人一旦失去锐气,面部表情马上就会松驰下来。 德造那松驰的表情,给了龙海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实,当初还是龙海劝德造安静下来,住进废寺的。德造正努力这样做。他翻挖土地,糊隔扇,把寺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固然不错,也应该这样。但是,这座废寺太过于静谧,这种静谧当中有着潜在的危险。同是寂静和安谧,倘若是因为德造而造成的,那就必须得有一种象绷紧了的弦一样的感觉才行。 “我也想见见狗和狼。” 龙海低声说道。 狼和狗究竟去了哪里呢?龙海想着,眼前浮现出它们一前一后钻入暴风雪之中的身姿,凄怆之感油然而生。狗和狼究竟为了什么抛弃德造,消失在雪幕之中的呢? 4 阳光照在野竹法师的山脊上。 时令已届四月中旬,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高空中,一个白色的小东西悠悠地飘落下来。 源藏注目看着。过了好大一会儿,那东西才慢慢地降了下来,原来是一贝白色蝴蝶。蝴蝶收住翅膀,落在一株蒲公英的花上,就好象好不容易才算到了地球上似的。 源藏苦笑一下。 这里是纪州路,南边可以望见大塔山,再过去犬概就是熊野滩了。源藏还从未见到过太平洋。 蝴蝶象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源藏想,它对太空也许仍然余惊未尽吧。 ——狼! 源藏把视线从蝴蝶身上移开,思绪又回到狼身上。 报上登出狼的消息,大概是在七天之前。 野竹法师山的北边,精尾岭、四过岭、三日森山、狼屺山群峰耸寺。过去便是熊野大道。据称狼就在从野竹法师山到狼屺山这一带。 在发源于野竹法师山的一条河的上游,有个猎人最先发现了狼的行迹。泥地上狼的足迹清晰可辨,看样子还挺新。猎犬上前嗅了嗅,马上夹紧尾巴,直往后缩。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和狼的足迹一起,还留下了狗的足迹。 居然会有这种事,猎人感到不可思议。他想,大概是有先有后,不会是同时留下的。会不会是狼顺着足迹在追踪狗呢? 但一直追迹下去,猎人开始越来越感到迷惑不解。地上现了狼和狗打闹的痕迹,接着又一前一后向前跑去。 几天以后,另外一个猎人听到了狼的咆哮声。当时他睡在山中的一个小屋里面。附近山粱上传来狼嗥声,声量大得惊人,余韵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与此相呼应,对面的山峰上也响起了咆哮声。但是,很明显是一只狗在远吠。 听到狼嗥,猎犬使劲地扒小屋的门,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 狼和狗捉对捕猎——这个传闻迅速传开了。 源藏从报上看到这一消息以后,破口大骂了一声德造。除了德造的纪州犬以外,不会再有狗与狼为伍。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源藏感到困惑不解。 从小黑山突围之后,德造一直没有消息,志乃夫正昭也湮没无闻,狼也再没有动静。好象一切都归于沉寂、销声匿迹了似的。源藏想也许是德造把狼带回到了原来避居的家里。但是,狼太引人注目了。如果家在长野,要带狼回去,根本就办不到。 而且,狼还有寻找同类的使命。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德造把狼带到安全地带放走,自己带纪州犬返回。 据说狼和纪州犬结伴在纪伊南端狩猎。源藏闹不明白德造把纪州犬留在狼身边是何居心,他也想过,也许是狗丢下德造跟狼跑了,但是家养的狗绝不可能会这样。 而且,狼在纪州似乎停下了流浪的脚步。这也颇令源藏费解。狼从信浓南端一直北上到达飞弹国,后又一转南下来到了纪伊半岛。它在这里安营扎寨,似乎在这里找到了归宿,这又是为何呢? 德造——源藏猛的恍然大悟了,肯定是德造在操纵着狼和狗。德造不会把狗放走,而且狗也不会离开他。德造是个头脑精细的人。他带着狼流落到纪伊南端,开始在哪里利用用狼和狗狩猎。对他来说,干这种事根本不在话下。狼也为与德造和狗的重逢感到高兴。狼受尽了千辛万苦。由于跑不快,独自捕猎殊觉不易。现在好了,有了纪州犬,让它去驱赶,狼只需隐伏下来,找机会出击就行了。 显然,德造是这场好戏的幕后导演。德造靠揩狼和狗油,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这个魔鬼一样的家伙! ——或者,德造已经死了? 那是一座神秘莫测、全然陌生的山。德造是不是被暴风雪卷走,冻死荒野了?要么是遇上雪崩丧了命,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既然德造死了,狗就只有离开德造与狼结伴一途了。 不过很快,源藏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想起了在小黑山和德造的相遇。当时狂风怒吼,大雪纷飞,德造在树林之间穿行。他是个少见的本领高强的男人。他携狗潜入包围网,在风雪弥漫的树林中首先发现源藏,遂手执匕首隐身树后,出其不意地加以狙击。连以山为家的源藏也险遭他的暗算,这样的人不可能轻易就死。 德造操纵着狼和狗,各种迹象表明。 ——一定要除掉狼! 这样做也未免太残酷了。源藏在前往野竹法师途中,曾多次这样自问。按照他的本心,他并不想杀狼。这个想法日渐抬头,并逐渐占了上风。同狼的主人德造结识也是一个原因。如果德造是个令他讨厌的人,那他的杀机便不会衰减。可是,德造会舍命救狼的坚韧不拨的精神,深令源藏感佩。 当然,对狼源藏也有不忍之心。在小黑山的原始森林中,源藏瞥了狼一眼。狼的身姿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海之中。狼看上去要比纪州犬大多了,它身上落满了雪。当时天很黑,因此源藏没能看清它的面目,况且他也没想细看。他怕看了之后,便下不了杀手。但是,他猜测狼的样子一定很凶,丝毫没有狗的温和之感。长长的唇吻,深深的眼窝里面,细长的眸子如刀一般,用那眸子紧紧地盯着源藏。如果在山中相遇,它那狰狞的面目肯定会令源藏脊背发凉、不寒而栗的。 这条狼曾经咬死了两头纪州犬。可现在它却和德造的纪州犬并肩而立。在狗的带领下,它不紧不慢来到德造面前。看到它的那瞬间,源藏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象烈火一样的东西在脑袋里迅速升腾起来。 源藏满怀杀狼的热望,来到了琵琶湖北岸的小黑山。为杀狼,他风餐露宿,一路追迹而来。被咬死的赤姬号和泷号的幻影总在他面前晃动,这种悲哀只有杀狼之后才会消失。 而现在,德造毫不费力就把狼叫到了身边。自己日思夜梦,四处寻找的仇敌就在眼前。那条源藏无法逾越的鸿沟,德造无形当中已经填平了。它使人感到,他与狼亲密无间,感到人和动物之间的心灵的沟通。德造与狼之间的深厚的联系,正如源藏和赤姬号、泷号的关系一样。 源藏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心中的这团火。 如果自己处在德造的立场——他选样想,他也会不顾生命危险,千方百计保持狼不受伤害。 自从见到狼以后,梦中他常会把两头纪州犬和狼混淆不清。 醒来之后,源藏常常感到悲哀。 来到野竹法师山,已有七天了。 源藏游游荡荡的,一直走到了大塔山。那里原始森一望无际,各种植物十分繁杂。针叶树有桧树、杉树、花柏、离野等。阔叶树有山毛榉、红材栎,还有羊齿、铃竹等。这里是野兽绝好的栖息地。五天之内,源藏就发现了七、八头鹿和二十多头野猪的踪迹。小动物也很多。 但是,哪里都没有狼的踪迹。当地猎人所听到的咆哮生也没有再出现。 源藏有些忍不住劲了。德造不知躲在哪里。如能找到德造的潜伏地点,狼必然就在附近。源藏开始留意德造可能隐身的地形。 第八天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来到野竹法师山的翌日和第三天一直下雨。七天当中有四天是阴雨天天。纪州以多雨著称。在黑潮流经的地方,有很多突出的半岛,所以多雨。据说尤其是在四月和九月,阴雨连绵,终日不绝。 虽然天下着雨,源藏还是出去了。 从早上开始,他默默地只是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何不吹草笛试试?他知到德造是靠吹草笛同狼和狗进行联络的。吹法可能有些特别,但音色上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笛声说不定会把狼或者狗引来。 源藏从灌木丛中揪下一片叶子,放到嘴里,但随之他的手凝住不动了,仿佛是把毒药放到了嘴里。他这不是在冒充德造诱杀狼吗? 他试着吹了吹,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 通过解读大地上的所留下的自然文字追踪猎物,是源藏的可拿手好戏。这种绝技在长期的流浪当中遭到了玷污。这难听的笛音就是最好的说明。 源藏凝望着飘落的雨滴。雨下得令人心情烦闷。衣服潮乎乎的都快生霉了。雨无声无息地下着,更加深了阴郁的气氛。他想起了山国的晴朗的天空。你可一定得回来——临走时朱美一再叮嘱他。在大雨涝沱的黑暗的树林中,朱美音容若隐若现。 他又吹了一下,声音还是老样子。由于用力过猛,叶子吹破了。他换一片厚一点儿的叶子又吹起来。 ——何时才能有个结局呢? 这个念头使源藏越来越急躁。 一连两天,源藏都在练习吹草笛。 终于,他可以吹出童谣之类的小曲了。 翌日,源藏便开始吹着草笛到处游荡。大塔山周围山谷纵横,有大杉谷、法师谷、王谷小猿谷等。源藏在那一带边吹边走。当然,他也没忘了去辨识大地留下的各种自然文字。但是,连日阴雨,大地上被雨水冲刷过,根本找不到什么踪迹。而且他一开始吹草笛,就依赖上了。 开始吹草笛以后,第三天夜里。 源藏睡在岩洞里,夜空显出少有的晴朗。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微光闪烁。源藏开始有点儿睡意朦胧了。 有个微小的声音传来,听动静象是小石子在滚动。源藏伸手抓住身边的猎枪,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岩洞的入口处。洞口附近站着个什么东西,星光下只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白影。那影子一动不动。源藏知道这不是狼。狼身上的毛是褐色,不是白色。 肯定是德造带的那头纪州犬。除了家犬以外,再没有什么野兽会亲近人。狗是听到草笛的声音之后,悄然跟来的。狗的嗅觉十分灵敏,它知道不是德造。它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走近呢?源藏有点儿纳闷。 “是你啊。” 源藏亲切地招呼道。与声音相反,他心跳得很厉害。如果是狗,源藏有办法接近它。只要能和狗混熟,狼就会被召引过来。 狗好象动了一下。 象是为了阻止它似的,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号。狗的身影随之突然消失。源藏一动不动地等了老半天,可此后再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源藏盯着漆黑的岩洞的洞顶。 怒号声是狼发出的。很显然,狼和狗靠近了岩洞。狗刚想接近源藏,被狼喝止住,转身跑掉了。狼和狗轻手轻脚摸到岩洞旁边是为着什么目的呢?源藏觉得很费心思。 源藏吹草笛的目的在于诱狼上钩。狼和狗还以为是德造在吹,根本就不存什么戒心。它们根本没有鼻子去嗅便一径奔来。等到了近处,闻到了气味,才重新警觉起来。但这时为时已晚,狼早已倒在了枪弹之下。源藏一边吹草笛,一边这样打着如意算盘。 狼和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听到了草笛声,它们误以为是德造。于是,草笛的音调明显不同。于是它们小心翼翼地嗅嗅气味,明白了吹草笛的不是主人。一般情况下,它们会马上离去,不会再靠近的。可是,狗跟源藏很熟。在椹谷的小屋里面,他们在一起呆了两天。自那以后,还见过两次面。 ——大概是有些旧情难忘吧? 兴许会是这样。由于亲近感,到了晚上,它便带狼一起来了。要么就是,在小黑山的树林当中,源藏和德造拚死搏斗,狗至少目击了最初的情景,邃视探藏为敌——不,不会的,源藏马上予以否定。纪州犬不被逼急了,是不会对人怀有敌意的。源藏不认为德造的狗是充满敌意而来。 由于亲切感,狗才前来的——这是唯一的一种解释。狼也许同样如此。狼只在小黑山同源藏见了一面。它虽然不明白是源藏救了它的命,但它对源藏没有仇恨。它没有阻挡狗走近岩洞,说明它和狗都知道是源藏,感到分外的亲切。 ——一点儿不错。 源藏自言自语道。 对,对……源藏心中不停地念叨着。果然如此,狼和狗便自然会去接近他。它们走近源藏,根本没提防他暗藏的杀机。 源藏心中不由得“呀”地一声惊叫起来。狼和狗被草笛召引而来,它们明知是源藏,却还是迅速靠近了他……。 ——德造死了! 德造死了,狼和狗才一起来找他。正因为德造已死,狼和狗对源藏才倍感亲切,抑制不住怀恋之情靠近了他。 ——可怜的畜牲。 源藏眼前浮现出德造的面容。他的脸虽然阴暗。但却棱角分明,很有刚性。他那笔直的脊粱、机敏的动作,间不容发的决断能力……。 ——德造,难道你竟真的冻死在暴风雪之中了? ——阴冷的风从源藏心底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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