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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冲和绿绿,越来越近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狐小君一直在想,那个盲人还会不会来呢? 直觉告诉她,他不会来了,从此以后,他很可能永远地消失了。她多想再见他一面啊。 回到小区门口,她朝那个盲人出现过的地方看了看,没想到,他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挂出旗子,只是拄着马竿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她赶紧骑着摩托车来到他面前,喊了一声:“先生!” 盲人听出她是谁了,他把脸转向她,很高兴地说:“我就等你哪!” 她下了车,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让您久等了。”这时候,她跟这个盲人说话已经毕恭毕敬了。 “我要给您……多少钱?” “一千块。” 狐小君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么多,她口袋里只有几百块。 “我口袋里的钱不够……您等着,我回家取去,马上出来。” “算了,有多少给多少吧。”盲人显得很大方。 狐小君说:“那怎么行?” 盲人说:“如果不是一家人都要吃饭,我就不会收费了。我在贩卖不该贩卖的东西,我知道报应离我不远了。以后呢,我要去学按摩,不再干这个了。” 一阵冷风吹过来,盲人缩了缩身子。狐小君几次见到他,他都穿着这件蓝色风衣,好像再没有别的衣服了。天越来越冷了,里面竟然没有一件毛衣,显得挺可怜的。 如果一个人算卦是为了钱,那无疑是装神弄鬼;如果一个人算卦不收一分钱,那更是装神弄鬼。狐小君觉得,只有这个盲人才真实。 她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递到了盲人手里。盲人一张张地摸,最后小心地放进了风衣里面的口袋,又用手压了压。 狐小君说:“先生,您家里真有十一口人啊?” 盲人把脸转向狐小君,突然嘿嘿地笑起来,没说什么。他的表情告诉狐小君,昨天那句话就是一个字谜,绝不是巧合。 盲人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然后,他用马竿探着地面,慢慢朝前走了。盲道上立着一个电线杆,他一步步朝那个电线杆走过去。 他家住在哪儿呢? 摩托车一加油,就够他摸索半个钟头的了。想到这儿,狐小君动了怜悯之心,她骑着摩托车追上他,说:“先生,我载您回家吧,快一些。” 盲人停下来笑了笑,说:“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谢谢,我已经习惯了。”接着,他把脑袋仰起来,对着天空想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说:“反正我也打算金盆洗手了,干脆都告诉你吧——给那场冥婚照相的人现在还活着,都120多岁了,他是我的曾祖父,他的儿子死了,孙子死了,连我都快死了,他却一直不死,都说老天爷把他的档案弄丢了。我给你的那张纸上是盲文,写的是‘多明镇’,多少的多,明天的明。你要是去的话,很容易就能打听到那场冥婚的原址。” 说完这些话,盲人继续朝前走了。他的马竿探到了那根电线杆,他小心地绕了过去。 狐小君愣在了原地。 多明镇。 位于筒晃正北方的那个神秘之地叫多明镇。 回到家,狐小君给京都盲人协会打电话求证。 一个阿姨接了她的电话,此人十分热情,在她的口授下,狐小君在纸上画出了“多明镇”三个字的盲文,对比了一下,跟那个盲人给她的图案一模一样。 狐小君震惊了——把多明镇三个字的盲文连起来,为什么恰恰是从京都到多明镇的路线图? 多明镇作为一个国家的行政区,它不可能为了配合这种巧合而改名,那需要多次的研究和繁复的审批;而京都至贵阳的铁路早在五十年前就铺好了,它更不可能为了配合这种巧合而改变路线;盲文出现二百年了,最早的发明者更不可能是同谋,为了多年之后的巧合而提前埋下伏笔…… 这一切太精妙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都会感觉到那种深层的恐怖。 ——这也不算什么,恐怖的在后头。 晚上,长城来了。 他一直在新房忙活,狐小君很少去。她只是创意者,长城才是实施者。 狐小君的父母喜欢周冲,也喜欢长城,根源在于他们爱女儿。 长城一进门,狐小君的母亲就心疼地说:“长城都累瘦啦!” 长城笑着说:“我刚刚买了一个茶几。” 狐小君的母亲说:“不是有茶几了吗?” 长城朝狐小君的房间努努嘴:“小君说玻璃的太冷了,她喜欢木头的,我就换了一个。” 狐小君的母亲说:“她就会折腾人!” 长城说:“呵呵,我也喜欢木头的。” 狐小君走出来,问:“那个玻璃的呢?” 长城:“卖了。” 狐小君:“卖了?卖给谁了?” 长城:“收旧家具的。” 狐小君:“卖了多少钱啊?” 长城:“三折……” 狐小君:“那是新的!你败家不败家啊!” 狐小君的母亲瞪了她一眼,说:“你能卖九折你去卖啊!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说着话,长城去了狐小君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写着盲文的纸,说:“这是什么?” 狐小君立即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筒:“瞎画的。” 长城坐下来,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狐小君:“公司接到大单了?” 长城:“那不算好消息——你不是喜欢‘九零’吗?他们要在秦市开演唱会了!” “九零”是狐小君最喜欢的歌手组合,她很激动,马上问:“他们怎么不在京都开演唱会啊!” 长城:“他们不算一线歌手,在京都这样的大都市不会有票房,只能去一些中小城市走穴。” 狐小君一下就不高兴了:“他们怎么就不算一线歌手?就因为有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他们的音乐,他们才没票房!” 长城笑了:“嗯嗯,他们算一线,行了吧?我在网上订了两张vip票,明天我带你去秦市看他们的演出,好不好?你跟幼儿园请个假。” 狐小君:“好哇好哇!” 长城:“不过,我的车制动出了点问题,去秦市都是山路,不安全,咱们包一辆出租车去吧。” 狐小君:“嗯,我不喜欢你开车,不能好好说话。坐出租车最好了,一路你都可以抱着我。” 长城:“嗯,别忘了带上相机,说不定还可以跟你的偶像合个影呢。” 狐小君:“正好昨天我刚刚充满电!” 长城:“说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狐小君:“好嘞。” 长城离开之后,狐小君从抽屉里找到了她的相机,提前装进了包里。她哪知道,这东西是个灾祸。 第二天是12月10号,星期五。早上,狐小君一起床就给园长打电话,请了一天假,然后简单梳洗一番,对父母说,她要跟长城出去一趟,一两天之后回来,接着就背上挎包出了门。 母亲在后边喊:“你吃点东西再走啊!” 狐小君说:“麦当劳!” 长城在楼下等她。他西装革履,就像在公司里一样正规。 狐小君知道,长城不喜欢音乐,如果没有她,他甚至不知道“九零”是谁。为了让她高兴,他要跟她长途跋涉二百公里,去另一个小城市看他们的演出……想到这些,狐小君的心里涌上满满的幸福。 两个人出了小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麦当劳吃了早餐,出来,看到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长城上前商谈,很快就落实了一辆,两个人钻进去,坐在后座上,出发了。 这时候离出事还有65个钟头。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挺正常。 司机是个50多岁的师傅,话不多。车里开着收音机,正在播路况,狐小君想跟长城安安静静说会儿话,就说:“师傅,你把收音机关掉好吗?” 司机笑了:“呵呵,我是怕你们寂寞。”说完就把收音机关掉了。 出租车在三环路上绕了半圈,上了高速路。天那么蓝,白云刺眼地亮,田野都收割了,看出去十分辽阔。 狐小君依偎在长城怀里,心情特别好。她轻轻地说:“长城,你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吗?” 长城:“傻瓜,我肯定说不会。” 狐小君:“那就是会喽?” 长城:“我把说字去掉。” 狐小君:“现在有很多贱女人,看你长的那么帅,又是老板,肯定主动投怀送抱,你怎么办?” 长城:“猎人的乐趣在于‘捕’。假如有一只野兽主动找到他,说,你射我吧!我想这个猎人的箭肯定一下就软了。” 狐小君:“我也不许你去‘捕’!” 长城:“你就是一只桀骜不驯的小动物,我会用一辈子时间‘捕’你。” 狐小君:“你是说我不温柔?” 长城:“温柔啊!一只无比温柔的桀骜不驯的小动物。” 狐小君:“哈哈,病句!” 长城:“被你吓的。” 聊着聊着,狐小君忽然扭转了话题:“长城,你说咱俩谁会先死?” 长城说:“都不会死。” 狐小君:“我说老了之后。” 长城:“嗯……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会好好爱惜身体,绝不要死在你前头。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你一个人走,太孤单了。假如你死了,我会在你身边躺下来,静静地抱着你,不吃不喝,跟你一起离开。” 两个人本来是说着玩儿,狐小君的眼睛却湿了,用手堵住了长城的嘴。 两个多钟头之后,他们来到了秦市。 长城在当地最高档的一家宾馆开了房,然后两个人吃了中午饭,狐小君就拽着长城跟她逛商场去了。 演出时间是19:30分。 他们提前一个钟头来到了体育馆,人不是很多。狐小君远远就看到了巨幅海报,上面是“九零”的四个成员,她很激动,说:“你看你看,他们多帅啊!” 长城认真地说:“嗯嗯,帅。” 接着,狐小君拿出相机,递给长城,然后她跑在海报下,让长城给她拍了一张又一张。 忽然听见有人说:“九零”今天不会来了。 狐小君当时就瞪大了眼睛。 长城对她说:“肯定是谣传,票都卖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来呢?” 接着,他给海报上公布的主办单位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情况,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接通了,对方是这样回答的:“九零”确实和主办单位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他们正在积极解决。 看来是真的。 狐小君不高兴了,小嘴儿一直撅着。 长城安慰她:“再等等,演出应该会正常进行的。” 四周的人都在议论。有人消息灵通些,据他们说,主办单位接了一笔赞助,赞助方是开煤矿的,要求“九零”必须去他们所在的那个县城演一场,被“九零”拒绝,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谈崩了。 离演出还有20分钟的时候,体育馆的大喇叭响了,说由于特殊原因,“九零”不能来现场了,请大家去售票口排队退票,并再三向观众道歉…… 长城的脾气够好了,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是啊,他们从京都大老远地跑过来,你说不演就不演了?当然,他看不看无所谓,主要怕狐小君不高兴。 狐小君却说:“算了,我们回宾馆吧。对那些土财主就要有点骨气,我永远支持‘九零’!” 最后,长城去退了票,带着狐小君回了宾馆。 生活中总会有些事不如人意。狐小君和长城在秦市住了一夜,第二天本该包一辆出租车返回京都,那么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了,可是,第二天上午他们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接到了楼层服务员的电话,说他们把相机落在房间里了。 狐小君摸了摸她的挎包,果然没找到相机。 她对长城说:“你等我,我上去取。”然后就乘电梯上去了。 她来到12楼,从那个服务员的手中接过相机,道了谢,又乘电梯下来。 电梯降落需要一点时间。 狐小君在电梯里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忽然想到了那张冥婚照片,又由那张冥婚照片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反正已经出来了,不如今天就带长城去一趟多明镇……

昨天晚上,狐小君在宾馆墙上看到了一幅列车时刻表,她发现,从京都开往贵阳的1655次列车中途经过秦市,她还特意数了一下,从秦市到筒晃总共十二站。 他们要离开秦市这天是星期六,如果他们乘车去贵州,将在星期天到达。那个盲人说过,必须在星期天拍照才有效。 这些巧合,更加坚定了狐小君的计划。 狐小君走出电梯的时候,长城已经办完退房手续了,他搂着狐小君走出宾馆,说:“宝贝,抱歉啊,没让你看成演出。” 狐小君说:“又不是你的事!” 接着,她停下来,把脸转向了长城:“我们别回京都了,你跟我去一趟多明镇吧。” 长城:“多明镇?在哪儿?” 狐小君:“贵州。” 长城:“那么老远!” 狐小君:“你去不去嘛!” 长城:“去那儿干什么?” 本来狐小君想对他说出实情,但是她改变了主意。她了解,长城胆子不大,如果他知道去的地方那么神秘,肯定会犹豫。还有,这件事说来话长,很难让他一下相信。另外,她也不希望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答案,不然这辈子就变成了一场看过的电影,至少要有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随口说:“网上说,那个小镇非常古老,保留着很多奇特的风俗,我一直想去看看。” 长城想了想,说:“好吧,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 狐小君尖叫起来:“老公,你太好啦!”一边说一边使劲亲了长城一口。 接着,两个人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秦市火车站。 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在京都的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找不到他们两个人离开的影像——长城的车坏了,他们包出租车来到秦市看演出,又从秦市乘火车去了贵州。 他们从黄牛手里买了两张软卧车票,不过不在同一个包厢。 1655次列车15:20从京都发车,到达秦市是17:04。长城和狐小君上车之后,长城想换个铺,把两个人换到一个包厢里,可是两个包厢的乘客没一个通融的,最后只好作罢。他带狐小君去餐车吃了晚餐,然后,他来到狐小君的包厢,陪她打扑克。两个人一直玩到熄灯,长城才轻轻吻了她,恋恋不舍地回了包厢。 火车在奔跑,窗外黑糊糊的,偶尔能看到一两盏孤独的灯火,由于没有距离感,说不清那是远处的灯塔,还是近处夜行人的手电筒。 狐小君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唐突了。现在,她要穿越湖北和湖南,前往一个从没去过的省,一个毫无所知的小镇…… 狐小君喜欢上网,很少看电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女孩叫曲添竹,那个女孩也曾经像她一样,带着男朋友一起奔往多明镇,结果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 那个盲人给了狐小君一张纸,上面有16个凸起的圆点,用盲文看是“多明镇”,连起来又是从京都到多明镇的地图,它的精妙让她恐惧,让她惊叹,却不知道还有一层秘密——盲文是没有四声的,那三个盲字暗藏着另一个名称——“夺命镇”。 狐小君什么都不知道,她来了。 她相信太多东西,这种人是危险的。 旁边的铺上是个中年人,呼噜声震天响,偶尔翻个身,不打呼噜了,却嘀咕出一串梦话,他说的是方言,口音跟那个盲人很像。 睡不着,狐小君把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听歌。她下载了情网的主题歌,那是周冲写的,她觉得那是周冲专门给她写的—— 就算已经人去楼空 也把你的钥匙留给我 就算已经人走茶凉 也把那两个座位留给我 就算你把姿容给了他 也把镜子里的你留给我 就算你被他拥入了怀中 也把背影留给我 就算你的世界被他全部占据 也把界碑的位置告诉我 就算你们走向了未来 也把过去的那段旧时光留给我 就算你们约定了永远 也把永远之后留给我 就算你们预定了来世 也把前生的童话留给我…… 狐小君晚上不爱睡觉,早晨不爱起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长城坐在她旁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嘀咕了一句:“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啊!”然后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长城轻声说:“都10点多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她说:“怎么可能!” 长城说:“你以为很早,那是因为外面下雾了。” 狐小君睡眼惺忪地朝窗外看了看,果然大雾弥漫,火车好像驶入了云层。 她打了个哈欠,披上衣服坐起来:“你几点起来的?” “7点半吧。” “一直在这儿坐着?” “是啊。” 狐小君小声问:“我流哈喇子没有?” 长城说:“流了,幸好车上有抽水机,乘务员都弄干净了。” 她笑着踹了长城一脚。 她到洗手间洗漱完毕,两个人去了餐车,把早餐午餐一起吃了。之后他们没有回包厢,而是要了一壶茶,坐在餐车里聊天。 长城:“说说那个地方吧,叫什么镇?” 狐小君:“多明镇。” 长城:“我们在那儿呆几天?” 狐小君:“看感觉。” 长城:“我们不如把旅行结婚的日子往前移移,从多明镇直接去大理。” 狐小君:“为什么?” 长城:“现在,我们去的地方就是大西南,离云南很近了。” 狐小君:“不!我们都没做什么准备,结婚那么大的事可不能敷衍!” 长城:“要不,我们结婚就换个地方旅行?” 狐小君:“去哪儿?” 长城:“乌镇。东边。” 狐小君:“嗯,我也喜欢!” 长城:“那说定了?” 狐小君:“好呀。” 外面的雾越来越大,隔着封闭的窗子,能闻到一股潮湿之气。这样恶劣的天气,飞机肯定不能飞了,汽车肯定不敢走了,只有火车,它在铁轨的引领下,慢慢朝前爬着。 聊了一会儿,长城突然说:“小君,你有事儿瞒着我。” “没有啊。” “肯定有。” “肯定没有。” “那可能是下雾的原因……”说到这儿,长城把脸转向了窗外:“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人起疑。” “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们到了多明镇,拍一张合影,留个纪念,然后就回来。” 长城看了看狐小君,问了一句:“为什么……拍一张?” “怎么了?” “你不是最爱拍照吗?我们大老远地来了,该多拍几张啊,你的相机可以储存一千张的。”他一直盯着狐小君的眼睛。 狐小君忽然想到,早晨长城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是不是说梦话吐露了什么信息。 她说:“可以啊,那就多拍几张呗。” 大雾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离火车非常近,还没等狐小君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它已经一闪而过。 车厢顶头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时间——13:22,这时候离出事儿还有13个小时。 傍晚时分,1655次列车要进入筒晃站了。 狐小君说:“我们下车。” 长城赶紧把东西收拾好,然后问:“下了车怎么走?” 狐小君说:“打个车吧,应该很方便。” 火车在大雾中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好像害怕铁路突然在前面中断了。几分钟之后,它驶进了筒晃站,停稳了。 长城拉着狐小君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看到站务员。 站台的石板高高低低,很不平整,两个人走向出站口的时候,长城还绊了一跤,狐小君扶住了他。 走出火车站,他们来到了大街上,雾气茫茫,看不清这个小城的规模有多大。旁边有很多小摊儿,挂着简陋的牌子:卖遵义豆花面,花溪鹅肉粉,凯里酸汤鱼……当地人说话很快,狐小君和长城几乎听不懂,对他们来说,语言又是一层雾。 狐小君走向了一辆出租车,问:“师傅,我们去多明镇,多少钱?” 那个人操着当地口音说:“多明镇?……没听过这个地方。” 狐小君一下就愣住了,出租车司机竟然不知道有个多明镇!她忽然后悔了,来之前为什么不上网查查,筒晃县有没有一个叫多明镇的地方?又一想,那么多精妙的巧合,都证明了这个小镇的存在,不可能没有。从盲文提供的地图上看,它离筒晃很近,也许那只是个方位标志,其实这个小镇离筒晃挺远的,所以司机才不知道…… 长城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她不甘心,又走向了一辆黑车,这个司机年龄大一些,她说:“师傅,您知道多明镇吗?” 那个老司机问了一句:“啥子镇?” 狐小君一字一顿地说:“多,明,镇,它应该在筒晃的北面。” 老司机摇了摇脑袋:“没听过。” 狐小君一下就沮丧了,她转头看了看长城,小声说:“你生气了吗?” 长城说:“没有啊。” 这时候离出事儿还有8个多钟头。 如果狐小君改变主意,放弃寻找“多明镇”,跟长城在筒晃住一夜,第二天就返回京都,那么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就像在黑暗中走到了死神的脸前,正要伸手摸摸,却闻到了一股异常的鼻息,于是把手缩回来,一步步退开…… 另一辆出租车的司机主动走过来,问:“你们去啥子地方?” 狐小君不抱任何希望地说:“多明镇。” 那个司机说:“我带你们去吧。” 狐小君一下高兴起来:“你知道在哪儿?” 那个司机说:“知道!在北面,14公里。” 长城也很高兴,他问:“多少钱?” 那个司机说:“80块。” 长城说:“14公里要80块?太黑了吧!我们打表吧。” 那个司机说:“那条路很难走,打表我就不去了。”说完,他回到车里坐下来。 狐小君走过去,继续商量:“便宜点,40块。” 那个司机说:“70。” 狐小君说:“50。” 那个司机说:“最少70。” 狐小君回头看了看长城,长城说:“走吧。” 就这样,两个人坐上了这辆出租车。 司机20多岁,穿着一件酱色夹克,留着小胡子。狐小君从他头上的后视镜里看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疤。她马上警惕起来。 出租车开动之后,狐小君问:“多明镇离这儿才14公里,那些司机怎么不知道呢?” 司机:“路不好走,他们是不想去。” 长城笑着问:“那你为什么去呢?” 司机:“我老家就是多明镇的,顺便回家一趟。” 狐小君:“你们这儿总下雾吗?” 司机:“很少见到晴天。娘的!快把老子憋死了!……”他突然很愤怒,用方言骂了很长一串话,狐小君只听懂了一句“快把老子憋死了”。 两侧的车窗玻璃太暗了,几乎不透光,给人的感觉好像天已经黑了。从前边的风挡玻璃望出去才知道,外面其实挺亮的。出租车只打开了黄色防雾灯,看不出太远,不过能看见柏油路很窄,两旁的树木层层叠叠,青青绿绿,在雾气中显得深不可测。 车不敢开得太快,大约过了20多分钟,经过了很多岔路口,依然没看到任何人家,只有无穷无尽的树。 长城忍不住问:“兄弟,到底多远啊!” 司机说:“不是说过了吗,14公里。” “那怎么还不到?” “我挣的是车钱,不是旅馆拉客的,不可能把远说近。快到了。” 车继续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狐小君把头靠在了长城的肩上,她发现,这个司机从头上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让狐小君全身不舒服。她歪了歪身子,避开了那个后视镜。 长城低下头,嘴巴就离她的耳朵很近了,他小声说:“我们应该在筒晃住一夜的,明天再来……” 狐小君用手悄悄掐了他大腿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其实,她的神经绷得更紧,而且有了一种不祥的猜测——多明镇根本就不存在,那个盲人,那三个盲字,包括前面这个司机,都在诱骗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这地方的岔路口太多了,方向感再好的人也会晕头转向。 出租车拐了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根木头,把路拦住了,好像是路边的一棵枯树断了,正巧横在了路面上,又像是什么人故意摆的。 司机把车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长城和狐小君,柔和地说:“能帮个忙吗?” 长城马上警觉地问:“帮什么忙?” 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根木头:“帮我把那根木头搬开。” 狐小君的心一下就缩紧了,立刻想到——到地方了!这个司机就是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只要他们一下车,路边的树丛里就会窜出几个人,把她和长城杀掉…… 这个司机一直微笑地看着他们。 狐小君愣愣地看着他,下面的手又偷偷掐了长城一下,暗示他不要下车。 长城说:“那么粗的木头,我们三个人搬不动的。” 司机继续笑着:“试试,我们下去试试。” 狐小君又偷偷掐了长城一下。 长城很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花钱坐车,可不是来当搬运工的。” 司机依然微笑着,转过身去,一个人下车了。狐小君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把火熄了,把车钥匙拔下去拿走了。天地间顿时一片安静。司机晃晃悠悠走到那根木头前,弯腰抬了抬,木头纹丝不动。他手上好像扎了刺,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牙齿咬了几下。狐小君紧张地看了看道路左侧,又看了看道路右侧,大雾深邃,树丛深邃,人心深邃…… 那个司机好像把手上的刺弄出来了,继续打量那根木头。它有一抱粗,七八尺长。他没有放弃,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抠住一头,猛地一发力,竟然把它抬起来了!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把那根木头顺到了路边,扔下去,“轰隆”一声响。 狐小君和长城都看傻了。 司机拍了拍前襟,走回来,钻进车里,打着火,继续朝前开了。 狐小君真的害怕了,她说:“师傅,太远了,我们回去吧!车钱我们照付。” 司机没回头,他声调平平地说:“前面就到了。” 狐小君就不说话了。 出租车又在大雾中钻了十几分钟,只能看到近处的路面,根本不见人家。狐小君忍不住又说:“师傅,你把我们带回筒晃吧!” 司机还是没回头,声调依然平平:“已经到了。” 狐小君小声问:“在哪儿啊!” 司机说:“朝前看。” 狐小君朝前看去,两旁的树木中影影绰绰立着一些石头,那不是自然的石头,都是规则的长方形。看着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墓碑吗?上面刻着一个个陌生的姓名,红色的阴文,在雾气中显得无比阴森! 长城没看到这些“石头”,他被司机的态度惹怒了:“你怎么搞的?听不懂中国话?我们要你返回去!” 司机非常平静:“看,那是宾馆,那是饭店,那是学校……” 狐小君要崩溃了!

长城如同惊弓之鸟。 周冲和他的女朋友逃走了,他感觉多明镇这个宾馆已经不安全了,必须离开。于是,他拿上身份证和现金,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出了宾馆。他刚刚来到匕首小街上,就看见那个小胡子司机走过来,笑吟吟地问他:“用车吗?” 他说:“筒晃,去吗?” 小胡子司机:“去。” 长城:“多少钱?” 小胡子司机说:“80。” 长城说:“走。” 接着,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不多的行人各走各的,似乎没人注意他。 小胡子司机走到路边,把他的车发动着了。长城跟过去,拉开后车门正要往里钻,突然停下了,他谨慎地看了看小胡子司机,说:“你会把我送到筒晃吗?” 小胡子司机笑了:“你只出了80,你以为我会把你送到京都吗?” 长城愣了愣,他怎么知道自己从京都来?难道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 他又四下看了看,没有一辆出租车。冒次险,上吧! 车开动之后,长城一直紧张地朝窗外张望,他担心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地走掉。 出租车驶过了邮电所、饭庄、茶座、桌球厅、发廊、渔具店……终于出了多明镇。 难道真的就这样走掉了?长城的心“怦怦怦怦”狂跳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小胡子司机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头顶的后视镜看他一眼。他避开这个司机的眼神,继续看窗外。 一路上没出现任何异常。 曲添竹曾说,不完成任务是不能离开的,否则就会像那只黑猩猩一样不得好死。现在看来,那只是恐吓而已。那么,在他离开之后,他们会不会把他杀死狐小君的录像寄给京都公安呢? 很可能! 就算他们不寄,他也是个杀人犯,狐小君没了,这是铁的事实。 在回到京都之前,他必须想出很多种可能,再相对想出一个个对策。他明白,就算他想出10000个对策,也有可能落网,因为警方找到了第10001个漏洞…… 作为杀人犯,他藏在暗处。 实际上,警察藏在更暗处。他根本不了解他们掌握了多少情况,他们正在干什么,他们总共设计了多少个圈套…… 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是把手机打开,然后把电池抠下来。一会儿到了筒晃,手机就应该有信号了,如果京都有人打通了他的手机,而他又不接,那么他就有了重大嫌疑。他要让他的手机永远不在服务区。 小胡子司机没有食言,他把长城送到了筒晃。 新新旧旧的楼房,高高低低的烟囱——那确实是筒晃。 不过,他没有把长城送到火车站,他说他要交班了。长城没有计较,他付了车费,又换了一辆三轮车,很快就到了筒晃火车站。 火车站很小,旅客不是很多。他买了一张从筒晃到秦市的软卧车票。 他不能在京都下车,否则,警察通过火车站的监控录像,立即会知道他回来了。他要在秦市打一辆出租车回去,就像他和狐小君来的时候一样。 硬座车厢眼睛太多,硬卧车厢眼睛也太多,因此他买了软卧票,上铺。如果火车上有单人包厢,不管多贵他都会买下来。现在,他极其需要安静,现在,他害怕任何一双眼睛。 车厢里另外三个乘客是当地人,两个老头,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他们好像一起出去做药材生意,一路上,他们都在下铺用方言呱唧呱唧地聊天。 长城一直在上铺躺着,从早到晚没吃一点东西,却不觉得饿。 到了晚上11点多钟,那三个乘客还在下铺聊个没完没了,呱唧呱唧呱唧,长城烦透了,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睡觉!” 那三个乘客愣了愣,接着,一个老头站了起来,说:“你再叫喊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你信不信?” 长城“呼”一下坐起来,朝下看了看。这个老头穿着普通,其貌不扬,正专注地看着他。他想说几句狠话,最后还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扑通”一声躺下来,用被子蒙住了脑袋。他不敢把事情闹大,闹大之后警察就该来了。 好在那三个乘客也没有继续聊,他们陆续躺下睡了。 第二天,长城依然没吃一点东西,也没上厕所。下午的时候,火车到达了秦市。 下车之后,长城包了一辆出租车,朝京都进发。路过体育馆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巨大的海报,上面是“九零”的四个成员,演出时间是明晚。他们又来秦市了!长城想骂句脏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出租车到了京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一黑,他就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去哪儿?肯定不能住宾馆。 租个房子?如果被人发现,他就彻底有口难辩了——你为什么有家不回,却在外面租房子?显然是做贼心虚。 最后,他决定去他和狐小君的那个新房。 目前看来,他也是失踪者,也是受害者,并不是嫌疑人,警察不会监控那个新房。 进了市区之后,他让出租车停了,付了车费,然后下了车。不会儿,一辆本市的出租车就开过来了,他换了这辆车,直奔新房。 来到新房楼下,长城朝上看了看,新房黑着。他又朝四下看了看,没什么人,然后他赶紧走进了楼门。 他不想震亮楼道里的声控灯,走得非常非常轻。他摸黑爬上四楼之后,看了看对门,猫眼是黑的,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钥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把自家的防盗门打开了,一闪身跨进去,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就瘫在了地板上,全身开始哆嗦。 坐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攒足了力气,站起来,坐在了沙发上。他没有开灯,他永远不可能开灯,这样他就藏在了黑暗中。 长城藏在黑暗中。 他准备好了很多套谎言,比如他会说,他和狐小君去筒晃旅游,被三名歹徒劫持了,两个老头,一个小伙子,他们没有抢钱,只是绑走了狐小君。他必须暗示那是个劫色事件。他不能说歹徒抢走了钱,不然人家问他回京都用什么买的车票,他就无言以对了。如果他说他在当地打了几天零工,那必须有个用工单位接着。他还会说,当时歹徒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拉到了一个荒僻之处扔下来,他在那片山区苦苦寻找狐小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不过,想骗过警方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他必须主动跑到公安局去报案,决不能在此之前被人揪出来。还有,只要在警察面前这样说了,其他那些谎言也就全部作废了,他必须把这个谎一直圆下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漏洞。现在,他对这套谎言的严密性,还有他心理素质的坚硬度,都严重缺乏自信。 突然,座机电话响了。 他吓得一哆嗦。 谁? 这么晚了,什么人给他打电话?狐小君的父母?公安局?他公司的员工?不管是谁,他都不敢接这个电话。 电话一直在响,那声音惊心动魄。他全身的神经就像琴弦一样不停地颤动。 过了好长时间,电话终于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座机前,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本市的号码,很陌生。难道是哪个人打错了?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他就感到很愚蠢,他刚刚进门,就有人拨错了他家的电话……可能吗! 那么会是谁? 他看到自己回家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话不响了。 他静静地坐了几个钟头,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半夜了。这个钟是新买的,还没有校对时间,可能快点,也可能慢点,不管怎么说,此时都不早了。 他一步步走进卧室,脱了衣服,摸黑躺下来。这时候他才想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很安静。 目前是安全的。 他想起了他和狐小君在一起的时光。狐小君喜欢看电视,她经常靠在沙发上,把两条腿朝茶几上一扔,一边吃零食一边看青春偶像剧,时不时就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节目不好看了,她就喊:“长城,遥控器呢?” 还有,她偶尔去厨房转一圈,然后跑出来大喊大叫:“长城!你怎么还不做饭?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还有,她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从来不提前把浴巾带进去,每次洗完的时候,都在卫生间门口哆哆嗦嗦地喊:“长城!把浴巾给我拿来!快快快!” 还有,她上厕所总是不看有没有纸,有时候,她痛快完了,四下一看傻眼了,就在卫生间里喊:“长城!纸……”不过,这种情形她从来不让长城走进去,只让他从通气孔把纸塞进去…… 想起这些,长城有了一些温馨的感觉。 突然,座机电话又响了,“铃铃铃!铃铃铃!”很急切。他的身上掠过一阵阵寒意,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是来要命的。 他不能接,他死活不能接。 如果对方已经看到他回家了,一次次不接电话,最后这个人就会来敲门……想到这儿,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从窗户跳出去。 电话响了好久好久,终于停了。 他呆呆地等,它没有再响,不过,他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一直在等,后来竟然有些焦躁不安了,好像盼着它响起来。 他在等待中进入了睡眠状态,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狐小君就是那个叫曲添竹的女孩,一会儿梦见公安局长就是周冲,一会儿梦见自己和那个小胡子司机打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声音弄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就听见黑糊糊的客厅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长城!遥控器呢?” 是狐小君! 长城全身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他仿佛看见狐小君靠着沙发,两条腿伸到了茶几上,在黑暗中吃着零食,盯着根本没打开的电视,一边看一边伸手朝旁边摸了摸,没摸到她要找的东西,于是就大咧咧地喊起来:“长城,遥控器呢?” 他没敢动,继续听。 客厅里一片死寂,狐小君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不过他十分确定,刚才他就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长城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依然不敢开灯,摸黑走到卧室门口,朝客厅里看了一眼,沙发空着,那个新买的木茶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回到卧室,再也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等天亮。 狐小君跟着他回来了。 他们举行了冥婚仪式,现在,她是他的新婚妻子,当然要跟他一起回来…… 长城害怕。 长城突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应该给火车上那个要把他扔出窗外的老头吃一粒麻醉剂,再给他注射一针氰化物!之后,他就会像狐小君一样,脸色变得十分红润,甚至连皱纹都平展了…… 长城一直没睡着。 天刚刚放亮的时候,他起床了,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任何异常。 窗台上摆着一盆洋水仙,已经枯了一半。长城知道,他不能给它浇水,也不能把它扔掉,否则的话,万一有人在监视这个新房,通过这盆花就会知道里面有人了。 窗帘半开着,他会让它永远半开着。 最后,他幽灵一样打开防盗门,无声地闪出去,下了楼。这个时间小区里没什么人,他要出去买食物。 小区南门是正门。西门常年锁着,没有保安,那里开了一个小门,可以通过行人。长城从西门出去了,他走出了一条街,终于看到了一家营业的便利店,走进去,买了一堆方便面和矿泉水,然后匆匆离开。 长城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老人出来晨练了,幸好都不认识他。他又像个幽灵一样走进楼门,小心翼翼地爬上四楼,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钻进了家里。 这时候,他的胃很痛,煮了一包方便面,大口大口吃下去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继续想,夜里为什么听到了狐小君的声音……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不然他怕自己疯掉。 他不知道他要这样藏多久,目前,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 楼下的人声越来越多了,大人们去上班,孩子们去上学。 长城想打开电视看看,却怕对门听到声音,于是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很后悔,新房装修完之后,应该先把电脑搬过来,那样的话还可以上上网。现在,这个新房跟监狱没有任何两样。 上午的时候,长城终于站起来,慢慢走到了窗前,用半拉窗帘挡着脸,朝楼下看了看——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过来,外面太冷了,小女孩的脸上蒙着花围巾;一个老头骑着一辆高大的自行车买菜回来,他绕过那个保姆和小女孩,在旁边那个单元门口停下了,锁好自行车,拎着菜走进了楼门;有个保安走过去,他经过垃圾箱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什么,朝里看了看,接着又继续朝前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她仰起脸,准确地朝新房的窗子看过来,长城吓得一哆嗦,赶紧一闪身把自己藏起来了——楼下这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是狐小君的妈妈! 她怎么来了! 她知道这个房子进来人了?还是她找不到女儿,心急火燎,天天都来新房附近转一转? 最让长城担心的问题是——她有没有钥匙? 狐小君有新房的钥匙,离开家的时候,她会不会把钥匙交给她妈妈了? 长城的心就像出了故障的机器,疯狂弹跳,似乎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他甚至没想好,假如狐小君的妈妈开门进来,他会不会让她永远走不出去…… 过了一会儿,长城稍微歪了歪脑袋,朝楼下看去,狐小君的妈妈不见了。 她离开了?还是进来了?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长城快步走到猫眼前朝外看,天!狐小君的妈妈来了! 她停在了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咚,咚,咚。” 两个人就隔着一层门板!长城一动不动,也不喘气。 狐小君的妈妈等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小君……” 长城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她不知道他回来了,不然她会喊“长城”。也许她每天都来看看女儿有没有回来,都已经神经兮兮了。 直到这时候,长城依然不确定她有没有钥匙。 狐小君的妈妈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离开了。 长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一整天,长城只吃了一包方便面,却喝了几瓶水。他感觉眼睛干,鼻子干,嘴巴干,喉咙干,肠胃干,皮肤干,汗毛干,心里干……没有一处不缺水。 他没有去公司,他不知道那几个员工是在正常上班,还是已经解散回家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一点点黑下来。 长城还是不敢开灯,他躺在卧室的床上,继续完善那个谎言,他必须让它滴水不漏。 不知道几点钟了,室内室外一样黑。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再次听到了狐小君的声音:“长城!快把浴巾给我拿来!” 他呼地坐起身,跌跌撞撞走向了衣柜,他和狐小君的浴巾都挂在衣柜里。正要拉开衣柜门,他一下停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迷瞪了,他的脑袋猛地转向了卧室外——谁在卫生间叫他? 他把藏在枕头下的菜刀抓在了手里,一步步走出了卧室。 刚才绝对是狐小君的声音!现在,他要用菜刀对付他最心爱的女孩。 狐小君只喊了一声,就再没动静了。 长城依然不敢开灯,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一下把门拉开,里面黑糊糊的。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小君……” 里面安安静静。 他又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小君,给你浴巾……” 里面还是安安静静。 他一步步走进去,在黑暗中摸了摸,只摸到了冰凉而光滑的瓷砖。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干的,没有一滴水。 他退出来,把每个房间都看了看,包括另一间卧室,书房,还有给未来那个小宝贝准备的儿童间……都没有人。他回到卧室,呆呆地在床上坐下来。 他确定,狐小君回来了,就在这个家里! 第二天中午,长城喝光了最后一瓶矿泉水。 他从来不喝生水,一喝就拉肚子。没办法,他只好出去买水。出门之前,他翻出了一顶毛线织的套头帽戴在了脑袋上,又在门口听了半天,确定楼道没人,才悄悄溜出去。 他又从西门走出了小区,穿过一条很窄的胡同,来到了大街上。阳光通透,空气新鲜,汽车川流不息。他憋坏了,就像监狱的犯人出来放风,极其贪恋这阳光这空气,很不想回家。前面不远有个公园,平时,长城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现在不同了,他想进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还没等长城走进公园,就看见路边坐着一个盲人,地上铺着一块方布,画着伏羲八卦图,还有一行字:我们只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半。 长城停下来,在盲人面前蹲下了,卑谦地叫了一声:“先生……” 盲人:“酒色财气,你想问什么?” 长城:“我想见一个人,一个已经过世的人……有可能吗?” 盲人:“生死各行其道,想交叉,必须有个扳道岔的。” 长城:“我想在现实中见到她,而不是在梦中,我想跟她谈谈。” 盲人:“女的?” 长城:“女的。” 盲人:“你把她亡故的日期和时辰告诉我。” 长城想了想,说:“2010年12月12号,不对……13号,凌晨两点多钟。” 盲人捏着手指掐算起来,突然,他苍白的手指猛地一抖,然后把脸转向了长城,问:“冤死的?” 长城一阵慌张,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盲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说:“你回家等着吧,今天夜里,她会在她亡故的那个时间出现。记着,你对她说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能提‘冥’字。” 长城赶紧问:“哪个‘冥’字?” 盲人说:“所有发这个音的字都不能提。” 长城想了想,说:“我记住了。您怎么收费?” 盲人说:“1000块。你先付200块吧,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如果你真的见到她了,明天再来给我800块。” 长城毫不犹豫地掏出200块钱,交给了盲人,然后就离开了。他没有再去公园,只是在附近买了一箱矿泉水,扛着回家了。 是的,他要跟狐小君谈一谈,不然他觉得狐小君会跟着他一辈子。 尽管他很想见到狐小君,但是当黑夜来临之后,他还是后悔了,不该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双方已经约好了,想推翻必须通过那个“扳道岔”的,可是深更半夜上哪儿找他去?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缩在卧室里,藏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反复安慰自己说,那些算卦的十有八九不靠谱…… 时间过得太慢了,好像极不愿意接近那个不吉利的时辰。 长城时不时就拿起夜光电子钟看一下—— 1:48,1:49,1:50,1:51,1:52,1:53…… 离那个时辰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果然发生了很多事——1:59,楼下突然传来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什么人!”好像是保安喊的,好像他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人,接下来就安静了,没有人回答他,也没听到保安再喊;2:03,楼道里响起了一个婴儿凄厉的哭声,好像被人戳穿了耳膜!不,那应该是一只叫春的猫。可是,刚到冬天,猫叫什么春?接下来又安静了,没听到别的猫回应它,也没听到它再叫;2:14,厨房里好像什么东西掉了,“嘭”一声,那不是个小东西,很像是挂在墙上的厨具架脱钩了,摔在了地上,接下来又安静了,油烟机没有掉下来,吊柜没有掉下来,棚顶没有掉下来…… 2:21,2:22,2:23…… 一直到了3点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两天晚上长城还听到了狐小君的声音,今夜他要见她,她反而不出现了! 长城又等了一会儿,知道她肯定不会来了,于是脱了衣服在床上躺下来。也许,前两天晚上那只是幻觉……最近,他的大脑超负荷运转,很可能出现了幻视幻听。 不过他还是睡不着,总觉得狐小君正坐在沙发上吃零食,或者在卫生间里悄悄地洗澡……他要起来去看看。 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他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出卧室,借着月光朝客厅看了看,沙发上没人。他又慢慢走向了卫生间,拉开门,进去摸了摸,还是没人。这下他放心了,直起腰来,朝卧室走去了……不,应该去门口看看,有没有人在门外监听。 于是,他又朝防盗门走过去,透过猫眼朝外看,楼道漆黑。他不敢弄出响声,静静听了一会儿,楼道始终一片死寂,看来没人监听。这次他彻底放心了,要回卧室睡觉了…… 旁边是鞋架,上面立着两个黑糊糊的东西,那是什么? 他弯下腰,把眼睛凑过去一看,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那是狐小君的两只紫色短靴!它们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架上! 狐小君带长城去筒晃,穿的就是这双紫色短靴!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紫色短靴! 她真的回家了! 长城猛地转过脑袋去,盯住了儿童间——那里面基本是空的,只摆了一张小床——此时,有个人从那里面走出来了。尽管月色昏黄,长城还是能认出来,她就是狐小君!她一步步挪动,走得十分艰难,不过十分执着,执着地朝长城走过来…… 长城的两条腿生根了,不会动了。在狐小君离他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背上绑着一个木架子! 背着木架子的狐小君说话了,嗓子很哑,好像一个世纪没喝水了:“太沉了……你帮我背一会儿……” 楼下,有只野猫从垃圾箱旁边跑过去,消失在毛瑟瑟的枯草中。 小区外,有个男子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转悠,时不时地趴在某个店铺的卷闸门前听一听,很难说清他是个流浪者还是个小偷。 京都郊外,有一辆重型卡车翻在公路旁黑糊糊的壕沟里,四轮朝天,不知道司机在不在驾驶室里。 更远的山上在刮风,所有的树都“噼里啪啦”说起话来。在茂密的树林深处,有两棵树的枝干合生在了一起,俗称相思树,或叫连理枝。前不久,有一棵被砍断了,它的尸体被拉到了筒晃木材厂,锯成了一根根木料,又运到了多明镇的宾馆,做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木架子,此时,这个木架子就背在狐小君的背上……

多明镇刮风了,路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恍若梦中。 一只猫从暗巷里走出来,沿着店铺的墙根,轻手轻脚朝前走。 它从路灯下经过的时候,光线比较亮,看上去又不像一只猫了。它唯一像猫的地方,就是走路无声无息。它也不像鸡,不像狗,更不像兔子——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发生了一个情节,更证明它不是猫了:一只野猫从垃圾箱背后钻出来,一眼看到了它,立即凄厉地叫了一声,撒腿就跑,速度跟闪电一样,转眼就看不见了。那个东西并没有攻击猫的意思,它站在原处,很友好地望着那只野猫逃窜的身影,然后继续慢慢朝前走了。 现在说说它的相貌特征,你别害怕。 它没毛,长着四条腿,像个婴儿似的在地上爬,速度非常快。或者说,它前面用两只手拄地,后面也用两只手拄地。那绝不是一个婴儿,它的屁股后拖着一根肉色的尾巴,又细又长,摇来摆去。 你会说,世上没有这种动物。 我劝你一句,别轻易下定论。自从绿绿家的卫生间里冒出了那种像牙刷的虫子,我对什么东西都见怪不怪了。 这地方,山高林密,谁知道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它一直朝南走出了小镇,在墓地里消失了。 不管曲添竹被搬运到了哪个世界中,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房间,回到赵靖被害的现场……算了,我们暂时避开那恐怖的一幕,返回京都,看看周冲和绿绿的生活吧。 周冲和绿绿猜到了,那三个盲字不是什么“夺命针”,很可能是个小镇的名字。 可是,他们在电脑上搜索所有duo和ming组合的地名,花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竟然没找到一个。 绿绿:“我觉得这个小镇就在筒晃界内。” 周冲:“可能性很大。” 绿绿:“我们去一趟?” 周冲:“你已经去过一趟了,毫无所获,这次我们必须先敲实再动身。” 绿绿:“怎么敲实啊?” 周冲沉默了一下,终于说:“找那个盲人。” 绿绿恍然大悟——他是出谜的人,谜底自然在他那里。 周冲又说:“找到他之后,我直接问他这三个字什么意思,他要是再装神弄鬼,我就揍他一顿。” 绿绿:“你别欺负残疾人!” 周冲:“我怀疑一切都是他捣鼓的。” 绿绿:“可是,我们去哪儿找他呢?” 周冲:“地下通道。” 绿绿:“他还会在那儿出现吗?” 周冲:“一定会,他在等我们。” 绿绿:“你现在承认他是专门等我们了?” 周冲:“承认了,就像他在狐小君家附近等狐小君一样。” 绿绿:“哎,如果狐小君失踪一辈子,你会找她一辈子吗?” 周冲:“也许会。” 绿绿:“你不怕我生气?” 周冲:“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绿绿:“算是。” 周冲:“你最爱的人最爱的人,也应该是你最爱的人,对不对?” 绿绿:“你别绕我!我最爱的人最恨的人,肯定是我最恨的人;我最爱的人最爱的人,那也是我最恨的人。” 周冲:“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一起找她?” 绿绿:“因为……她也是我的朋友。” 周冲:“其他朋友失踪了,你也会去找吗?” 绿绿:“不一定……” 周冲:“那不得了!” 绿绿捶了周冲一拳:“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为了你!” 周冲亲了绿绿一下,好像是一种回报。 绿绿:“你给情网写的那首《绝爱》,是不是专门写给她的?” 周冲:“像吗?” 绿绿:“别忘了我是搞文字的!” 周冲:“可能她的离开给了我一些灵感,但是,那绝不是专门写给她的。在爱情上,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美好的幻象,他从小到大,一直不会停止塑造她,以至于她越来越完美,也越来越模糊。现实中没有任何一个异性可以替代她。《绝爱》其实是在讲述我的那种绝望。” 绿绿:“你们男生手淫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那个幻象?” 周冲:“我们那一刻想的肯定是具体的异性,甚至可能是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嫂。女生才喜欢把完美的模糊的异性当成假想的性爱对象。” 绿绿:“你太牛了,连女生想什么都知道!” 周冲:“你说梦话告诉我的。” 绿绿:“坏蛋!” 周冲:“你猜,咱俩在一起的时候,让我最难忘的是哪一天?” 绿绿:“不知道。” 周冲:“猜猜。” 绿绿:“第一次上床?” 周冲:“不,是我们在大京都文化剧场那一夜。” 绿绿:“为什么呢?” 周冲:“我说不清楚。” 晚上,绿绿躺在床上睡不着,一次次回忆那个盲人的长相,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接生婆。接生婆,她被这个词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呢?她忽然不敢往深想了。 都快12点了,她以为周冲睡着了,没想到,他在旁边很清醒地说话了:“我有个预感,她凶多吉少了。” “啊?” “还有姓曲那个女孩的男朋友,都回不来了。” 周冲是个明朗的人,三更半夜的,他突然冒出这些话,让绿绿心里发毛。 “那……长城呢?” “不知道。” “别多想了,我觉得她没事儿。明天要是真找到那个盲人,你别刑讯逼供啊,让我跟他好好谈谈。” “看他配不配合了。” “听话!” “睡。” 第二天上班高峰时段,绿绿和周冲来到了那个地下通道。这一天是12月24号。 人很多,十几个杂货摊排成了一溜儿,中间只剩下窄窄的通道。那个卖唱的矮个男孩又来了,继续在唱他的草原,歌声忧伤,和这繁荣的经济很不和谐。 两个人找了一圈,不见那个盲人的踪影。 有个小摊儿在卖旧刊物,周冲蹲下看了看,一本刊物的封面上有个标题——《四川惊险冥婚奇俗,痴情男迎娶已故女友》,周冲买了一本,装进了口袋里。 他们走到那个卖唱男孩旁边的时候,周冲掏出50块钱,放在了男孩面前的纸盒里。男孩连看都没看一眼,依然投入地唱着草原。 周冲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绿绿挽住了他的胳膊,一起听。 直到唱完了一首歌,周冲才问:“哥们,问一下,你见到过那个算卦的盲人吗?” 男孩说:“他天天在这儿,不过总是下午来。” 周冲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对绿绿说:“下午来蹲守。” 绿绿和周冲走出不远,吉他声又在背后响起来。 中午,两个人叫了肯德基外卖,吃了之后,绿绿睡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她醒了,周冲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旧刊物。 绿绿说:“那种下三烂的地摊刊物你也看。” 周冲的眼睛没有从刊物上移开,脸上却露出了坏笑。 “你笑什么?” “这上面有你的文章。” “真的?” “你看。” 绿绿走过去一看,这本七拼八凑的刊物上果然有一篇她写的纪实文章,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让她哭笑不得。 这篇文章和那篇讲冥婚的文章挨着。 她说:“冥婚这篇你看了吗?” 周冲:“看了,最后说——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没劲。” 绿绿:“越是这样说,越可能是真的,作者怕惹官司。” 说完,绿绿又看起来。 文章是这样写的:张某是成都的一个软件工程师,他和漂亮女友陈某打算半年之后举行婚礼,没想到,在一次聚会上,陈某饮酒过量引发哮喘病发作死亡。张某万分悲痛,拿出准备结婚的钱,请婚庆公司为他和女友举行冥婚。这件事引起了媒体的关注,一家婚庆公司免费为他们举行了这场冥婚。感人的是,陈某的初中同学李某一直在追求陈某,他在婚礼中为新郎做了伴郎。更感人的是,一直暗中喜欢张某的18岁少女纪某,在新娘的灵位旁,为她做了伴娘…… 这场冥婚跟他们目前的事件基本没瓜葛。 下午3点多钟,绿绿和周冲又去了地下通道。 小商小贩少了很多,那个卖唱的男孩也不在了。 两个人找了找,还是没见到那个算卦的盲人。 绿绿说:“怎么办?明天再来?” 周冲说:“等。”接着,他狠叨叨地补充了一句:“我等他到地老天荒。” 两个人正在地下通道里转悠,突然听见有人喊:“城管来了!” 那些小商小贩以惊人的速度收起地摊,纷纷跑掉,接着就出现了三名铁面无私的城管。一个动作慢的倒霉蛋被逮着了,几十件服装全部被没收。城管离开的时候,那个小贩粘在他们屁股后,不停说好话,希望要回他的衣服…… 地下通道一下就清净了,剩下绿绿和周冲两个人傻傻地走来走去,反而显得很奇怪。 周冲突然说:“那边!” 绿绿转头看去,那个盲人出现了!他穿着蓝色风衣,戴着黑色墨镜,背着一个黑色旅行包,用马竿敲着地面,慢慢走过来。 周冲正要走过去,绿绿拽住了他,然后,她走过去了。 “先生。”绿绿叫道。 盲人停下来,侧了侧耳朵。 “先生,我们聊过一次的。” “噢。”盲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天你说,人死如灯灭,并不是说什么都没了,而是说一下变黑了。人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就像在梦里的状态……想起来了吗?” “噢。” 周冲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盲人脸上那副墨镜,好像随时都可能一拳揍过去。 “你说,你可以告诉我,我和我的恋人谁先死谁后死,还给了我一张纸——我找你就是想请教一下,那三个盲字是什么意思呢?我可以再付一份咨询费。” 盲人低声说:“看在你这么执着的份上,我告诉你,那是个地址。” “什么地址?” “在贵州的筒晃,它叫多明镇。” 绿绿和周冲对视了一下。 盲人又说:“一百年前,那个小镇举行过一场冥婚。只要你们在那场冥婚的原址上拍一张合影,就知道谁先死谁后死了,后死的人在照片上一定是闭着眼睛的。不过,拍摄时间必须是在星期天。” 尽管周冲一直没吭声,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盲人的脸却转向了周冲的方位,然后说:“其实,每一对红尘男女最终都逃不掉一个结局,那就是一个先死一个后死。从这个角度说,每一场婚礼都是冥婚。” 绿绿在心里暗骂——这话真他妈找抽!嘴上却说:“先生,请原谅我的冒犯啊,我确实有点不相信,照片上一定会有人闭着眼睛吗?” 盲人的半张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去试试。” 绿绿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是凡人,希望你指点一下。”一边说一边掏出50块钱,递到了盲人手上。 盲人用苍白的手摸了摸那张钱,小心地对叠了一下,装进了风衣口袋,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我给你们上一课吧。什么东西最玄妙?是——时间。科学家说,宇宙大爆炸是时间的起点,在那之前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是什么样子?我劝你不要琢磨,否则会精神错乱。生和死,说到底是时间的秘密。时间是留不住的,而人类发明照相机,正是幻想留住时间。于是,照相机就成了某种天机的Bug。” 他这么说有些道理。 过去,照相机是洋玩意,最早传进中国的时候,清朝一些官员是坚决不照相的,怕这个洋玩意把魂儿摄走。 周冲的表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认真了许多。也许他意识到了,此人并不寻常,那张脸绝不是想砸一拳就可以砸一拳的。 盲人继续说:“照相机是法国人L·达盖尔1839年发明的,在那之前,人类一直没有停止研究针孔成像原理,春秋战国时期《墨经》上就有论述。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也说过,景和物经过小缝隙,影子肯定出现倒影,大海出现在天上、宝塔顶尖向下是很正常的事。也就是说,人类一直在试图和时间抗衡,一直在探索生死的秘密……我要回家了。” 最后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绿绿愣了一下,赶紧说:“噢,谢谢!” 盲人干巴巴地笑了笑,用马竿探着地面,朝地下通道的另一端走去了。 周冲小声说:“跟着他。” 绿绿不解地看了看周冲。 周冲:“听我的!” 他拉着绿绿,尾随那个盲人从地下通道走出来,汽车喇叭声立即灌满了耳朵。盲人顺着人行道慢慢朝前走。周冲带着绿绿坐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小声对车夫说:“跟着前面那个盲人。” 车夫问:“去哪儿?” 周冲说:“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三轮车就慢慢朝前滚动了。 绿绿不知道周冲要干什么,她没有再问,跟周冲一起盯住了那个盲人的背影。 尽管看不见,但他依然本能地低着头,似乎在看路。步子很慢很慢,而且走的不是直线,手中的马竿左探一下,右探一下,身子随着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呈“之”字路线。迎面走过来一对年轻的恋人,两个人又说又笑,到了盲人跟前才发现他,赶紧嬉皮笑脸地避开了。盲人依然低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朝前走。 绿绿和周冲跟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非常枯燥,绿绿说:“回家吧。” 周冲说:“继续跟。” 走出几站路之后,就到了京都东郊,楼房越来越低,人越来越少。盲人在一个大门口停下来,然后拄着马竿一步步走了进去。 大门旁挂着一个木牌,写着:东郊化工厂。 京都人都知道,去年4月份,这家化工厂的储罐区发生爆炸,死亡18人,受伤近百人,当时厂区变成了一片火海,数座楼房成了废墟…… 绿绿小声说:“他去那里面干什么?” 周冲:“说不定,他的眼睛就是在那场事故中被烧坏的……” 正说着,那个盲人又出来了,好像走错了地方。他在大门口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朝前走了。 三轮车的车夫竟然很专业,在盲人走出几十米之后,他才蹬车慢慢跟上去。 走着走着,盲人走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还好,人力三轮车几乎没什么声音,只要离得远一些,他是听不到有人尾随的。 突然,那个盲人的步伐加快了,看来他对这条胡同很熟悉,说不定他的家就住在附近。 绿绿瞪大了眼睛。 盲人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他把马竿提在了手中,不再用它探路,而且他的脑袋也抬了起来,朝向了正前方…… 绿绿一下就抓住了周冲的胳膊。 周冲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发现问题了吧!” 接下来,盲人几乎是健步如飞了,三轮车车夫用力蹬,才没有被他甩掉。 绿绿无比紧张地说:“他是……怎么回事儿?” 周冲:“废话,假的呗!” 终于,盲人在一个门洞前慢下来,看来他到家了。 周冲小声说:“停!” 车夫立即停了车。他拉着绿绿下了车,然后迅速掏出一张钱,塞到了车夫手上,接着就朝那个盲人快步跑过去。 盲人听到了周冲的脚步声,他停住了,把脸慢慢转了过来。 周冲跑到他面前,一下就把他脸上的墨镜拽了下来。这时候绿绿也跑过来了,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盲人全部的脸,惊呆了——他的上眼睑和下眼睑几乎粘连在了一起,只露出两个不规则的小洞孔,从洞孔看进去,是两只已经失去水分的干瘪眼珠,看不到瞳孔,只有瘆人的眼白。 周冲也傻住了。 他确实是个盲人! 可是,刚才他怎么走得比正常人还快?而且,他不用马竿探路却能避开一根根路灯杆…… 盲人平静地问:“你要干什么?” 周冲没说话,呆呆地把墨镜还到了他手上。 盲人重新戴上了墨镜,把马竿戳到地面上,点着地走进了门洞。 这是一个破旧的院子,只有门洞,没有门板。院子里立着两间低矮的正房,门上挂着锁,旁边连着一间更矮的偏房,挡着脏兮兮的花窗帘,那应该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盲人走进了那间偏房,“啪”一下把门关上了。从外面看,那里面顶多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周冲拉着绿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同时不停朝两旁看,他怕狗。 幸好没狗。 两个人来到偏房的窗下,鬼鬼祟祟地偷听,隐约听到那个盲人在说话——这么小的房子,难道里面还有一个人? 他好像从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叨叨咕咕地说:“别抢啊,你们十一个,人人有份,吃吧吃吧。” 这间偏房里装着十一个人? 绿绿和周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一直没想明白,那个盲人为什么走进化工厂转了一圈又出来了?为什么他双眼看不见却奔走如飞?还有,那么小的房子怎么可能装下十一个人? 周冲:“不管他了,明天我们就去贵州找狐小君。” 绿绿:“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先弄清这个盲人是怎么回事儿……” 周冲:“狐小君危在旦夕,我们必须抢时间。” 接着,周冲就去书房上网查阅筒晃的资料了。 绿绿不再坚持,去洗漱。 走进卫生间之后,她朝地面看了看,很光洁,地漏被严严实实地堵着。不过,她去拿牙刷的时候,还是先认真地辨别了一番,又用手捏了捏,确定它不是虫子之后才拿起来。刷牙的时候,她依然有些恶心,总觉得在她牙齿上蹭来蹭去的是那条虫子密密麻麻的腿…… 突然,她听见周冲叫了一声:“绿绿!” 平时,周冲总叫她“哥们”,每次他叫她“绿绿”,肯定有大事。 “怎么了?” “那张冥婚照片又来了!” “啊?” “你过来!” 绿绿赶紧漱了口,跑过去。 进了书房,她发现周冲的表情极为异常,他说:“你看看这张照片上是谁!” 他这么一说,绿绿有点不敢看了。 他喊起来:“你快过来啊!” 绿绿走过去,朝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又是那张冥婚照片! 她盯着它,感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冥婚照片了,为什么这次的恐惧感如此强烈?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感觉到这张照片里藏着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在更深处冒着彻骨的寒气。 没什么不同啊! 照片是黑白的,涂了怪怪的颜色。一男一女,男的戴着黑礼帽,穿着马褂长袍,胸前挂着粉色的花,衬着黑色的叶子;女的闭着眼,她穿着黑衣黑裙,头上戴的东西类似于戏曲中的七星额子,正中却是一朵黑色的花。肩上垂下来两条巨大的丝带,很像花圈的挽联。下面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脚…… 看着看着,绿绿的眼睛盯住了那个女子的脸:“这是……谁?” 周冲说:“再看看!” 绿绿又看了看,脑袋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轰隆”一声巨响——那个女的是狐小君! ……这不算吓人,吓人的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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