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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旅行,跟曲添竹一起过夜

绿绿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4:04。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朝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曲添竹不可能来这里,就算她来了,也很难找到,旅客太多了。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或者说是那双眼睛的安排,绿绿鬼使神差地朝车站广场走了过去。 各种口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有个人鬼头鬼脑地走过来,低声问了句:“要票吗?沈阳卧铺。” 绿绿绕开这个人,朝候车大厅走过去。突然,她停下了,有个女孩跟她一样,什么行李都没拿,站在售票大厅前,仰头看着什么。 那不是曲添竹吗! 绿绿的心“怦怦怦怦”地狂跳起来,她想立刻联系曲添竹的父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应该跟着她,看看她要去什么地方!现在,曲添竹除了是个病人,还可能是一个巨大秘密的知情者。 她慢慢绕到曲添竹的背后,在离她大约30米的地方停下来。 曲添竹一直在那里站着,偶尔迷茫地朝两旁看一眼,好像在寻找什么人。她依然穿着两天前来绿绿家时穿的那件紫色夹袄,牛仔短裙,紫色连裤丝袜,黑色长靴,脸上依然化着那种淡淡的妆。 一个穿酱色夹克的瘦高男人走近了她,鬼鬼祟祟地跟她搭讪。 曲添竹转过头,望着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男人愣怔了一下,接着一步步后退,终于走开了。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观望曲添竹,又敏感地看了看四周的人,终于憋不住笑了,笑着消失在了人群中。 绿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继续盯紧曲添竹。 曲添竹走进售票大厅了!她去买票吗?她要去哪儿?她口袋里有钱吗? 绿绿快步跟了进去。 售票大厅里人不多,绿绿走进去的时候,曲添竹已经离开了一个售票窗口,朝外走出来了。 绿绿躲闪不及,赶紧装成买票的样子,站在了一个队伍的尾巴上。 曲添竹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绿绿紧张到了极点,心里紧急思考着,如果被曲添竹认出来该怎么说。 曲添竹离她越来越近了。 紧张到极点的绿绿突然转过头,目光射向了曲添竹的脸。曲添竹的脸干干净净,没一点污垢,只是她的双眼有些倦怠,她的视线从绿绿脸上轻飘飘地滑了过去,竟然没认出绿绿来。接着,她的记忆好像突然在大脑里告诉了她什么,她又把眼睛转回来,再次看了看绿绿。绿绿正要笑着跟她说话,她的视线再次从绿绿脸上轻飘飘地滑了过去,最后她慢悠悠地走出了售票大厅。 看来,她认不出绿绿了。 绿绿也走出了售票大厅,继续尾随她。 这时候是14:19。 曲添竹在广场上转悠了一会儿,又走进了候车大厅,站在正中央的电子屏幕下,专注地看。 看了一会儿,曲添竹乘电梯上了二楼,来到了第四候车室,从最边缘的过道走向了检票口。 绿绿朝检票口的电子牌看了看,上面显示着:1655次,京都——贵阳,在此候车。 15:20发车,开车前五分钟停止检票。 绿绿的脑袋“轰隆”一声! 曲添竹和赵靖就是坐上这趟车之后双双失踪的。难道,她要去找赵靖? 绿绿猛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顿时呼吸就紧促起来。 这时候是14:33,还没开始检票。曲添竹规规矩矩地站在栅栏前,等待放人。 怎么办? 绿绿掏出手机给周冲打电话,通了之后,她听到有人在笨拙地拨拉着吉他,肯定是他教的那个孩子。 “周冲,我发现曲添竹了!她就在火车站,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你赶紧通知她家里啊,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她在1655次检票口排队呢,她和她男朋友就是在这趟火车上失踪的!你快来!” “我去干什么?” “咱俩跟着她啊!” “然后呢?” “只要跟着她,肯定能揭开所有谜团!你不觉得,这些秘密跟咱家有关系吗?” “她是个疯子,到处乱窜而已,你要是跟着她到处乱窜,也成疯子了。” “你来不来!” “我在教课!” “那我自己去了啊!” “你别胡来啊,马上给我回家!” “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说完,绿绿就把电话挂了。 她一定要跟踪这个曲添竹,把这些怪事查个水落石出,她已经受够了。 电话响起来,是周冲打来的,绿绿没接。 曲添竹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栅栏前,甚至没有回过头。 绿绿四下看了看,有个老太太正坐在长椅上喝八宝粥,看样子挺慈祥的,她快步走过去,指着曲添竹对老太太说:“奶奶,那个女孩是我妹妹,她有点傻,你帮我盯她一会儿,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好不好?” 老太太看了看曲添竹,说:“穿紫色夹袄那个?” “对对对。” “行,你去吧。” 绿绿立刻跑出第四候车室,下楼,风忙火急地冲向售票大厅。 电话又响了,还是周冲打来的,绿绿还是没接。她想上车之后再给他打个电话。 有个窗口正巧没人,绿绿跑过去,对售票员说:“1655次,去贵阳的,一张硬卧。” 售票员在电脑上查了查,说:“卧铺没有了。” “那就硬座吧!” 很快出了票。 绿绿拿着票,又风忙火急地冲向了候车大厅。她要留出时间,万一找不到曲添竹了,她还有时间来退票。 她跑进第四候车室的时候是14:48。坐着的乘客都站起来了,排成了长队。绿绿没看到那个喝八宝粥的老太太,不过曲添竹还在,她站在最前面。 开始检票了,绿绿赶紧朝前挤。 检票员拦住了曲添竹:“你票呢?” 检票口一片混乱,大家都想早点挤进去。绿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怀疑曲添竹根本就没有票。 曲添竹望着检票员,开始掏口袋。 检票员大声说:“这么多人等着检票呢!你为什么不提前把票拿在手里啊?麻烦!” 绿绿没想到,曲添竹真的掏出了车票,而且是两张!检票员对她很不信任,她把车票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这才给她剪了票,然后问了句:“那个人呢?” 曲添竹没有回答她,接过车票就朝里走了。那个检票员追着她的背影看出很远,嘴里还在不满地嘀咕着什么。 绿绿通过检票口之后,赶紧朝曲添竹追上去。 她为什么要买两张车票?难道有人跟她同行?他在哪儿? 曲添竹随着人流拐了几个弯,来到了站台上,1655次列车正静静地等在那儿,她登上了第12车。 绿绿看了看自己的票,也是12车。她们买票的时间相隔很近。绿绿就想,座号千万不要挨着啊。 走进车厢,曲添竹坐在7号座位上。绿绿松了一口气,她的票是17号。她们的票都是双人座靠过道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排座位,绿绿能看见曲添竹的后脑勺。 确定曲添竹坐在前面之后,绿绿就低下了头,把自己藏了起来。如果曲添竹站起身的话,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这时候是15:16,还有4分钟就开车了。 电话又响了,还是周冲打来的。绿绿把电话设置了无声,还是没有接。 人越来越多,座位很快就坐满了。整个车厢好像没一个京都人,大家都在用方言交谈,听得绿绿一头雾水,忽然感觉到了孤独。她去过不少地方,不过,这次算是她从小到大最乌龙的一次旅行。 她旁边是个肥胖男,挤得绿绿很不舒服,只好朝旁边移了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曲添竹的一条胳膊和一个膝盖。 奇怪的是,曲添竹旁边那个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有个农民模样的人扛着个大包走过来,指了指那个空座,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问:“那个座儿有人么?” 曲添竹小声说:“有人。” 那个农民朝后看了看,没座儿了,他不甘心:“我先坐会儿吧,人来了我再起来。” 曲添竹突然尖厉地叫起来:“人就在那儿坐着,你没看见吗!” 那个农民不敢惹事,赶紧扛着大包继续朝前走了。绿绿瞪大了眼睛——这个疯女孩为什么要买两张车票?她为什么要让一个座位空着?想着想着绿绿的头皮一下就炸了——难道那个空座上坐着曲添竹的男朋友赵靖?

12月29号,周冲和绿绿真的包了一辆面包车,继续寻找“多明镇”。 司机是个干瘦的老头,很少说话。 他们沿着几条公路朝前行驶,偶尔感觉地貌有点像,可是走着走着又变得陌生了。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依然没看到那个“多明镇”的影子,只能无功而返。 在车上,绿绿又说起了她的猜想:“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为什么去多明镇拍那张照片必须是星期日?我怀疑,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多明镇都藏在地下,只有星期日那天它才会在地面上冒出来。” 周冲不语,看窗外。 绿绿又说:“你想想,冥婚的冥字怎么写?一个秃宝盖儿,一个六,一个日。宝盖儿象征着活人呆的地方,比如——家;而秃宝盖儿则象征着死人呆的地方,比如——冢。再看看那个冥字,恰恰藏着这样的含义——六日都藏在地下的那个死人世界里……” 周冲转头看了看绿绿:“你们搞文字的真神……看来,想找到多明镇,我必须买把铁锹了。” 绿绿:“铁锹?挖个地窖就累死你了,还想挖出多明镇!” 周冲:“要不然,咱们雇一台挖土机?我说真的。” 绿绿:“你知道它在哪儿?说不定现在它就在我们下面,而我们正傻乎乎地从上面走过去。” 周冲:“对,如果有那种东西就好了——地震的时候,搜救人员拿的那种东西叫什么?” 绿绿:“地下生命探测仪?” 周冲:“对,地下生命探测仪!” 绿绿忽然说:“你觉得那些人是生命吗?” 周冲就不说话了。 回到筒晃,两个人和那个司机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让他走了。然后他们在回归宾馆附近找了家川菜馆,走进去吃饭。 点了菜,绿绿问:“还有多少钱了?” 离开京都的时候,绿绿在网上查过,大家都说到荒凉和不发达的地方旅游,尽量不要带银行卡,应该带上足够的现金。所以,她和周冲只带了现金,并没带银行卡。 周冲:“不多了。” 绿绿:“花光了怎么办?” 周冲:“放心,我给哥们打电话,让他们汇款来。” 绿绿:“你管账,你要计划好。” 周冲:“实在没钱了,我就在筒晃找个酒吧去唱歌,一边打工一边找人。” 绿绿:“说不定哪天你唱完歌一出来,就看到狐小君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她对你说,我是你最忠实的歌迷,我送你吧。” 周冲:“那我会对她说,今天我可不能跟你去夜市喝酒了,因为我老婆在家里等我呢。” 绿绿:“拉倒吧,肯定颠儿颠儿地跟她跑了。” 周冲:“我发誓不会。” 绿绿:“这样吧,明天你出去找那个小镇,我还是去火车站找那个小胡子司机,我们分头行动。” 周冲:“好。”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宾馆门口,正要进去,绿绿却说:“我们在街上走走吧。” 周冲说:“好啊。” 他们没想到,这个偶然的决定,竟然让他们撞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如果把视角提高,俯瞰全城,那么会看到周冲和绿绿走出那家川菜馆的时候,那个人刚刚从火车站里走出来;当周冲和绿绿走回宾馆的时候,那个人背离他们,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了,走出了一段路,她又停下了,迷茫地四下张望;当周冲和绿绿从宾馆门口折出来,顺着街道朝前散步的时候,那个人也调转了方向,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周冲和绿绿正说着话,绿绿突然停下了。 周冲朝前看了看:“你看到谁了?” 绿绿说:“前面那个人好像……曲添竹!” 周冲愣了一下:“曲添竹?” 绿绿说:“就是那个疯掉的曲添竹!” 周冲没见过曲添竹,他马上问:“哪个哪个?” 绿绿朝前指了指:“那个!穿紫色夹袄的那个!” 这时候,绿绿还有点不确定。曲添竹是个疯子,上次,她的父母把她带回家之后,肯定对她严加看管,不可能让她再乱跑了,她不会又跑到筒晃来了吧? 绿绿拉着周冲,快步走近这个人,终于看清了——此人正是曲添竹!她还是第一次见绿绿时的那身打扮,或者说,她还是彻底疯掉之前的那身打扮——紫色夹袄,牛仔短裙,紫色连裤丝袜,黑色长靴,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她身上连个包都没有。 绿绿:“就是她!曲添竹!” 周冲:“她是不是……好了?” 绿绿叫了一声:“添竹!” 曲添竹转着身子寻找绿绿的声音,终于在陌生的人流中看到了绿绿,这次,她竟然把绿绿认出来了,只是表情一点都不惊诧:“绿绿,你也在这儿啊。” 绿绿观察着曲添竹的眼睛,小心地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曲添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说:“找他。” 绿绿:“找谁?” 曲添竹:“赵靖啊。” 绿绿:“你……一个人?” 曲添竹:“嗯。” 绿绿:“你住下了吗?” 曲添竹:“不住,我找他。” 绿绿:“他在哪儿?” 曲添竹:“他叫我来找他。” 绿绿:“我问你,他在哪儿?” 曲添竹:“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只是说让我来找他。” 绿绿一下难过起来:“添竹,他不在这儿!” 曲添竹看了看绿绿,似乎琢磨了一下,又把眼睛移开了:“我看见他了。” 绿绿:“你看见他了?” 曲添竹:“嗯。” 绿绿:“在哪儿看见他了?” 曲添竹:“地铁站。” 绿绿:“京都?” 曲添竹:“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很害怕我的样子,一低头就走掉了。我跑过去想追上他,可是人太多了,怎么都找不见他了……他害怕我……他为什么害怕我呢?” 绿绿:“可是你怎么来筒晃了啊?” 曲添竹:“呵呵,他不是害怕我,他怎么会害怕我呢?他是在暗示我到这里来找他——最早,我和他就是在这里分手的。可是……我怎么都找不见那个宾馆了,红房子宾馆,红房子的宾馆……为什么就找不见了呢?” 绿绿看了周冲一眼,小声说:“我们把她带回去吧,你再开个房,我陪她睡。一会儿我就给她父母打电话。” 周冲也小声说:“她会跟我们走吗?” 绿绿:“试试。”然后,她对曲添竹说:“你先跟我们到宾馆住下,明天我们一起找那个红房子宾馆,红房子的宾馆,好不好?” 曲添竹看了看周冲,又看了看绿绿,温和地说:“好,我信任你。” 没想到,这次她如此乖顺。 绿绿牵着曲添竹的手,回了宾馆。 周冲又开了一间房。 周冲和绿绿的房间在209,新开的房间在301。二楼没有空房了。 周冲把绿绿和曲添竹送进了209房间,离开的时候,他凑近绿绿耳边小声说了句:“小心点,有什么情况马上给我的房间打电话。” 绿绿说:“放心吧,我跟她住过一夜的。” 周冲就上去了。 绿绿打开卫生间的门,对曲添竹说:“添竹,你洗个澡吧。” 曲添竹说:“好呀好呀。”然后就走了过来。 绿绿帮她调好了水温,摆好了浴巾,然后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了。当她听到卫生间里传出冲水的声音之后,赶紧掏出电话,给曲添竹的家里打电话。 是曲添竹的母亲接的。 绿绿:“阿姨!添竹是不是跑出来了?” 曲添竹的母亲很戒备地问:“你怎么知道?” 绿绿:“我看见她了!她在筒晃!” 曲添竹的母亲很激动:“你确定吗?” 绿绿:“当然,现在她就跟我住在一个房间里!” 曲添竹的母亲马上又戒备起来,很不友好地说:“我家添竹怎么总跟你去筒晃!” 这话说的非常难听。 绿绿:“阿姨,说来话长,我和我的男朋友在这里办事,我们是在大街上碰到她的。你们还得来一趟,把她领回去,我们近期回不了京都。” 曲添竹的母亲:“我们明天就到。你别关机啊,我们要随时跟你保持联系。” 绿绿:“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不长时间,曲添竹就穿着睡衣走出来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问:“给谁打电话呀?” 绿绿一下紧张起来:“给我男朋友。” 曲添竹:“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吧?挺帅的……就是瘦了点,没肌肉。” 绿绿:“嗯,他不爱锻炼。” 曲添竹:“你去吧,你去跟他睡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绿绿:“不,我想跟你聊聊天呢。” 曲添竹:“好啊,只要你男朋友不恨我,呵呵。” 曲添竹变得十分健谈,两个人躺下之后,她又说起了帽子,她还牢牢地记着绿绿给她快递的那顶红帽子,听得绿绿心里有些酸。她从帽子说到鞋子,夜就渐渐深了。 绿绿:“你继续说啊,我把灯关上。” 曲添竹:“关吧。” 绿绿就把灯关了,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绿绿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借着外面的灯光,她隐约能看见曲添竹脸上的轮廓。 曲添竹从鞋子又说到了赵靖:“唉,他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绿绿跑了一天,实在太累了,她闭着眼睛听。 曲添竹:“他总是这样,该回家的时候不回家!过去,他不回来还给我打个电话,发个短信,现在连电话也不打了,短信也不发了……结了婚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家庭责任感!” 绿绿闭着眼睛问:“你们……结婚了?” 曲添竹:“结婚了。” 绿绿:“什么时候?” 曲添竹:“11月28号。” 绿绿一惊,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曲添竹和赵靖原定的婚期是12月11号,为什么变成了11月28号?她是个疯子,也许是在胡说八道,可她的口气十分肯定。11月28号……绿绿在心里算了算,她和赵靖是11月27号离家出走的,第二天就是11月28号,星期天,他们肯定住进了“多明镇”的那个宾馆——然后发生了什么? 绿绿试探地问:“你们怎么……结的婚呀?” 曲添竹不再抱怨了,语气变得很幸福:“是一个东北男人给操持的,属于复古风格的婚礼,没请任何亲友。你都没看到,我穿那身新娘装太漂亮了!黑色的对襟衣,宽袖的,黑色的长裙,手工绣的花边,还有那头饰,就像古装戏里王宝钏戴的那种,还有尖尖的绣花鞋……” 绿绿听得头皮一炸一炸的。她不说话,听曲添竹继续说下去。 曲添竹:“赵靖的新郎装也很帅,他戴着礼帽,穿着长袍马褂,下面穿着一双马靴!” 在这样寂静的黑夜里,在曲添竹喜气洋洋的讲述中,绿绿快要吓死了。她说的不正是冥婚的场景吗! 曲添竹:“那个东北男人还给我们拍了照片呢!不过,那天赵靖太高兴了,他喝多了,都站不起来了,拍照的时候,那个东北男人把他绑在了木架子上才立起来……呵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极为恐怖,绿绿又有了那种要昏厥的预兆。 她突然大声说:“添竹!睡觉!” 曲添竹轻轻“呃”了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 过了很长时间,绿绿才缓过来一点,不过她的心还在“怦怦怦”狂跳。她睡不着,慢慢地梳理思路,她不知道,她正不知不觉地逼近真相——难道曲添竹把赵靖杀了?长城把狐小君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绿绿终于迷糊了,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听见曲添竹好像嘟囔了一句:“噢,我怎么忘了,我和他是半夜分手的……” 绿绿没在意这句话,渐渐沉入了梦乡。 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自从经历了“多明镇”那一夜之后,她总是在这个时间突然醒过来。对面的床安安静静,曲添竹应该睡着了。绿绿翻个身想继续睡,又感觉不对劲儿,那张床太安静了……她探起身子来,眯缝着眼睛朝对面看了看,一下就傻了——曲添竹不见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平平展展,好像从来不曾睡过人! 她抓起电话,拨通了周冲那个房间的号码:“周冲,曲添竹不见了!” 周冲和绿绿一起找遍了每个楼层,都不见曲添竹的踪影。 他们跑出去,街上冷冷清清,更是不见曲添竹的踪影。 绿绿这才想起她昨晚说的最后那句话,也许,她认为她和赵靖是半夜分手的,那么只有半夜出去才能找到他……

第二天上午,绿绿去机场送周冲。 周冲登机之后,绿绿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内,感到很落寞。周冲坐在飞机里,会不会感到落寞呢? 她想像狐小君的男友对狐小君一样,马上买张机票,也登机。等飞机起飞之后,她悄悄来到周冲旁边,问他:“先生,您需要什么饮料吗?” 周冲会怎么样? 他会很诧异,接着问绿绿这是怎么回事。绿绿笑嘻嘻地说明原委之后,他很可能会发脾气: “你要来怎么也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搞毛啊!” 这样想着,她就没有付诸行动,慢悠悠地离开了候机大厅,来到室外仰望蓝天,看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不知道哪架是周冲的航班。 三个人拉着箱子,急匆匆地走向候机大厅,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那是个名人,很眼熟,他是谁呢?噢,对了,他是拍电影的顾长卫。 接着,绿绿继续看蓝天,心里开始幻想,有人突然在背后拍她一下,她回头一看,竟是周冲,她赶紧问他怎么从飞机上下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我不去了。”绿绿问:“为什么?”他笑嘻嘻地说: “我不想离开你。”绿绿说:“就这样?”他说:“就这样。”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感觉她和周冲的爱情就像这个秋天,草丛很深,但是能确定里面没有一只昆虫。昆虫是童话。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周冲是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小男生,她还会爱他吗? 看了几十架飞机飞走之后,绿绿坐上大巴回家了。 下午,绿绿一直在书房里写稿子。 自从重新装了系统之后,电脑速度快多了,不管以前那是什么问题,都应该烟消云散了。楼下,那些孩子们跑出来了,互相追逐嬉闹,还能听见老太婆的呵斥声。 现在,绿绿写的是一个女强人,采访上个月就完成了,只是一直懒得动笔。她对那起失踪案更感兴趣。她不是一个专职的记者,不喜欢从旁观者的角度用文字记述一个事件,而喜欢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进入这个事件,甚至左右这个事件,然后再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把这个事件写出来。 昨天晚上,绿绿又跟那个曲添竹通过一次电话。她们从帽子谈到鞋子,从鞋子谈到腰带,从腰带谈到围巾……绿绿牢牢记着那个忌讳,哪怕沾边的字眼她都绝口不谈,比如赵靖、旅游、火车、健美、教练、毛乌素、爱情、公安局、失踪、测谎仪…… 两个人聊得很愉快,听着话筒里曲添竹爽朗的笑声,绿绿感觉有点难过。 写完稿子,周冲打来了电话,他已经到宾馆了,晚上八点钟开新闻发布会。 “周冲,要是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突然在你旁边出现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很高兴啊。一起飞我就想,应该把你带来的。” “真的吗?” “真的。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的,长的跟那个算卦的很像,嘚啵嘚啵不停地跟我说这说那,烦死我了。” “你是因为烦她才想我吧?” “你们女人就是较真。” 挂了电话之后,绿绿的心情很愉快。她点了一份披萨,一份罗宋汤,吃完了,天就一点点黑下来。 她准备玩《魔兽世界》了。 打开游戏之前,她打算先到楼上转一圈。楼上的面积很小,二十平方米左右。她害怕夜深之后她害怕这个地方,因此趁着外面还有孩子们的喊叫声,提前上去看个清楚,这样心里踏实。 楼梯是铁艺的,坡度很陡,每次绿绿踩上去都感觉很危险,它斜着伸向屋顶,屋顶上有个方形的出入口,钻出去就是上层空间,就像从地窖爬上来。 绿绿小心地来到上层,打开灯,四下查看。 电吉他,效果器,大大小小的音箱,乱七八糟的电线,谱架,散在各处的纸……整个空间一览无余。 看完之后,绿绿又顺着楼梯走下来了。心想,要是上下层之间的出入口能堵住就好了。 接着,她又去卫生间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没看见那条虫子。刷牙的杯子里,倒立着她的牙刷把儿,她又买了一支紫色的。她端详了它一会儿,小心地拿起来,硬撅撅的,不是虫子,是牙刷。 她这才彻底放心了。 好了,天黑了,孩子们都回家了,这世界变得如此安静。绿绿来到书房,把门关上,准备登陆游戏了。 突然,她的眼睛定住了,回收站里又多了一个文件!她的心“扑通”一下掉进了万丈深渊——难道那双眼睛还在? 虾已经把电脑格式化,就像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可是这个人的眼睛又开始眨巴了! 绿绿感觉全身冰凉。 周冲不在家…… 怎么办? 想了一会儿,她拔掉了电源线,抱起了电脑,快步走到窗户前,想把它扔出去摔个粉身碎骨。硬件都碎了,看它还能藏在哪儿!从五楼的窗户看下去,路灯底下,有个老头正带着三个老太太打太极拳,慢慢悠悠的,看样子再过一个钟头都不会收式。 她把电脑放回了桌子上,盯着回收站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打开它。不就是一张冥婚照片吗! 又不是没见过。 她把这个凭空出现的文件还原之后,在一个很偏僻的文件包里找到了它,打开,竟然是这样一行字:你们只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半。 那个盲人! 那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盲人! 就是他的眼睛藏在这台电脑里! 绿绿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怦”四处乱撞,快碎了。她感觉,这行字写在一张照片的背面,隐约能看到显相纸的底纹,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那张冥婚照片!那个睁眼的新郎,那个闭眼的新娘,现在都背对着绿绿。或者说,此时绿绿站在他们背后那幅古画的背后。 她把这个文件关掉之后,发现回收站里又出现了一个文件,打开再看,还是一张照片的背面,又出现了这样的文字:你想知道那张冥婚照片的秘密吗?我来告诉你。你把耳机插进电脑就能听到我的声音了。 绿绿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深藏在电脑里的眼睛要跟她对话。 不用QQ、MSN、YY等等任何聊天工具,它就能说话!这样说来,插不插耳机都一样,只要它想说,电脑里随时都会响起它的声音! 可是,它为什么叮嘱绿绿要插上耳机呢? 如果它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那就是对大家说,每个在电脑旁边的人都能听到;但是,通过耳机,它就是对绿绿一个人说。 就是打死绿绿,她也不敢戴上耳机,一个人去聆听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声音。耳机堵住了两只耳朵,就隔断了现实中的所有声音,这世界只剩下了她和它,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恐怖,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她哆哆嗦嗦地抓起电话,打给了周冲。关机。她这才想到周冲肯定在新闻发布会上。 现在,她必须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想了想,她又抱起了电脑,就像抱起了一枚定时炸弹,快步冲出门去。 狭窄的楼梯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台陪伴她十几个月的电脑,它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却没有任何强烈的反应,静静地合着,好像在打瞌睡。 绿绿来到楼下,走到垃圾箱旁边,四下看了看,路灯亮着,没有人,她把电脑举起来,朝水泥地上狠狠摔了下去——这本来是周冲的事,现在由她来做了。 “啪”一声,绿绿的心一颤悠,笔记本电脑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到此,这个以绿绿和周冲为主线的故事就中断了,我们只能开始另一个故事。 令绿绿不解的是,刚才四周明明没人,随着这声巨响,突然冒出了一个老太太,她站在垃圾箱后头,眼里闪着阴鸷的光,颤巍巍地说话了:“好好的东西,你摔它干什么?” 绿绿不知道这个老太太什么来历,望着对方一下卡壳了。她为什么站在垃圾箱后头?难道把她摔出来了? 老太太又颤巍巍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人都是败家子!”然后就离开了。 绿绿认为她是小区里的老人,正在翻捡垃圾。绿绿知道应该尊重老人,但老人有时候确实很烦人,他们总是拿他们那一套老观念干涉你的生活。 老太太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消失了。 绿绿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着一些电子元件,并没有看到一双眨动的眼睛。所谓眼睛,只是一种具象的说法,其实那是一种跟人类意会神通的灵性,它不可能横陈在水泥地上。 那么,现在它在哪儿? 当然还在家里。 也许,在绿绿抱着电脑要出门摔碎它的时候,那股灵性已经轻飘飘地飞走了,顺着铁艺楼梯飘上去,穿过那个上下层之间的方形出入口,飘到了黑糊糊的楼上,钻进了某一只音箱里…… 绿绿把电脑的残骸捡到了垃圾箱里,朝五楼的家看了看,忽然不敢上去了。 她把它的载体摔碎了,它无法在电脑的回收站里继续搞鬼了,也无法通过耳机跟她耳语了,它像个孤魂野鬼无处存身,今夜肯定不会放过她。 可是,天这么冷,绿绿不可能在楼下坐一晚上。 她掏出手机,想了想,拨给了狐小君,她想让狐小君来给她做个伴。没想到,电话里说: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这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想来想去,还得回家。 她慢腾腾地朝家走,不知道这一夜该怎么挺过去。如果养条狗就好了,人和狗都是喘气的,可以壮个胆。可是,连条狗都没有,今夜,家里只有她和那个不喘气的东西。 她顺着楼梯爬向五楼。 楼梯昏暗,脚步孤独,不过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所有的恐惧神经都系在家里。 她走得很慢很慢,想了很多很多。 首先她恨自己,虽然她有理性的一面,本质上却是敏感的,总能捕捉到一些微妙的东西,并把它们描述出来。当初,为什么要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存在,并且傻乎乎地说出来? 如果说,电脑里的眼睛,诡异的金鱼,她和周冲互相残杀的假想……全部缺乏实证,可是,那张冥婚照片却在图书馆的垃圾箱里真真切切地出现了,那是实物! 我们能管住自己的手脚,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维,绿绿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她认定,一切都跟那张冥婚照片有关。 接着,她又想到了那个盲人,他说他可以告诉绿绿,她和她的配偶谁先死。 实际上,每对配偶都会一先一后离开这个人世,可是大家很少想到这个问题,我们更关心对方爱不爱自己,会不会背叛自己,举行婚礼去哪个教堂,未来怎么赚更多的钱,购买更好的生活…… 就像每个人都要死,死后必定有一块地方埋葬尸骨,几十年之后埋你的那块地方,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只是你不知道在哪儿。一般说来,这辈子你的双脚都无缘和那块地方发生接触。就算你恰巧从那块地上走过去,你也不知道你跟它的关系。 绿绿记得,外公外婆老了之后,儿女分别抚养他们,外公来了绿绿家,外婆留在了乡下舅舅家,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千里之遥。后来,外公老得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每天依靠双手摸索生活。绿绿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外婆老死了。有人把这个消息带到了绿绿家,几天之后,悲痛的妈妈才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外公,外公费了很大劲儿才听清楚,他大声问:“那个老家伙死啦?”妈妈轻轻点了点头。外公又问:“没遭什么罪吧?”妈妈使劲点了点头。外公就呵呵呵地笑起来:“死了,死了……”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就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了。 绿绿不由想到,她和周冲谁会先离开这个人世呢?这是一个悲哀的问题,却不可改变。不论是谁,绿绿都无法接受,于是她不愿意再想了。 到家了。 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仿佛看到那双眼睛正在猫眼里朝她看,只是隔着眼皮。 是的,它闭着,就是冥婚照片里新娘的那双肿眼泡。 她把钥匙插进锁眼,又拔了出来,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曲添竹。 能不能把曲添竹叫来陪她一夜呢? 她掏出手机,拨曲添竹的号码——她根本没想到,就因为这个念头,惹出了那么大的事…… 电话通了。 “添竹吗?” “绿绿?” “我跟你说件事……”本来绿绿想说“我男朋友出差了”,但是话到嘴边她又改口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特别害怕,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到现在,两个人还不曾见过面,绿绿的请求让曲添竹愣了一下,接着她爽快地说:“好哇,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说话的。” 绿绿忽然感觉,曲添竹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住在东城。你家在哪儿?远吗?” “没事,我打个车一会儿就到了,你用短信把你的住址发给我。” “好,我在小区门口接你。” “晚点,我蓬头垢面的,稍微打扮一下。” “我又不是帅哥,你打扮什么!” “第一次见面,我可不想让你说我是个丑八怪,呵呵。” 女孩上班之前要打扮一下,为了一天漂亮;过年的时候要打扮一下,为了一年漂亮;结婚的时候要打扮一下,为了在老公眼里永远漂亮;临死的时候也要打扮一下,为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漂亮…… 绿绿不知道,这次打扮对于曲添竹来说多么重要。 挂了电话,绿绿给曲添竹发了一个短信,告诉她具体的住址,然后就下楼了,一个人在甬道上溜达。 半个钟头之后,曲添竹发来了短信:绿绿,我快到了。 绿绿赶紧走向小区大门。 这时候,她不那么害怕了,感觉到突兀地邀请曲添竹来做伴有点不恰当。不过,既然她已经来了,那就好好聊聊吧,权当侧面采访了。 绿绿来到小区大门外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正好开过来,停下,驾驶室的灯亮了,里面的乘客在付车费。绿绿紧紧盯着这个乘客,只看见她的头发很短,面容不清楚。 不一会儿,这个乘客下车了,四下张望。她穿着一件紫色的夹袄,一条牛仔短裙,紫色的连裤丝袜,黑色的长靴,很时尚的装束,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看来她就是曲添竹了,绿绿赶紧走过去。 “添竹?” “绿绿!” 曲添竹笑吟吟地走过来,打量了一下绿绿,说:“你可真漂亮。” 绿绿说:“只听男人这么说过,女孩你是第一个,谢谢。” 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曲添竹的眼睛。 曲添竹问:“你父母呢?” 绿绿愣了一下,说:“这是我跟朋友合住的房子,他出差了。” 曲添竹突然笑着问了一句:“你怕什么?” 绿绿有点不好意思:“我也说不清怕什么,只是感觉房子太旷了。” “我从小胆子就大,初中的时候还打过架呢,典型的小太妹。” “哦?看不出来。” “上大学之后就改做淑女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小区,很快到了绿绿家。 绿绿走进厨房,泡了两杯咖啡端出来,看见曲添竹正站在鱼缸前观赏金鱼。 “你喜欢鱼?” “养过,死了。我养什么都养不活。”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绿绿说:“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十二点之前没睡过。我是个夜猫子,到了夜里特别精神,思维也活跃,吃安眠药都睡不着。” “我也睡得晚,玩游戏。” 三更半夜,外面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过了好半天终于停了,一片静悄悄。 绿绿心里一直记着——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曾经神秘地失踪过,又神秘地回来了,甚至连专家都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患有精神病…… 因此,她一直在审视曲添竹的眼神,也许会捕捉到一丝一缕和正常人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失神,比如说怔忡,比如说游移不定,比如说兴奋异常。同时,她也在严密筛查曲添竹说的每一句话,也许会发现什么破绽,比如一个听起来挺古怪的词,比如一句跟谈话毫无关联的感叹,比如一处逻辑上的常识错误…… 绿绿:“添竹,你是几月生的?” 曲添竹:“8月24号,金牛座,很固执。你呢?” 绿绿:“摩羯座。” 曲添竹:“呵呵,摩羯座很理性。” 绿绿:“你对星座很熟悉啊。” 曲添竹:“都是在网上看的,比较一些身边的人,还挺准。我喜欢射手座。” 绿绿:“为什么?” 曲添竹:“浪漫呗。” 以上没问题。 绿绿:“讲讲你初中时候的事吧,我觉得很好玩儿。” 曲添竹:“那时候,我父母还没离婚,天天吵得天翻地覆,就像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野兽,一公一母,见了就咬。你说,过不了就分开呗,他们却不,非要分个高下,我烦死了。当时,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好,那是我唯一温馨的记忆了。” 绿绿:“后来呢?” 曲添竹:“后来我父母就离婚了,我跟了我妈。” 绿绿:“我说你和那个班主任……” 曲添竹:“哈哈,你很八卦!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贪恋他对我的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女朋友,不过我们的关系一直在地下。我上高中之后,我妈找了一个当老板的男人,那个男人挺好的,他知道我不喜欢回那个家,就给我租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还给我花不完的零钱。那个班主任曾经找过我,你猜我怎么做的?”说到这儿,曲添竹坏坏地笑了。 绿绿:“你做什么了?” 曲添竹:“我给了他一万块钱,对他说,我们的关系结束了,这是我给你的青春损失费。” 绿绿哈哈大笑。 以上也没问题。 不过,绿绿意识到该换话题了,不然就渐渐接近了她现在的爱情,那是个禁区。 绿绿:“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淘气?” 曲添竹:“爱臭美。我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妈烫头了,卷卷的,我觉得特别好看,于是也哭着闹着要烫,被我妈骂了一顿。”说到这儿,她的眼睛朝旁边瞟了瞟,看了一眼绿绿家的饮水机,又伸手在水桶上轻轻摸了一下。绿绿一下就盯紧了她那只手——两个人说着话,她为什么要摸那只饮水机一下呢?曲添竹把手收回来,嘴里继续说:“有一天我妈不在家,我用煤气灶把一根铁钎子烧红了,自己给自己烫发,结果把头发都烫焦了,别提多难看了……爱臭美是每个女孩的天性。” 以上也没有问题。 只是说话间她莫名其妙地摸了一下饮水机。也许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快到半夜了,似乎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梦乡,只有曲添竹醒着,绿绿醒着,金鱼醒着,墙上的挂钟醒着。 曲添竹说:“抱歉,我去趟卫生间。” 绿绿朝卫生间指了指,说:“在那儿,灯的开关在里面。” 曲添竹站起身走过去:“谢谢。” 绿绿看着她的背影,大脑在快速思考。这个女孩的言谈举止一直很正常,没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她越正常绿绿越害怕,她到底是不是精神病呢? 绿绿后悔把她叫来做伴了,漫漫长夜,跟这样一个无法确定是不是精神病的人呆在一起,比什么都恐怖。 她暗暗揣测,这个女孩的精神确实有病,只是她的病太深邃了,探不到底。现代医学尚未见过这种病,情况就像卫生间里出现的那种怪虫子。 卫生间传来了冲水的声音,绿绿赶紧端正了一下姿势。 曲添竹回来了,这次她坐在了离绿绿近一点的地方。 绿绿又敏感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眼睛会突然放出异彩,接着嚎啕大哭,发疯地扑到绿绿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绿绿朝旁边挪了挪。 曲添竹的眼睛朝下低了低,笑了:“你躲我干什么?” “我?不是的,我有点累,靠一下。”说着绿绿就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你要累的话我们就睡吧。” “没关系,我不困。你困了?” “我也不困。” 绿绿在不确定这个女孩的精神是否正常之前,她不敢跟她一起躺在床上。她宁可这样撑一宿。 “你平时很少化妆吗?”这次是曲添竹挑起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 “我看卫生间里没什么化妆品。” “我不怎么化妆。” 化妆,这个话题离“健美”很近的,绿绿又绷紧了神经。她不会触碰雷区,她怕这个女孩自己撞上去。 曲添竹又说:“你天生丽质,皮肤太好了,让人嫉妒。” 绿绿说:“嫉妒什么啊!这几天照镜子,我发现脸上都有皱纹了……” 说到这儿,绿绿一下就住口了,她发现曲添竹的神态突然不对头了!她直愣愣地盯着绿绿的双眼,好像想起了什么,两只手在腿上怪兮兮地搓动起来,眼看着那张脸迅速变白。 她要犯病! 绿绿傻了,她坐直了身子,准备随时逃开,一边急速回想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边小声问: “添竹,你……怎么了?” 曲添竹不说话。 她依然盯着绿绿的眼睛,身体开始发抖。 “添竹!你怎么了?不舒服?”这时候绿绿忽然想起来,刚才她说了“照镜子”!里面包含着“赵靖”两个字! “谁不舒服?不舒服就用舒肤佳。”曲添竹愣怔着说了一句。 绿绿感觉自己都要疯了,她死死盯着曲添竹的表情,慌忙地转移话题:“对了添竹,你喜欢音乐吗?” 曲添竹努力想了想,说:“谁?” “我没说谁,我说音乐!” “噢,我喜欢……我喜欢音乐的……最近我迷上了徐佳莹的《身骑白马》。” 《身骑白马》不是张艺谋唱的,也不是刘翔唱的,确实是徐佳莹唱的,看来,曲添竹转了个弯,又变得正常了。 绿绿松了一口气,眼下似乎没什么危险了,不过她更害怕了,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女孩间歇性犯病。一套房子,只有她和她,门锁着,窗关着,漫漫长夜怎么熬过去? 绿绿和周冲只有一张床,看来,今夜她只能跟她小心翼翼地一直聊到天亮了。 “你喜欢听什么歌?”曲添竹问。 绿绿:“我?我喜欢我男……”绿绿想说“我喜欢我男朋友的歌”,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能说,一下就住口了。 曲添竹:“你……男?” 绿绿:“哦……全名是……我难,我难,对了,《只知我难避开》,陈慧娴的。” 曲添竹:“没听过。你有吗?给我放放。” 绿绿:“太晚了,别吵着邻居,明天吧。” 曲添竹:“好的。” 这时候是凌晨1:24,离出事还有17分钟。绿绿不知道,曲添竹不知道,只有那条金鱼知道,它在水里静静游动,等待着。 曲添竹:“我特别喜欢《身骑白马》里的那段唱腔——”一边说一边唱起来:“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放下西凉没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她唱得不错。 绿绿挤出一丝笑:“听不懂。” 曲添竹说:“这段是台湾歌仔戏,我也是学了好长时间,嘿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音乐,绿绿说:“我再去泡两杯咖啡。” 曲添竹赶紧端起她的杯子,递给了绿绿:“谢谢。” 绿绿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她走进厨房,四下看了看,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上面挂着一两丝生肉。她没有选择它,继续寻找,又看到了擀面杖——有一次,她和周冲心血来潮想包饺子,就买了这根擀面杖,回家之后一直没用上——它当武器很合适。可是,这么长的家伙,怎么藏在身上啊?最后,绿绿把咖啡机抱出来,放在了茶几上,离她非常近,她一边冲咖啡一边继续跟曲添竹说话——如果曲添竹突然扑上来,她会迅速抱起咖啡机,砸在她的脑袋上。 曲添竹打量了一下深棕色的咖啡机,笑了:“这个东西挺重啊。” 绿绿敏感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说:“看起来重,其实挺轻的。” 这个咖啡机确实是这样,看起来重,其实挺轻的。说完这句话,绿绿又后悔了,她不该泄露这个实情。 曲添竹看了看绿绿的眼睛,笑了,说:“你不能熬夜,眼睛都红了。” “是吗?” “嗯。” 这时候是凌晨1:37,离出事还有4分钟。 曲添竹:“要不我们睡吧。” “没事儿,再聊会儿。” “对了,我在你家你不害怕了吧?” “当然。” “我阳气重,不怕鬼,更不怕色鬼。”接着曲添竹说了一句话,绿绿感觉就像被电击了一下,她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可怕的,除了精神病。” 绿绿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曲添竹的脸。 她很认真地问绿绿:“我说的不对吗?鬼有什么可怕的,它们不是一直藏在暗处躲着人吗!色鬼就更不可怕了,直接踢他们老二。精神病就不一样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软怕硬,硬怕横,横怕不要命,不要命怕精神病。呵呵。” 绿绿都不呼吸了,就那样一直傻傻地盯着曲添竹。 曲添竹继续说:“当然,自己得精神病那就更可怕了,他们看到的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唉,想都不敢想!” 这时候是凌晨1:40,离出事还有几十秒。 绿绿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那张冥婚照片。虽然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可是她莫名其妙地想到,曲添竹和赵靖的失踪,也许跟那张冥婚照片有关系!接着,她的心里就蹦出了一个让她后悔一辈子的念头:试探她一下…… 她突然说:“你见过那张冥婚照片吗?” 曲添竹猛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冥婚照片。” 曲添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僵直,她死死盯着绿绿,身体又开始抖动起来,比刚才还厉害,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绿绿傻了,完全忘了那个咖啡机,只想一步跳开,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添竹!” 曲添竹死死盯着她,继续狂抖。 “添竹!你还喝咖啡吗?”绿绿还试图想岔开话题。 曲添竹仿佛听不见绿绿说的话了,她的身体就像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控制着,根本不能自已。 绿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她要冲出门去了! 曲添竹猛地打个激灵,突然就不抖了,脸色由铁青变得苍白,目光软软地垂下去,落在了她自己的脚面上。她穿着绿绿的拖鞋,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黑色的猫。 绿绿以为她又恢复正常了,试探地问了句:“添竹,你冷吧……” 曲添竹慢慢抬起头,眼里射出了无比喜悦的光,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一!一!一二一!……” 三更半夜,她在喊踏步口令!声调那么神秘!绿绿的魂儿都要飞了! 曲添竹一边嘀咕一边把目光从绿绿脸上移开了,看向了窗外:“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绿绿仿佛看到,窗外正走过一双双小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鞋子,却看不到任何人的脸,那些小脚听从着这个口令,整齐地从黑糊糊的夜空里走过…… 曲添竹认真地喊着口令,站起身来,一下下高高地提着膝盖,就像军人踏步那样,朝着防盗门走过去:“一!一!一二一!……” 绿绿知道,她彻底疯了。 绿绿傻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一提到冥婚照片她就疯了?冥婚照片和踏步口令有什么深层的联系?

“哐当”一声,火车开动了。 好了,至少在下一站停靠之前,曲添竹不可能从绿绿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起身离开,去给周冲回电话。 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有两个男人在抽烟,呛鼻子。窗外闪过高高低低的老楼,还有横七竖八的铁轨。 绿绿拨通了周冲的手机。 周冲大发脾气:“你搞毛啊!怎么不接我电话?” 绿绿平静地说:“周冲,我上车了,去贵阳的。” 周冲愣了愣:“你离家出走竟然不跟我商量?” “我必须跟着她,一眨眼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抱歉……” “抱什么歉!我马上飞贵阳等你!” “你……干什么?” “干什么?贵阳那么远,你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你别来,我不知道在哪站就下车了。” 周冲一下卡壳了。 “我不会有事的。” “那你随时跟我保持电话联系,听到没有?” “好的。” “你要先搞清当地的区号,遇到什么事立即拨这个区号加110,直接拨110的话就拨到京都来了!” “好的。” “抓紧回来!” “好的。” ……电话突然断了,绿绿看了看手机,没电了!绿绿赶紧回到车厢,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插座! 完了,她的外联被切断了,在一列陌生的火车上,在一群陌生的面孔中,驶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悄悄回到座位上坐下来,隔着椅子,看到了曲添竹的的头发。她还在。她旁边那个靠窗的座位依然空着。 绿绿旁边的肥胖男闲得无聊,想跟绿绿搭讪:“小姐去哪儿啊?” 绿绿不想说话,怕曲添竹听出她的声音来,灵机一动,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抱歉地摇了摇头。 肥胖男愣了愣,不知道绿绿的意思是嗓子疼,还是说自己是个哑巴,接着他点点头,轻轻“噢”了一声,把脑袋转向了窗外。 这时候,火车已经开出了京都,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已经收割,就像犯人的秃脑袋。 回想刚才的电话,绿绿的心里涌上一阵甜蜜,平时,她一直觉得周冲对她不怎么在意,现在她改变看法了,遇到真格的,最担忧她的人是周冲。 绿绿忽然很想很想周冲,这种思念的感觉很美好,却让绿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此行再也回不去了? 看看曲添竹,她的头发还在。 这趟车果然很慢,似乎一直在原地摇晃:“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经过每一个小站,它都要停下来,吐出一些乘客,再吞进一些乘客,然后继续朝前走。好像一个人太老了,跑不动了,时不时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曲添竹坐得端端正正,一直没有动过。 傍晚的时候,车厢里飘荡着茶叶蛋的味道,方便面的味道,生黄瓜的味道,炒芹菜的味道。 曲添竹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上厕所。 绿绿也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上厕所。她偶尔就抬头看看曲添竹的头发,确定她没有离开自己的视野。 火车就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天黑之后,绿绿身旁的肥胖男第一个睡去了,鼾声特别大,好像鼻腔装着一个质量极好的哨子。接着,很多人陆续睡去了,剩下不多的人依然操着方言大声交谈。 曲添竹没有睡。 绿绿也使劲瞪着眼睛,不让自己睡。她必须时刻做好准备,说不定哪一站曲添竹突然就起身下车了。 车厢内一直亮着灯,白不呲咧的,照得每张脸都很苍白,睡态却各不相同,有人半睁着眼睛,有人张着大嘴,有人把脑袋藏在衣领里,有人把脸埋在茶几上…… 时间慢慢流淌,绝大多数乘客都进入梦乡了,只剩下了两个人没睡,一个是绿绿,一个是曲添竹,她们一个盯着另一个的后脑勺。不,也许是三个人没睡,另外那个人就坐在曲添竹旁边,只是不显示而已。 火车进入了山区,在隧道里钻来钻去。 熬到凌晨两点多钟,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绿绿朝外看了看,在昏黄的站台上,她看到了“襄樊”的字样。噢,到了湖北地界。 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少,车上有了一些空位。火车继续开动,驶向更黑暗的远方。 曲添竹说话了,绿绿一下绷紧了神经,她转过头,好像对着那个靠窗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站起身,端直朝前走去。 她要下车吗? 绿绿赶紧跟了上去。 车厢尽头有两个厕所,曲添竹没有去厕所,她走向了另一节车厢。绿绿快步追过去,穿过车厢连接处,来到了另一节车厢,乘客横七竖八地睡着,鼾声此起彼伏,曲添竹不见了! 再下一节车厢就是餐车了,曲添竹去吃饭了? 这时候,餐车早就停业了!另外,曲添竹不可能这么快就穿过一节车厢。 绿绿慢慢朝前走,打量灯光下一张张睡熟的脸,都那么陌生。绿绿弯下腰,看见有些人蜷在座位底下睡着,身下铺着报纸。座位下有些暗,看不太清楚,绿绿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曲添竹的那件紫色夹袄。 她直起腰来,正在纳闷,厕所的门响了,曲添竹走出来了!绿绿赶紧坐在一个空位上,偷偷观察她,她返回了刚才那节车厢。绿绿想不明白了,这个疯女孩为什么要到另一节车厢来上厕所呢? 她尾随着曲添竹一起回来了。 曲添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绿绿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这个疯女孩到底要在哪里下车?离京都越来越远,绿绿的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不知道火车停了多少次,天蒙蒙亮了,曲添竹坐在前面依然一动不动。又经过一个小站,绿绿朝外看了看,在晨光中看到了“张家界”的字样,噢,到湖南了。 车上的人更少了,有了很多空座。 绿绿实在挺不住了,她必须睡一会儿。在她醒来之后,曲添竹很可能就不见了,怎么办?想来想去,她只好求助旁边这个肥胖男。 肥胖男睡的早,醒的早,他去洗漱了。这是个好机会。绿绿也来到了洗漱间,等那个人洗完脸,刷完牙,她说话了:“大哥……” 肥胖男愣了愣:“你能说话?” 绿绿说:“大哥,我跟您说个事儿,坐在7号的那个女孩是我表妹,精神不太正常,一会儿我打个盹儿,您帮我盯着她点儿,只要她下车,你马上叫醒我就行了,可以吗?” “没问题,你睡吧!” “谢谢!” 两个人回到座位旁,肥胖男故意朝前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朝曲添竹看了一眼,然后对绿绿点了点头。接着,他朝靠窗的座位指了指,意思是让绿绿坐到那儿去睡。绿绿很感激地朝他笑了笑,然后挪到了里边,趴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满脑袋都是曲添竹的头发。 绿绿一觉醒来,竟然是下午了。 她睁开眼睛就听到了一阵震耳的呼噜声,扭头一看,那个肥胖男坐在了旁边三人座的一个空位上,脑袋靠着椅子背,嘴巴朝天,张得大大的,睡得正香。 坏了,绿绿赶紧朝前看——噢,还好,曲添竹的头发还在。 绿绿悄悄站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她没带牙具,感觉自己脏兮兮的,用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大脑越来越清醒。这时候,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问了问列车员,餐车只隔一节车厢,她就去了,一个人狼吞虎咽吃了两份饭。 火车在湿冷的山林中穿行,天气雾蒙蒙的。 一些乘客背着大大小小的包朝车厢门口移动,看来又要到哪个站了。绿绿赶紧回到座位上,盯住曲添竹。 曲添竹依然不动。 绿绿朝外看,火车已经到了玉屏,进入贵州地界了。 火车停了停,继续爬行。 这时候,车厢里已经空荡荡的了。越走越偏僻,越走人越少,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这地方到处都是山林,枝繁叶茂,从各个角度阻挡着视线,而雾气越来越重,整个世界变得扑朔迷离,不可捉摸。 难道,曲添竹要去贵阳?这是绿绿所希望的,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省会,有机场,如果有什么急事,周冲可以立刻飞过来。绿绿最怕跟曲添竹在一个无名的小站下车…… 广播员说:“各位乘客,下一站——筒晃,到站时间19:14,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本次列车在筒晃停车2分钟。” “筒晃”这个地名,仿佛一下就刺中了曲添竹的某根神经,她陡然坐立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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