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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账号

就星期四来说,到中午一点,德莱凯尼根的廊式餐厅里已经是相当挤了,可能有一半是出得起钱的游客,一半是当地的商人。 然而就在那边的那个角落里立着一张供四个人坐的桌子,和其他的桌子分得很开,周围有一块特别大的空间。不论有多少预订了座位的或者没有预订座位的有钱的顾客盯着领班要桌子,那张孤立的圆桌还是空的,桌上那块白色的台布在炽热的阳光下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桌子上摆着的银器闪着光,玻璃杯射出炫目的光带。 一点十五分整,两个人分别从稍微不同的角度朝领班走来。两个人从体形上看几乎没有相同之处。一个个头高,三十来岁;一个矮,六十来岁。但是两个人都有一副宽下巴,这至少说明两个人都相当固执,如果说明不了别的话。 迪耶特-施蒂利比马修-布里斯早一分钟走到领班面前。领班本来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好像上过浆似的,一见施蒂利,便一下子在众人面前化了,变成一堆奴颜婢膝的肉冻。头不停地点着,脊梁骨也弓了起来。他把施蒂利领向角落上那张孤零零的桌子。当他引着这一个人的游行队伍向目的地进发的时候,自己好像在前面撒着无形的玫瑰花瓣。 看到这出闹剧,又从见过的照片上认出了施蒂利,布里斯于是干脆跟在老头的后面,就好像阻挡手后面跟着的持球员。 两个人都坐了下来。施蒂利特意使阳光从他后面射来,这样布里斯的眼睛就戗着光。施蒂利知道过一会儿太阳的位置就会改变,投下一道阴影,这把戏也就玩不成了,但是现在还是值得玩的。 他慎重地决定深入虎穴,打电话请布里斯吃午饭,因为施蒂利自己的情报网没有探听到关于这个美国人的任何有用的东西。施蒂利的各种特工,包括职业的和像克里斯塔-鲁赫这样业余的,送来了大量的关于行踪的报告和窃听到的电话谈话。但是迪耶特-施蒂利一看就知道都是些废话。 他在法兰克福、布鲁塞尔和伦敦的分行连续发来否定的情报。在金融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以影响到UBCO巴塞尔分行的事情发生。当然,这家分行在提高针对美国人的服务上做得很出色。但是这块市场很有限。这么做虽然可以理解,但不会只有这些。 一句话,当迪耶特-施蒂利像祖父一样目光炯炯地看着布里斯地时候,他提醒自己,帕尔莫的大计划绝不仅仅是扩大UBCO在巴塞尔的业务。这个计划里面藏着什么,藏得非常深,坐在我面前的这大块菜牛肉也未必知道。 “太热了,是不是,在八月份。”施蒂利用他那语法正确发音糟糕的英语对年轻人说。 “确实热。”布里斯同意道。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很不舒服。但是他也看到影子在移动,过一会儿他就可以解脱了。他看了一眼河对岸,水边有几家旅馆,人们坐在户外阳伞下的桌子旁。“他们看上去挺开心。”他说着,指着河对岸的用餐者。“丰富多彩,对不对。” 施蒂利谨慎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根据他的命令,在克拉夫特旅馆的露天咖啡馆里,此时此刻,鲁赫姑娘、他的手下人伊瑟林和马吉特-施蒂利的贴身管家正坐在那里。他眯着眼睛,但是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看不清这三个年轻人是坐在哪张桌子边。 他稍微转了转身,仍然眯着眼睛以便看得清楚些,他注意到了即将成为他侄女婿的洛恩的那辆愚蠢的橘黄色跑车。他想那辆车是停在艾里希的房前的。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个主意,于是几乎还没把一切想好就说开了。 “你看见河对面那辆橘黄色的车了吗?” “看见了。” “那是艾里希-洛恩的车。你见过他吗,布里斯先生?” “洛恩?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是我侄女的未婚夫。你见过我的侄女马吉特。” 迪耶特-施蒂利给了这个句子一个降调,把它从一个疑问句变成了一个陈述句,而又不让布里斯知道它到底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施蒂利已经掌握了在好几种语言中使用这一技巧,不过在英语中使用这个技巧有些生疏。这种技巧是提出明确的信息而又不肯定它,这就让对方不好意思彻头彻尾地说瞎话。 “是的,没错。”布里斯说道。“就在这家旅馆的餐厅里。她要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吃午饭,但是她未婚夫没来。” “那就是艾里希。”施蒂利咯咯地笑着说道。“他是个非常喜欢冒险的年轻人,充满了勇气,就是很不守时。这当然不是你第一次遇到马吉特?” 这重音又落在了疑问句和陈述句之间。施蒂利继续探着这层关系,希望能让布里斯编个谎。在这些事情上,提问者从谎言中得到的东西比从实话中得到的要多。 “在哈佛,”布里斯承认道,“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了。” “对,哈佛。”对布里斯的实话实说,施蒂利尽可能地掩饰住一脸的不快。要是布里斯说谎,就说明他和马吉特之间现在还有见不得人的来往。“我想我们所有的麻烦都来自你们的哈佛学院,布里斯先生。” “大学。”这个美国人纠正道。“我们读的是商业管理研究生院。” “对,没错。”施蒂利可以听出他的声音中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他缓缓地、平稳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但是,如果我说错了请给我指正。难道不是在美国的大学里面,妇女解放之类的新观点,被所谓的,创造出来了吗?” 布里斯啜了一口冰水,看着领班把菜单先给了他的主人,然后又给了他。他们点了菜。“不过,我们同情你们,”施蒂利又轰隆隆地接着说道,“但我们不允许你们把这些问题进口给瑞士。”他露出一副快乐的表情,又让他的眼睛眨巴了几下,表示当他开玩笑的时候,他没在开玩笑。 年轻人似乎没明白。他有点儿倔头倔脑地解释道,既像是对施蒂利,也像是对他自己。“问题是甚至大多数妇女都不能理解这个问题,更不要说男人了。所以,如果这是个问题的话,就是个普遍的问题。妇女长期受到压制,男人则变成了典型的肌肉发达的傻瓜,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内疚。” 迪耶特-施蒂利让这一席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在一阵耳旁风中飘散。“我的一些英国朋友喜欢年轻姑娘用鞭子抽他们,”他说道,“他们告诉我这种受虐待狂在他们那里的男人中间很普遍。你们那里也普遍吗?那种被女性奴役惩罚的窃喜?” 布里斯更是一脸的雾水。他合上菜单,把它放到一边。“时不时地可以读到警察袭击这样的地方。怎么了?” “这就反映了你所说的内疚。如果男人把女人奴役了这么长的时间的话,他们的内疚感自然就会产生这种反常的欲望,让女人来羞辱主宰他们。我们瑞士人,”他接着飞快地说道,“则没有这种软弱怀疑的幻想。我们让我们的妇女呆在她们该呆的地方,因为她们就该呆在那里。这不是我们要这样,而是天意安排。”他皱了一下眉头。“是这个词吧?上帝安排妇女生孩子。他把她们的生活限制在这件事和围绕着这件事的其他事上。天意,对吗?” “在瑞士。”布里斯补充道。 “你说什么?” “在瑞士你们正把它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在法国或者德国或者美国也肯定有同样的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妇女会得到承认,哪怕是要经过激烈的斗争。但是瑞土男人在这件事上只有一种玩法:不许输。” “什么意思?” “不许输。我以前是踢足球的,哦,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橄榄球。我们以前有个不许输教练。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脑子的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里都不允许有他的队有可能输掉一场球的念头。大多数教练都喜欢做出这副样子,但是你知道他们是人,输球的念头还不至于让他们得心脏病。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他们的座右铭。不许输的大麻烦在于,当你真的输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它就让你只剩下找绝命索的份了。不许输也就一头跌下来,摔得粉碎。” 迪耶特-施蒂利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他的午餐餐客。他本来是准备和一个相当没有人味的人谈话,跟大多数银行家一样,一个摆弄着数字,用鼻孔哼出利润,尽可能地把它加到最大。但是除了对贪婪透彻的理解之外,这种熟练的操作根本用不着思考人性。 “布里斯先生,”他说道,这时,熏鲑鱼上来了。“我想把你当作我的知心人。你是个有感情的人。我从内心里非常讨厌那些我每一周的每一天里都得打交道的没有灵魂的银行家。你了解人的心。对你,我想我可以无话不说。” “说什么?” “我的宝贝,可爱的侄女。” 从布里斯切下一块鲑鱼然后把它送进嘴里的方式,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对这个问题是感兴趣还是觉得无聊。施蒂利第一次希望这个粗大的杂种是施蒂利这边的人,而不是帕尔莫和他讨厌的UBCO的人。可能还有一个办法……? “告诉我,亲爱的布里斯,有没有人跟你解释过《废除父权制法》?” 年轻人皱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你能翻译一下吗?” “解释比翻译要容易。”施蒂利向他保证。“有一条法律已经统治我们几百年了。甚至在成文法出现之前,我敢肯定。早在十三世纪瑞士结成了第一个防御同盟的最初的阶段,这条法律就有了。这条法律很简单:在任何一个家庭里,最后的发言权在丈夫。” “最后的发言权?我不明——” “问题不在法律上。”施蒂利很粗鲁地继续说下去。“问题是现在有一个非常明显的运动,要把这条法律从书本上抹掉。如果成了,那么每个家庭里丈夫有选举权,妻子有选举权,每个成年的孩子有选举权。你听过这种荒唐的事吗?” “听过。” “而且更荒唐的是,”老头又接着说道,“政府实际上正在准备,一旦法律生效,就建立一个……一个……一个机构,”他气急败坏地说,“帮助这些孩子去投家庭票。一个顾问局,”他用嘲讽的语调补充道,“指导,都是现代社会学假仁假义的胡说八道。你能想像这种极其愚蠢的行为吗?” “能。” “那好。”迪耶特对他的熏鲑鱼说道,并且一下子把它消灭了。 对于这次费了些周折安排的会面他既高兴又担忧。和敌人打成一片是情报工作中的大忌。这种事只能在最高级别上做,像总统们和首相们在最高级首脑会议上的交往。当然,从某种角度上讲,这就是最高级会谈,尽管坐在桌子对面的应该是帕尔莫,而不是他的手下人。 如果是跟帕尔莫的话,他可能就无法这么从容不迫了。那种给他的熏鲑鱼下毒的冲动可能强烈到根本无法克制。但是这儿的这个蠢货却好办,这个橄榄球手,这个大块头,他的大脑已经被女人彻底擦过、洗过、冲干净了。他听说美国的男人都被他们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百闻不如一见。瞧他讽刺不许输的想法那劲儿!似乎他生活中的女人还没有往他的脑子里灌输不许赢的哲学。 当熏鲑鱼的盘子被收走的时候,他说道:“那么你们就让女人——用新名词怎么说来着?——做她们的事?” 布里斯靠朝后面,啜了一口葡萄酒汽水,然后说道:“施蒂利先生,你还能怎么样?”——

“马吉特小姐在天气上总是非常幸运。”乌希用她最正式的语气说道。“今天晚上你几乎可以认为是仲夏了。” “在河上。”邦特用同样审慎而凝重的语气说道。“四月的晚上通常是很凉的。但是今夜,谢天谢地。” 他站在施蒂利城堡里那间巨大的厨房里,附近是那些包办酒席的工作人员在忙碌。他凝视着窗外灌木丛外边的那片缓缓的草坡,一直通向下面的河。他的身后,博多正看着客人们在新草上散步。 “在午夜茶点之前,”他喃喃地说,“我们还有时间。”他捅了捅邦特。“马克西尔坐在餐具室里等着打雅士牌。” 三个人在博多从酒窖里搬来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这张桌子一般是用来开酒和滗酒的。桌上的酒痕已经被擦掉了,现在是一张不错的备用桌子。马克西尔拿出一副普通的牌,把它抽成一副雅士牌。 他把六和尖子之间所有的牌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洗了一道剩下的牌,一次发三张,直到每人手上有九张牌。然后他翻起第二十八张牌,梅花王后,这就是主花。他把剩下的牌放在一边。博多轻轻地哼了一声,拿掉手里的六张梅花换那张王后。 “有意思,”邦特一边理着手里的牌,一边默默地说。“用王后玩雅士牌。” 从房子一直通向莱因河水边的那片巨大的草坪的一侧矗立着那座凉亭。是卢卡斯-施蒂利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隐士之前把一个只够四个人开晚会的法国式小角亭的结构扩大成现在这个凉亭,一个宽敞的八角亭,细长的爱奥尼亚式的柱子撑着铜壳穹顶。 现在这个凉亭大到不仅容得下七个人的乐队,而且还可以摆得下一张吧台,供侍者在托盘上装满东西之后在客人中巡游。承办酒席的人员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闪闪发光的织花台布,午夜自助餐就摆在这里。 乐队奏完了《维也纳圆舞曲》。指挥发现,尽管有许多老人喜欢华尔兹,但是他们还没有下到舞池跳舞。他对短号手和鼓手小声说了点什么。一会儿乐队转为演奏温和的披头士老歌联奏。指挥希望借此能把年轻人引到舞池中来。 舞池本身没有费多少力气修整,就置在光滑的械树板上,木板被拴在一起,底下垫着塑料布隔开湿草。园丁头,也就是马克西尔的老板,曾抗议说草太嫩,不能这样对待。它们刚刚吐出黄绿色的嫩叶。 他的抗议被马吉特小姐驳回了。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应该跳舞,而且应该在户外跳。 乐队指挥看见一对中年人开始稳重地跳起了狐步舞。没有人加入进来。 在凉亭那头,施帖克林夫妇先对乐队皱起了眉头,又对那对中年人皱起了眉头。他们转向格里特利夫妇和施唐普弗夫妇,他们都是七十来岁的人。华尔兹很好嘛。这会儿乐队奏出的乱七八糟的噪音是些什么东西? 施唐普弗夫人哼了一下鼻子。“没有几个年轻的单身汉就是不一样。有了他们就不同了。艾里希。洛恩以前常请我跳舞。” 她的丈夫发出短促的一声笑。“他这几天也他妈跳不成舞了。” 他妻子冲他皱起了眉头。“还有年轻的保罗-伊瑟林。”她用一种少开玩笑的语调补充道。 施帖克林先生冲施唐普弗先生咕哝了一声,算是救他。“我知道伊瑟林宅已经被拆了,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产。我听说它给了——” 他的妻子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谈生意?” 艾尔菲独自一人站在三楼的起居室。透过窗子,她看见在草坪周围那一圈琥珀色的烛光中,人群四处移动着。所有的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女士穿着舞会礼服,男士穿着无尾夜礼服,打着领带。 她从来没见过保利穿过无尾夜礼服。他穿上一定会非常漂亮。 马吉特小姐曾邀请她和其他仆人一道在厨房里享受一顿晚餐,但是艾尔菲没去厨房。她不是厨师,也不是洗碗女工。她是马吉特小姐的贴身管家。她的规定领地就是这套房间。房子的其他部分对艾尔菲来说则是荒郊野地。所以,晚会也是。 女士的管家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大型场合的,甚至连在短短的一瞬间曾忘了自己是谁的那些女管家也不会。 艾尔菲一直可以根据楼下的声音跟上晚会的进程,这使一切都让她更难以忍受。例如,就在七点钟,慕尼黑爱乐乐团开始在音乐厅里演奏莫扎特和阿尔毕诺内。艾尔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间大角房打开过,里面装饰很少,只有些盆栽的蕨类植物。 她看见那个七重奏组下了大客车。乐队里有两个小提琴手,两个中提琴手,两个大提琴手,还有唯一的一个女性,她一定是演奏博多和马克西尔推进房子里的那台古钢琴。 当客人们经由施蒂利城堡的主门(也就是那座新近为这次晚会开放的大过车厅)到达的时候,奏起了海顿、维瓦尔第、巴赫来欢迎他们。保利曾经要为她开个晚会。他们会把所有落满灰尘的布卷起来,打开伊瑟林家的过车厅给…… 艾尔菲把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缝。她得到的不过是场噩梦。它现在慢慢地淡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她会努力让那些细节一个一个地变得模糊。 自从卢卡斯-施蒂利那年去世之后,这是城堡第一次开晚会。想起她以前在楼梯口站在父亲的身边迎接客人,马吉特便叫布里斯站在她的身旁帮着迎宾。他没有什么正式的身分,只是个朋友,但是巴塞尔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来到的时候都会发现他那高大的身躯、一脸的春风,很让人放心。马吉特也是一样。 他站在楼梯顶马吉特的身旁,微笑,鞠躬,再微笑,他很快地结识了,或者再一次结识了一位依格斯先生,一对西普利夫妇,冯-阿克斯先生,罗特夫人,沃夫妇,鲁夫人,三位芬克小姐,陆长官,克拉特主教,弗吕姆律师,纳弗中校及夫人,克拉施先生和迪耶特-施蒂利夫妇。 迪耶特没接布里斯的手,不过干巴巴地啄了一下侄女的面颊。对布里斯的恨还没有消,尽管最后一个施蒂利康的产品已经被收回来了,公司也逐步给削了,资产也转成了某个巴拿马的外壳,而沃尔特则名声扫地,被调到了贝鲁特。 甚至现在迪那特-施蒂利还躲着布里斯。他似乎还控制着他那可怕的间谍网,当布里斯计划要去参加商业或者社交聚会的时候,他会得到消息。于是施蒂利会相当高傲地避开。 布里斯希望在某个地方和这个老头面对面,但不是在迎宾处。他对迪耶特糟蹋整个晚会的本事是格外地崇奉。 “祝你万事如意,亲爱的马吉特。”迪耶特那位娇小的夫人在他们走进大厅时补充了一句。 布里斯看着马吉特。“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 马吉特点了点头。“婶婶记得的。” 他压低了声音。“你三十岁生日?” “恐怕是。” “那么叔叔也记得。” 马吉特狡猾地笑了笑。“那当然。” 中速的披头土联奏结束的时候,舞池里已经有三对了。乐队指挥觉得有所突破。他们想听什么风格的音乐他都可以演奏,关键是要找出能让他们跳舞的那种。否则女主人会不高兴的。 乐队指挥知道,在这些场合,表面就是一切。音乐可以是垃圾,但是人们必须得跳舞。甚至乐队的样子也很关键。他们有三套替换服装:黑的,红的和白的。 每年他花在服装干洗上的钱是花在音乐编排上的费用的十倍,这是指挥已经接近音乐艺术之道的标志。 但是值得。只要能让大家跳起来,什么都值得。 马吉特站在一位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伯可哈德家的小姐和一对新近回到巴塞尔的匹克夫妇旁边。他们一直在聊着滑雪,马吉特说一个冬天过去了,她居然一次雪都没滑。 “而且你们知道吗?我就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 “那么这个冬天你可能过得不是非常愉快。”匹克夫人同情地小声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马吉特映着淡淡的烛光的脸上一片茫然。蜡烛放在琥珀色的防风杯中,成间隔围放在花园边上。烛光闪烁着,但是马吉特的表情没有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哪怕是像这样非常委婉地,提到艾里希-洛恩。 虽然这场事故包含着重大丑闻的所有材料,但是目击证人讲述的事情,尽管有疑点,也只能得出事故死亡的判决。 可怜的伊瑟林除了灰以外什么都没剩下来。他带在车上的所有其他东西也是一样,由于艾里希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无法回答问题,对尸体的鉴定只能通过牙科记录。 “不是非常愉快。”马吉特像回声似地答道,这些是跟她关系最久的朋友。他们和伊瑟林一起长大,而且,当然—— “艾里希有什么消息?”匹克夫人伶俐地问道。 马吉特又好一会儿没回答。事故之后,洛恩家的人联起手来,简直让人害怕。尤其是艾里希结了婚的姐妹们,她们竭尽全力排斥马吉特。她们似乎觉得如果她在几年前就定下个结婚的日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显然,她们是对的。 结果是,很难得到有关艾里希的消息,甚至她这位依然是他正式的未婚妻的女人。据不可靠消息,他住在苏黎世附近的一家疗养院,外科医生们给他上了恐怖的二十世纪版的中世纪酷刑。为了他所有的财富,他已经成了医生手中豚鼠一样的东西。 一系列的皮肤和骨骼移植在缓慢地进行着。有各种各样的谣言。他可以走路;他永远不能走路。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他能咕哝几个词。他的脑子已经成了植物脑子;他的思维完好无损。 洛恩家的人把他完全与外界隔绝,好像他被押在一个隐秘的地牢里,在那里秘密地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上着那些不知名的酷刑,好像他们要让他坦白些什么。 “不多。”马吉特终于说道。“洛恩家的人太……财迷。” 她差点儿把实话说出来,就是这家人甚至不许她去看望他。他伤得真的那么厉害吗?她去过几次苏黎世,运用各种影响,但是医生们已经接到命令,施蒂利家的人都无法让他们取消前令。 奇怪的是,她还在那里碰上一次米歇尔,在疗养院外面坐在她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里,像别的申请人等待探视一样。两个女人在那辆车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是,当然,她们俩谁都不允许见艾里希。 “告诉我,”她设法换一个话题,“这个季节格式塔德怎么样?” “无聊,无聊。” 当其他的人加入到庆祝这个季节的无聊中来时,马吉特又想艾里希了。这个冬天她常给他写信。信都没有退回来,也没有回信。她想他读了这些信,或者让他们读给他听。 “你同意吗,马吉特?”伯可哈德家的姑娘在问。 “对不起。脑子里的事太多。” “米歇尔这个女人。她在格式塔德开的那家新健康中心让她倍受尊敬。” 马吉特的笑容有点儿怪。艾里希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么笑呢。如果他还能笑的话。“其实,”她说道,“我希望今天晚上能见到她。” “这儿?你肯定不——” “是的。她错过了音乐会和晚餐,太糟了。” “晚餐可太好了。”匹克夫人赶忙补充道,把这个温和的轰动性话题给掩饰了过去。施蒂利厨房里的人和经办酒席的人已经排出了吓人的一长溜汤和馅饼,野鸡肉,羊肉架和白得奇怪的酥球埋在甜得厉害的黑色巧克力中。当然,马吉特心里念道,像米歇尔这种身材的人在夹心巧克力酥球上得非常小心才行。 “这个晚会太可爱了。”匹克夫人接着说道。“这么辉煌地重开城堡,你可以感到骄傲了。”匹克夫妇过去的两年里一直在纽约,还不能指望他们对所有的巴塞尔丑闻知根知底。 布里斯看见迪耶特-施蒂利和主教挤在铸铁草坪椅上。这可是个幸运的时刻,在国教的授权下重叙旧交。 看见布里斯走了过来,迪耶特的圆脸变了色。“晚上好。”布里斯发话了。“你一定得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施蒂利先生。” 老头喷出一股怒气。“克拉特主教,布里斯先生。”可以听见啪的一声,迪耶特的嘴巴闭上了。 “你侄女真是太了不起了,”布里斯飞快地接着说道,“今晚推出了这么美妙的音乐,是不是?” “美妙的盛会。”主教说道。“美妙的音乐。” 施蒂利站起身来。“失陪了。” 布里斯拉住老人的胳膊肘。“我和你一起走。”他半领着他沿着河边高地的边缘走到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客人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布里斯小声说。 迪耶特挣脱了胳膊时。“别像个橄榄球员似的。谁都可以看出你比我的块头大。” “没有你做伴,我享受了整个冬天。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享受的。但是,最后,我得跟你谈谈。” “我不跟搞敲诈的人谈。” “一般我也躲开间谍头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天下午伊瑟林要给你拿些什么去。” “这就是他被谋杀的原因?”迪耶特的脸很难看,燃烧着愤怒。“你们这些美国人,还有你们那些随身携带、用完就扔的良心。败坏了世界却把它叫做民主。”他就像吐出舌头上的一条虫子似地喷出了这个字眼。“用平等的梦想败坏了我们的女人。搅乱了她们的脑子,让她们难过。把她们变成了婊子,把我们的年轻男人变成了杀人凶手。而现在又来这种高级虚伪:我得跟你谈谈?跟你的婊子王后谈。我选择伙伴要小心得多。” 布里斯觉得面颊的皮肤火辣辣的。“我以前不知道我们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了这么多的脓。”他阴沉着脸盯着迪耶特。“而且请记住,我曾试图打开我们俩之间的门。”他掉头就走,而且已经迈出了一步。 “当然,你手里有王牌。”施蒂利说。 布里斯停了下来。“是的,在我的保险柜里。” “你可以敲诈我,让我跟你谈话。”施蒂利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受虐待狂似的自鸣得意,好像是甘拜下风一样。布里斯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这个老魔头知道他早晚得谈一谈,他就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施蒂利的脑袋沉重地两边摇了摇。“总有一天你会老得无法反击。”他的小眼睛勾着。他的小嘴瘪着。“而那……老了。” 布里斯一直把施蒂利看作是危险的对手。看着这老家伙的表演,他意识到施蒂利仍然会多么危险。 在餐具室,邦特把牌理成整齐的一沓,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还有时间再来一局吗?” 三个人听着远处另一支华尔兹的音乐。邦特两次摸起四张下牌,牌里最高的分。这是不是特别能说明瑞士人对雅士牌的喜爱,下牌的分比其他成组的得分牌的分更高? 他打得不错,但是用王后而不是用上牌总是很别扭。邦特一般是用真正的雅士牌,而不是从扑克或者桥牌中抽牌出来打。看见珠光宝气的女人他就不舒服。 如果用王后牌玩,雅士牌也就不是雅士牌了,是不是?但是这年月又有什么是什么呢?巴塞尔不再是巴塞尔了,工作也不是工作了。像洛恩家这样的有着悠久历史的好家族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暴发户。否则又有什么能解释他们的可鄙呢?就在事故发生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他们关了那可怜的孩子的房子,让邦特放所谓的“长假”。 就好像邦特那个夏天没有竭尽全力追踪主人艾里希,喂他饭并且设法让他休息。马吉特小姐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在施蒂利城堡里的这份工作可不轻:整理酒窖。卢卡斯-施蒂利只买最好的酒,但是它们还没有被翻过、重新放好、检查,甚至分类。这份工作,邦特是怀着感激去做的。在这件让人伤心的事件中,尽管有任何一个敬畏上帝的瑞士人都不会相信的风言风语,马吉特-施蒂利做得却像个王后。 十一点半,伍兹-帕尔莫从飞机场到了。他看上去稍微有点儿紧张,但是其他方面则是完美无瑕的。“请原谅我到得这么晚。”他诚心实意地对马吉特说。“鲁加诺的飞机干脆不起飞。我只好找UBCO的飞机。” 当乐队奏起由鲜为人知的爱德华-施特劳斯创作的一支更舒缓更忧郁的华尔兹时,他把她拉进舞池。马吉特在他的臂弯里慢慢地旋转着,说道:“我觉得太像一个木偶了。” “当然不。” “而你是木偶师。你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她边说,边没完没了地转着。她的头在旋转着,倒是没有不高兴。“你突然一拉线,一切都改变了。” “我吗?” “现在既然圆已经画满了,木偶师先生,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派马特到巴塞尔来?”她嘲讽地笑着。“因为他熟悉瑞士?或者熟悉我?” 帕尔莫骷髅一般的脸上一片茫然,他那深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她。“我亲爱的姑娘……” “我们一直觉得你总在拿着你的小弓箭。”她说。“英语怎么说来着?丘比特之心①?”她笑得更灿烂了。“英语里有很多词都这样,实际意思跟看上去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不是作丘比特。仅仅是贪婪的同义词。” ①丘比特是罗马神话中的爱神,但此词的拉丁文原意中是指欲望。故而cupidity是指贪婪,与爱神之意无关。此处强译作丘比特之心,以便更好地传达原文的意思。 音乐变快了,更加忧郁,和弦太美了。他们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旋转着,她的呼吸加快了。 帕尔莫回了一个微笑,“我希望,至少,你觉得有意思。” “这么玩世不恭。这就是银行家。”马吉特闭了一会儿眼睛。舞池在旋转。“想想这幸福是建立在多么单薄的基础上。我的幸福是由于另一个人的贪婪。” 她想知道是谁让乐队演奏这么讨厌的曲子。“我头晕。”她说着,睁开了眼睛。他们停止旋转,离开舞池,走向布里斯。 “现在别放弃。”他说。“你们准能得银杯。” “我听见的是阴险恶毒的伊利诺斯口音吗?”帕尔莫问道。 马吉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说。” “不多。”帕尔莫安慰她,但是她已经跑掉了。 “我看见我们的朋友迪耶特了。”帕尔莫小声说道。“把他拉过来了?” “没门。” “他的规模有多大?” 布里斯耸了耸肩。“还行。听着,这是晚会。不谈生意。” “还有一件。我接到布鲁塞尔的一份最后的报告,一份叙述性的报告,讲了施蒂利康是怎么产生的。” “怎么回事,作家协会选举?” “这份报告的确填补了这些空白,马特。你知道吗,比如,伊瑟林把她的贴身管家拉下了水?” “艾尔菲?她还在工资册上呢。” 帕尔莫表情严肃了一会儿。“柯蒂斯也支持我们的看法,认为沃尔特不知道计算器上安了窃听器。” 他转身看着一辆长长的林肯大陆轿车在车道上停了下来。“这可是铤而走险。”他说道。“几个日本承包商和他们自己的黑手党勾结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机心不写‘日本制造’。如果有谁发现了窃听器,他会指责瑞士人,而不是日本人。你可以明白为什么在这层保护之下他们得试试自己的运气。” 布里斯摇了摇头。“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找这么个机会开始?” “什么机会?让沃尔特-施蒂利给他们当先锋?” “即使如此,我所认识的绝大多数日本人都不会干这么卑鄙的事情。他们很鬼,但不是罪犯。” 帕尔莫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偷听,但是没有找到。“在日本联合公司里有一些极端分子。”他解释说。“右翼分子,他们和他们自己的黑社会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勾结在一起。就是他们这帮人装备了日本的枪手,让他们在特拉维夫的洛德机场进行屠杀。” “我知道。但是是谁那么需要石油?” “他们是在试试和阿拉伯恐怖组织的运气。看起来这步棋很聪明——阿拉伯的石油和黄金,加上日本的工业技术。当然,在这件事中,最重要的知识是安了窃听器的计算器提供的。他们兜售的就是这种高级机密情报。这使他们在整个西方世界里有了耳目,而且他们正希望利用阿拉伯的势力谋利——” 帕尔莫停了下来。“你觉得这是神话故事?” “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可以。不过,同时,想一想阿拉伯人缺什么,而日本人又可以给他们的?反之亦然。”他轻轻地耸了耸肩。“同时我们还得弄清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既然施蒂利康已经垮了。那样的组织是绝不会灭亡的。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咱们就希望别再找一个沃尔特了。” “而他却以为他比他们聪明。”布里斯默念道。 “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他发现这很容易。” 两个人都静静地笑了。 马吉特也看见了那辆林肯轿车。她及时地赶到城堡,在司机把米歇尔引下那辆长长的黑色汽车时迎接了她。 这场面让马吉特想起某个卖贵重古董的商人小心翼翼地把一件彻底整修过的远古精品从密封的柜中取出来的样子。从司机扶着米歇尔手臂的那种关切的样子可以看出来,她不仅贵重,还容易碎。 在过车厅的灯光下,米歇尔看上去堆金积玉,一件用挂在胸前和屁股上的一缕缕金线编成的长袍拖在地板上,射出淡淡的沉闷的黄色的光。她那宽阔的马扎尔人的脸,还有高高的颧骨,显得镇定自若,但同时又充满了对参加晚会的希望,尽管她来迟了。 “很高兴你能来。”马吉特说道。 “很抱歉来晚了。”米歇尔答道。 她们用一种豪华航班在停机坪上泊机的方式彼此凑近了些,非常客气地握了握手。如果要她们彼此亲吻对方的面颊,那还需要几年,如果她们会的话。 那个小圈子散开了,私下交谈的男人们懒得集合在一起。 帕尔莫看着他们。迪耶特-施蒂利明显占据了中心,身边站着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可能是他的表弟吧。那位穿铁锈色小礼服挂着勋章的先生是位中校,这是和平时期陆军中最高的军衔。 帕尔莫认出第四个人是瑞士总统,许多瑞士人都认不出他来。总统就是联邦委员会七名成员之一。每年委员会都从成员中选出一位主席,并冠之以总统的称号,不过如果他的邻居能知道他是总统的话,他就算很幸运了。 第五个和第六个人要年轻。他们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豪爽地喝着酒,一副聪明的样子,举止和瑞士以及所有地方为此目的培养起来的所有的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样。 “施蒂利先生。”帕尔莫正面进攻,“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伍兹-帕尔莫。”他伸出自己的手。气氛有点儿紧张。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惊呆了。中校和总统不明就里,只是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施蒂利和他的亲戚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下,好像是油没上足的滑轮一样,迪耶特-施蒂利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迟钝,手指也卷着。 帕尔莫的手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很干。他仪式性地抖了抖他的手,见他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接着说道:“我们很高兴分享你巨大的工业优势。” 迪耶特的小眼睛微微地勾着。现在,帕尔莫知道,UBCO巴塞尔分行的整体战略可以公之于众了,但是谁想阻止都太晚了。 “你……”迪耶特一下子结巴起来。“你……”完全的沉默。“你太好了。”他最后说道。 尽管两个年轻人放松了,但是那位亲戚没有。显然中校和总统都没有感觉到紧张气氛,他们继续提供免费的含糊的专利的政治微笑。 “马修-布里斯,”帕尔莫说道,“跟我没少提起你。还有施蒂利国际有限责任公司。” 迪耶特那双半嵌在肉堆中的眼睛更小了。“帕尔莫先生,”他说着,松开了手,“你能不能满足一位老人的心愿?” “非常乐意,先生。” “你的布里斯先生。” “怎么了?” “提拔他。” “是吗?” “他会是你出色的,啊,欧洲经理。调到别的国家,错不了。” 乐队奏起一段华美的乐章,指挥站了起来。“女士们,先生们。”他冲话筒呜呜地说道,“晚餐上来了。” “米歇尔夫人,这是伍兹-帕尔莫。” 马吉特向后迈了一步,退出了她刚刚安排的这场会面的合成的氛围。这两个人都有很强的个性,而且无需担心他们是否听说过彼此。当然,就帕尔莫来说,尽管他可能因为米歇尔在生意上的成功而听说过她的大名,但这是他第一次撞上作为女人的她。 马吉特发现很难讨厌她,是的,她的确把艾里希害惨了,但是艾里希对这些风流韵事残酷的一面又不是一无所知。不过米歇尔超出了具体的风流韵事。她是独特的。 其她女人,比如说马吉特,可能会努力在职业上培养自己,或者保护自己的权利和自由。米歇尔不。她显然从不怀疑一个女人的主要作用就是诱惑、挑逗、折磨和利用男人到忍无可忍的程度。在这场终生的性战争中,她是一支单人女子突击队。 她现在正在帕尔莫身上建立滩头阵地。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明亮的眼睛充满了兴趣,护着金鞘的酥胸在向他无穷小地靠近,靠近,而他则在那里讲着,讲着。 “……布里斯提到过你在欧洲和美国搞授权经营的计划。” “嗯。”她暗示她极想和帕尔莫这样的男人讨论的不是这个话题。 “我不认为我们的银行能——” 她冲他笑着,那力量使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他们正在演奏一首帕格尼尼创作、莱哈尔改编的华尔兹。” “请原谅我没听清。” “那音乐。”她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转朝乐队的方向。“这是男高音独唱曲。《我很喜欢吻那位夫人》。你经常听。理查德-陶伯就是唱这首歌出了名。” 帕尔莫听了一会儿。“很迷人。什么意思?” “哦,有关喜欢吻女人的事。” “但是,你知道,”他说,“这不是华尔兹。” 她抬头冲他笑笑,问道:“是吗?”两人漫步走向舞池。 晚餐一结束,许多上了年纪的客人开始离开。包办酒席的人员一下子冲进凉亭,开始打包,清理设备。乐队还在,轻柔地演奏着那些老曲子。有些防风玻璃杯中的蜡烛已经烧光了。剩下的也黯然地摇曳着。有几对年轻人跳着舞或者啜着香槟。 大多数留下来的客人都跟马吉特年纪差不多,或者更小,哪怕在普通的墙对墙的巴塞尔灰色的社交生活中把这一欢快的场面稍微延长一点,他们都会非常高兴。晚会现在已经陷于停滞,这时有两条路可走。年轻人要么决定离开,要么决定再给晚会添进新的活力。 迪耶特-施蒂利已经和他那把年纪的人离开了,既没有停下来跟侄女话别,甚至也没对帕尔莫点点头,更不要说布里斯了。两个美国人和他们的女士聚在草坪边缘靠近房子的地方,马吉特正设法让帕尔莫和米歇尔相信,只要他们留下来,晚会会热闹起来。 “米歇尔提出开车送我去旅馆。”他迟疑地说道。 布里斯转向她说道:“别这么急着把他赶走。” “我的上帝!” 说这话的那个男人站在草坪的半中间,他那惊诧的声音很大。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看着他。然后又转过头去看他这么吃惊地在看什么。 他们看见一辆很大的白色救护车,旋转着的顶灯射出长长的猩红色的光条。车慢慢地转过车道弯,开始小心地压过草面。 这辆白色的幽灵般的大篷车一直驶向凉亭。这个妖怪太吓人了,舞曲演奏到一半一下子没声了,就像机器乐师的插头被拔掉了一样。 “嘿!”有人叫道。“那傻瓜毁了草坪。” “停车!” 司机跳了出来,冲到后面,把门拉开。他从里面拉出一个滑道架在救护车和草皮之间。 “怎么回事?”伯可哈德家的姑娘用近乎尖叫的声音问道。 从救护车里面传出电动马达发出的轻微的、蚊子一样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一辆动作像机器人似的自动轮椅出现在视线中,在大篷车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滚下滑道。 轮椅上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小礼服和一件在脖子和袖口饰着雪白花边的衬衣,端坐在那里。是艾里希。 轮椅的马达发出的嗡嗡声已经被草减弱了,很难打破这鸦雀无声的场面。艾里希把轮椅对着马吉特就开过来了。 在离她几英尺的地方他把轮椅停住了,露出撒旦式微笑,满脸的V字形在风烛残光中扑闪着。 长长的红色光条前后转动着,交替扫过他和她的脸。红。白。红。她跪在他轮椅旁的草地上。 “生日快乐,马吉特。”艾里希说。 一点半。布里斯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俯瞰河水的码头上。最后一批客人在疯狂地聊完了这个有意思极了的新故事,了解到好人艾里希不仅活着,而且借助两根铝拐杖还可以行走得很好,之后就都走了。 还有丫说话。还是眼睛一眨不眨的老样子。 这杂种可以坐出租车来,布里斯发现自己在想。他可以走过草坪。用不着盛大的、聚光灯照射的入场式。 布里斯笑了,控制不住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和传奇人物艾里希-洛恩见面,尽管风头不如他,他却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人。 他现在认为,不管有没有救护车,他的回来都是非常有戏剧性的。艾里希-洛恩回到人间(显然是为了马吉特的生日)必然是非常壮观的场面。 在苏黎世,他们确实在他身上做了不少的工作。可能现在马吉特用不着再苦苦地想他了。他的腿正在接合。他的脸看上去很好,减了一些旧的V字,添了一些新的,当然,这样的一个登台亮相应该做作。 还有马吉特!几乎歇斯底里,布里斯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又哭又笑,吻艾里希的手,把他不是一次而是四次介绍给布里斯。 “马特,这是——哦,但是你——” 然后就是叽里呱拉的瑞士德语,那帮人,像老同学一样,围在轮椅旁,又笑又叫又—— 这个时刻只有尴尬。 近乎歇斯底里的马吉特糊里糊涂地把艾里希介绍给了很多他已经认识了许多年的人,招来善意的大笑。然后,她把他介绍给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伍兹-帕尔莫。 帕尔莫用可能是最自然不过的礼节转身把艾里希介绍给了米歇尔。长长的沉默。现在回头想想,布里斯发现很难相信帕尔莫居然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整个草坪上的客人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可能这就是他们围在周围想目睹的面对面的较量。明天早上,巴塞尔会沸沸扬扬。 过了一会儿,艾里希伸出手,米歇尔接住了。“很荣幸,夫人。”他小声说道。他们握了一下手,不过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她朝轮椅俯下身子,宽阔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非常的平静。她翻起他的手掌盯着。 “难看的伤疤。新的?” “断了几条神经,他们告诉我。”艾里希回答道。 “正好横贯生命线。” 她的声音很低。她提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触到那条伤疤,慢慢地抚摸着。 艾里希点了点头。“但是那条线以前就有一个不祥的断口。记得吗?”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然后她说道:“早死。死于横祸。” 她的声音近乎耳语。然后她灿烂地对艾里希露出一个足有一千瓦的米歇尔式笑容,并且声音更大更动情地说道:“你不必再为此担心了,嗯?” 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当他回答的时候非常严肃,没有笑脸。“是的。”他说。“我完全是一个新的人了,看起来。” 布里斯站在河上的码头。他可以看见莱因河对岸一辆孤独的汽车的灯光。车头灯沿着与河平行的公路缓慢地移动着。他真想坐在那辆车里,他想一个人,离开他陷入的这个突然复杂起来的三角关系。 浪子回头了。但不是回到他的家。他比以往更讨厌那个家了。他回到了自己真正的爱。整个巴塞尔这几天别的不会议论。总的来说,整个已塞尔都会首肯。而且,很快,整个巴塞尔就会记起那个插足者,那个美国人。然后呢?布里斯对着夜空和河水皱起了眉头。 “马特?” 他看见马吉特穿过黑乎乎的草坪向他走来。蜡烛一个一个地都已经熄灭了。只有几个还在摇曳着。她对他笑着说:“我们被抛在这儿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是的。我叫你的人都回去歇着了。” “好。” “请来的乐师们也给了小费。” “谢谢。” 她抱着他的胳膊,顶着河水的寒气。“你想得真周到。我没多大用。” “嗯。”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你不高兴了,是吧?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马特。他还没有痊愈,今晚跑出来简直是疯了。为了我的生日他从苏黎世跑出来。而且他也不想回去。” “嗯。” “谢谢你帮我。非常感谢你帮我应付那些工作人员。不过,这对你不难。他们已经是布里斯队的人了。”她转过身来,从他的肩头看着城堡,那巨大的黑乎乎的一块,比夜还黑。 “我的书房里有灯。”她说道。“晚上早一点的时候艾尔菲在上面。她现在已经走了。” 一股淡淡的香气,不讨厌,混合着河水和花园的气息,袭向他们。“你是不是非常依赖她?”布里斯问道。 “艾尔菲?怎么了?” 见他没有回答,她便把胳膊搂在他的腰上。莱因河对岸,那辆行驶着的汽车的车头灯已经不见了。布里斯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消失了。 “你已经发现艾尔菲和伊瑟林的事了?”马吉特这时问道。 “你也发现了?” “不。她来跟我坦白的。”马吉特叹了一口气。“她希望我把她解雇了,可我不这么看。” “她的确背叛过你。” “这种大概念,瑞士人有不同的解释。”她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到河水的寒气越来越浓了。“我跟你说过约米尼将军的故事,那个背叛拿破仑和沙皇的银行职员。我们不把这叫做背叛。我也不用这个词来称艾尔菲。” 布里斯什么也没说。他觉得,倒不是好像他不了解瑞士人性格中的这一面。但的确,到现在为止模棱两可的事他也碰到了不少。自从艾里希-洛恩令人惊奇地复活之后,他的位置就够模棱两可的了。 过了一会儿马吉特说:“你注意到我们的两个没带伴儿的贵客之间的事了吗?” “哪两个?” “你的帕尔莫和我的米歇尔。” 有那么一会儿布里斯什么也没说。他鼻孔果的寒气又浓又潮。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中他喜欢谁,包括帕尔莫在内。他需要放个假,不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所有这些事只有一个词说来合适……瑞士人。对。布里斯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词,就像他无法理解艾尔菲还在工资册上。这件事用这个词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现在她已经把那个逃跑的小子安在了她的家里。 “他在楼上干嘛?”布里斯脱口而出。 “睡觉。这场重头戏把他累垮了。” “我注意到救护车已经走了。” “可怜的马特。”她在他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不开心了,艾里希就像魔术师的兔子一样突然冒了出来。” “不开心。” “可怜的马特。”她又说了一遍。 “你这么喜欢说这句话。说说‘可怜的艾里希’。他还得要一年才能康复呢。” “‘可怜的马吉特’怎么样?这更接近现实。”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面颊,然后敲了敲她的头。“可怜的马吉特。下周的亿万富翁只有两个够格的男人为她心跳。全欧洲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同情你的。” “我不敢说我喜欢这位刻薄的新布里斯。” “我以前没有这种材料供我刻薄。” 他们谨慎地对望着。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还是割舍不下他。我们俩都明白。” “割舍?我是魂牵梦绕。” 河水的潮气像低雾一般在他们周围旋着,在灌木和树之间把自己扯碎。“我想你不能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马吉特这时说道。“以前我以为艾里希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彼此之间的感觉是一样的,超脱,或者用美国人的话来说,不冷不热。这是我弄错了。他为我做的事是……”她的声音消失了,她盯着河雾。“是爱我胜过我爱他的人才能做到的。而我从来就不知道。” 她放开他,转身回头看着房子。“窗前的那个姑娘也让我魂牵梦绕。为什么我不解雇她?我还没有割舍下那个九月,马特。” “你当然割舍下了。” “因为我举办了这个晚会?如果我同意的话,每家报纸都会派记者来。施蒂利城堡又回到人间。马吉特-施蒂利依然鬼魂附体。” 他又把她拉回到身边。“你累了。我们明天再说吧。” 她又挣脱了。“别迁就我了。” “还是对手队的队长?” 她点了点头。“而且现在比分更糟了:你得十四分,我一分没有。我似乎无法让我的后场动起来。” 布里斯咧着嘴笑了。“注意米歇尔是怎么做的。” “我注意到了。马特,你发现没有,在发生这一切之后,悲剧和喜剧,阴谋和背叛,甚至今晚这台出色的晚会,加上那支慕尼黑巴洛克七重奏组和那支伤感的乐队,还有艾里希-洛思的复活,其实没有任何东西真正改变了。” 她摇了摇头,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这不过是个圆圈。只需要艾里希来画完这个圆。”她还在摇着头。“不公平,马特。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帕尔莫得到了他想要的。甚至米歇尔……以上帝的名义不管她要什么她都得到了,而我——”她的话断了。 “下个星期律师就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你这是幽默吗?” 她声音中那股寒气比河水升起的雾还冷。“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布里斯反诘道。 “不是!”她停了一下。“好吧。这是骗人,是不是?”她冲他摆出一副悔恨的样子。“看见了吧?我在对自己说谎。”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她盯着他。“老问题。你们想要的你们都有了,甚至艾里希,我想,尽管——” “别再登记分数了。”布里斯打断了她的话。“这场游戏中有很多输家,从伊瑟林开始。”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扑闪的光线中更黑了。她点了点头。“还有艾尔菲。” “你要什么,马吉特?” 她的目光飘向河对岸那头的夜空中。“到底什么。你看,我其实太瑞士了。瑞士到骨子里,马特,瑞士到足以知道下个星期律师签署给我的东西我早晚还得传给别人。所以,作为瑞士人,我必须得保证有这么一个人,我可以把留给我的东西传给他。所以……” 见她没把话说完,他便替她接完了。“所以你得结婚生孩子。这话也不难出口,是不是?” “如果珍视自己的自由的话,这话很难出口。” “好吧,让我们把这个你是否曾经有过自由的问题放到一边。”布里斯对她说,“从现在到你觉得该结婚这段时间怎么办呢?” “这段时间有多长?”她的笑容倏尔而逝,他差点儿没看见。“我已经和迪耶特斗累了。所有男施蒂利死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他们的怨恨让人非常厌倦。找个丈夫可以转移怨恨,你看见了吧?最终还是他们赢了。而且他们知道他们会赢的。” 她哆嗦了一下,然后双臂抱住了他。“给我些温暖。”他们拥抱着。他慢慢地吻着她,感觉到她的嘴唇很紧,然后慢慢地松弛了。“别这么不高兴。”他说。 “他们不给我任何选择。” “如果你老想着瑞士就不行,没门。”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有主意。” “你不会喜欢的。” “嫁给你?”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布里斯摇了摇头。“卖光。” “什么?” “变现。” “我不明白。” “你当然明白。当他们把遗产过给你的时候,你把它转到一个严密的列支敦士登基金帐户。然后开始出售。全部出售,股票,公债,信用债券,商业票据,甚至施蒂利财产的头衔。快点卖,在别人发现之前。卖成瑞士法郎。全部变成现金。” “我不——现金太多了。” “然后,”他咯咯地笑起来,“开你自己的银行。” “我不——” “宝贝,”他打断她的话,“别再说‘我不’,只要想一想在所有这些现金财产的基础上建立一家新的瑞士银行。” “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如果你老想着瑞士的话。但是把眼光放远一点。这可能是他妈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能从施蒂利那里得到点什么。没有家庭会议。没人拖后腿。没人背后捅刀子。没有阴谋。只有你,以你自己的名义,经营自己的银行。” “你知道……”她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会对施蒂利银行怎么样?” “从头开始?它能经受得住暴风雨。别去想他们。一刀两断是你唯一的希望。” 她站在他的怀抱中,又不出声了,半闭着眼睛想着。布里斯看得出来,她的思维已经跳到前面,思考着他提的那些建议的可能性了。“但是,还是,”她说,“你明白吗,马特?这并没有让我解脱,只是给我堆了更多的责任,而且我还得,有那么一天,把它过给一个继承人。” “你似乎陷在这个念头里拔不出来了。” “婚姻和孩子?是的。” “想一想。你还有时间。从和你的家庭离婚这个角度来想。没想到点什么?想一想你总希望有自由做的这样的事。” “什么事?” “老天爷,我不知道,叫它……叫它妇女银行。瑞士唯一的一家,售货女郎可以贷一小笔款子给她的公寓添家具。” 她的目光抬了起来,“或者开自己的商店?” “或者贷款度假。” “马特!” “我总算让你开窍了,嗬。” “而且如果我给妇女领域贷款,谁会告诉我停下来?” “没人。” “如果贷款烂在那儿了,谁会告诉我停?” “没人。” “不会全完了的。”她飞快地接着说道。她的瑞士脑子又绕了回来。“我可以资助米歇尔这样的人来弥补这种贷款。” “宝贝,米歇尔这样的人多得是。帮助她们成为百万富翁,银行也会肥起来的。如果你想从有钱的女人那里收获利润去帮助没钱的女人,没人能阻止你。” 尽管马吉特摆了一个晚上的女主人笑容,但是没有哪个能比得上她现在露给布里斯的这个。“哈佛的MBA不白给。”她说着,紧紧地抱着他。“马特,我爱你。” 他从她的肩头看着那座城堡,除了三楼她的起居室的一排窗子之外,全黑了,他为他们打开的那个景象现在闪现在他的眼前。像米歇尔这样的女人和像马吉特这样的女人的组合,和几百年来男人们结成的组合一样,商业头脑融入金融头脑。这样的组合是不可阻挡的,而且这样的组合马吉特可以组织起五十多个,都能赚钱。其他就什么都不需要了,这个女性组合,而且尤其是不需要他。 她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松了,又紧了。“你到底是经过了大风大浪。” “没错。” “翻船了吗?” “看见未来就翻了。” “哦,不。”她抱得更紧了。“接下来你要说什么。别像根木头似的。没什么比要说又不能说更折磨人的了。”她后退一步看着他的脸。“直说吧,你真的无法求婚,是不是?” “对。你知道为什么。” “但是你已经不是贫民区的穷孩子了。我的上帝,你现在是飞黄腾达。” 几支残烛的光线太暗了,使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夜晚河边的寒气让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明白她在向他求婚,或者将要。或者会。 过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喉咙。“天冷了。”她说。 “我们进去吧。” 她拉着他的手,他们一起走上草坪,穿过结了露水的草,走向黑乎乎的房子。他在草坪上停了一会儿。“艾里希呢?” “睡在客房里。” “那么他回巴塞尔不走了?” 她耸了耸肩,布里斯看了一眼手表。“两点过了。这时候还能叫到出租车吗?” “瞎说。我们有很多卧房。” 邦特一个人呆在厨房里。夜里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小心地关上所有的窗子。他还没有习惯这座奇怪的老城堡,而现在,可能很快他就得回到主人艾里希的城里的房子。邦特又打了一个哆嗦,但这次是因为回想起他看见主人艾里希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出现在今夜时心里的那份惊喜。 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看看他都会让一个老人年轻起来。 邦特轻快地搬起他们刚才打雅士牌的桌子送回酒窖。他把他平常放在桌上的架子和瓶塞起子放回到桌子上,看着一瓶格拉彻-西摩莱希1959年葡萄酒。他本来要测试一下,结果就忙着准备晚会了。 这个晚会!总统本人,不管是哪届。还有纳弗中校!还有克拉特主教!甚至还有那个面孔上了杂志封面的女人,米歇尔夫人,据说她曾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主人艾里希,当—— 哈。都是过去的谣言了。 他把那瓶西摩莱希酒拿在手上轻轻转着。尽管1959年是世纪之年,不过就算是上好的摩泽尔的酒,其白葡萄酒也没有哪种可以保存这么长时间不变质。 他想着,拔掉了细长瓶子上的软木塞。瓶塞是潮的,气味还新鲜。他倒了四分之一杯,闻了闻。味道没变。他吸了一口。我的上帝,还相当棒。 而且架子上还有三打呢!他明天早上得把这一发现报告给马吉特小姐。但是,这瓶已经打开了,对不对?而且用什么来庆祝艾里希-洛恩的胜利归来最好呢?邦特把酒斟到杯沿,默默地献了酒。 他听见头上有脚步声,两个人的。那么说她从河边回来了。而且是和那个美国大个子。丢人。她有了艾里希,还需要第三者干什么。 瞧他那亮相!像个足球明星,盖世英雄。这下子这个美国人可就没有机会了。邦特从来没有装作吃惊地看到马吉特小姐和布里斯先生在一起。她是个健康的年轻女人,尽管太瘦了点儿,而且上帝知道她的未婚夫欺骗她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不,邦特发现他内心里从来没有对她和那个美国人的关系发出过传统式的怨言。但是既然主人已经回家了,对吧。 只要他的健康一恢复,女人又会成群结队地进出下莱因路的那栋房子,就像以往一样。邦特又给自己斟上酒。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主人会安定下来和马吉特小姐结婚。 邦特的想像力从来没有超越过这一点。作为瑞士人,他会发现很难设想结婚以外的事。不过得要一段时间。当他帮助主人艾里希上楼并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看见他服了一个小药丸帮助睡眠。邦特被他主人现在服的各种各样的药吓了一跳。 “止痛片,邦特利。”艾里希说。“施蒂利制药配得最好的药。” “但是药力不长?” 主人艾里希没有回答。 现在邦特叹了一口气,喝着第三杯摩泽尔酒。开瓶都这么长时间了,它还是那么新鲜、清爽、淡淡的果味,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他得测试完这瓶酒。头顶上的脚步停了。 这个美国人以前从来没有在城堡呆到这么晚。他常常星期天来吃午饭,但是从来没有到过一楼以上。邦特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酒。这种情况倒更像他以前在下莱因路的那栋房子里遇到的,女人躲起来,门铃响了,午夜狂逃,火冒三丈的丈夫。真丢人。 邦特笑了。 “做梦呢,邦特先生?” 他吓得一转身,半天反应不过来。马古特-施蒂利正半笑着看着他。“马吉特小姐,这格拉彻-西——” “明天告诉我。”他们说着瑞士德语,那起伏的声音就像穿着木鞋爬坑坑洼洼的鹅卵石台阶一样。“还剩没剩香槟?” 邦特惊慌失措地看着冰箱,不敢移动,怕露出身后几乎空了的酒瓶。“我去拿。”她说。 她的声音中有什么新的东西让他的血都凉了。他感觉到这不是直接针对他的,但是有一种他从没有听见过的力量。因为那瓶摩泽尔让他惭愧得不得了,他竟站在那里动也不会动了。她拿出一瓶多姆-伦那特酒和两个杯子,然后开始离开厨房。 “邦特。” “是的,马吉特小姐。” “慢慢喝。1959年可是个好年份。” 她消失了,留下他背对着桌子站着,桌子上放着那瓶西摩莱希酒。这眼神!×光! 马吉特把布里斯安顿在她妈妈的那张柳条躺椅上。她给他们俩倒上香槟,他们碰了杯。 “生日快乐。” “嗯。”她把杯子放在长长的修道院餐桌上。“坐着。我一会儿就来。”她离开屋子,沿着黑乎乎的走廊飞快地走着。这些走廊从打她学走路时起就熟悉了。艾里希的卧室在那边那个角落里,就在她父亲以前用过的套房的隔壁。 马吉特跨进这间屋子。外面射进一道淡淡的光,不是月光或者星光,是卸货坪的一盏灯还亮着,灯光让她看见了艾里希的侧影。他仰卧着,胸脯慢慢地起伏着。 睡得真香。他的良心没有任何不安,在那疯狂的自我毁灭的行动中,他奋不顾身地让她摆脱了伊瑟林,他显然洗清了自己所有的罪孽。能这么做也太不简单了。 即使在草坪上浪漫的烛光中,她也看见了他们为了保住他的双眼而在他的脸上留下的新伤痕,还有他脖子上的伤疤,他真走运没有伤到颈动脉,现在,在这几乎全黑的屋子里,那些缝缝补补的地方都看不见了。他脸上的任何生命纹也不见了。 他又是个孩子了,不出名的、享有特权的孩子,他们总有办法抓住生活。就像她总有办法一样。 从服了安眠药的睡眠中他嘟囔了些什么。某个女人的名字,马吉特想。黑暗中她笑了。可能是我的。可能不是。 她若有所思地沿着黑乎乎的厅走向布里斯等着她的那间点着灯的屋子。生日快乐。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三十岁的全部重量要在星期一才会落到她的身上,在曾经做过她父亲顾问的那间律师行的办公室里。 现在没有压力。她在自己的城堡里和自己的未婚夫与情人。一切还都是假的。 她来到起居室的门口,看见布里斯已经把那双漆皮拖鞋踢掉了,领带也松开了,太像在家里了。他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香槟杯子,好像在数气泡。 “我希望看到一份最终的气泡检查报告,”她从长屋子的那一头说道,“完全用条形图。” “艾里希怎么样?” “睡着。” 他忧郁地点了点头。“你呢?” “三十。” “我呢?” “满面红光。” 她从餐桌上拾起酒杯。“肥猫。”她说着,对他举起酒杯。“他们有没有提议让你加入青年领袖协会?” “那是什么意思?”“可怕的侮辱。我得想想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用杯子向他致敬。“那间屋子里躺着个贵族少年,生活用经验和一点痛楚让他起了一些皱纹,但仅仅是皱纹。而在这儿躺着你,商会先生。”她把杯子举得更高了。“这里站着我。为我干杯。” “没劲,是吧?” “嗯?” “三十岁了。” 丢人,一个姑娘独自和两个男人在楼上,是不是?邦特啜着他的酒。在寂静的夜中,他可以听见这栋老房子发出的清脆的吱嘎声。外面清新的春风旋舞着。四月。像以往一样,一切都开始了。 邦特看见那副抽过牌的雅士牌放在水池台上。可能是博多随意扔在那里的。黑桃王后的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邦特。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永远也不会习惯用王后玩雅士牌——

两点半,雨下来了。 雨挟着雪崩的力量落向巴塞尔,温暖的雨猛烈地从城市的这一头浇到那一头,让散步的人跑着去找躲雨的地方,打得莱因河的水面像开了锅似的,就像水下有股文火在慢慢地熬着。 在艺术博物馆的大院里,伞匆忙地撑了起来。摄像机的工作人员把他们的设备推到悬顶的拱廊下。灯关掉了,电气人员忧伤地看着蜿蜒的电线周围集起的让人心寒的水洼。尽管如此,每个人都还在等着沃尔特-施蒂利到来的那一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在阿申福斯达特街上,雨击打在电车轨道上,把它们变成了长长的、奔流的银白色的河。在三点差二十的时候,17号的二楼有人拨开窗帘看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把窗帘啪地合上。 在德莱凯尼根旅馆,露台上的侍者一看见起云了,就把硕大的红白条相间的雨篷摇了下来。他们现在站在雨篷下,雨点落在帆布上像打鼓一样。他们看着天上落下来的爆珠哗哗地撒在莱因河上。难以置信!刚才还晴空万里! 在三点钟,旅馆对面艾里希-洛恩的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会儿。邦特探出头来,几乎马上又缩了回去。在门洞里面,他皱着眉头,看着雨,然后关上了门。 就在同时,三点钟,迪耶特-施蒂利的声音,那愤怒的号角声,响彻了17号整个二楼。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间隔几乎是平均的,好像他内心的愤怒迫使他每发一个痛苦的音节都要呼吸一次似的。“好……了……个……巴……子!”他吼道。 在那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下,沃尔特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烟灰的颜色了。现在,就像烟灰一样,裂成奇怪的十字线,好像皮下的肉在他父亲愤怒的打击下开始萎缩了一样。 布里斯到这会儿一直是站在迪耶特的桌子的正前方。他现在迈朝一边,不想直接迎着吼声。他的报告很简单,堪称简明扼要的典范。这中间迪耶特打断过他几次,把沃尔特和半打其他高级主管招到他的办公桌前,每次打断都很客气地向布里斯道歉,好像这位年轻人要说的尽管有意思,但或多或少是在照本宣科一样。 只是当布里斯结束了报告,提到证据的副本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而且所有的施蒂利的官员都已经聚在了迪耶特的办公桌边的时候,那个老头才开始怒形于色,太阳般的脸上开始辐射出可怕的高热,目光像两支燃烧的标枪一样钉在他儿子身上,开始吼出脏话。脸白的不止沃尔特一个,但开始崩溃的却只有这一张脸。 “我没……警告……过……你……吗?”迪耶特又在尖叫了。“那些……聪明的……日本……人……你这个……无赖。” “让我们听听他怎么说。”布里斯用温和的声音建议道,理智到足以让迪耶特开始新的一轮洪亮的咒骂。 “爸——爸爸,我不——不知道他们会——” “住……嘴……混蛋!”迪耶特的呼吸平稳多了,像一个职业拳击手在第一轮里面调整着自己的步伐,或者是一个性格演员还有很多台词要越说声越高一样。“没……脑子……臭……狗屎!” 在最后一个字上飞出了一些唾沫。可能有些打在了沃尔特的脸上,也可能没有。不管怎么样,沃尔特畏缩了一下,用手挡住了眼睛。布里斯注意到,他的父亲好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而且喉咙清爽,肺气饱满,但是不能让他老把着这场面。 “我肯定沃尔特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安了窃听器。”他不露声色地讽刺道。 “这只……白……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 布里斯从他的眼角可以看见,尽管施蒂利的官员也被这尖叫声弄得很不舒服,但是并不那么心烦意乱。在他呆在这里的这么些年中,他从来没有什么人缘,布里斯想,这老板的儿子是干什么吃的? “听着。”他用帮忙的口吻对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说。“你们谁跑到艺术博物馆把新闻发布会取消了。这主意不错吧?” 没人动。布里斯不是给他们下命令……不过。最后,迪耶特-施蒂利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说道:“汉斯,你去。没有原因。无可奉告。把大家解散了。” 然后,胸中灌满气,他冲沃尔特吼道:“一个人……怎么……解雇……自己……的……儿子?”他把一只肉手拍在桌上。“完了!你在巴塞尔完了。”他的声音滑到谈话的水平。“如果我不能把你马上解雇的话,你就会被调到……调到……调到南极洲。”他那双嵌在肉垫里的小眼睛向旁边一睃,探探这道放逐令在布里斯身上的反应。 “这是个开始。”那个美国人平静地同意道。“任何以为可以和日本黑手党玩一玩并且玩赢了的人,在我看来都不是做高级主管的料。”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肯定屋子里其他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心跳。迪耶特-施蒂利可能希望这就完事了,但是布里斯知道这才刚开始。这屋子里的压力压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们都怀疑他是要开个价钱作保密费。 他平静地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说,“我一直对你的工作非常钦佩……直到现在。” 迪耶特发出了一个处在苦笑和呻吟之间的声音。“直到现在,好吧。” “在我看来,”他接着说道,并且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每一周,每一个月,你们的化工和冶金企业都得到新的贷款款项。并不总是从施蒂利银行。” 离桌子很远的某个人清了清喉咙。压力越来越大了,因为大家已经察觉到布里斯换了话题。 “我亲爱的朋友。”迪耶特开始说话了。他瞪大了眼睛,放射出普照一切的纯粹慷慨的光芒。“让我替你把话说完吧。当下一次我们为一个项目寻求贷款的时候,亲爱的布里斯先生请放心,我们会立即想到保全我们面子的人。是的。是的。” 布里斯伸出双手好像是要啪地拍一下。他的动作有制止迪那特第三个“是的”的效果。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布里斯的手上下摆了两次。“不行。”他说。 沃尔恃眨着眼睛,好像又被吐了口唾沫。他父亲的眼睛眯成两条窄缝。在那细细的水平的眼缝后面,布里斯可以看见摇曳的微光,好像是从里面射出来的。 “不行。”他又强调了一遍。 一个施蒂利官员纯粹由于紧张打了一个喷嚏,而这个时刻之紧张,甚至没人说一句“长命百岁”。 布里斯把他的右手手掌朝下放在施蒂利的办公桌上。“从今天开始,”他用缓慢的、有节奏的声音说道,“UBCO巴塞尔分行将承担你们所有新的金融业务。” 在这死一样的沉寂中,可以听见雨落在窗子上发出的鼓点一样的声音。远处,一只电话响了又响。 “我没听清楚?”迪耶特的声音刚刚比耳语声大一点儿。 “你们所有新的金融业务。每一部分。租借。客账经纪,工厂拓展。研究和开发。所有货币的应收账款。流动资金信用。期货和商品套头交易。套汇。任何施蒂利弗和施蒂利化工所需的银行业务。从现在开始,他们来UBCO巴塞尔分行,你友好的对街邻居。” 他对施蒂利微笑着。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才说道:“但是你们无——” “不,我们能应付得了。我打算亲自负责。你们将在UBCO巴塞尔分行里有个朋友。” “我看不出——” “你会的。” 现在施蒂利的主管们开始在他们之间嘀咕起来。迪耶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布里斯抬起双手,并且高兴地发现这里的人都很清楚这个手势的意思,不说话了。“诸位先生中间有没有公司法律顾问?我们需要一份双方都可以签字的简单协议书。” 当迪耶特移动的时候,好像是中了邪。他的眼睛几乎全闭起来了。他突然绕过他的桌子,闭着眼睛,跌跌撞撞,伸着手,嘴角嘶嘶地吐着口涎。 他扑向布里斯,屠夫般的手伸着。他开始挠自己的喉咙,抓着,往下滑去。布里斯向侧面一转身,抱住施蒂利的屁股,把他朝地板上扔去。两个主管上来抓住他,把他拉了起来。 施蒂利的脸紫红。他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又冲不出堵塞的喉咙。 这没什么,布里斯阴郁地想着。他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那两个人把迪那特按在椅子上坐下。布里斯看着他们把他的领口拉开。这至于让人中风吗?不许输先生?迪那特在他自己人的拘束下扑打着。布里斯为自己感到羞愧。谁也没有权力让别人这样。 布里斯把目光转向沃尔特,倒不是因为他对那张苍白、破裂的脸感兴趣,而是因为他羞于看白鼠的父亲。 沃尔特的主意,窃听马吉特?抑或是鼠父的主意? “哦,对了,还有点儿别的事。”布里斯说道。 迪耶特-施蒂利的眼睛翻了起来。一个抱着他的人抬起头来。“布里斯先生,”他用悲哀的语调说道,“够了。” 布里斯看着那个老人。他的确很会演戏,但是他脸上那一下子浓起来的颜色不会是化妆来的。可能现在还不是提窃听马吉特的问题的时候。再来一件事,迪耶特可能就会憋死的。 “还有一件事。”他对那个肯求他的人说。“但是可以等到明天。” 那个人点了点头。“谢谢你。”当迪耶特-施蒂利咕哝出一些听不清楚的话时,他皱起了眉头。 施蒂利的手在空中颤抖着,一只粗指先指指布里斯,然后指着他手下的两个正在不出声地在一本拍纸簿上起草协议的人。话从他嘴里嘟噜出来,那个护理他的官员抬起头来看着布里斯。 “今天签定的任何东西都是在强迫的条件下签定的,在法庭上不具备法律效力。”他用一种不大肯定的语调说道,好像是在探查一块软地方似的。 布里斯点了点头。他想知道瑞士法律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个地方非常地古老,连人身保护令都没有。人们可以在监狱中被关上几个月还没有被指控任何罪行。 “你们谁有胆量把它送到法庭上去?”他问道,眼睛盯着那个年纪大的律师的脸。“不管合法不合法,这个协定都要遵守,因为你们不会起诉废除这个协定,并且把整件事都揭露出来,是不是?而且只要你们遵守协定,我就守口如瓶。” 老律师侧着身子走到迪耶特-施蒂利身旁。喉音很重的瑞士德语戛然响起又戛然止住,“是!”律师在吸气的时候说道,好像要把这份协议吞下去一样。他看着布里斯。“这是胁迫,但是我们不会起诉。所以。”他回到桌前,在那本很长的黄色大裁纸上写完了协议。 布里斯和其他的人都看着他,只有迪耶特闭着眼睛。律师的钢笔擦在纸上的声音起起落落,每一笔画都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老律师突然抬起头来。“这只是一年期的承诺,布里斯先生。我们不能把我们公司的余生拿来找UBCO要钱。” 布里斯的鼻子皱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迪耶特-施蒂利写字台的桌沿和那本大裁纸簿边上。“一年?”他想了一下。“三年,我们成交。我也不贪。” 四点的时候雨停了,好像天上的某个奥林匹亚水龙头被关上了一样。下午的阳光猛烈地倾泻在巴塞尔城上,几分钟内水洼的边缘就被蒸干了。 四点半时,当马修-布里斯步行回到德莱凯尼根时,侍者们已经把雨篷摇了回去。他坐在一张有阳光的角桌边,就是那张通常留给迪耶特-施蒂利吃午餐的那张桌子。领班来了,鞠着躬。 “老样子,布里斯先生?” “两个人。” 那人谦卑地退了下去。布里斯看着在阳光下烟烟发光的河水。然后他的注意力被停在艾里希房前的那辆橘黄色L-2玛格纳吸引住了。他笑了,这是马吉特的信号,告诉他她会来喝一杯的。 布里斯的笑容绷紧了,然后没了。他还是无法放松。可能马吉特来的时候可以帮他。在虎穴里呆两个小时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这整件事他多多少少是临场发挥。布里斯知道,如果他预先仔细准备过的话,肯定没有那份果敢把它恰如其分地完成。 布里斯鼓起腮帮子,让气漏出去。侍者拿来一个小玻璃罐,里面的冰块和伏特加发出叮当的声音。他在玻璃罐的边上放了两只冰过的鸡尾酒杯,还有一只小瓷罐,大小跟有时在美国用来供单客使用的大饼糖浆罐差不多。“苦艾酒,布里斯先生。” “棒极了。”布里斯冲他笑笑,再一次想放松一下。 他妈的怎么了,他想,事我已经办完了。深入虎穴,敲诈那些江洋大盗,让他们把UBCO巴塞尔分行从一个小侏儒抬到一个大钱商。这不就是帕尔莫要求的吗?迪耶特-施蒂利大笔一挥,UBCO巴塞尔就达到了临界质量,而那个老魔头还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打击。 “……你知道我们永远也无法向我们的股——” “忘了股东吧。最好谁去发电传,把那倒霉的小计算器每一个都要回来。” 布里斯一下子咧开大嘴笑了。莱因河对岸,那辆小跑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都传过了河这边。车向前冲了几英尺,然后吱的一声尖响停了下来,声音飞过了宽宽的河面。当它疾驶在下莱因路上的时候,又来了一次发动——停——尖响。 马吉特应该善待这辆车,布里斯心里想。他得跟她提一提。好笑,他保护那个未婚夫的车。可笑的关系。欧洲。 橘黄色的车箭一样地向前冲去,加速时排挡发出刺耳的呜呜声。然后,突然马吉特拐了一个很刁的U形弯,前轮向左一转,车身一侧腾空。 现在车又加速了,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发出嗡嗡的声音朝相反的方向轰鸣而去,闪过艾里希的房子,尖叫着爬上一座坡,突然疯狂地转上中莱因桥。桥上现在挤满了快到黄昏时的车流。 布里斯跳起身来。 他从来没见过马吉特这么疯狂地开车。车在电车轨道上摇摇晃晃。 它猛地一拐避开了一个女人,侧着弹上了人行道,惊得半打行人四散奔逃,找躲的地方。 布里斯跑向了栏杆。在桥上,玛格纳正在提速,排挡发出震耳欲聋的搅动声。引擎的轰响到处都听得见。 喇叭响了。一个女人尖叫着。布里斯看见一辆长长的绿色双层电车正从河的这边飞快地向桥上驶去。 电车的铃铛响了。橘黄色的车又沿着人行道向前冲了几英尺,右边的轮子架在道坎上。然后它艰难地转向左边,好像开车的人非常用力地一下子把方向盘扭了过来。 “马吉特!” 这辆低底盘的玛格纳以每小时大约五十英里的速度一头撞在电车那尖尖的鼻子上。 布里斯的耳朵里充满了钢铁破裂的声音。车的挡风玻璃和帆布顶相接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爆炸的中心火星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在烟雾腾腾的撞车处,大团大团的白色电火花向上喷着。 布里斯跑了起来。他冲过旅馆的门厅,往左一旋,飞快地跑过街角上了桥。远处警笛在鸣鸣地叫着。 警察喊着,让大家后退。一辆急救卡车停了下来。布里斯恐惧地看着那具尸体。 浑身都是鲜红的血。挡风玻璃或者帆布把身上割得一条一条的,撞车时又被抛了出来。布里斯跪了下来,伸出手去。 有人在嚷嚷着有电。有声音叫了起来,提醒人们后退。火星从撞车处喷了出来。这时布里斯感到膝下的地面在震动。 一阵呼啸声灌入他的耳朵。他眯着眼睛顶着热浪,看见一团红黄色的火球从撞毁的玛格纳里面爆了出来。 油烟在人行道上翻滚着。警笛时起时落。布里斯伸出手,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翻了过来。 “艾里希!” 他的目光跳了起来。马吉特正向他跑来。这不是马吉特的尸体。她张着嘴,眼睛瞪着。这是艾里希的尸体。 她在布里斯身边跪了了来。远处一个女人语无伦次地叫着。布里斯咬着牙忽着那尖尖的刺耳的声音。 一个实习医生把一只听诊器塞进尸体的下面。马吉特的手伸出去摸着一片白色的衬衣布,上面有淡淡的黄格子。 实习医生听了听,把听诊器换了个地方,又听了听。火星从燃烧的玛格纳残骸中哗哗地喷着。玛格纳那长长的发动机罩撞在了电车细细的鼻子上,被撞扁了,像个烂鼻子一样。 有人在叫着关掉电源。那个女人还在拼命地尖叫着什么。 “他——”马吉特的声音哽噎住了。 实习医生朝一个勤杂工一摆手。两个人轻轻地把艾里希翻到一副担架上。“他还活着吗?”马吉特恳求道。 布里斯看见实习医生的目光突然转到发出尖叫的那个女人的方向。然后他开始向燃烧着的汽车残骸跑去。 “这个人。”马吉特对勤杂工说。她手指着艾里希。 “嘘。”勤杂工举起一只手。“她说——”他停下来听着那尖叫声。“她说有个人。” “这儿的这个人。”马吉特固执地说。 “还有一个人,”勤杂工说,“在车里。”——

既然有人一直在偷听他们最亲密的时刻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马吉特决定抛开最后一点谨慎,和马特一起从摩科特飞回来。帕尔莫陪他们到了机场。 马吉特感觉到两个男人要私下里说点什么,便独自走到报刊柜台,花了很长时间决定是否要买些什么。帕尔莫那枪管一样的深灰色的眼睛瞥向她,又回到布里斯的身上,然后又扫视了一下近乎空荡荡的候机室。 “好吧,马特,全靠你了。” “那不行。”布里斯后退了一步。“这得公司决定了才行。” “你是UBCO巴塞尔分行。” “这是个国际决定。我们可以让这些杂种无法抵赖。我们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就把他们给毁了。我有东西能做到这点。” “是的。”帕尔莫看着他,几乎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明早在巴塞尔柯蒂斯会用电报给你送去一些补充材料。你会有一份卷宗,可以毁掉沃尔特-施蒂利。” “还有施蒂利康。还有施蒂利国际有限责任公司。” “还有马吉特-施蒂利。”帕尔莫轻轻地加了一句。“我们已经让她看见的太多了。” “她跟这有什么关系?他们恨她恨得要死。” “不。”帕尔莫坚持道。“她的姓不对。一旦你引爆了那颗小原子弹,任何姓施蒂利的人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这就是你让我做的?”布里斯追问道。 “我可没那么说。”帕尔莫恶狠狠地笑着。“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个银行家中的银行家,我的建议应该是精诚团结,忠于信念。放施蒂利一马吧。一家银行倒了霉,所有的银行都要倒霉,如果施蒂利步履维艰,那么金融业也步履维艰。这种事你以前见过的,马特。一家大银行倒了霉,几年之后我们还缓不过劲儿来。” “你是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它掩盖起来?” “这个我也没说。”帕尔莫的笑容漾开了。“你是老板,马特。这是你的烫山芋。” “去他妈的。”布里斯爆发起来。 帕尔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我们在伊利诺斯说的,马特,去他娘的。玩的高兴。”他转身离开了候机室。 马特上飞机时情绪很低落,但又不肯解释是为什么。 “帕尔莫不想领导你们队,是不是?” “那个杂种连教练都不愿意干。” 她轻轻地笑了。“抱歉,宝贝。”她过了一会儿说道。“但是,在我们俩之间,我有点无法像同情我一样地同情你。” 这话引起一阵咯咯的笑声,使他们俩都感觉好一些了,或者至少在马吉特看来是这样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男人高兴起来,因为她自己的世界已经是一片废墟。 奇怪的是,她想,她并没有那种大厦将倾的感觉。可能是她不再那么想控制家族的财产了吧。可能她曾一度想全部控制,但是经过这个漫长的迷惑人的夏天,她已经失去了欲望的锋芒了。 她觉得自己走神了。 滴水嘴魔鬼的笑声在她的内耳里嘶鸣着。他比她更了解她自己。她从小就被培养出一种对财富的责任,但同时又看见攫取随财富而产生的权力不是女人于的事。滴水嘴魔鬼明白这样的矛盾。他知道所有通向疯狂的路。 从在德莱凯尼根旅馆里布里斯的套房中那第一个疯狂之夜开始,他就知道她的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必然发生的事。滴水嘴魔鬼从一开始也就知道为什么布里斯被送给了她。 他是被送来毁掉她的。 马吉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就好像飞机上升得太高,空气突然无法支持生命了。 “宝贝?”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没事。” 问题是谁。谁把布里斯派来的?但是,当然,是帕尔莫。有趣的人,半个象棋手,半个行刑手。马吉特意识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更急促了。她使劲想靠在这把别扭的椅子背上,让自己放松放松。 但是当那个制造紧张的人就坐在我的身边,甚至根本不在乎他给我造成的痛苦,我又如何能放松呢?马吉特想。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如何被利用来接近我,并且把一切都毁了。 她发现自己想知道她能在多大程度上指望马特帮忙,哦,道义上的支持,当然。拍拍手,亲亲面颊。但是如果她得战斗——而且似乎很明显这是不可避免的——她能在多大程度上指望她?首先,他有自己的紧要问题要解决,解决沃尔特愚蠢的窃听机器,然后,当硝烟散去的时候,那时他可能会腾出手来帮助她。 但是到那时,迪那特叔叔可能已经把她宰了,剥了皮,切成一条一条的,钉起来,晾在乎日山脉上那凄厉的西风中。 马特作为一个同盟者的麻烦,和他以前是个好情人,问题是一样的。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想过马特要她是图她的钱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像马特-布里斯这样在内心深处极讨厌富人的人来说,他和她做爱不是因为她有钱,也不考虑她有钱。这从一开始,从六年前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不过,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根本无法在马特心中激起那种现在充满在她心中的气愤,那种被剥夺了财产控制权的气愤。对他来说,财富是最不重要的一步。掌权不过是花架子。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反应。 “上帝,宝贝,你已经有钱了。干嘛还要在乎是谁管理钱?” 这也是迪耶特的呐喊,沃尔特的呐喊,还有施蒂利家族中每一个男性的呐喊。有个业主的身份你就知足吧,傻女人。控制财产,头脑要更聪明更坚强。换句话说,这是男人的事。 那么她受过的教育可就大错特错了,她一直接受的是传统妇德的教育,标准的女性的反应、态度和手法。甚至现在,此时此刻,对于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气得不得了,她那经过制约的本能也促使她不要给马特添麻烦。就好像她这小问题不值得他注意。就好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证他不操心。 但是,肯定,马吉特现在想,爱情也就此结束。在这种矛盾的压力之下,爱情必须转瞬即逝。必须得有某种拐弯抹角的手段来保持他们的平等和同盟。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这场风流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之间就只剩下镜花水月和炽烈的性欲。 “我忘了问帕尔莫——”她突然停住不说了,就跟她打开话头时一样突然。 布里斯转过头来看着她。“什么?” “饥荒的事。银行对挨饿的人所负的责任,如果——” “哦,上帝,那事。”他的声音既像在喷鼻子,又像在呻吟。“他没有心思回答。”他说。“那狗娘养的今天晚上什么也不会说的。” “没关系,我又不能从别人那里借观点。这件事得自己作决定。” “对。”她看得出来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但是想到他刚才脾气有多糟,他现在多少也算作出了些男人注意女人的样子。很像结了婚的夫妇,是不是,马吉特想。 “让人痛苦的是我还没有作过研究。”她接着说道。“所以我根本不了解任何情况供我下判断。而这种说法有些很可怕的东西涉及到我。” “嗯。” “据说,每个人都一样,只要我的肚皮饱了,我就忘了其他人在挨饿。我们俩在伊尔河畔客栈,三星级的饭菜吃得饱饱的。我的上帝。” “就是。” 现在引擎的声音已经减弱了不少,因为飞机已经到达飞行高度和飞行速度。“但是如果我能担负起施蒂利的全部的责任,”她说,“我就必须彻底明白我承担的是什么责任。不仅仅是股票的或者利润的或者金额的百分比,而是从人的角度。” “对。” “因为银行家总有这个问题,”她固执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名声很差,说我们没心没肺,只在乎钱。就是因为我们不注意人——”她停下来想着。 “确实。” “……人类的状况。”她接着说道,她意识到他的回答是机械的,不是真的在意。“你知道,我琢磨过。并不是因为没有人性的人当了银行家。可能除了沃尔特之外,他也没有办法。不。是金融让银行家丧失了人性。看看迪那特叔叔。看看艾里希的父亲。看看帕尔莫。” “喔嚯。” “看看你。”她说道:“像个机器一样发出毫无人性的回答。你根本没听。你心里只想着怎么让天下的人都知道施蒂利康的事。” “就是。” 她让他的耳朵消停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说道:“我全听见了,对于挨饿的人我他妈的是无能为力,宝贝,你也一样。” “我们俩一起就可以做不少事。” “收养一个孩子?送个救济包?我的意思是说银行无能为力。” 她摇了摇头。“我从小到大别人都不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父亲明确地说银行是文明的脊梁,有责任资助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要是不同意你父亲的观点呢?”他振作了起来,在他那把狭窄的椅子上坐直了。“让我给你些不是父亲的建议。” “当然可以。” “你见过三菱公司或者ITT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吗?或者用个你更熟悉的例子,就说洛克菲勒兄弟的公司财产吧?你有没有注意到荷兰壳牌公司的销售总额可以和一个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相比?” “嗯哼。” “而且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几个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能比得上通用汽车或者埃克逊公司的。就说有一打国家比它们多吧,这是不是给银行家一些鼓舞呢?哪里有行动,银行家就出现在那里。洛克菲勒一摩根那帮家伙,他们是自己给自己当银行,就像你叔叔迪耶特给施蒂利国际有限责任公司的一些工业企业提供银行服务一样。同意吗?” “同意。” 他冲她做了个鬼脸。“别来这套了。” “没办法。你一下子认真起来了。” “我认真的是你在让你自己出丑。”他边说,边扭着,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跟我谈这些东西没有问题,千万不要跟你的亲戚谈这些。” “艾里希也警告过我,他认为我有社会良知。为什么有社会良知要得到警告?” 布里斯扭动着身子。“老天,如果这些是头等舱的座位的话,真不知道统舱的座位会是什么样子?”他拍了拍她的手。“作为一个银行家,你到现在应该知道统治这个世界的不是良知,而是利润。”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说没有政府,只有生意?” “我说过那么蠢的话吗?当然有政府,也有军队,但是是公司告诉它们该做什么。” 她把手从他手下抽了出来,抱在胸前。如果真正的分歧在别的地方,那么争论这个问题太无聊了。她犯了一个错误。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拐弯抹角的手法,只有面对面的对抗。“但是最终,”她故意用一种随便的声音说道,试图化解掉这场愚蠢的讨论,“是银行告诉它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烦躁地在他的安全带里扭来扭去。“我知道这种逻辑。每次ITT用军事独裁取代智利政府的时候,都会有家银行给ITT些救济……或者不是救济。”她看着他就这个问题仔细地思考了一两分钟。她发现自己很希望让他算了。这毕竟不是他们俩之间的真正问题。 “让我们来看看波兰城,”他这时说道,“就在伊利诺斯卡本戴尔的铁路后面,我们不仅知道要挨饿,我们还知道应该指责谁。” 飞机在穿越一片湍流时突然摇晃起来,他们的脚下就像地震一样地振动起来。安全带勒在马吉特的胸腹之间,让她喘不过气来,就像她刚才的那种感觉一样。 “记住,”他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道,全然不理会那湍流,“你们家的人绝对不会让你用施蒂利的钱,供养挨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更不要说在巴塞尔,会有一个银行家让你这么做的。” “而且他们现在找到绝好的方法阻止我了。”她爆发起来,话夺口而出。“他们最后的武器,这武器不仅是我们制造的,我们还把它放在了迪耶特的手中,而且——” F-27突然爬升,打断了她的话。意识到她在迪耶特的手中无计可施,这让她心里很难过。这也伤害到她对马特的感情。它正在毁掉他们俩之间的一切。 她看着他的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先是吃惊,然后是“谁?我吗?”的戒备样子,然后是一脸的同情。最后他的脸上一片茫然。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知道他已经回到了事实上,而且只有事实。 “这事干得太蠢了,”他说,“以为我们可以没事。”他叹了一口气。“我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风险都在你身上,我本应该阻止我们俩的。但是这事实在是太他妈的美妙了。”他看了她一眼。“而且我可以看出你在想些什么。没有那么美妙的东西,是不是?” 她开始笑,继而意识到自己是在哭,哭得很轻,但是不停,她肺叶中郁闷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释放了出来。她一直把手捂在嘴上,掩住抽泣的声音。如果有谁想知道她是在哭的话,只能凑近了才能看见泪珠滚落在她的面颊,流泄出内心的悲哀。 布里斯宽大的方脸上愁眉不展,他摸出块手绢,开始给她揩面颊。她把手绢从他手中抓过来压在嘴唇上。过了一会儿,泪流减弱了,心中的压抑感也消失了。 “你看。”是他在说话,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飞机开始往巴塞尔降落,高度的变化对他的耳朵产生了些影响。 “你看,宝贝,”是他在说话,“我们的优势比你想的还多。我可以利用我手中关于沃尔特的情报让他爸爸别来烦你。会有用的。” 他甚至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她的头就开始摇起来了。“你不了解我叔叔。”她说道。“即使是为了保住他的儿子他也不会放过机会解决他可爱的侄女。” “难以置信。” “他就是这么玩的。” 布里斯缓缓地点了点头,“不许输的老把戏。”他抬头看着不许吸烟的标志在闪着。“这可比我想的要糟。” 马吉特往后靠在椅子背上,擦干了眼泪。可能她刚才费了半天的力气不过是把他们俩弄得很痛苦,但是至少都是为了一件事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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