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耙耧天歌

有感于青海玉树地震,国家主席,总理和全国人们这么不遗余力的倾囊帮助,想到了一个故事。
  
  这是我爷爷讲给我父亲的故事,我爷爷没了,我父亲又把这个故事讲给我,我虽然有点儿怀疑这故事的真实,但感觉这故事非常悲壮,所以,还是想讲给大家听。
  那是千古旱天的一年,岁月被烤成了灰烬,用手一捻,日子便火炭一样粘在手上烧灼了。一串串的太阳,枯枯燥燥地悬在头顶。照着一串串从山里通往山外的脚印。据说,那一年,太旱了!很多地方都发生了“人吃人”的现象!年轻人都去逃荒了,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在家里等死。在这些等死的老人之中,就包括我爷爷的爷爷塬和我爷爷的奶奶翠儿。
  翠儿扶着门框,抬头看天,天还是蓝汪汪的,像浮着一层蓝光的水,日光却像细纫而洁白的梨花,噼里啪啦地裂开,砸在黄土地上,她听到了一种细微的疑似青瓷样的声音,那声音告诉她,儿女们背着行李已经走远了,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和她的老头子塬了。
  老头子塬对她说,“哎,让他们走吧,要是他们不走,就得吃掉我们才能活啊!你不觉得,我们这样能够保全尸首的等死,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当时,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明白,在这大旱之年,有许多人死得不是没有头,就是没有脚。但她心里还是舍不得,她不知有什么舍不得,是儿女,还是死,还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这样死?!
  她的小脚儿,在门口转了一个圈儿,塬坐在一把柳木椅上,厚着一脸的迷惘直望她,她走过去,替他解开身上汗衫的纽扣,拿一个小凳子坐在他的面前。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说,“你摸摸我脸上有多少皱纹?”
  “你脸上有皱纹吗?——没有啊!你还嫩的很哪!”塬竟然轻轻的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含糊,但总是轻松的。
  她想说你哄我呢。但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抬起头来,说,“那你吃了我吧!像老张头吃他媳妇一样,那你就能够活下来,等咱的儿女们回来了!”
  塬的眼睛湿润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让我怎么杀你啊,我还有杀你的力气吗?他以为她没有听见,可她已经踮着小脚去了厨房,并且拿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她把刀把放在那双粗糙的大手上,目光茫然却坚定,说,“你就用它杀了我吧!——儿女们一走,我活够了啊,你杀我等于成全我!”
  塬的身体抖了一下,“咣当——”一声,菜刀落在地上,他想站起来,但似乎站不起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流下泪来,转而又仰天大笑,他说,“让我们一起死吧!”
  “你也想死?”
  “是啊,你以为我还能活着!”
  “我以为我们之中得有一个人活着。”
  “别傻了,凡是留下的,都得——”
  ……
  夕阳如金子一般铺展开来,将他们的白发染得彤红,如同盛放的红菊,纷纷扬扬都是美丽的花须。塬说,我死后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变成一株成熟的玉米棵子。翠儿说,那你变成了玉米棵子以后,还能够生娃吗?塬看了一眼翠儿,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怎么好不脸红呢,她还是原来的翠儿吗?他嗯了一声,感觉太阳呼啦一下从山梁上涌将出来,红渍渍沁满了他的眼,宛如天上下了汪洋的血。他揉揉眼,目光往天空瞅了瞅,看见镶了金边儿的鳞片云,层层叠叠,跳跳跃跃,他感觉那好像是自己,也好像是翠儿,更好像是儿女,还有,还有——,他呼地明白了,——他这是真的要死了!但在翠儿呢,她想抓住塬的手,可就是抓不住,塬变成了一股轻烟,一股鱼一样游动的轻烟,在她的眼前快速地腾升,升到她不能目及的地方,她灰黄而嘶哑的哭喊,凄凉而悠长。让院落不再宁静,就连风也跳将起来,揪着她的乱发,让她在原地打着转儿……
  就在她筋疲力竭之际,她的脚下突地生出一株一人高的玉米棵子,她睁大了眼睛,昏黄的眼珠儿迸落到了地上,她摸索着伸出手,触到了剑形的玉米叶子,她感觉,只呼地一阵风响,——她也变成一株翠色欲滴的玉米棵……
  据说,那年这样死去的老人很多。
  大旱一直无休止地持续,终于有了雨云,时弥时散,反反复复,好几个月才算落下雨,雨水铺天盖地,下得满世界洪水滔滔,苦熬到了雨过天晴,又到了耕种的季节。山梁上开始有人从世界外面走回来了,挑着铺盖、碗筷,踏着日光和月光,脚步半青半白,时断时续。就在他们踏进家门的那一步,他们惊呆了,——他们的庭院里,都突兀地长满了绿惊白炸的玉米棵子!
  风吹过刺啦啦的绿屏障,半空里,碰断一杆又一杆的日光,发出当当啷啷宛如金色花瓣坠落一样的声音,满世界都是灵魂的祈祷。他们再也按耐不住了,他们朝着嫩绿入油的地方,缓缓地跪下了……
  我听父亲说,后来人们就把这些玉米棵子结的果实,当了的种子,点到了山梁上,寂寞的山梁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于是,才有了我的家。

   前天下午,微风吹拂,天气凉爽。
   老王头和老李头在小区小湖边下棋。二人车来炮往,马踏卒横,杀得难分难解……
   快四点半啦!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只见老李头双手将棋子向棋盘中间一推,呼的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喊声方向奔了过去。
   傍边看棋的小伙子大惑不解,问老王头道,这老爷子咋的了?
   咋的了,到了时间,接他爷爷去呗!老王头抬头瞅了一眼小伙子,冷冷道。
   接他爷爷?小伙子更是不解,吃惊道,我的个天啦,他都多大岁数了,爷爷还在!
   咋不在?四岁多,去年上的幼儿园!老王头又说。
   啊!
  老头子,你家祖宗发烧了,你爹让你把他接过来!老李头刚走,突然,又有老妇人喊了一声,只见老王头也是双手将棋子向棋盘中间一推,呼地起身,对身后的老秦头说了声,“帮忙收一下,这是门卫老杨的”,罗锅一起一伏地奔向喊声去了。
   傍边看棋的小伙子依旧是大惑不解,向老秦头吃惊道,他都七十多了,他爹少说也有八九十了,老祖宗还在,那该是多大岁数哇!
   七岁多,去年才上的小学一年级!老秦头瞅了一眼小伙子,冷冷说。
   啊?小祖宗啊!

从牛舌湾上塬,经草帘滩,有一条不知年代的官道,曲曲折折地,沿棋盘岭西侧缓缓向南,盘旋绕过几个不高的小山。山头里面,是粉红色的花岗石,外面包裹着蛋壳似的一层沙土,茂密的绿色植物就扎根在沙土里面。远远望去,因雨水冲刷而裸露出来的沙砾颜色一片片粉红,如山顶盛开着的杜鹃花儿。
  
  (一)
  
  那年暑假,上完小学三年级、刚满12岁的嘉仓给生产队放牛,到了山坡,把笼头一摘,牛群们四散而去,自己倒在一棵大树的阴凉下眯觉。不觉已到傍晚,赶牛儿回家时,才发现最壮硕的一头公牛不见了,只好提着牛笼嘴回家。回去一报告,队长着了急,那青牛是生产队的命根子,从小在山里长大,毛色顺、韧劲好、性格绵,耕地、拉车、积肥,样样少不了它,简直是村上一宝。去年,县畜牧场黄场长想用一匹部队刚退役的日本大洋马兑换去做种牛,被大队徐书记婉言谢绝了。
  队长不敢怠慢,连夜领着社员,提着马灯、打着火把,顺着沟梁吆喝了半夜,弄得地动山摇,却没找到一根牛毛。那时,丢损了公家的东西,是可以批斗判刑的,好在嘉仓家三代贫农,嘉仓又是县上的三好学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小兵,队长只给公社民兵营报了案,倒没把他家咋样。
  民兵营长领着一支小分队,六七个人,提着长枪,在山上转了两天,什么阶级敌人都没抓到,野猪、山羊倒是捎带打了几只。由于天降大雨,他们借坡下驴,肩扛手提地打道回府去了。给大队的结论是,牛被老虎豹子吃了或滚沟死了。
  无论豹子吃还是滚沟,雁过留声,总会有点痕迹。民兵营长的结论不可全信,即使找点残渣回来,也好给各级领导一个交代,尽管村上的书记和革委会主任都是本门的兄弟,但丢了耕牛毕竟是件大事。
  第三天,鸡叫两遍,镇关西的父亲腰里插了弯刀,褡裢里背了锅盔,手里牵了儿子,背后跟着细犬,顺着官道向南,一直走向云天。
  路上,父亲触景生情,竟苦中作乐,边摇头晃脑边吟出一首五言绝句:一夜初伏雨,峰高草色新。蝉声听不尽,日照上山人。嘉仓知道父亲棋下得好,这吟诗还是第一次听见。
  父亲说:“牛丢了,咱慢慢找,不急,先说这条道。这条道,你爷爷走过,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走过,再往前,咱们祖祖辈辈走了至少上千年。爷爷走这条道,是去佛坪背粮,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走这条道,是去四川搬尸。”
  父亲对嘉仓说:“咱家的故事太多,也太长。今儿个先说爷爷背粮,等找到青牛,有时间再讲搬尸。”
  讲故事的时候,正是盛夏的午后。鲜红的太阳在头顶打转,照得爷俩的嗓子火烧火燎。细犬黑豹跟吊死鬼一样,嘴里的舌头伸出老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转过一个垭口,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弯弯曲曲的骆峪河,河湾很近,水也很清,像玄女庙里九天玄女飘扬的青色衣裾。但这条充满清水的河流,只能眼观,不能触及,干裂的嘴唇只能舔舔罐头瓶子里不多的凉水。
  父亲说:“那是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我才11岁,刚刚懂事。”嘉仓忍不住插嘴:“又是民国十八年、又是大旱,整天就知道说这个,还有别的没有。”嘴没犟完,一个老大的耳光子打在脸上,烧哄哄、火辣辣地,比头顶的太阳还毒三分。
  父亲说:“民国十八年怎么了?大旱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你这混帐记住,民国十八年大旱,你老爷饿死了,老婆饿死了,二爷饿死了,要不是你爷背的一袋子玉米,我也饿死,全家都得饿死!世上哪来的你?”
  过了许多年,嘉仓给儿子讲山里寻牛的故事,顺便也讲了自己爷爷山里背粮的故事,儿子也是同样一副腔调,笑嘻嘻地,只当听天方夜谭,不停把玩手里的奥特曼。嘉仓毫不客气给儿子赏了几个巴掌,除了那副枣木象棋,把一大堆奥特曼和变形金刚扔到屋后城壕的芦苇荡里。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嘉仓挨了一巴掌,感觉不重,也不甚轻。他想,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树上乌鸦喜鹊叽叽喳喳,这么大世界,就咱爷儿俩,干嘛那么大声粗气地骂人?
  嘉仓不吭声,一直往前走,父亲只得继续往下讲:“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一连三年啊。山上的草黄了树枯了,骆峪河水干了,牛舌湾的泉眼断了。村里住在塬上的,没了水吃,远远地搬到山下。好在骆峪河边的故城旧址还在,破旧的窑洞修修补补还能拴牲口住人,原先泉流四处漫溢的地方,现在挖二三十丈深还不见水,再挖,井壁坍塌,掩埋了王家兄弟两个。方圆几十里,只有甘泉寺里的泉水还在汩汩流淌,牛车拉的,水桶担的,瓦罐挑的,整天到晚排队。粮食吃光了,树皮吃光了,草根挖光了,观音土都找不到了。开始饿死人,每天村里都在埋人。后来,瘟疫流行,一场狐狸拉,得病的人拉出来的全是青泥一般的脓水,不出三天,肝肠寸断,痛得身子蜷缩成一只刺猬,七窍出血而亡。最可怕的是传染,弄得病人没医生敢医治,没亲人敢伺候,只有孤独地等死。死人太多,棺材没了,席筒一卷,麻绳一扎,挖个坑,草草葬了。家境好的,有点门路的,脑瓜灵活的,都去了外地逃荒。逃命的人太多,许多人路上走着走着,脚一歪倒在地上,立刻成了野狗的吃食。”
  父亲摘下褡裢里的水瓶,泯了一口,看看啃食青草解渴的黑豹,仔细拧上盖子,说道:“陈家村地广土肥,往年各家都攒了不少粮食,两年三年庄稼不收不至于饿死人。都是陈树藩、刘振华、冯玉祥那些狗贼,轮着当陕西督军,却老鼠下崽,一窝不如一窝,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杀我,为筹集军饷,逼着老百姓铲除麦苗广种烟土,到了大旱,烟土能当饭吃?饥民变成土匪,官兵变成流寇,家里仅有的一点存粮也被土匪流寇抢走。
  死尸相枕,饿殍遍野,很多繁华的村镇人烟零落,死人气味引来狼群下山,饥饿中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成了狼獾野狗的争抢对象。那时,周至逃荒的人群中流传一个歌谣:
  六山一水三分田,黎民生息亿兆年。
  人杰地灵美名扬,山曲水曲周至县。
  县城南有傥骆道,扶扶摇摇上了天。
  天上有座太白山,山里住着活神仙。
  保病禳灾五方神,招财进宝赵玄坛。
  道德文章五千字,老子衣钵在楼观。
  周秦汉唐京畿地,千秋万代是赤县。
  民国首义杀鞑子,战祸连年始开端。
  先是将军陆建章,杀人放火不眨眼。
  接着上任陈树藩,威逼百姓种大烟。
  再是河南刘振华,惹得天怒人又怨。
  最惨民国十八年,来了省长宋哲元。
  白云望穿无滴雨,河沟断流水井干。
  颗粒无收遭年馑,谷糠野菜都吃完。
  土匪白昼抢民女,县府深夜催粮款。
  鼠兔蛇虫无踪影,饿狼无奈下了山。
  张三早上埋李四,晌午张三升了天。
  刘二王五去送葬,傍晚双赴鬼门关。
  村村庄庄无鸡鸣,家家户户断炊烟。
  十室九空无人哭,尸骨遍地真可怜。
  小人今天撕破脸,贵府门前来要饭。
  好人面前磕个头,救命之恩来生还。
  我大姑,就是你姑婆,那年13岁,踮着小脚去棋盘岭上采桑果,一头苍狼猛扑过来,衔着大姑膀子就跑。山上砍柴的乡党望见,朝村里大喊,你老爷捞了跟扁担,撵过葛棘沟,狼实在跑不动,放下姑婆,准备歇歇再换口,你的老爷赶到,一扁担抽到了狼的后腿,老狼“嗷、嗷”的连声惨叫,跛着腿逃往深山。后来,你姑婆脖子落下两排狼牙留下的伤疤,听到邻家狗叫都吓得浑身发抖。
  爷撵狼回来,感到气力不加,晚上喝了碗萝卜樱子胡辣汤睡去。第二天一早,一贯起大早的爷不见下炕,奶去叫,见他嘴角鼻孔流出一摊黑血,硬梆梆死在了炕上。爷的丧事还没办完,晚上招来了一股土匪,从北城墙缒到城里。打更的、巡城的抵敌不住如狼似虎的土匪,都逃跑求生去了。我爹听到风声不对,领了我娘、大姑和二叔,开了后门,爬进城壕边的窨子里躲了一夜。奶有骨气,她说,不跑!家里要是没人扛着顶着,土匪会烧房杀人的。土匪把奶吊在二梁上,架了烧滚的油锅,点着麻杆扫把,往她老人家身上乱戳,逼问银元、首饰、烟土藏在哪儿。可怜咱们家没有这些细软,就是有,早换了粮食救命了。土匪拷问半夜,眼看天色将明,却没什么收获,就恼羞成怒,包裹了供桌上的锡铜祭器,临走一棍打断奶的腰杆,打开城门撤退。奶饥寒交迫、有病无药,炕上躺了一个多月,也随夫君驾鹤西去。”
  这故事,嘉仓听起来似懂非懂、似通非通,觉得离自己很遥远,比山头飘荡的云朵还遥远,但也觉得很亲切,如父亲拉着自己的大手,因为那毕竟是自己家族的血泪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二)
  
  山下就是葛棘沟了,沟里满坡长着浑身带刺的葛条。老壮的葛条有椽粗细,从石缝里扎根,枝干们一团团纠结在一起,攀援着更高更大的松柏,朝着太阳不屈不挠的挺进,越过树顶后,葛条的枝叶遮天蔽日地伸展开来,主枝则如一条蟒蛇,缠着大树越收越紧,用毛根拼命汲取树身的营养。许多年后,即使几十丈高、两三人合围的大树也得因腐朽而轰然倒地。
  沟底稀稀拉拉住着十来户人家,都是些低矮的土坯房、细密的篱笆墙。山坡舒缓向阳的地方,浓密的青黛山林之间,牛皮癣似地点缀着几块农田,看不太清种着黄豆还是洋芋。谁家院里拴着的一只花狗,看见了山梁上行走的两个人影,天狗吠月般地朝上吼叫。狗的身子很小,看上去就是一只老鼠,叫的声音也不大,在山谷里回荡几圈,传到嘉仓耳朵里,成了断断续续的游丝。黑豹比人灵敏得多,箭一般冲了下去,遇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绝壁,嘴里呜呜咽咽,悻悻然退了回来。
  父亲指给嘉仓看:“脚下这面深达数百丈的石壁,叫杨家崖,朝东中间隔着磨扇沟相对着的,叫观音崖。民国二十四年夏天,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再入辛口峪,就沿着这条路向佛坪方向撤退。奉命断后的一个红军连,在山顶架上机枪阻击陕军骑兵团的围追。仗打到最后,弹尽粮绝,红军死伤大半,国民党军将残余的红军赶到观音崖边,一边射击一边劝降,战士们不甘屈服又无路可逃,集体手挽手跳下悬崖。国民党走后,民团又来搜剿,在乱石缝里抓住六个半死的伤兵请功,割了头颅在县城东门示众。过了好多天,才有人敢去收尸,把被豺狼啃得稀烂的骨殖草草掩埋,直到解放后才重新挖出遗骸,安葬到县城南面的烈士陵园。”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变得狭窄起来。小路沿着山脊,象老太太穿针的细线,晃晃悠悠地朝太白山方向延伸,路面由沙土变成了青色的石板,两侧都成了万丈深渊。再往前就是韩家山,山里再没有人烟了。
  细犬黑豹弓着身子,高挑的双腿在草丛里跳跃着,一会儿在前面带路,一会儿在后面压阵,不断嗅着青牛的气味。
  父亲接着讲:“你曾祖父祖母相继离撒手人寰,留下爷、奶、大姑婆、二爷还有我。那时候,你的爷、奶不过三十出头,大姑婆十三岁不到,二爷十六,我只有十一岁,都是饭量大长身体的时候。眼看瓮子里米净面光,继续熬下去,全家都得饿死。忽听得有人从陕南回来,说哪儿受灾不很严重,有粮贩子雇了民工,从城固、洋县背粮到周至,往返十来天,倒卖后就是十倍的红利,那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头上插了草标卖,不过能换几个蒸馍。你爷心动了,不顾全家反对,非得上陕南一趟。
  去洋县的时候,有人让你爷捎几斤烟土过去,轻省不说,挣得钱够买粮食还绰绰有余。你爷坚决拒绝,说大烟害惨了关中百姓,咋能再去祸害陕南。他带了村里的七个小伙,每人贴身藏一两块银元,背篓里装了短锄,架上行李铺盖。短锄三尺来长,遇到荆棘密林可以砍伐开路,碰到强人还能当兵器抵挡一阵。一行人假扮药农,天黑躲进山凹背风处歇息,渴了饮几口山泉,饿了嚼几把薯干。沿傥骆道走了三天,到了老县城。一打问,去洋县远不说,还得翻越更加险峻的兴隆岭,且路上匪患不断,性命都不知能否保住,更甭说背粮救人了。几人商量的结果,有四个姓陈的愿意跟着你爷到佛坪,另外三人,两个姓陈,一个姓王,平时是要好的朋友。他们与你爷分道扬镳,钻四十里吊沟去了华阳镇。你爷五人沿花耳坪河折向东南,翻越光头山,顺着东河口,又走了三天才到了佛坪县袁家庄。
  周至佛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说远,只隔着几道山梁,说近,又无车马舟楫之利。历史上两县分分合合,彼此都有些亲戚朋友。从官府到吏民,听说周至大旱,早就想着去赈济救灾,只是碍着山高水长,不便驰援。你爷几个找了当地粮栈,没花钱,用带来的十来斤盐巴就地换了上百斤玉米。来时每人只有二十来斤的行囊,回去却要背着满篓子粮食。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是要背回去救命的,一点失落不得。在袁家庄只住了一个晚上,几个人吃了一年多以来第一顿饱饭,浑身有了力气,踏上了艰难的回乡之路。
  回程不似来时。由于有上百斤重物压身,在佛坪境内,他们逆椒溪河向上,到了东河口直往北,不再走光头山,而是爬秦岭梁,路远了二十里,但山梁低些,走路容易。”
  “爹,过了韩家山,离家有二十里了吧,乌云来了,不会下雨了吧。”嘉仓问。

以为秋天无雨,冬天一定有雪,可冬天却迟迟未来。终于来了之后,又是一个干寒的酷冬。大旱一直无休止地持续到下年的麦天。这时节,终于有了云雨,时弥时散,反复半月之久,才算落下雨来。沉昏的天气,如日光样罩了耙耧山脉四十五天。雨水铺天盖地,下得满世界洪水涛涛。苦熬至雨过天晴以后,又到了种秋的季 节。山梁上开始有人从世界外边走回来,挑着铺盖、碗筷,手里扯着长了一岁的孩娃。夜晚,踏着月光,那脚步声半青半白,时断时续。到了白天,山梁上便人流滚滚,拉车声,挑担声,说话声,望着山脉上偶有的青草、绿树的红惊白乍的哎哟声,像河流一样在梁道上滚动着。 紧随而来的是种秋。这季节逃难回来的村人们,噼啪一个冷噤,猛地发现各家各户都没有秋种子。整个耙耧山脉方圆几百里都没有秋种子。 忽然间有人想起了先爷。想起一年前先爷为了一棵嫩绿的玉蜀黍苗留在了山脉上。于是,村人都朝八里半外先爷家的田地走过去,就都老远看见那一亩几分地里,有孤零零一架棚子。到那棚架下,就又都看见凡先爷锄过的田里,草盛得和种的一样,厚极的一层绿色里,散发着纯蓝的青稞味和淡黄浅白的腥鲜味c听到了满山秃荒中这草味叮咚流动的声响,如静夜中传来的河水声。在这绿草中,村人们最先看到的是一株去年都已熟枯的玉蜀黍棵,它的顶已经折了,如小树一样的秆子,半歪半斜在两领苇席旁,那布满霉点的玉蜀黍叶子,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仍在长着,如湿过又干的纸样贴在秆上。有一个和洗衣棒槌一样大小的玉蜀黍穗儿.倒挂在玉蜀黍秆上,沉稳地在随风摆动。焦干的黑色的穗缨,被手一碰,就花谢样断落在了草间。村人们把这穗玉蜀黍掰了,迅速剥下穗儿上的干皮,发现这棒硕大的玉蜀黍穗儿,粗如小腿,长如胳膊,共长了三十七行玉蜀黍。而这三十七行中,只有七粒指甲壳般大小、玉粒一般透亮的玉蜀黍子,其余都是半灰半黄、没有长成就干瘪如瘦豆子样的玉蜀黍子。 这七粒玉蜀黍子,星星点点地布在一片灰色的干瘪里,像黑色.的夜空中,仅有的七颗蓝莹莹的星。村人们望着这棒只有七粒玉蜀黍的穗,默默地站在棚架下,目光四处搜寻,便看见那大缸上的苇席被风吹到了沟边的锅灶旁。水缸里没有一滴水,有很厚一层土。水缸下插的一根细竹,已经裂下许多缝。在水缸的东边上,扔有几个碗和勺。碗勺的上边,是挂在棚架柱上的一根鞭子和一杆秤。在水缸的西南五尺远,紧贴玉蜀黍棵的草地上,有一堆草地,凸凸凹凹高出地面来,又有一片草陷下地面去,正显出尺半宽、五尺长,三尺深的一条槽坑样。在那槽坑最头的深草中,卧了一只狗,枯瘦嶙嶙的皮毛上,有许多被虫蛀的洞;头上的两眼井窝,乌黑而又幽深。它的整个身子,都被太阳晒干了,村人们只轻轻一脚,就把它踢到了槽坑外,像踢飞一捆干草。狗被踢了出去,槽坑当啷一下显出了它棺材样的墓坑形,村人心里哗啦一响,便都明白了这是先爷的墓,先爷就埋在这条槽坑里。为了把先爷移到老坟去,村人们把这条墓坑挖开了,第一锨下去就听到青白色的咯咯嘣嘣声, 仿佛挖到了盘根错节一样儿。小心翼翼地拔了坑里的草,把虚土翻出来,每个村人眼前嘭的一下,看见先爷的裤衩儿已经无影无迹,成了一层薄土。他整个身子,腐烂得零零碎碎,各个骨节已经脱开。有一股刺鼻的白色气息,烟雾样腾空升起。先爷躺在墓里,有一只胳膊伸在那棵玉蜀黍的正下,其余身子,都挤靠在玉蜀黍这 边,浑身的蛀洞,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比那盲狗身上的蛀洞多出几成。那棵玉蜀黍棵的每一根根须,都如藤条一样,丝丝连连,呈出粉红的颜色,全都从蛀洞中长扎在先爷的胸膛上、大腿上、手腕上 和肚子上。有几根粗如筷子的红根,穿过先爷身上的腐肉,扎在了先爷白花花的头骨、肋骨、腿骨和手骨上。有几根红白的毛根,从先爷的眼中扎进去,从先爷的后脑壳中长出来,深深地抓着墓底的硬土层。先爷身上的每一节骨头,每一块腐肉,都被网一样的玉蜀黍根须网串在一起,通连到那棵玉蜀黍秆上去。这也才看见,那棵断顶的玉蜀黍秆下,还有两节秆儿,在过了一冬一夏之后,仍微微泛着水润润的青色,还活在来年的这个季节里。 想了想,就又把先爷原地葬下了。把干草似的狗并着先爷埋在了那条墓槽里。新土的气息,在这面坡地漫下了浅浅一层温暖的腐白。埋至最后,要走时有人在棚架床的枕下,发现一本被雨淋过的万年历。有人在草地上捡到一枚铜钱,铜钱上生满了古味的绿锈。把那绿锈粗粗糙糙抹去,发现铜钱的这边;是有字的涩面,铜钱的那边,也是有字的涩面。没人见过两边都有字样的铜钱,村人们传看了一遍,就又把它扔了。日光明亮,铜钱在半空碰断了一杆又一杆的光芒,发出了当当啷啷一朵朵红色花瓣的声音,落在田地,又滚到沟里去了。 人们把那本万年历拿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走来,到了再不能拖延种秋的时季,耙耧山脉的村人,吃完了带回的讨食,终是寻不到秋天的玉蜀黍种子,三村五邻的人们,又开始结队潮水般朝世界外面涌去逃荒。也仅仅不足半月光阴,数百里的耙耧山脉,便又茫茫地空荡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相撞、月光落地的轻脆响音了。 最终留下的,是这个村落中七户人家的七个男子,他们年轻、强壮、有气力,在七道山梁上搭下了七个棚架子,在七块互不相邻的褐色土地上,顶着无休无止酷锐的日光,种出了七棵嫩绿如油的玉蜀黍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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