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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当家,刚过门的儿媳妇

  一条消息迅速传遍了阳洼台的角角落落——“辣面子”从城里回来了,组织了一帮子人,还当了老大!
  “辣面子”原名叫闫秀英,村子西头孙守财的大儿媳妇,生的身材苗条,银盘大脸,是阳洼台数得着的俊媳妇,因为敢作敢当,脾气直胆子大而有了这个绰号,算来已经叫了三十多年了。
  闫秀英嫁到阳洼台的时候,还没有包产到户,应该是包产到户的前一年吧,生产队组织耕拾洋芋,一对牛后面跟三四个女人拾,那块十五亩大的地里,有七八对耕牛在耕洋芋,三四十个女人跟在后面拾洋芋,场面很是壮观。歇晌午的时候,送午饭的人挑着两大竹笼刚出锅的煮洋芋送到地里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争着挑自己喜欢的,生产队长郭二楞趁机摸了一下闫秀英的胸部,算是沾了点小便宜。孰料不等郭二楞咧开嘴笑,闫秀英和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动手,把郭二楞压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抽了他的裤带,害得队长用手提了一下午的裤子。刚包产到户那年,村子里的拴娃被电焊灼伤了眼睛,听人说用奶娃娃婆娘的奶水洗效果最好,刚好闫秀英生了女儿花花才半年,奶水多的花花吃不完。拴娃到闫秀英家面红耳赤,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明缘由,递给闫秀英一个茶盅,意思是要她把奶水挤在茶盅里他端回去洗。闫秀英“嗤嗤”地笑了两声撩起衣襟:“费那么大的事做啥,嫂子给你捏在眼睛上直接洗不是更好么!”不等拴娃反应过来,闫秀英左手一把将他拽到跟前,右手从衣服下透出硕大饱满的奶子,再一捏,一注奶水就浇在了拴娃灼痛的眼睛上。从此,闫秀英的名字就被“辣面子”取代了。
  七年前,辣面子到省城给女儿花花领娃娃,一年里回老家也就一两次,因为男人在县城给儿子金狗看娃娃,老家的门常年锁着。现在外孙子上小学了,不需要接送陪护了,辣面子很坚决地拒绝了女儿女婿的挽留,果断地回到了阳洼台,她觉着只有在阳洼台才是她最畅快的时候。回到村子里串了几天门,辣面子发现同龄的姐妹们大多被孙子拴绑住了,被无休止的家务缠住了,虽然都是五十出头不多几年的人,却个个身材臃肿,疲惫不堪,萎靡不振。每天早晚,村子里的文化广场上,打篮球,跳舞的多是些小伙子、小媳妇,没有一个和辣面子同龄的女人,就是有那么三五个,也是领着孙子看热闹的。
  辣面子决定改变这种现状。她先是到县城购买了一个便携式音箱,让儿子给她下载了几十首健身舞的伴奏,然后回到村子里先把五六个要好的姐妹组织在一起,一番动员之后,在自家院子里开始了健身舞的教练。刚开始辣面子一个人示范,姐妹们看到和她们年龄相仿,身材发胖的辣面子跳起舞来竟然是那样灵活、协调、好看,就在下面也动胳膊动腿地模仿起来。辣面子看到大家有了兴趣,就开始一节一节地教练起来。
  就在辣面子的舞蹈队逐渐扩大,有了眉目的时候,刘三大闹了一次舞场。刘三的儿子是个瓦工,经常在外面搞工程,儿媳妇虽然在家里,可是孙子自小就是靠奶奶领大的,虽然上了幼儿园了,每天下午回来还要奶奶陪着玩。刘三的老婆是辣面子的铁杆姐妹,自然追随了辣面子,儿媳妇不是到广场跳舞就是在健身器材上锻炼,陪孙子玩耍的差事落到了刘三的肩上,陪了几天之后,刘三就不耐烦了,想出去找几个老联手打打牌,喝点小酒都不自由了,心里就有了怨气,终于在一天下午就找到了辣面子家,准备闹散伙辣面子的队伍。那天刘三喝了点下酒,胆子大了许多,他走进辣面子家,不由分说拽上自己的老婆就走,正在兴头上的老婆自然不愿意离开,刘三就嘈了:“你不看你跳得外样子,能把人臊死,五十好几的人了,像个妖精似的,扭搭啥呢!赶紧滚回家看娃娃走,你不嫌臊我还要脸呢!”刘三原本想着给辣面子她们一个下马威,搅散伙婆娘舞蹈队,那料想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辣面子“啪”一下关了音箱,三步变作两步冲到他跟前:“我说刘三啊,本该叫你一声大哥的,可是你今天搅我的场子,也就对你不客气了。孙子凭啥就要奶奶领啊,你为啥就不能领呢?都啥年代了,你还想着男尊女卑那一套呢,我们这些姐妹已经付出的够多了,为了家庭,为了儿女,为了孙子,啥时候为过自己?我们跳舞咋了,不偷不骗,光明正大的,碍着你的啥事了?给你说句狠话,就是要离婚,我们的舞还得跳,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赶紧出去,爱干嘛干嘛去!”一群女人把刘三围在中间,怒目相视,再加上辣面子的一顿数落,刘三的锐气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无精打采地出了辣面子家的大门。
  打刘三闹腾了之后,辣面子索性把她的队伍带到了广场操练,给她们的舞蹈队命名为“辣婆娘舞蹈队”,队伍也逐渐扩大,村子里的男人们由反对、冷嘲热讽,到慢慢适应,最后叹羡不已——那些个以前腰来腿不来的婆娘,竟然也能学会跳舞,而且还跳得那么好看,和城里女人跳的没啥两样!
  转眼间三个多月时间过去了。就在前天,辣面子率领她的“辣婆娘舞蹈队”到镇上参加“迎新年,庆元旦”广场舞大赛,竟然获得了第二名,一下子名声大震,引人注目了。辣面子的绰号也被“辣老大”替代了。   

  “女人当家驴耕地,娃娃做活死淘气。”这是老先人总结的经验,说的是女人当不了家,驴耕不好地娃娃做不好活。老先人的这话不知在别处是否应验,但是在桦林坡却是恰好相反的。
  桦林坡眼下的当家人就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
  桦林坡地处关山深处,气候阴湿,交通闭塞,地理位置偏僻,被山外人称作“独立王国”。桦林坡虽说只有二百来口子人,结构却很复杂,按籍贯分,有六省十三县之多,按职业分,工农商学兵应有尽有,也就是说,桦林坡实际上就是一个逃难避难者的乐园,一个原本不存在,后来生造出来的一个自然村子。
  缘于桦林坡的人口复杂,刚开始这个村的当家人走马灯般地撤换,当得最久长的也不过三年,不是为人邋遢缺少威信,就是为人狡诈,假公济私。一直到辣面子家搬迁到桦林坡辣面子成了当家人之后,才算结束了这种局面。
  辣面子是村人对栓牢媳妇敬畏的称呼。栓牢就是山外王家洼人,因为兄弟们多,聚集在一起免不了斗嘴淘气,就在结了婚的第三年,七十年代末进了关山,成了桦林坡的一户人家。栓牢生的黑瘦黑瘦,却娶了一个膀宽腰圆,浓眉大眼的媳妇,俩人站在一起,高矮分明黑白分明。在外人看来,这是很不般配的一对,可是人家夫妻俩却恩爱有加,硬是叫外人闹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栓牢媳妇名叫秀娥,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后来因为一件事情就被人们淡忘了。
  栓牢夫妇俩刚来到桦林坡,还是大队、生产队的建制,每天出工的时候,十几个人在一起,大多时候是男女在一起干农活的。缓晌午的时候,也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一些好事者总要变换着花样寻开心。那天是十几个男女在一起挖洋芋,中午大家各自吃完自己带的黄面粑子,觉着肚子还不够圆,就撺掇春生拾柴烧洋芋。性子柔瓤的春生便听从了大家的意见,很快捡来了一大抱干树枝,挖了一个地坑子,生着了一堆熊熊的大火,大家围在一起烤了个上脸火之后,便散开去继续挖洋芋,春生则忙着把挑选好的洋芋往地坑子里埋。
  大约吃两棒子旱烟的时间,空气里已经弥漫着馋人的香味,大家便纷纷围上来,摩拳擦掌地准备吃烧洋芋。“谁叫烧的洋芋?谁来?”一声呵斥突兀地响起,大家喜悦的表情便僵硬在脸上,春生更是被吓得直哆嗦。原来是生产队长蔡干尸来了,这人虽然大风能吹上天,却因为识几个字,再加上人家的姐夫是大队长,就很自然地当了生产队长。这家伙虽然瘦死连筋的,却爱打女人的主意,专爱往女人堆里钻,惹得人家厌烦,便被叫了个蔡干尸的绰号。生产队长几步跨到地坑子跟前,指着春生的鼻子呵斥道:“肯定是你个狗日的出的主意,对不?”春生战战兢兢地低头站着,一声不吭。
  “狗日的胆子够肥的,集体的洋芋你也敢烧着吃,你今天的工分全扣了,晚上还要开你狗日的批斗会!”蔡干尸唾沫星子乱溅,不可一世的样子。
  春生双腿哆嗦着:“队长,你是好人哎,不能扣我的工分啊!”
  “我是你先人也不行,工分非扣不可!”生产队长更加神气了。
  “我说队长啊,这洋芋也是大家的,大家烧着吃几个也没啥大不了的,为啥要这样小题大作呢?”秀娥柔声细气地说道。
  “你说啥,大家的洋芋?按你这么说,大家的东西就该大家打平伙?没有个哈数了!”蔡干尸的目光转向秀娥,虽然唾沫星子乱溅着,但口气减弱了许多。“不过,秀娥说的也有道理,烧着吃几个洋芋也没啥大不了的!”生产队长皮包骨头的脸上挤出了几丝谄笑。
  “还是队长识大体,大家伙吃洋芋吧!”秀娥率先刨开灰烬,准备往出刨洋芋,不料她的右手腕被蔡干尸攥住了。“慢着,要吃洋芋也不难,只要绊跤你能绊过我就成。”蔡干尸色迷迷地看着秀娥。
  “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大家作证!”
  生产队长虽然干瘦如尸,但毕竟是男人,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在双方僵持的阶段,干尸还抽出右手在秀娥丰满的奶头上摸了一把。这一摸激怒了秀娥,她拼尽全力用在双臂上,右腿在下面一使劲,蔡干尸就真的像一具干尸一般被撂倒在地。得胜了的秀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脱掉了队长的裤子,一甩就甩上了一人多高的一棵桦树。这下子把事情弄严重了,因为队长只穿了一条裤子,被秀娥一脱,赤条条的暴露在大家的面前,吓得队长蹲下身子直下话:“我的姑奶奶哎,洋芋你们吃罢,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赶紧把裤子还给我,这风头硬的谁受得了啊!”几个女人捧腹大笑,男人们更是幸灾乐祸。年纪大点的旺财叔跑过去用锄头把队长的裤子挑下来,放到队长身边,蔡干尸顾不得羞丑,急火潦草地穿上裤子一溜烟跑了。
  从此,秀娥的名字被人们淡忘了,取而代之的是辣面子。
  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之后,人人精神大振,忙着挖荒地,拓展地埂楞,大面积的种植小麦、蚕豆、油菜之类的。唯独辣面子家两口子不种小麦不种油菜蚕豆,除了种植一亩多洋芋之外,再承包地全部种植了大黄、木香、川芎等药材。事实证明辣面子的举措是正确的,因为桦林坡得天独厚的地理和气候,很适宜中药材生长,而冬小麦则广种薄收,当地人形象地比喻是“种一袜子打一鞋碗”。三四年之后,当大家醒悟过来时,辣面子两口子靠种植药材已经小赚了一把,修起了三间青堂瓦舍,还购买了一辆桦林坡人从未见过的“渭阳”牌轻骑摩托车。众人面对辣面子的胆识和策略叹羡不已,在九十年代初的换届选举中,辣面子高票当选为村主任,成了桦林坡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当家人。
  坐上了当家人的位子,辣面子紧锣密鼓地对桦林坡的发展进行了谋划。针对当时药材市场混乱,价格被一些本地奸商所左右的现状,辣面子挑选了四五户有经济实力的农户,组成了桦林坡药材贩运小组,把本村每年生产的药材直接贩运到外来的客户手中,省略了以前由本地药贩中介的环节,增加了药农的收入,赢得了乡亲们一直的拥戴。
  由于辣面子的药材贩运组影响了镇上那些奸商的财路,便有人怀恨在心。在一次和外地药商洽谈药材交易的时候,街道里的混混白愣受人指使,专门找到辣面子寻事,看着两头一样粗细的白愣,辣面子劝住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镇定自若:“既然人家是专门找我的,就让我会会他!”那白愣边口出恶语,边挥拳直捣辣面子的胸部,就在大家手捏一把汗的时候,辣面子灵巧地一闪,身子往下一蹲,右手一下子就捏住了白愣的裆部,白愣倏地蹲下身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辣面子则则厉声喝问白愣是否还敢寻衅闹事,直到白愣一迭声地求饶,辣面子才松了手,继续和药商洽谈生意。躲在一旁的几个奸商一看辣面子这般身手,再不敢继续纠缠,只好搀扶着白愣灰溜溜的走了。
  从此,辣面子在马嘴镇声名大振,桦林坡的药材一直直接卖给外地客商,每年都要比同在林缘地区的药农多往口袋里装不少钱。不到五年的时间,桦林坡成了关山林缘地带十来个村子里最富裕的村子,山外的女子纷纷往山里跑,桦林坡的药农也有了“大黄老爷”的美誉。更使桦林坡妇女扬眉吐气的是,在桦林坡,家家户户真正体现了男女平等,甚至女人占了优势地位,如果谁家的男人欺负了女人,再如果被辣面子主任知道了,那么这个男人就会遭到严厉的训斥,直到给女人赔情道歉才算完事。当然,辣面子会根据是非缘由,公正处理,自然令众人心服口服。
  八十年代末的一年,三十一岁的辣面子生下了一个七斤重的女儿,一下子成了桦林坡天大的喜事。谁说不是呢,结婚整整八年了,现在做了母亲,辣面子整个人都像脱骨换胎了似的,风风火火的一个人突然间变得柔情似水了。
  有了女儿之后,辣面子决定退出当家人的位子,一门心思的做一个贤妻良母。虽然大家从心底里不愿意让辣面子退出村主任的位置,但是又考虑到一个女人家三十来岁了才有了娃娃,总不能因为大家的事再让她为难,只好随了辣面子的心愿。只是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在辣面子卸任之前,也就是她的女儿刚满一岁的时候,辣面子和丈夫栓牢到镇上的医院里做了绝育手术,成了村子里第一家独生子女户。辣面子的这一举措,令乡亲们诧异之余,冷静思索之后,都为她竖起了大拇指,因为辣面子的实际行动早已经证明了社会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道理。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桦林坡的计划生育也不再令包村干部头痛了。
  时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辣面子的女儿秀秀已经从职业学校毕业了。秀秀在学校学的是种植养殖专业,毕业之后,考虑到父母的年龄大了,所以放弃了就业的机会,自愿回到了桦林坡。对于女儿的举动,辣面子夫妇俩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们想看看女儿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秀秀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因为她爸她妈才五十来岁,正值壮年还没有到需要要人伺候的地步。秀秀看到药材需求日趋饱和,桦林坡再不能继续走单一种植药材的路子,急需开辟一条新的致富之路。她妈妈当年带着全村人脱了贫致了富,现在她要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为乡亲们另辟一条新的富裕路。
  新路子怎么走,秀秀心里早就有了谋略。作为土生土长的桦林坡娃娃,秀秀对当地的地理因素了如指掌,她要在关山种植木耳、蘑菇等食用菌,靠自己的一技之长给大家创出一条新的致富路。
  万事开头难。秀秀虽然有渊博的理论知识,可是一到实践中就纯粹是另一种结果了。秀秀搭建起了大棚,选好了木棒,购来了菌种,踌躇满志地开始了种木耳的试验。可是第一次因为灭菌不彻底失败了,第二次由于菌丝停止生长也失败了,最后木耳是长出来了,可是朵形难看、个体大、质量差,秀秀急得嘴上起来了一圈凉姜泡,眼窝子青了一圈,辣面子心疼地要命,可干着急又帮不上忙。最后秀秀干脆请来了自己的同学,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挑、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俩人除过吃饭,整天整夜地守在大棚里,小心翼翼地开始了第四次种植试验。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半个月的务作、守候,秀秀的第四次试验终于取得了成功,看着那嫩生生的木耳,秀秀和那白脸书生忘情的拥抱在一起,全然不顾辣面子在场,倒是辣面子脸红心跳地跑出了大棚。
  接下来,秀秀把愿意种植木耳的十几户人家的代表集中在村小学里,由她和那白脸小伙进行了一个礼拜的培训。培训结束后,秀秀和那小伙子挨家挨户地指导,讲解要领,对于一些技术含量高的环节,他们手把手的教练、示范。到第一茬木耳出来,那白脸小伙子已不再是白脸,胡子拉碴的瘦黑,秀秀的圆脸也瘦了一圈,只是人依旧很精神的模样。
  桦林坡的木耳一上市就受到了欢迎,以其肉厚蒂小很受消费者青睐,虽然价钱比东北的木耳还贵几元,但是依然抢手的很。那些没有种植木耳的人家一看这玩意来钱比种药材容易,便纷纷加入到种植木耳的行列,桦林坡的人家继“大黄老爷”的称谓之后,又有了“木耳村”的美称,这个关山林海深处的小山村成了全县有名的富裕村,桦林坡的名字不断出现在电视台和报纸上,人们看着电视上俊秀大方的秀秀,无不啧啧赞叹:“谁家养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女子啊!”因为在两年前的换届选举中,秀秀以全票当选为桦林坡的第二个女当家,更让辣面子夫妇高兴的是,那白脸小伙子已经入赘到桦林坡,成了他家的女婿娃。
  药材种植和木耳种植像桦林坡的一双翅膀,使得这个小山村的日子和那红桦树一样红红火火,直叫山外人眼热的流口水,山外的女子以能嫁到桦林坡为荣,桦林坡的人也财大气粗,牛皮哄哄的,走在街道上,老远就能辨认出谁是桦林坡的人来。
  去年,秀秀被评为市上的劳动模范,桦林坡被评为全市十大富裕村之一,着实让桦林坡的老少爷们扬眉吐气了好一阵子,每当有人提起秀秀的名字,桦林坡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竖起大拇指:“外娃娃是女中豪杰,攒劲的茬大啊!”   

这是一段,九十年代初时,落后的农村里的故事。

  关老头家的儿媳妇刚过门不久,就惹得鸿富小区里一些老太太们特不高兴。特别是人称小喇叭的张大婶,更是大惊小怪。就好象关家出了个妖精。几个老太太坐到一块儿,闲侃起来,关家刚过门的儿媳妇就成了热门话题:“你们不知道呐,关老头两口子一辈子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儿子也争气有本事,在市机关上班,可咋找了这么一个花里胡哨的媳妇,早上天没亮就穿一身鲜艳而且很具体的运动服,蹦蹦跳跳的跑出去,说是去广场当领舞,上班更是穿的新潮前卫,描眉画眼,咋看咋像个妖精,听说还是个幼儿园老师。老关原指望娶个顺溜听话好媳妇,好好享享清福,看来要泡汤了。”
  关老头忠厚老实一辈子,是出了名的大老蔫,一辈子都没跟谁红过脸。自打退休后,就在家养养花,遛遛鸟,再没事就去棋牌室打个小麻将。老伴也贤惠妇道,除了上街买菜,回家做饭,闲了也就搬个凳子,在小区院子里晒晒太阳,听其他老太太说东道西,天南海北胡侃,听到高兴处,也就抿嘴笑笑,从不多言语,或许是当年站柜台说的话太多,觉得话说得多了会惹人烦,顿悟了,总之,关老太很少说话,办事却一点也不马虎,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饭也做得地道可口,在这个不大的鸿富小区里,关老头家可算是最幸福的一家人。是啊,人到这个年纪,不图啥,就图个安逸和平稳。按理说,在这个时代,年轻人穿着怪异或描眉画眼已经司空见惯,也不算啥新鲜事,况且每个人都卯足劲,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无暇顾及和关注别人家的闲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没以前那么热乎。可偏偏在老关住的小区,是由一个企业的住宅区改造过来的,都住些企业退休工人或着是搬到城里照顾孙子上学的农村老大爷或老太太,传统观念比较浓,闲的没事就喜欢扎堆谝传咣闲,嚼舌根,小区的凉亭竟然成了说闲话的“牙茬骨台台”。尽管这些关于刚过门的儿媳妇的闲言碎语,没给关家生活带来多大影响,可老关和老伴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
  要说刚过门的儿媳妇,老两口打心里喜欢,本来他们小两口完全可以住到新修的瑞源小区,哪里房子布局合理,面积也比这里的房子大,环境也好,可新媳妇觉得老关就一个儿子,赡养和照顾老人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就没贷款在瑞源小区买房,和二老住在一起。虽然刚过门不久,但完全没有城里姑娘的娇气、任性和懒惰,除了忙忙碌碌上班,也知道体贴老两口,有闲时间就帮关老太干家务,脾气也温和。老关两口子私底下也很庆幸自己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但有一件事,确实也让关老头难为情,每天晚上临睡前,这个儿媳妇就在他们小两口住的卧室里练瑜伽,穿着很贴身的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内衣,把身体最大程度的弯曲和拉直,线条凸凹具体,关老头有意无意瞧见,脸上就烧的厉害。要说这个时代的娃娃确实享福,不用出苦力,干重活,没事就保养身体,美容,唉,娃娃的事,老人还是少干涉为好,由他们去吧。虽说关老头心里不是滋味,可儿媳妇一天总是朝气蓬勃,干脆利索,见了关老头一口一个爸叫的,似亲闺女似的,关老头心里那个乐,甭提多美。
  关老太虽说对儿媳妇百般疼爱,但对于儿媳妇出去领舞这件事,也确实十二分不满意,一个女人家,一个人站在台子上,抛头露面,扭来扭去。加之,小区里这些老太太的风言风语,指指点点,更让老太太窝心。可现在的婆媳关系,是深不得,浅不得,不管老一代,新一代都渴望被关心,但却心存怀疑,她们之间需要沟通,但前面沟通的东西不小心又会成为以后矛盾的导火索,关老太深知这里面的厉害,为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为哪一件小事恶化婆媳关系。但面对院子了老太太们的闲言碎语,关老太也只能私底下给儿子嘀咕,可儿子总是笑笑,让母亲少操闲心,关老太正色给儿子叮嘱:“别惯着媳妇,小心上头。”儿子却反问母亲:“母亲不喜欢你儿媳妇苗条、漂亮、阳光、性感吗?也正是因为我喜欢她这样,才娶了她。”这倒让关老太一时无语,是啊,那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只要儿子喜欢,当娘的还有啥可说的,再说,自己的儿媳妇确实像儿子说的那样,尤其是每天充满活力,精神十足,不像有些女人,无精打采,病病怏怏的,但关老太心里的疙瘩始终没有解开。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关老太的观念有了一个一百二十度的大转弯。
  
  二
  关老太在当营业员站柜台的时候,就落下一顽疾,一到天阴下雨,双肩和双腿就钻心的疼,去医院看了多少回,说是风湿病,吃了不少药,打过封闭针,也敷过好多膏药,也用酒糟醋糟热敷过,可就是没多大效果。六月的一天,老天下过雨,关老太的风湿病又犯了,一天没下地,一家人差点歇火,全靠关老头笨手笨脚把锅把灶凑活的了一天。新媳妇也没言语,到了晚上,就端了一盆热水,要给关老太洗脚按摩,关老太死活不愿意,心想,自己岂敢让儿媳妇洗脚,是不是儿媳妇给自己下套,恐怕是要打老头和自己的退休工资的主意,要当家掌权,眼下这种事多了去了,三号楼的王老师,就让儿媳妇夺权了,以后花钱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啃老”。
  “妈,你别多想,看你腿疼的难受,我想用以前一位老中医教给我的一个土办法给你试试,你就放心吧。”儿媳妇一脸诚恳。
  儿子也在一旁掺合,劝母亲试试,关老太无奈的任由儿媳妇摆布,儿媳妇一边给关老太烫脚按摩,一边解释脚上的穴位和作用,好像还挺在行的,听的关老太云里雾里,半信半疑,要说儿媳妇只是个幼儿园老师,也没专业学过这方面的东西,咋会知道的这么多。但让关老太感动的是,自己的儿子都没给自己洗过脚,刚过门的儿媳妇肯给自己洗脚按摩,就凭这一点,关老太心里已经是被感动的稀里哗啦了。
  一连几天晚上,儿媳妇都不遗余力的给关老太洗脚按摩,还给关老太讲了好多养生的道理和好处,并劝关老太没事的时候,看看健康频道的节目,说老年人躺着不如站着,站着不如走着,最好多走动。在儿媳妇热情而又诚恳的感召下,关老太开始注重自己的身体和养生,除了每天坚持按照儿媳妇的方法烫脚按摩外,家里没人的时候,也照着电视里跳健身舞的老太太老大爷的样子,扭起了屁股。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大家一起做运动。
  ……
  说来也怪,关老太照着儿媳妇的教的方法洗脚按摩,扭屁股跳舞,坚持了两个多月,遇到阴雨天,双腿也没以前那么钻心的疼了,人也似乎精神多了,性格也开朗起来,话也多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连院子里那些老太太感到这种变化,人称“能不够”的高奶奶扒到关老太的耳朵边悄悄的问“是不是新媳妇有喜了,你要抱孙子了吧,现在年轻人可都流行是先有孩子后结婚。”
  而素有“闲不住”之称的刘大妈更是一脸神秘,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在旁边也跟着高奶奶挤眉弄眼。
  关老太很生气,脸一沉就转身走了。但这样的闲话却越传越邪乎,好像关老太真要抱孙子,年轻就好胜的关老太一时来了气,一不做二不休,她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改变是源于运动。
  每当天黑了,鸟儿归巢了,人们下班了,关老太穿着儿媳妇给她网购的灰白色的运动衣,运动鞋,去市中心的休闲广场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去了。
  这下小区院子里的闲话又换了版本,小喇叭张大婶更是不甘落后,愈加形象扭着屁股,“你们看看,关老太为了讨好刚过门的儿媳妇,也妖精上了,这下可有高老头受的。一老一小两妖精,还不把家里搞翻天,咱们就等着看大戏吧。”
  
  三
  日子总是不咸不淡的过着,小区里就是一个小社会,有些人快乐,有些人忧郁,有些家庭和睦,有些家庭是不是要发生内战。但关老头家并没有发生老太太期待的那种战争,也没唱出什么大戏来。相反,一家人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紧张有序,关老头继续遛鸟、养花、打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关老太依然坚持去广场跳健身舞,时不时还拿个大红扇子,在小区里招摇,而且脸色愈加红润,脚步愈加轻盈,见人也满脸春风。刚过门的儿媳妇依然朝气蓬勃的上班下班,依然去广场领舞。
  这倒让那些等着看高家大戏,爱说三道四看别人笑话,喜欢嚼舌根的老太太们不仅大失所望,反而充满了好奇和羡慕。因为关老太的巨大变化,让这些闲的没事的老人们也感觉到自己无所事事、推天度日的颓废和无聊。而从吴大妈嘴里传出的消息,又无疑激起小区里千层波浪。
  “你们看电视没?高老头家的儿媳妇上电视了,她带领的“美丽风健身队”荣获了全市健身舞大赛冠军,还接受电视台采访呢,听说市体委和文化局还给奖励了一万元。”
  当这一消息在以后的几天被证实是真的时,一时小区里便传疯了,高老头家里的一老一少两“妖精”,立马成了小区里的名人,每个人都用羡慕的目光追随着这一老一少,每个人都以能和这两“妖精”搭上话而感到有面子。有些人还专门去广场看刚过门的新媳妇领舞,也去看关老太跳佳木斯健身操。看着看着,有些老太太有些坐不住了,也偷偷摸摸的学起健身操了。
  
  四
  有一天晚上,老太太们在小区亭子里纳凉,大家又议论起跳舞健身的事,李大婶嘲笑王大妈在家里扭屁股,而王大妈却嘲笑吴大妈去广场偷偷学健身操,你说她,她嘲笑你,彼此争的脸红脖子粗。“能不够”高奶奶说:“大家别嚷嚷了,一个个都想学跳舞,那就别不好意思,你看春节晚会上那些老大爷老大妈跳的多精神多起劲,七八十岁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比起她们来我们都还年轻,不如我们也组织一个健美队,说不定还能上“星光大道”露露脸”
  “对对对,我们也组织一个健美队,我们都还能蹦跶几年,为啥不臭美一回。”吴大妈第一个表示支持。
  “就是,你看关老太,都快七十了,自从受“小妖精”影响,当上“老妖精”,年轻了许多,乐观自信的很,好像返青了。”“小喇叭”李大婶也不示弱。
  王大妈戏逗着说:“我们这个健美队就叫“妖精队”,哈哈哈。”
  “难听死了,就这名字还能上星光大道,一听名字就让人家枪毙了。”张大姐不乐意了。
  “我看还是叫“凤之队”吧,和我们对面的双凤山相匹配,市里有夕阳红舞蹈队,我们也不好和她们重名。”当过高中语文老师的马大姐慢条斯理的提议。
  “还是马老师有水平,这名字起的太靓火了。”“能不够”高奶奶不无嫉妒的奉承。
  “我们有现成的教练和队长,保证会火起来的。”小喇叭张大婶在关键时刻也不含糊,这个建议得到大家伙一致的赞成。大家一窝蜂去关老太家,她们要聘请刚过门的儿媳妇为健身队的教练,关老太为健身队的队长。
  当她们说明的意图后,关老太还没开口,刚过门的儿媳妇就满口答应。
  “我早就想把你们这些老大爷老奶奶组织起来,和我婆婆一起锻炼,你看现在年轻人都忙着赚钱养家买房子,很少回家和你们交流,你们孤独寂寞无聊,有时还觉得苦恼,情绪就不怎么好,这情绪不好,就容易郁闷,就容易诱发老年人疾病,所以我们要自己拯救自己,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不仅可以促使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并且还可以调节人的心理,使人朝气蓬勃,充满活力,提高人体的适应能力和对疾病的抵抗力。我们要在运动中让自己快乐起来,精神起来,健康起来。我和我婆婆乐意义务为大家服务,大家说好不好?”新媳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声音清脆、甜美、悦耳。听着听着,老太太们眼前都浮现出年轻时自己的摸样,心底里有股按捺不住的激情开始暗暗涌动澎湃起来。
  
  五
  老太太们沉睡了好多年的热情一旦被激发出来,那个热乎劲和专注精神,丝毫不亚于年轻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吵吵嚷嚷的就把一个老年人健身队办起来了。短短几个月,在小区居委会和热心人的支持下,在这些不服老的老太太们坚持和努力下,在新媳妇和她的婆婆无私奉献和带动下,“凤之队”火了,而且是真正火了。
  晨曦中,夕阳下,微风里,老太太们快乐的扭着,跳着,那身姿,那手腕,那步伐,那节奏,那笑容,那自信,让人无法想象,这些曾经消沉,无趣,无聊,善于说三道四,道听途说的老太太们,在运动中都变成一只只快乐的、翩翩起舞的蝴蝶,“牙茬骨台台”上再不是说闲话拉是非的地方,而且成了“切磋”舞姿和交流心得的地方,这些蝴蝶,由几只,十几只,几十只,发展成上百只,成为一个群体,一群积极、乐观、豁达、阳光向上的群体。
  “凤之队”不仅成为一种文化的象征,也成了这个小区、这个城市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从这个坡上去,直上,路的尽头是他们家。这个家很黑很暗,却时常有很多人。炕的中间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从这个路的尽头这下去,接着有个小坡,我们那里把它叫做“洞子”。约摸十几步便能摸到他们家的两扇大木门,嘎吱嘎吱地响两声,再往下走上十几步就是他们的院子了,大的出奇。

四面墙壁上都是窑洞,正面两个大窑洞是住人的,其中一个是灶房。剩下的一个往进走,最显眼的是那个炕。就在这个炕上,总会来一些女人们拉家常扯闲话。  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是有说不完的事情的。有的话少点的女人是能把持自己的,最起码能按太阳进门之前回家,给男人和娃娃们烧一顿”一锅子面”的。

话多事情多懒散的婆娘,总要赖着不走,如若察言观色地看,这个炕的主人是有点嫌弃了,倒不是因为话多,实在是那几年缺粮。尤其是西北这边的山沟沟,土地是没有多少收成的,于是村里的滑头老汉都说“哎呀,去球子了,种了一撂子,收了一帽子,哎呦呦,一帽子么,哎呦呦……”所以粮食都是令人疼惜的宝贝。

这种女人,约摸都是说话很粗,嘴角流油的,流的当然不是吃肉时享受而美味的肉油,而是磕麻子时,不经意流出嘴角的麻油,和着口水的。

婆娘不回家,男人等不住了,可肚子总是要填饱的,农村的男人大多都是不愿自己动手做的,婆娘做饭天经地义。男人要来寻她们的,不过,一般最后一个被男人寻走的,都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边走边推搡着,上了小坡,开了木门,再上小坡,再下长坡。偶遇秋天的阴雨,上了小坡,停顿一下,瞄有无闲人跟出来,如若无,急速拾起一襟子被雨冲落的核桃光光,然后拔腿下坡。

不一会,风箱“吧嗒吧嗒”地扇出一股股柴烟,升起到捱(ai)背子来,在秋的雨中凝上了雾,然后散开,化开。

玉米已经收了,垒在了各自的玉米楼上,金灿灿的,像是能发光,即便是阴雨天也是那么明亮。黄色从大致遮掩的化肥袋子下跳露出来,格外显眼。从北头走向南头的路很是泥泞,也几乎没有车,都是路人的脚印子。

天终于要黑了,夹杂着雨停之后的雾气,门前的山洼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男人从大窑里出来,嘴里叼着焊烟锅,摸索着进了灶房的门,顺手插了火柴点灯。

“喂,你溜摸到我灶房这里弄啥哩?”男人有些惊讶,自己的厨房里有个陌生人,这个人他之前是没有见过的。

“我侄女说我家猫从坡里上来了……我追上来些,猫从你水窗眼进来了,我看门开着就进来了”诚挚的声音解释着。

“哦,那你试叫一下!”男人没有过多责怪眼前这个姑娘。

“咪咪……咪咪咪”应着女人的叫声,猫也应了声了“喵,喵,喵”,女人摸黑从两个水瓮缝隙里逮住了。

天黑了,很黑,夹杂着秋的雾气,又黑又冷。

女人从男人家的灶房出来了,走得很快,大概是女人的男人在外当兵,家里只剩下自己和阿家(即婆婆),还有早逝的婆家大哥留下一双女儿,所以女人很操心家里。女人上了坡下了坡,走到平路上,前面几步是涝池,水装得很满了。涝池旁两个大柳树长得可谓参天,村里人都知道一棵柳树五个孩童拉手才可围住,另一棵稍细些。再往前边便是女人的家了。

女人掀开门,放下猫,关上门,上了门栓。侄女已经跑出来逮猫了,侄子和阿家在斜窑子已经睡下了,听见媳子回来响动,阿家的窑里的油灯亮了,一会儿阿家的门响了,她出来走向这边的大窑。

“禾苗啊,你给妈把门开,妈有话说。”阿家的苍老的声音很轻很暖。

“妈,我就给你开。”女人的声音柔柔的。

对,女人叫禾苗。听她阿家叫的,叫她禾苗。

门开了,阿家进去坐在一个矮凳上,沉默了片刻。

“以后天黑了,再不敢出去了,人说呢,文辉不在,你晚上往出跑,惹人耳根子哩”阿家搓摸着一双老手,不去看媳子。

空气凝住了,不过就一会,被禾苗温柔的声音打破了。

“好的,妈,我以后不跑了,天黑了不跑了,不怕,没人嚼舌根子。”禾苗脸上挂着明媚的微笑,月亮从云层里窜出来,偷看着禾苗,明亮的眼睛,小巧的嘴巴,束起来的发亮的黑发,衬托着白皙的皮肤,像公主像贵妇,像恬静优雅的诗人。

阿家满意地走了,斜窑的灯熄灭了。这个村庄从东到西,都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会传来隔壁兴民家大狼狗的叫声,大概是被哪只野猫惊动了。

全村都静悄悄的,涝池边上的老树还在生长,恨不得为这个地方撑起一片更高的更亮的天。那个涝池永远充满生命,它为老树而活着,像是相爱了几百年的老夫老妻。

女人睡在炕上,时不时为侄女拉一拉被子。多么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啊,确切地说,她还是个大姑娘。她和男人是在部队上相爱的,家里人嫌弃文辉家穷又是山里人,不同意他们,还要把禾苗说给军区首长的儿子。于是,在这一年的夏天,禾苗逃离了家,来到了相爱三年的文辉的家,文辉把禾苗安置好,简单得拜了头就走了,去部队了,他冬天回来。禾苗想到文辉,心里甜滋滋的。暖暖的火炕,睡着真是舒服。她梦到了自家男人,高挺的鼻梁,浓郁的眉毛,他向她敞开双臂,她甜甜一笑拥入怀中……

第二天,天没亮,门口就有人的吵闹声。说些什么她没有听清。

门口是年迈的阿家,好似和别人争吵。她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看。

“哎呦,你个碎婆娘你还知道出来啊!”门口一年近四十的女人,凶神恶煞,说着便上前撕扯着禾苗的衣服。禾苗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小小的院子簇拥着好多人。眼前这个中年妇人正在使尽浑身力气撕扯她,她害怕极了……

“你放开我娃媳子!”阿家上前护着自家媳妇,被推了个趔趄。

“你说你男人不在家,你就出来勾引我男人,你的脸还要不要了?啊?我男人给你当爹都够岁数了!”那个女人不依不饶,扇打着这个瘦弱的禾苗。

“阿姨,我没有!”禾苗急得眼泪直流,她解释道,想要被相信。

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是村里的扛把子,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听她的话。她家的炕就是村里女人们都巴不得去坐的地方。说来也奇怪,论人品论才干,她都是一无所有的,可是她就是那么受欢迎。因为她有一张巧簧之舌,她能说出让所有人信服的鬼话。而这,正是愚昧的人所喜好的。

不一会儿,村里村外的人都聚在这个小院门口,小孩子,老头子,猫子,狗子,都来了。

“今天大家都在这里了,我就把这个文辉从外地领来的女人干得脏事说来听一听!”中年女人面如阎罗,气盖山河。“昨天晚上,她偷摸到我灶房里,和我男人干了脏事!那声音惹得鸡飞狗跳!”全场的人都笑起来了。

“我媳子没有啊,没有啊!你不要坏娃娃的名声呐!”婆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女人的衣襟,像是在求饶。

禾苗的脸已经被打得通红了,嘴角有丝血迹。哭喊着说自己没有干那种事情,可是没人相信的。

一些谄媚的妇人,为了表现自己,也争相上前去踢打禾苗。

“你说,折腾得鸡飞狗跳?你没听见?没去看看?”滑头老汉李大爷看不过去,便为禾苗说了句话。说完,一院子人静下来了,门口外边的也渐渐静下来了。

“我反正把话说清,文辉媳子你就听好,我们柳树村见不得你,你不走有你好受的!”妇人撂下一句话,大步大步地走开了。村里的妇人像恭送的丫鬟一样,给她让出一条道来,有的竟俯身示好。

闲人慢慢散去了,小小的院落里,剩下一家四口。阿家瘫在地上抹眼泪。侄子、侄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两个娃娃紧抱着发抖地猫,站在斜窑门口。阿家的门是黑色的,黑漆掉了,木头的颜色显露出来。禾苗起身擦了嘴角的血,站起来去搀扶阿家起来。把阿家和两个娃娃安顿好,便转身走进灶房去。她生火做饭了。

太阳终于升得老高了,照在文辉家的玉米上,金灿灿的。禾苗穿着一身阿家给做的的确良短衫,外边套了一件马甲,在院子里忙活。她没有一丝城里姑娘的娇气,要干的农活她都干,她体贴婆婆,体谅文辉。她不在乎农村人对她的粗鲁,她爱文辉,所以她也爱这片他生长过的土地,还有他熟悉的人。这个来自外地的姑娘,把这个山沟沟当做第二个可以踏踏实实生活的地方。

这是一场预谋,就在禾苗的男人走的那一晚,就已经被预谋好的。

前村的姑娘花花,是中年女人的侄女。这个女孩子,是读了高中的,在这个落后的村子里的人眼中看来很是了不得了。

花花从小就喜欢文辉,也就是禾苗的男人。说到禾苗,她是四川人,长得确实乖巧怜人,村里人听她阿家叫她禾苗,真名没人知道。花花曾经向文辉表明过自己,可是被文辉拒绝了,那时候文辉已经爱上禾苗了,而且他很爱禾苗。他在军队上的时候就爱上她的。禾苗是文艺部的姑娘,他能遇到她,他感到幸福也感到骄傲。

文辉拒绝了花花,她便心生一计,在文辉面前褪去衣裳,死缠烂打,搔首弄姿。就在这时候,被村里的长舌女人李嫂子看见了,于是便传出来文辉骚轻花花哩。这让花花的姑姑气不过了,还未嫁人的姑娘怎么可以被人溅唾沫,如果没人要我们花花,那就死赖给你文辉。

文辉走的那一天,花花就去找疼爱她的姑姑商量,这个中年妇人那时便想好了计策。她不惜用自己男人的名誉去“保护”侄女。

自从那次闹事之后,村里的婆娘见了禾苗都会指指点点,更不知轻重的竟把禾苗堵在角落里,说是要替文辉教育她。禾苗伤心极了,在她看来,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文辉对不起柳树村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纯朴的庄稼人不听她的解释。大多时间禾苗不敢出去外边。迫不得已和阿家一起去井里打水才会出去,就。但就这样也会被中年妇人逮到,不是扇打耳光,就是撕扯衣裳,有一次,在井边撕扯,差点把禾苗推到井里去。

阿家害怕了。她不敢让禾苗再在家里待下去了,这会出人命的。

“禾苗,妈有话说,你听了好好的,别哭,那也是为你好哩!”阿家,坐在媳子的炕沿上,眼巴巴地瞅着禾苗,这个娃娃是个好娃娃,孝顺、勤快。阿家眼泪掉了下来,她打心底里疼爱禾苗,她知道儿子爱她,她舍不得她。

“妈,你说。”禾苗坐在炕上,炕角里的花猫睡得香甜。禾苗嘴角有些青肿,但脸上还是那么精致。

“你走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阿家终于忍不住声了,双手捂住眼睛,大哭起来。花猫被突如其来的嚎啕惊醒了,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看着炕上的两个人。

“妈,我不走,我等文辉回来,我跟他去四川。”文禾上前摸了摸阿家的背,年老的身子干瘦干瘦的,眼泪从禾苗闪亮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进小巧的朱红的嘴里,她没哭出声来。

初冬了,禾苗算了算,在不过两个月,文辉就回来了。

中年妇人看见禾苗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焦躁起来。前天,花花又来找了她,说文辉快回来了,她好想他,她就要在这个冬天和文辉好。侄女赤裸裸地恳求她,她必须得想想办法了,谁让你文辉骚情我侄女,我侄女可是高材生,现在落到二十六岁了都没人要,你文辉就算死,也要把我花花给要了。

妇人想起了,前村里的二娃。二娃他是个傻子,如今都没有媳子,他可以帮这个忙,而且这个禾苗对前村后店的事情一无所知,随便编个套子她就会信了,妇人盘算着,欢喜起来。

这天,妇人起了个大早。她领了一篮子鸡蛋和两个锅盔,晃进了文辉家。

“禾苗子呀!姨不好,前几天错怪你了!姨今个来看你了!”妇人敲打着文辉家的木门,出来开门的是文辉的侄女。妇人进去了。

“姨,你怎么来了,你坐下。”禾苗在炕上学做鞋,自己在摸索比划。阿家病了在斜窑里躺着,禾苗一大早起来给阿家烧了热汤已经喝了,睡睡就会好了。看到这个自称“姨”的中年妇女,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害怕。

“噢,事情是这个,姨错怪你了,花花说你不是那种人,花花这娃老实,说得话我信!”说着,妇人,把篮子放在炕边上,一跳坐上了炕沿。

“姨,你相信就好了,东西你拿回去,我不要!”禾苗不禁眼泪直淌,是委屈也是庆幸。

“那行,不要了我拿回去!还有个事,你听说没,前村的王二娃定亲里,他跟文辉是同学,你恐怕得去一去。你阿家哩,腿脚不好,又老了,不方便。你就给人家去一去,拿几个鸡蛋就好了!到时候花花也去哩。想当初花花和文辉好得很呐,文辉还说要我们花花哩呢!”妇人滔滔不绝,声音依旧很高,她故意瞅了瞅禾苗。

“嗯,我去!”禾苗没去理会别的事情,脸上也没有丝毫不高兴,她知道文辉爱他,她信他。

妇人走了。她去安排其他的事情去了。

三天后,妇人来喊上禾苗,去给二娃“送礼”去了。

妇人领着禾苗,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二娃“家里”——一个漆黑的窑洞,里边没有家具。炕上铺着一张席子,炕角坐着一个涎水都擦不干净的傻男人,这就是二娃。妇人把禾苗带进去,转身就跑,外边的花话赶紧锁上门。

禾苗被和这个傻男人锁在了一起,那一天晚上,这个漆黑的窑洞是最黑的东方。看不到一丝光和一丝希望。也是最冷的地方,没有暖炕,没有衣裳,只有赤裸的恶心到作呕的男人抽动的肉体,还有从禾苗身上流淌的冰凉的鲜血和她的撕心裂肺地喊叫“文辉”的声音。

第二天的清晨,妇人溜去那个地方,打开门,炕上是血,二娃在角落里给自己弄一些“饭食”。禾苗缩在在炕角,头发乱成一团,两条腿上全是抓痕,血淋淋的。

禾苗看见光透进来了,以为是文辉来了,定身看了看看见那个人很凶,像鬼魂像阎罗,禾苗起身跳下炕,冲了出去。喊着,哭着,但不知要奔向何处。这个来自四川的心疼的禾苗,在这个青烟缭绕的初冬的清晨跳崖了。

妇人的计谋得逞了,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错的。她想,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姑,她更是柳树村最能干的女人。她的男人听她的话,别人的女人也听她的话。她还是像一往一样自我陶醉。太阳照在身上,她感到舒服极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听那个村里的老人们讲的。

后来村里的小娃娃给父母说起那个禾苗,说她曾经教过他们写字,也教过她们跳舞,还给过他们从城里带来的糖吃……。

村里的老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个文辉家的禾苗还帮着掰过玉米,帮着他们赶过羊羔……。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去找那个愚昧又憎恶的中年妇人为这个可怜的为了爱人远离家乡的禾苗讨过公道。

就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文辉从部队回来了,下了那条长长的坡,看见两个大柳树低垂着眼。他觉得这里有点陌生了,他加快脚步向自家方向走去……

后来,听村里妇人说,花花没有如愿嫁给文辉,在一个初冬,下了一场雪,她滑进了当年禾苗跳下去的崖,就是两棵柳树前边的崖。

再后来,没有儿女的妇人,因为侄女的死疯掉了。每当清晨青烟缭绕的时候,那个中年妇人就沿着柳树边的崖来回走,嘴里不停喊着“禾苗……禾苗……花花……花花……”

有一年,我去过柳树村,也远远地看到过那个妇人。我没凑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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