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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的子孙


  秋后挂锄,驴马入圈,一个村子就静了下来。就像一出乡戏,红黄双方呜呜哇哇杀得惊天动地,之后丢下几只铁片刀和几件戏装,演员都跑向幕后,舞台一下子空了。驴马在圈里偶尔打两个响鼻,不知谁家的狗跟着汪汪叫几声,一种高度混合的气息弥漫开来,一村人仿佛睡着了一样。
  率先打破这份沉寂的,是张木匠一高一低的吆喝声。张木匠满街吆喝,在寻他的两个徒弟,他要带着两个徒弟去外乡给人打家具,挣下一冬的煤钱和小孩们过年的衣裳钱。张木匠逢人就打听,见他的大徒弟大宝没有,还有他的二徒弟海玉?从前街摸到后街,又从后街踅到前街,终于找到了大宝,又和大宝一起从麻将桌上把海玉揪了出来。张木匠端起一张脸教训海玉:“年纪轻轻的,就知道耍!耍能耍来嘎嘎响的票子?耍能耍来银盆大脸的俊媳妇儿?”海玉对师傅的教训根本不屑一顾,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一边,用脚搓地上的一颗石头蛋子。张木匠二徒弟不尿自己这一壶,也没了办法,便像荒原上迷了路的狼一样无奈地走来走去,不住地给大宝使眼色。大宝把海玉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劝说了半天,海玉才算勉强答应下来。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今年出门,得给师傅约法三章,师傅要是不答应,说个二老天爷他也不会跟他们去外乡打家具。张木匠在一边隐约听见了,一双花眼瞪得铜铃大。张木匠细腰长身,头发又黑又密,还长了一双女人一样的花眼,根本不像个干活人。那花眼澄清澄清,如汪了一摊水,在外乡做木匠活,不少小媳妇大闺女就跌进了这摊水里。张木匠没少为此付出代价,两个徒弟好多回干死干活忙活一冬天,最后跟他一起空手而归,有一次海玉还替他吃了两个窝心拳,所以这次就提出来要给师傅约法三章。
  张木匠又羞又急,来回转圈儿,直搓手:“哪有徒弟管师傅的?这要让外人知道,我这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呵!”
  海玉梗着脖子,看来张木匠不答应,他是不会随他去的。张木匠叹一口气,海玉粗胳膊粗腿,拉锯解木头确是一把好手。他要不去,自己就得站到高板凳上跟大徒弟拉锯流臭汗,一天下来累得死猪一样,哪儿还有力去和主家的小媳妇大闺女扯笑话,看手相?他张木匠这辈子没别的出息,就是木匠活做得巧,三乡五里的,闺女出门打嫁妆,盖房做窗户门框,死了人合棺材,都争着找他张木匠。只是本乡本土的亲戚熟人多,不好意思收钱,白忙活,所以他要去外乡串活,挣嘎嘎响的票子,还有外头那些大闺女小媳妇的情分。在外乡做活,张木匠一边一斧一凿地钻木头,一边扯笑话,主家的女人就蹲在一边端起一张粉脸来听,有时有好几张粉脸小学生似的蹲在他跟前。张木匠扯笑话时自己不笑,一本正经,把笑话扯完了,别人都捂着肚子笑不出声来,他还是绷着脸,接着扯第二个,真是能耐。有的小媳妇大闺女矜持,端着一张脸离得老远,一本正经地干家务。张木匠只消瞥一眼,就知道她的心已经飞到他这边来了。果然,中午盛饭的时候,自己碗里的大肉膘密密地盖了一层,两个徒弟碗里星星点点,加起来还不及他碗里的一半。海玉这小兔羔子一定是嫉恨过他碗里的大肉膘,现在居然提出了要给他约法三章。张木匠没办法,只得先听听海玉的约法三章啥内容,然后再作定夺。
  “第一,工钱由大宝掌握,你买东西必须跟俺俩人说一声,不能买咱仨人用不着的东西,像小护士润肤霜啦古今胸罩啦带小镜子的化妆盒啦;第二,不准给人家女的看手相,天黑后不能单独出屋……”海玉扳起指头一样一样给张木匠报他思谋好了的约法三章。张木匠没等他报完就跳起来,点着他的鼻子斥骂:“狗东西,跟我三年,手艺没学会,倒先学会给老子上紧箍咒了!你以为离你地球就不转了,我和大宝照样能把一人粗的木头解成八瓣!”
  海玉也不示弱,梗着脖子顶他:“离了你,我和大宝照样会去找活干,照样能给人家拗小椅做方桌,俺俩早出师了!”
  张木匠冷笑一声:“会拗两对小椅就是木匠了?早着呢!你合的窗口门框为啥老走劲?哼,学问深着呢,再跟我三年你也学不完!”
  大宝见谈判进入僵局,急得汗都出来了,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样,一边劝师傅不要太激动,转过身又劝海玉说话软乎点,说话太硬换谁都不能接受,何况眼前的人是咱师傅。
  海玉和张木匠却各不相让,火气一个比一个旺。
  二
  张木匠花腔一响,整个村子都动弹开来。仿佛一声鸡鸣,把秋后小憩的人们换醒了,纷纷忙乱起来,开始计划一冬的日子:要不要把“奔马”三轮车整修整修进山里贩几趟红薯;要不要去城里找孩儿他二大爷,还去他的公司看一冬天大门:要不要捉一窝猪娃瘦肉型速长型的那种,到年关正好出栏……没动势的,媳妇急了,一把从身上掀下来,又一脚踹下床:“就知道天天做,天天做!要是能做来嘎嘎响的票子,要是能做来五间红砖蓝瓦房,老娘就让你去城里找个细皮白肉蓝眼圈的嫩小姐,你跟她当着我的面,老娘保证狗臭屁都不放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一脸愧色,卷巴卷巴被褥,约了人作伴,进城找活去了。
  张木匠和海玉吵过一架,又在大宝的劝说下作了让步。张木匠让步的原因是出门后笨活粗活太多,少不了要由海玉这个笨货来做:海玉让步的原因是自己光学会了拗小椅这类简单的手艺,合窗口门框不走劲的诀窍张木匠还没传授给他。最后俩人达成协议:张木匠可以遵守这三项规章制度,但两个徒弟必须守口如瓶。要是让主家知道,他当师傅的脸往哪儿搁?大宝和海玉也很体谅师傅,知道师傅好那一手,就一致表示,如果师傅遵守得好,年底挣了钱,可以让师傅去美容厅解解馋。张木匠喜笑颜开,掏了烟一人递上一支,说这回保证多教海玉几手绝活,让海玉早日出师。
  张木匠和徒弟们的事早被儿子大狗、二狗在墙角拐弯处听到看到,俩人飞奔回家向他们的娘素花报信。大狗十四岁,身体矮壮,像个莽张飞。张木匠嫌他长得不像自己就很不待见他。大狗也很仇视张木匠,见了他总想咬一口。二狗十岁,细皮白肉,长得虽像张木匠,性格却不像,文气得像个大闺女。俩人除了繁重的学习任务,还有一摊子劳动任务,素花喂了三百只鸭子,粉碎饲料清理鸭圈都是他俩的事。另外素花还交待给他俩一个秘密任务,就是经常去村西头的机井房里搞一些破坏,比如一把火把里面的高梁秆点了,堵死的窗户再被扒开什么的。大狗还自作聪明在机井房里洒过一泡尿拉过一泡屎,为此素花奖了他一双“运动之星”。二狗因为只吐了几口唾沫,素花很不满,啥也没奖他。
  就那一回,张木匠狠狠揍了大狗一顿。张木匠说大狗这样没管教,这回在机井房拉屎,下回就敢去乡政府县政府,年龄再大点就敢去北京天安门撒野,那还了得!说一句一巴掌,说一句一巴掌,噗噗噗打屁股,说是让屁股长长记性。大狗不服,说张木匠这是公报私仇,把机井房弄脏了,耽误你跟骚娘们——张木匠恼了,不打屁股改打脸了。几巴掌下来,大狗一边脸就发面蒸馍般肿了起来,嘴角还淌出一线血水。大狗却不求饶,也不跑,瞪着眼死盯着张木匠,瞪得张木匠心里扑扑腾腾,又举起的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事后二狗替他分析,弄脏机井房的事只有娘知道,娘决不会告诉老小子。大狗二狗很瞧不起张木匠,当着面叫爹,转过脸就叫老小子。二狗接着分析:一定是有人告密了,这个汉奸是谁呢?
  陷入深思的二狗几乎和大狗一齐回答:三狗。
  三狗才七岁,提前一年上了小学,屁股后面吊个大书包人模狗样地在学校和家之间晃来晃去。三狗不但长得像张木匠,性情更像张木匠,天天小大人一样,口甜,八杆子打不着的村人也被他叔叔大爷地叫得跟亲的一样。从小就会巴结张木匠,给张木匠倒洗脚水,点烟端饭挠痒痒。一次素花给张木匠洗裤头时发现上面沾满了秽物,嚷嚷着恶心丢到一边。三狗却捡起来替张木匠洗了,还对张木匠说:“爹的裤头干净极了,比咱家蒸馍的笼布还香呢。”说着当真捂到脸上,吧吧吮了两下。喜得张木匠将他一把抱住,说这才是我张木匠的传人。三狗的书包里因此经常塞满了虾条锅巴之类的膨化食品,而且还是带包装有牌子的。
  大狗二狗的怀疑无疑是正确的,三狗在大狗的巴掌下一会儿就招了。大狗把他手脚捆到一块儿,窝了个“老头看瓜”。招供之后开始惩罚他给他上刑,二狗把一只只书镊捏到三狗耳朵嘴巴脸皮上。三狗直求饶:“二狗你下手轻了,多捏点肉,多捏点肉,可不敢只捏一点点。”二狗不听他的,偏偏只捏一丁点,三狗痛得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他们家因此成了两派,大狗、二狗和素花一派,三狗跟张木匠一派。“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长大跟他爹一个鳖样儿。”素花没少吵三狗。三狗却不稀罕娘的疼爱。因为他不缺这个。在外面,不少女人见了他就把正吃的一把瓜子或半根香蕉塞他口袋里,还有塞钱的,一块两块,足够他买膨化食品了。回家偷偷对张木匠说了,张木匠一脸亮亮的笑,很自豪地拍拍他的头夸奖几句。
  今天大狗二狗刚回家报了信,张木匠就回来了,吩咐俩人把自行车擦洗干净链条再上点机油。张木匠说:“我可不想弄得脏不拉叽地出门!”素花一听,扔了手里的活计,吩咐三狗上街割肉,说要给张木匠包一顿饺子。
  天刚擦黑,张木匠和素花吃完饺子顾不上洗碗就进了里间,还啪一下关了门。大狗二狗三狗在外面瞧电视,见张木匠和素花匆匆进了里间,相互瞅瞅,满脸不解。二狗问:“老小子咋这么早就睡了?他喜欢看的梨园春还没开始呢!”大狗摇摇头,他可不愿动脑筋想那么多,每天的功课就够他应付了,连老师都说过他的大脑简单库存太少不适宜考虑太多事儿。这时里间传出一阵扑扑腾腾的撞击声,三狗得意地跷起二郎腿,卖弄他的聪明:“娘今天包的饺子太咸了,好像供销社的盐不用掏钱就能跑到咱家锅里似的,爹不满意,正处罚娘呢!”
  “能死你啦!”大狗最看不惯三狗跷二郎腿,一脚把三狗从凳子上踢到地上,三狗吓得再不敢多嘴。
  第二天早起,大宝海玉扛着工具箱来找张木匠,张木匠一脸红润,把斧、锛、刨一样一样挂到车把上。素花也是一脸红润,前后忙活着,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塞进工具箱。张木匠抬腿要走,却让她的目光拽住了,紧绷绷地拽住了。一圈人都看他们,素花开了口:“他爹,这回可别惹事了!”张木匠以为啥大不了的事,一听这事就擂擂胸脯,让素花一百个放心。素花还是不放心,边往外走边关照:“挣的钱带回来,过年好给孩儿们买几件新衣裳。今年鸭蛋卖不上价,咱家在信用社五户联保贷的款也怕还不上。”“——知道!”张木匠再次擂胸脯,当着众人的面在素花脸上拧一把,然后一转身挣断素花用目光拧成的绳,亮着花腔:“我走过了一架山又一架……”叮叮当当而去。
  大狗转过脸瞅二狗,往地上啐一口,悄声说:“老小子真不要脸!一冬天不回来我也不想他!”
  二狗点点头,说:“谁想他谁是个——”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圆圈。
  三
  张木匠走后冬天说来就来了。
  日子过得贼快,不过两三场雪后就跌进了腊月。进城赶集的明显多起来,村里几条布满冰凌碴的小路被摩托车自行车轧过,发出嘎嘎吱吱的叫声。素花开始拾掇院子,还扳着指头计算张木匠的归程,又让三狗一天往村口跑好几趟,瞅瞅有没有张木匠的身影。大狗一脸不屑,很有把握地说:“不过腊八,这老小子是不会回来的。”素花当即反对:“可不一定,要是挣足了钱,要是你爹他……”素花说着停住了,脸上现出一片红晕,眼睛晶亮晶亮的。
  大狗把二狗拽到屋里,低声问二狗:“你知道娘咋脸红了?”
  二狗摇头。大狗告诉他:“想老小子了。”
  二狗说这有啥稀罕?三狗也天天想那老小子,指望老小子给他买烟花爆竹呢。
  大狗说不一样,娘和三狗想的不一样。说了你也不懂。
  二狗想叫他说说。大狗瞅瞅四处没人就把手搭在二狗耳朵上:今年我的小鸡鸡上长了几根毛,解手时还尿了一回牛奶,我是个大人了。这事只有我懂,你还不到时候。二狗听了一脸羡慕,点点头也不再深问。
  果然,一过腊八,张木匠的花腔就在村口亮起来,三狗嘴里哈着热气跟头流星般跑回家报信:
  “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一进门,见大狗毒辣的目光盯着他,就赶紧改了口:“老……老小子回来了……”素花正在给鸭喂食,鸭食盆当啷一声掉下来,也顾不上解下腰间的脏围裙,就被三狗牵着手跑了出去。
  在当街迎上了张木匠师徒三人,海玉走在前面,大宝夹在中间,素花扬了扬脖子,看见了叮叮当当走在最后的张木匠。素花突然羞涩起来,慌乱地先冲海玉打招呼:“回来了,海玉?”
  谁知海玉连理她都没理她,一转身往右边的胡同走去,还气恼地把左肩的工具包甩到了右肩。素花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羞涩变成了紧张,她又小心地冲大宝打招呼:“回来了,大宝?”
  大宝低声哼了一下,一扭脸往左边的胡同走去,那步子走得踉踉跄跄,很有些勉强。素花心里又一咯噔,越发紧张了。这时,三狗早蹿上去抱住了张木匠,小狗见了老狗似的,在张木匠身上又是拱又是抓的,嘴里还哼哼着撒娇。大狗二狗远远见了,“呸呸呸”往地上吐,表示恶心。二狗还身往前倾,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呕吐的模样。

村中有座小洋楼三层隔老远就能看得见。小洋楼是大狗二狗合伙盖的,大狗二狗在济南干大买卖。
  小楼里住着三个女人,大狗的老婆住一层,二狗的老婆住顶层,中间条件好,空气新鲜,打开窗户就能看见绿悠悠的麦田。所以大狗二狗就让娘住。娘十九岁守寡,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的把二人拉扯大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罪。要是再不孝顺那还是个男人是个爷们吗、胯下多出的二两肉还不如割去喂狗。
  大彩电没两年就换成了家庭影院,真皮的沙发,红木的家具全是精品中的精品。大狗二狗把娘的房间布置得像总统套房,隔三差五的不是大狗一箱箱的带些营养品,就是二狗大包小包的捎些滋补品,惹得两个媳妇老大的不乐意。心中暗骂,谁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净他妈的扯淡。
  狗子妈是个随和的女人。一块的街坊邻居兄弟姐妹常和她一起拉拉家长里短,夸他养了俩好儿子,会赚钱又那么的孝顺,别说全村,就是全乡镇全县城也找不出一两个来。听的狗子娘心里美滋滋的。后来,这些土里生土里长和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们进了她的家,脚都不知咋迈,手也不知放哪好。再加上大狗二狗的媳妇黑眼白眼地瞅,防贼是地盯,指狗骂鸡地嚎。上门的越来越少,理会她的也越来越少。
  狗子娘就觉得闷,她就想起三哥来。三哥的老婆生孩子大出血丢的命,和狗子爹死在一年里。从那时候三哥时不时的过来帮忙,挑水劈柴,浇地割麦,几乎所有男人的活他全包了。好心人就劝狗子娘再走一步,和三哥过到一块俩家变一家算了。可狗子娘生怕狗子们以后会受气,咬咬牙硬没答应,这一晃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狗子娘下楼找三哥,俩人一起讲狗子小时候,一起说往事,有时俩人一阵大笑,有时又伤心落泪。狗子娘好开心,开心的狗子娘就想和三哥天天见面天天说话。
  大狗进家时,她就和大狗说:“狗呀,娘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一个房子心里闷得慌。”“不是有电视吗,那上边你愿听歌听歌愿看戏看戏。”大狗削好苹果给母亲。“俺看不懂那玩意。”母亲没接苹果一脸的不高兴。“要不叫老二家和我那口子过来陪你唠嗑。”“俺们谈不来。”母亲脸变了颜色。“我有办法,赶明日我到宠物市场给你买条名狗,好几千块特解人意。城市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好多都在养,一早起来遛狗的满公园都是,既锻炼了身体又陶冶了情操,那样你就不会无聊了。”
  二狗进家时,狗子娘又和二狗唠叨。二狗和大狗商量好似的一样地答复,也说给她买条宠物。
  第三天,大狗二狗不谋而合的各自带回一条宠物狗,然后回城了。狗子娘听着这俩狗乱糟糟地叫声觉得特别地闹心就去找三哥。
  三哥的门上了锁,三哥上城里他外甥家去了,隔壁的刘老头对狗子娘讲。奇怪怎么早没听三哥说他城里有外甥。
  狗子娘不再出门,整天对着偌大的屋子发呆,再加上俩狗时不时地乱叫,狗子娘病倒了。
  大狗二狗带着母亲看遍了城里的大小医院,也请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专家异士,可狗子娘的病仍没有好转。大狗二狗也顾不得城里的生意,钱没了可以再赚,亲娘可就一个。他俩不分昼夜地守着老太太,洗脸梳头,端屎倒尿,照顾得无微不至。但狗子娘还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弥留之际嘴里喊地好像是三哥的名字。
  出殡那天,礼仪队、花圈队、鼓乐队、炮仗队从村头排到了村尾。有人说老辈上朝中的三品大官死了,丧事也没有这样隆重。大狗二狗哭背过去好几次。人们都竖起大拇指,他们说这俩小子真是天上没有地上难寻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大孝子,模范之极堪比二十四孝。
  狗子娘死后,三哥被送了回来。他城里别说是外甥就连个亲戚毛都没有。
  ......

  一
  “二筒。”
  “拿来拿来,我又和了。”三猫子咧着嘴笑着,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看你那熊样,今个儿手气咋这么旺咧?出门儿前用婆娘的香胰子洗了几遍呀?”
  周围看打牌的在一边儿起哄。叽叽喳喳的,听在如婶儿的耳朵里,就像是水陆道场,念得头脑发蒙,心口像是被乱茅草堵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婶儿,脸色咋这么难看?输这点小钱就坐不住啦?”狗剩家的涂着大红唇,戴着金耳环,亮灿灿的,刺得如婶儿的心更闷了。
  早上让老头儿买金耳坠,老头儿竟然不同意,说什么上年龄了,买那干啥?不如吃了喝了。
  看看周围的婆娘们,哪个没有金耳坠?就连狗剩家的,都弄了个大金耳环戴上去了,这些婆娘指不定在背后咋说我呢?如婶儿心里酸酸的,摸牌的手都不灵活了。
  “哎!如婶儿,你咋啦?嘴咋有点儿哆嗦?”
  “哎呦,娘唉,如婶儿,你可别倒呀!赶紧扶着。”
  “这像是中风呀,赶紧把老叔找来!”
  
  二
  如婶儿已经昏迷两天了,刚醒。此刻,她感觉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怎么都睁不开。如婶儿觉得自己可能是梦魇了,小时候就有这样的情况,睡着睡着就感觉被什么抓住一样,喊不出声,睁不开眼,到最后累得大汗淋漓忽然就好了。终于,当如婶儿又一次大汗淋漓的时候,有一丝亮光透了进来。
  “老婆子,你醒啦?”老叔趴在病床前,胡子拉碴的。
  如婶儿记起了和老叔的吵嘴,老东西,都怪你,要不是咋能来医院呢。如婶儿心里想着,想要把头扭过去不看老叔,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头不听使唤了。
  我这是怎么了?如婶儿心下急了起来,想要试着动一动,然后,她的心沉到了冰底。不光是头,半边身子都已不听使唤,只有右手能稍微动一动。妥了,这是老天爷想收我走呀。如婶儿的嘴唇哆嗦起来,想要和老头说说话,可是她好像把说话的技巧也忘了,张了几张嘴,只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连她自己都知道谁也听不懂自己在说啥。如婶儿感觉自己就像被扔到雪地里的娃娃,浑身上下都被冻住了。
  “老婆子,别急,我在呢。咱不怕,医生说了没啥大事儿,停几天就好了。”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如婶儿眼角的沟壑流了下来。老头子还是那样,连哄人都不会,这都不会动了,还停几天就好了。
  “别哭,我不骗你,这病房刚出院的那个,来的时候比你还严重,现在都自己走着出院了。你看,咱用的是最好的药,别怕啊!”如婶儿抬眼看去,输液杆上挂着大大小小几个瓶子,有几个已经空了,有一个大瓶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正通过管道流向如婶儿的血管,莫名地给人一种力量感。
  “爹,俺娘醒啦?”大闺女惊喜的声音传来。
  如婶儿见大闺女手里拿着一摞纸,大概是检查单,又忍不住乌里哇啦地说起来。
  “娘,醒了就好,没啥事儿啊!刚刚做的检查,你看指标都好着呢!”
  如婶儿看了看大闺女的眼,本来就是肉眼泡,这会儿全肿着呢!
  如婶儿眼又转了转。
  “娘,你找啥?渴了?饿了?”
  “哎,你还不了解你娘,肯定是找你兄弟呗。”
  “娘,大宝昨天在这儿守着你,今天我让他回去休息了,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啊。”
  
  三
  “赶紧起来,你这电话都响了三遍了。”大宝媳妇拧着大宝的耳朵。“大姐也真是的,有啥事非得找你呀,不是刚刚回来吗?我可给你说呀,咱娘要转单人病房,房费贵得很,谁让转病房谁掏钱,我是不掏。”
  “你讲理不讲,那是我娘,我娘就我一个儿。”
  “你还有四个姐呢,人家谁不说我大姑姐多了有福?这福在哪?还让我兑钱。”
  “阿玲,做人得讲良心,咱俩娃平时吃的喝的,不都是咱姐买的?咱爹咱娘对你比对闺女还亲。”
  “可别说了,大宝,我嫁到你家就是享福来的,这事我不同意,你看着办。”阿玲一扭屁股摔门出去了。
  大宝拿起手机看了看,有大姐四个未接来电,赶紧回拨了去。
  “大宝啊,咱娘醒了。”
  大宝一阵狂喜:“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医院。”
  “大宝,咱得赶紧给娘换病房,这个房间的另一个病号看着严重得很,我怕咱娘受影响。”
  “姐,我同意换,我这就带钱去。”
  “我这还有钱,不够了你再拿吧,我的意思是咱姊妹都长大了,爹娘手里就算有个钱,让他们留着,心里安生,咱娘住院的钱,咱几个就掏了吧,就是阿玲那里?”
  “姐,没事儿,你放心吧,阿玲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那就好,可别为这事生气,实在不行我多掏个就行了。”
  “不用,姐,我这就去啊。”
  大宝打开柜子,翻开层层的单衣和厚厚的一摞棉衣,从一件棉袄兜里摸出一张卡。这张卡是爹娘在他结婚时给他的。
  “儿子呀,从你出生爹就每年给你往这张卡里存钱,有少存少有多存多,你结婚用了一部分,剩下的钱全在这儿了,今儿个就给你啦,密码是你的生日。”
  大宝把卡拿出来,眼睛里像是进了一个虫子,酸酸的。从结婚后,大宝挣的钱没向爹娘交过一分,全由阿玲管着,只有这张卡,一直没交给阿玲。
  
  四
  大宝走到医院的时候,如婶儿正在吃饭。床被摇高了,如婶儿脖子上戴着围嘴儿,努力吞咽着鸡蛋汤,喝一半撒一半,如婶儿心里急,正呜呜地闹脾气。大宝赶紧接过大姐手里的碗。“娘,儿子来喂你,可不兴闹脾气啊。”
  如婶儿看到儿子,眼中闪出光亮来,竟然点了点头,像足了听话的孩子。
  “娘,你能点头啦,你看,这就是进步,娘,你要加把劲啦。”
  如婶儿看了看大闺女,又看看儿子,终于又点了点头。
  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有两个眼睛红红的,在旁边儿收拾起东西来。老叔过去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那几个人沉默着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如婶儿疑惑地看了看老叔。老叔哈哈笑着,“人家好啦,出院了,恢复得很好,能自理呢!老婆子,你可要争口气呀!”
  “争——气——”茹婶儿努力地发出两个音节。
  
  五
  大宝的二姐三姐四姐都来了。一屋子满当当的,闺女们围着娘说话,捏胳膊的捏胳膊,按摩腿的按摩腿。
  “娘,抬点再抬点。”如婶儿努力地抬着腿,可是腿像打了千斤坠,抬高一厘米都不容易。可是孩子们都盼着呢,咬咬牙,抬。
  “啊,姐,看咱娘能抬起腿啦!”
  “是呀是呀,娘,你真棒。”
  几个女婿和老叔在走廊里。老二家和老三家都是种地的,不咋吭声。
  老四家里开铺子,脖子里挂着大金链子,吸的高级烟,高门大嗓的,“爹,一个女婿半个儿,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可别客气,回头我找熟人,把娘挪到单人病房里,钱不是事啊!”老叔点点头,“换个病房也好,刚刚临床的那个,推进手术室就没出来,我怕影响你娘,说人家康复出院了。”
  “啊,爹,我接个电话啊!喂!”老四家的到一边儿接电话去了。
  二女婿,三女婿一人拿个纸包,递给老叔,“爹,俺钱不多,先凑着。”“是呀,爹,明天把家里粮食卖了,还能凑几千嘞,可千万别着急呀!”
  “你俩就别拿啦,你们也紧张。你四妹家有钱,让他——”
  “爹,他是他,俺是俺,谁尽谁的心。”
  好,好!老叔心里想,自家的女婿都是孝顺的。
  大闺女找熟人调了病房,大家抓紧收拾着就换了进去。
  “爹,志刚呢?”四闺女问。
  “他说接电话不知道接哪儿去了?”
  四闺女的脸沉了下来,“爹,我这趟来没带钱,明天我再来。”
  “志刚兴许是有啥事儿,别着急啊!”
  
  六
  “离婚,做生意你圆滑一点儿就算了,好歹没失了诚信,现在你把那套竟然用到自家人身上了。大姐大姐夫就不说了,从咱妈住院到现在,都是他们在操心照顾,二姐,三姐家经济紧张,每人都凑了几千块钱,你倒好,一个子儿没掏净说好话了。”
  “老婆唉,你可真冤枉我啦,真是人家打电话有急事。”志刚一说话眼睛一挤,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要说谎,就这样,早就被老四看的透透的。
  她用眼剜了志刚一眼,“我警告你,动心眼儿怎么也不能玩儿到自家人身上。那是我爹我娘。”
  “老婆,你看钱早取好啦,两万,这不是养成习惯了嘛,老想看看别人咋做。”志刚嘿嘿笑着,这回没挤眼。
  “这还差不多,我兄弟媳妇是个不透亮的,光知道孝顺他爹娘,我可不是这样,我对你爹娘咋样你不知道?”
  “知道,我老婆可是有名的孝顺媳妇,咱一街筒子人谁不夸你,是我一时想岔了,绝不再犯,媳妇儿,天晚了,咱上床歇着吧。”
  “滚一边儿去。”老四把志刚推出来,砰的关上了房门儿。志刚摸摸鼻子,悻悻地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谁让自己理亏呢。
  
  七
  儿媳妇在第四天终于出现在医院里,带着俩小子。如婶儿看着欢蹦乱跳的小孙子咧着嘴笑了。医生说如婶儿的中风很奇怪。病灶危险影响大,可是淤血消下去也快得很,今天头和右半边竟然都能动了,左半边胳膊也有了知觉。儿媳妇表现挺好,问寒问暖地和如婶儿说话,还给如婶儿喂了一杯水,如婶儿心里跟吃了蜜一样。不病,还受不得媳妇孝顺嘞,平时在家哪顿不是端吃端喝呀。
  “姐,咱娘在这儿还得住多久呀,这单人病房可不便宜呀,我和志刚……”
  “你们出的钱已经够了,剩下的我包了,谢谢你,阿玲。”
  “什,什么?”阿铃的脸上僵了僵,“不用谢,都是应该的。”
  阿玲的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再也坐不住了,瞅了个空子把大宝揪了出来。
  “好啊,敢背着我掏钱了,说,用的哪张卡?你怎么知道密码?”
  “反正没用你的钱,别丢人了在这。”大宝拧着脖子,不看阿玲。
  “好啊,你跟你爹娘亲,不把我放心上,我走。”阿玲跺着脚。
  你入学的新书包……阿玲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俺爹摔了?在哪?大宝,赶紧的,咱爹摔了。”阿玲翻翻包,拿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钱,让咱爹顶顶急。”
  大宝瞅了瞅阿玲,没动,“你去吧,俺娘还在病房里躺着呢。”
  阿玲呆了呆,忽地冲过去揪住了大宝的耳朵,喊道,“我爹难道不是你爹?”
  “是啊,那我娘难道不是你娘?”
  “我……”阿玲一时没了话说。
  “臭小子,你丈人爹摔了还不赶紧去,还磨蹭啥,别去取钱了,把你二姐三姐给的钱先带上顶急。”
  “哎,爹,我和阿玲玩笑呢,阿玲,咱走吧。”大宝接过爹手里的钱,拽了拽阿玲。
  “爹,我……”阿玲的脸红了。
  “走吧走吧,赶紧去看你爹去……”
  老叔看着儿子媳妇匆匆离开,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摇头笑道,“老婆子,早知道一个金耳坠子你放到了心里,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咱也得买呀。”

王润滋 着 陈年旧话 很多很多年以前,中国出了个有名的木匠叫鲁班。据说,是他发明了木作工具,以后才有了木匠这个行当。世世代代以来,凡干木匠这一行的,都尊他为祖师。 黄家沟的木匠似鲁班。 黄志亮是黄家沟的木匠头儿。他学徒的时候,师傅给他上的第一课是讲鲁班的故事。他教徒弟的时候,第一课讲的也是鲁班的故事。他说要成个好木匠得有两条,一条是良心,一条是手艺,少了哪一条都不成。旧社会出门耍手艺,身边总是带一尊椿木①雕刻的鲁师像。过年过节烧支香供一供,磕个头,以示崇拜和尊敬。解放以后说这是迷信,就不再供了,却舍不得丢掉,藏在箱子底下。 ①传说椿为百木之祖。 说起黄志亮的手艺,那可是方圆百里没个敢比的。他打出的家具,传三辈儿,木头烂了榫不开。年轻的时侯他有个外号叫“黄老磨”,只是这几年才没人叫了。问问村里上去点岁数的人,谁都会给你讲一个“黄老磨”的故事,不过免不了有点演义。说的是邻村一个财主,愿出高价请木匠做女儿出阁的嫁妆。不过必得让他满意,不满意分文不给。别人不敢登门,老亮敢。谁知无论怎么下功夫,那财主总是不满意,总是嫌柜面粗,说得象他的手杖那样光滑才行。老亮笑道:“中。”就把推刨什么的都放到一边去,专心致志地用手磨起来。一直磨了三年,硬是把财主的闺女磨老了。财主草鸡①了,付给他三年的工钱打发他走,他依然嘿嘿笑道:“还早着呢,你的拐杖都磨了三十年了。”从那时候起黄老亮的软性子脾气算是出了名。他做出的那大立柜,不用装镜子就照得出影儿来。 ①方言,认输之意。 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凭着一身好手艺,硬是没过上个富裕日子。老亮知足,说人哪,八尺的命难求一丈,只是有一件不顺心:没儿子。 六○年上,老婆得了水肿病,一伸腿去了,只留下个五岁的丫子跟他做伴儿。他骑一辆除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破自行车,走村串户打营生做。车前架上装个小木座,把丫子放上去,丫子手里摇个拨浪鼓,南庄北毗响个遍。那年月,三尺肠子空着二尺半,谁还有心思打箱做柜?可一听见拨浪鼓响,都你争我抢地把老亮往屋里拖,不是叫他修修小板凳,就是叫他勒勒风箱里的鸡毛。其实谁心里都明白,那是乡亲们可怜父女俩,有意留他吃顿饭。在那些好年月里,老亮不也是这样。这家里修修小板凳,那家里钉钉锅盖、勒勒风箱,谁曾听他说收过乡亲们一分钱的工钱!好心总有好报!人在落难的时候,最品得出人情的滋味。 有一天,在邻村的大街上,一群人围着一个外乡孩子唉声叹气。正好黄老亮走这里看见了,便停下车问个究竟。原来这孩子是跟他妈出来要饭的,妈妈狠心去了,把孩子留下了,留给这儿的乡亲们了。老亮心里好难受。罢,罢,罢!领下吧,一头牛是牵,两头牛也是牵。丫她妈活着的时候,就巴望着有个儿,好接他的木匠家什,可老天爷不睁眼,四十岁上才开怀。还是个丫头。这,就顶了吧!于是,在黄老亮的后车座上,又多了一个五岁的男孩子。两个拨浪鼓一齐摇。摇过山,摇过水;摇过春,摇过秋。摇得老亮心里悲一程,喜一程,坎坎坷坷总算过来了。他老了,两个孩子也长大成人。丫子秀枝水灵灵的一朵花,惹得小伙子们蜜蜂似地围着转;儿子秀川翠生生的一棵苗,姑娘们都想攀他做女婿。黄老亮嘴里不说心里道:“你们这些傻闺女、愣小子,谁也别想在俺秀川秀枝身上动心思,不见人家俩儿好成了一个头?白天里照面红红脸儿,黑夜里说话不论钟点儿。嘿!……”老木匠乐得心都醉。最称他的心的,是秀川这孩子心灵手巧,二十岁头儿上,就把这木匠行里的十人般武艺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小伙子性高,要自个挑旗子开个木匠铺。爹说别犯资本主义,他不怕,硬是开了张。结果是三天没到黑就叫大队封了门,还开了批判会。书记官在会上指名道姓把他好批一通,连老木匠也挂上了,说是黑后台。批得老头子大半年不敢在人眼前里露脸儿。亏得他手艺高,不然的话还要把他从大队木匠铺里开除呢!小木匠气得三天没吃饭,光是骂。老木匠对小木匠说:“孩子,出去躲躲,窝在家里扌卡锄把子,别荒了手艺。古语说得好,名师出高徒。爹是个土木匠,不想把你掖在翅膀底下,出去闯荡吧!别恋秀枝,别恋家,回来就给你们成亲。那工夫,俺就是死了,也闲得上这双眼……”说着,老木匠眼里涌出泪水来。小木匠扑通跪下了:“爹,俺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混不出个样儿来,俺不回来见你!……”那天晚上,老木匠让秀枝炒几个菜,他要破例地跟儿子喝几盅。一盅烈酒下肚,老木匠又给儿子讲起鲁班的故事来…… 第二天,下着雪。老木匠和女儿到村头的停车点去送他。他穿一件老式布扣棉袄,是秀枝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戴一顶新崭崭的“三片瓦”。式棉帽,是爹借钱刚从供销社买来的。他不嫌冷,帽耳朵冲天挽着,让风吹得直忽闪,象两只鹰翅膀。雪花落在脸上,立时就化了,化成热腾腾的水汽。当他背起那只沉重的祖传三代的工具箱挤进车门的时候,老木匠的眼窝又热了。他后悔不该叫儿子一个人走,他还年轻,筋骨还嫩,自小没离开过山沟旮旯,世上的路又这么不平……可当他看到儿子把头探出车窗,坚定、自信地向他招手时,他放心了。十五岁的时候,他自个儿不是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么?…… 儿子走了,在离家很远很远的省城里干临时工。不断地寄信来,寄钱来,只是一直不肯回家来。老木匠照旧在大队木匠铺里干,秀枝照旧在家里绣花。天复一天,年复一年。工分虽说不值钱,日子还凑凑合合过得下去,只是觉得生活中少了许多什么。这些,都在心里,谁都不肯说出口。那是思念,是担忧,是希望啊。终于秀枝憋不住,开口了。“爹,写封信给俺哥,叫他回来吧。”老木匠说:“别,别分他的心,别处他的腿,该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秀枝噙泪花儿点点头。 秀川离家的这几年,世道翻了好几个个儿。翻得又叫庄稼人高兴,又叫庄稼人担心。就在今年的腊月头上,秀川突然捎信来,说是要回来过小年。老木匠和秀枝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也就在这时候,大队木匠铺倒闭了。这对老木匠来说,真是致命的一棒子。那个木匠铺是入社时他一手创办起来的,风里雨里苦撑了二十多个年头,如今终于倒闭了!…… 好!陈年旧话不去说它,我们的故事就从黄家沟木匠铺倒闭说起吧。 倒闭 进了腊月的门儿就下雪,纷纷扬扬不开天。 炉里的火快要熄灭了,这是一盘用土坯和黄泥抹成的土炉,用来熬胶的,现在胶锅子放在一边,锅子里的胶凝成了冰一样坚硬的固体。不再需要用它来胶合板隙和样缝了。三间草屋,四面土墙,一地散乱的木头木屑,几条工作凳,几只属于个人的已经收拾好了的工具箱……这些,便是远近闻名的黄家沟木匠铺剩下的全部财产了。二十多年,什么也没留下,风卷着雪从破碎了的窗棂间吹进来,落在老木匠的脊背上。他蹲在窗台下边,一动不动地抽着旱烟袋。 “师傅,那边冷。” 富宽老汉抬抬屁股,腾出一块小木墩。他是个矮矮瘦瘦的老头,只小老亮三岁,跟着学了二十年木匠活儿,至今也没多大长进,不敢自己动手打只柜。人笨心可诚,老了也不肯离开他的师傅,鞍前马后地干下手活儿。他逢人就说:“跟着俺师傅干,没亏吃!”老亮说:“都一大把岁数的人了,别师傅师傅地叫,往后叫俺老亮哥。”他急得直摇头,“哪能呢?哪能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眼下要散伙了,他象个没娘的孩子,更觉得师傅是靠山了。砸了饭碗,一家六口子上哪儿去打食儿呀!…… 雪沫从背后扬进来。老亮觉得冷得厉害,胸口憋得厉害。一到冬天就犯的老咳嗽病又顶上来了,暴发出一连串的难以忍受的咳嗽声,象涌上来的一股湖水,好一阵工夫才平息下来。他伸出一只大手,在地上划拉了一把碎木块,塞进炉膛里。先闷了一会儿,残存的火星渐渐引上了,才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一直升到屋顶,又弥漫开来;突然,呼呼几声响,火终于又燃烧起来;炉口是敞开着的,火苗窜起来老高,给这阴暗、寒冷的小屋带来几分光明和温暖。老亮抬起头,依次看着他的几个伙计,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大个子李忠,你一身的牛力气,为咱这木匠铺,硬是把背给累驼了。这工夫,怎么黑着脸一句话不说呢?你有啥章程能叫咱的木匠铺起死回生?黄兴,你又在眯着眼想什么鬼点子?这里边数你手艺高,也数你刁,白天上班来歇身子,晚上回家去干私活儿。你够不上好木匠,凭天地良心说,够不上!小金子,你是咱木匠铺里的小秀才,心灵手巧,再有半年就能出徒了。可你年轻啊,还不知道做一个好手艺人有多难。富竟哪富宽,这里边就苦了你了,散了伙你可怎么办?一个八十岁的老爹,一个病殃殃的老婆,一个上大学的儿子,一家六口要你养活,不累断你筋骨才怪呢!……唉唉,明儿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今儿是咱们一个锅里磨勺子的最后一天了,也算不上是开什么会、一块掏掏心里话吧!咳咳咳咳……老木匠忍着心里的酸楚,把早就灭了的烟灰磕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带嘴儿的“大前门”香烟,挑开封条,分给他们每人一支: “抽吧,抽吧。俺请客。” 他自己也点着一支,狠命地抽着,都吞下了。 天近黄昏,屋子里落下黑影了。外面的风雪还没有刹下来的意思。不知是谁家屋顶上的草被揪落了,撒到这边院子里。屋后的电线呜呜地尖啸着,好象立刻就会断裂开来。五个人都默默地抽着烟,谁也不肯说一句话,仿佛一开口这小屋子就会立时塌下来。 “都怨俺。”老木匠终于说,“俺没本事,没后门儿,买不来便宜木料,打不出时兴的家具,年年赔本儿,大队受损失,社员分不到钱。这不,连大伙的饭碗也给毁了。咳咳咳咳……都怨俺,怨俺……”老木匠眼里淌下浑浊的老泪。他抬起袖子擦,擦也擦不干。 富宽慌了:“师傅,你这是怎的?怎么能把刀子往自个儿心头剜!问问黄家沟的老少爷儿们,谁敢说你对木匠铺不上心,俺黄富宽撕他的嘴!要说怨,怨俺!俺熊,他娘的驴百岁干不出一手好活计!是俺拖了大伙的腿,怨俺!……”富宽也哭了,孩子般地哭出了声。 “也怨俺。”李忠瓮声瓮气地说,“干活光知道出死牛劲,没点心计,费工费料。” “也怨俺,干活不尽力。”黄兴使劲低着头,小声说。 “也怨俺。”小金子说。 老木匠激动起来,心里象烧起一把火。他又掏烟,可手哆哆嗦嗦没个准头儿了;“这些天,俺心里就憋着句话,俺想去求求支书,再宽限咱一年,过了年好好干个样儿给大伙看看!这么大个村子,没个木匠铺怎么成呢?家里家外,地里场上,离不了砍砍锯锯,推推凿凿,咱散了伙,大伙再找谁呢?伙计们,得挺起骨子干哪!” “要再干,俺他娘的豁上不吃饭、不睡觉!”富党第一个响应。 小金子说:“那,咱得交给大队五千块钱呀!不然就得罚咱。” 老亮说。“咱们拼上劲儿,兴许交得上。” “亮叔,”黄兴开口了,“现在办事得讲究点实际性儿,五千块钱不是吹口气吹出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面不批给咱木料,——别说咱,连公社木器厂都背着海参海米出去求爷爷拜奶奶,咱有啥?撅屁股给人家踏?上市场去买,五六百块一立方,贵疯了,你手艺天高,也得赔血本儿!再说,现时人家开木匠铺,都机器化了,锯料刨平打眼儿,电扭一按就中,咱凭两只手,挣屎吃也没屙的!” “求求书记官,也给咱置一套。”小金子说。 “美你的!”李忠顶上了,“置不置对人家有啥益处?”人家儿子结婚,从县里拉回一套洋式箱柜,听说是后门货,便宜着呢!” 李忠话音一落,黄兴接上了:“亮叔,今儿当侄儿的劝你几句话,听由你,不听也由你。凭着你的名声,你的手艺,哪儿捧不上个金饭碗?何苦还揽这摊子烂瓷器!这年月,亲娘顾不上热舅了,还顾什么集体!咱也赚大钱去,上东北,俺有个朋友在那儿干上了,一天十好几块,还有三顿酒菜伺候。你想去,过了年咱一起走,光打你的牌子,年底保你腰包满!” “兴哥,领着俺!”小金子说。 “领着!”黄兴慷慨激昂。 这边,富宽眼巴巴地看着黄兴的脸,嘴张了几张也没吐出句话来。黄兴却并不看富宽 “亮叔,帮头儿大了可不好办哪!” “师傅……”富宽有点儿急。 老亮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雪在他背后落着,整个脊梁已是冰冷的一片了。 这一回,黄兴划拉一把木块,把炉火又一次烧旺了:“忠大个儿,你呢?也去吧!” “俺?不去!穷死不离黄家沟。俺爷闯关东,死在那里;俺爹闯关东,要着饭回来的。大雪天,十个脚趾头冻掉九个。发财的梦,俺没做。爬上崂山顶看看,中国人多得象蟹子爬,就那么一湾子水,就那么几条小鱼崽子,都去争,都去抢,还不知是谁嘴里的肉呢!咱个老实虾,趁早别去凑那号热闹,啃咱的乌泥算了。木匠铺倒了,俺下庄稼地,凭力气,饿不死!”李忠站起来,把一副沉重的工具箱轻轻地背在肩上,走到老亮跟前: “师傅,俺走了。” 老亮没有抬头。 李忠的心颤抖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师傅,俺走了,明儿过小年,平儿他妈叫俺早点回去挑几担水。” 老亮抬起头,哆哆嗦嗦递给他一支烟,又哆哆嗦嗦给他点着了。李忠不敢看师傅的脸,背转身去,心一横,推开门,一头扑进风雪中去,止不住的泪水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黄兴也背起了工具箱:“亮叔,俺也走了。” 都走了,只剩下老亮和富宽。天黑下来,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坐着。 “富宽,你知道咱木匠行里的祖宗是谁?”老亮突然问。 富宽不明白他的意思:“是鲁班,学徒的时候你就给俺说过。师傅,你?……” 老亮徐徐地讲起鲁班的故事来:“鲁班年轻的时候,上终南山求师学艺,老师傅提出一个问题考他:有两个徒弟学成了手艺。师傅给他们每人拿把斧子,大徒弟拿这把斧子挣一座金山,二徒弟拿这把斧子把名字刻在人们心中。老师傅问鲁班,你跟哪个徒弟学?鲁班说,跟二徒弟学。老师傅高兴地哈哈大笑,就把鲁班收下了,后来把什么手艺都教给他了……”他只是说,象是说给富宽听,也象是自言自语。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讲起他讲过几百遍的这个古老的故事。讲着,心境似乎平静了些。他站起来,摸摸索索从泥墙上摘下那只生了锈的冰冷的大锁: “富宽,记着,天底下最金贵的不是钱,是良心!走,咱也走。” 他锁上门,又开了,不放心火,进去摸了摸。火灭了,炉壁还是热的。 风雪搅动着,旋转着,怒吼着,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把小小的黄家沟填满、扫平。家家户户都掌起灯来。在这样的夜晚,那些亮光显得那么微弱而且摇动不定,却是扑不灭的。 走到街心该分手的地方,师徒俩不约而同的站住了,背着风,谁也不肯离去。 “师傅,听说川侄儿要回来了。” “来信了,说是明儿。” “回来就好,你有这么个儿子,年轻力壮,又有一身好手艺,不怕了。” 老木匠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热潮。是啊,儿子成人了,还怕什么呢! “俺不怕,你也甭怕:” 他把一包什么东西塞进富宽手里,顶风冒雪地走去了。 “师傅!……”富宽大声喊着。 师傅塞给他的,是那么没有抽完的烟。 盼子 第二天,雪还没有停。 黄老亮生在热炕头上,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望窗外,这腊月雪,层层叠叠压满他心头。耍了一辈子手艺,跑了一辈子外,年年都是腊月里往家走。遇上大雪封山,常常隔到年关那边去。那工夫,家里有个女人火烧火燎地等他、盼他,这阵子轮到他等别人,盼别人了…… 昨天晚上,他一宿都没睡好。思前虑后,老是觉得黄家沟这个木匠铺不能倒,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血不能白花,社会主义不能半途而废。共产党领着呼隆了这么好几十年,莫非真的叫大风刮跑了?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许多许多人把一辆车子往大沟里推,他在前面顶着,顶啊顶啊,终于顶不住,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沟里去了。他出了一身冷汗,醒来了,眨眨眼睛一想,心里倒得到些安慰。都说后半夜的梦是反着的,木匠铺还有救!……他想到儿子。他巴望着儿子快点回来,回来扛木匠铺的大梁。黄兴走了,小金子跟去了,自己老了,富宽是个埋汰人,儿子一回来,再把李忠拖出来,就去找支书,签字画押,订合同,五千块就五千块!照说也该给大伙挣几个钱了,社会主义也不能光吃柞树不绣茧儿!象以前那样开木匠铺,也没劲…… “秀枝,上官道看看,汽车通么?” 正在拌饺子馅儿的秀枝不知想什么,发着呆呢,听见爹喊她。脸腾地红了:“爹,你说啥哩?” 老木匠说:“上官道接接你哥。” 秀枝说:“俺去两回了,兴许是下晌那班车。” “怕不通了吧?泊石那个坡儿,刀切似的陡,当年俺就是在那儿……”他本想说当年在那摔断过手腕子骨,可嫌过年过节不吉利,就把下半句吞回去了。 秀枝说:“俺早看过了,汽车轱辘上缠着铁链子,连冰碴子都碾得咔嚓咔嚓响,俺哥只要是能坐上车,跑一千里地也不怕!” “唔……”老木匠似乎放心了。他嘱咐闺女:“不切那水白菜,多下些葱花儿,多剁些肉,包囫囵馅饺子。包好了,放着,先别煮。”然后,又眯起眼望那窗外的大雪。 下晌,老木匠坐不住热炕头了。他穿上光了板子的老羊皮袄,没跟闺女说一声,就悄悄地出了门,朝离村三里路远的停车点走去。怕脚底下不牢靠,拄着根一人来高的辣木棍。路上雪很厚。没人扫,脚落下去没过小腿肚子。路面有人踩下一行脚窝,不然连个道眼儿也看不清。 老木匠埋着头往前走,雪串进裤腿子也顾不上了。快到停车点时,他打个眼罩朝前边看,只见那块歪斜的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可着手,跺着脚,不时朝远处看,全身都成白色的了,象一个会动弹的雪人,老木匠抹抹眉毛上的雪沫仔细看,原来是秀枝。他心里一阵痛惜:这闺女,只寻思不叫她来受这场罪,却走在了俺前边。唉,也难怪,想她川哥呢!这些天睁开眼就趴在窗上,看外面雪住没住。这痴心的样多象她妈…… 一想起下世的老伴儿,老木匠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可看看眼前水灵灵的秀枝,就又觉得对得起下面的人了。秀枝妈死的时候求他两件事。一是别饿别冻着孩子,二是秀枝要给她寻下个好主儿。他流着泪应下、流着汗去做。两个孩子他是有点偏心眼儿的,偏谁?偏儿子。两口吃的,分开,一人一口;只一口,给秀川!他还有脑筋,觉得接他木匠家什、支撑门头过日子的,还指望男子汉。他这样做,还有另外一层只可装心里、不能说出口的意思,他不愿听那些吃饱没事干的人,在背后里咬耳朵根子、嚼舌头尖子。夜里睡不着,他黑天里对老伴说:“枝他妈,原谅俺,你活着也得这么做不是么?……”孩子长大了,哥知道疼妹,妹知道疼哥,哥妹都知道孝顺爹,老木匠欢喜得抹眼泪呀! 飘飘扬扬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把老木匠的脚盖上了。再看时,闺女还站在那里朝远处望。他咳嗽了声。 秀枝转过脸,一看是她爹,就赶紧跑过来扶住他,怨道:“爹,你怎么也来?不知道你那老咳嗽病这会儿又犯!”她冻得脸儿红了,嘴唇青,说话都咬不清音了。 老木匠抬起手,头上脚下地扑打着闺女身上的雪,边扑打边说:“看看,成个雪娘娘了!你家去烧水煮饺子……” 秀枝委屈极了:“俺烧开两遍,又都凉了,谁知什么时候来!” 老木匠哄孩子似的说:“再烧开锅他就来了,三为满么!当初你妈等俺都七遍八遍哩!” 秀枝有点不好意思:“爹……” 老木匠嘿嘿笑着推秀枝走。秀枝不肯,硬要叫他走。父女俩推推搡搡在雪地上打起转儿来了: “爹,你走!” “秀枝,听话!” 一阵风卷起一团雪,劈头盖脸地扑向他们。老木匠有点站立立不稳,秀枝赶紧去扶他。父女俩抱在一起抵着。风过去了,他们摇摇头上的雪,睁开眼,你看我,我看你,禁不住都笑了…… 不再争讲了,闺女扶着爹走到站牌下了,一会儿工夫又是两尊雪人…… 很少看见走路的人。偶尔过几个骑自行车的也都下面推着,低着头,顶着风雪朝前拱。走一气儿停下来避避风头,将大口罩捋到下巴底下,喘几口再捂上,再朝前面走。他们都是些急于回家过年的客儿,货架上大包小卷地载着猪头、羊杂之类的年货。看着他们在风雪中跋涉、搏斗,老木匠忽然有些激动,他想了年轻的时候…… “哦!——伙计,加把劲,别落下过年的饺子!……”他用手卷个喇叭筒,放开粗犷的嗓门儿喊起来。 秀枝忙用胳膊肘碰碰他:“爹,你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马达声。 秀枝惊喜地喊起来: “爹,你听!” 老木匠侧过耳朵,用手掌遮住风,大气不喘地听。渐渐地,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间堆起了笑容:“嗯,嗯,听见了,听见!嗯,过马石口了,两袋烟的工夫就到了……” 父女俩急盼盼等来的;是一辆卡车。它老牛般地吼叫着,慢吞吞地开过去。车轮甩出的雪沫子,打得他们睁不开眼。 呼——叭!…… 村子里传来脆生生的“二踢脚子”的响声。俱乐部那伙小青年们,仿佛非要把锣鼓敲破才过瘾不可。你听,冬冬锵!冬冬锵!火爆透了。家家户户都坐在热炕头上吃年饺子了。过小年虽说比不上过大年,可是年关的开始呀!一年一度,入了腊月二十三,生产队住了工,庄稼人就过起福日子来了。杀猪,宰羊,蒸饽饽,做豆腐,缝新衣裳,排新戏……一气儿闹腾到正月初十,过了拾掇日①才换上粑粑地瓜,才扶起锄把子,撅着屁般再干下一年…… ①按地方习俗,正月初十要将过年剩下的节食全部吃完,故称拾掇日。 这样的好日子,谁不盼着出外的亲人回来团个圆啊! 老木匠站不安稳了。他拄着棍子,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把四周的雪都踩平了一片。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起秀川来:“这小子,硬了翅膀忘了家?不,不?看想到哪儿去了,自个儿一手拉把起来的孩子,沙里淘出来的金豆子,还有个啥不放心的!要不,是遭到啥难处了?手头没钱了?粮票不足了?受城里人欺负了?这都难说呀!一个乡小子进了城,走路怕都转不过回来呢!刚去的那一年可苦孩子了,干临时工都没人要,只得走门串户,给人家打家具。白天干活,夜里花五角钱宿在澡堂的湿铺上,天没亮就得把铺盖卷起来,免得妨碍人家营业。头几个月挣下点钱,还让那可恶的小偷掏包了……噢,不会的,不会的!那为啥说回来还不回来呢?这鬼天气,真叫人不放心,泊石那个坡儿刀切似的陡,会不会……” “爹,来了!……”秀枝呼叫起来。 老木匠抬头一看,一辆大篷车,铁甲虫似地爬来了,车身上下裹着冰雪,象个冻僵了的白馒头。它跑得太累,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慢慢停在站牌下。 老木匠和秀枝不眨眼儿地等在车门旁。 车门“吱”地打开了,提大包小卷的旅客们一个挨一个地挤下车来。可是没有秀川。 车门“吱”地又关上了。 老木匠急了,丢下棍子去扒那车门。可怎么扒得开呢?扒不开,也扣住不放!秀枝去拖他,拖也不放!他腾出一只手使劲拍打着门玻璃,拍得积雪刷刷落…… “开门!开门!……”他大声地喊着。 驾驶室窗口的玻璃落下了,探出一张气凶凶的脸吼骂着:“你找死啊!” 老木匠松开手,磕磕绊绊走到驾驶室窗口下,陪着笑脸道:“师傅,俺秀川没坐这班车?” 司机愣了:“什么?……” “秀川,俺儿,在外面做木匠营生,捎信说来家过年,可这时候还没、没……” 窗玻璃吱吱往上拧,末了拧出三个字:“老疯子!” 老木匠呆住了,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 汽车开动了。车轮上的铁链哗啦啦响着,碾碎着冰雪,驶向远处去了。老木匠摇摇头,自我解嘲地笑了:“俺是疯了,疯了……” 雪还在下着。已是黄昏时分。爷儿俩最后失望了,都不说话,默默地往回走。唉!这个年过的,木匠铺的事还等着儿子回来定呢!…… 忽然背后响起汽车的喇叭声。回头看,一辆1130型小卡车树叶似地刮到他们跟前,吱——刹住了。还没等他们转过向儿来,驾驶室的门“咔”地打开了,一闪身跳下个虎生生的小伙子,奔上前来抓住他们每人一只手,热乎乎地喊了声:“爹!妹!……” 老木匠傻眼了:“……” 还是秀枝先喊起来:“哥哥!……”她眼里闪着又惊又喜的泪花儿,一颤一颤都快掉下来了。 老木匠仰起脸,好长工夫端详着儿子,象认不出来似地摇着头。他记得,在这个小车站送他走的时候,没这么高、没这么胖、没这么体面。现在儿子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是条体体面面、威威武武的汉子了!大翻领的蓝涤卡制服棉袄,新锃锃的呢料压舌帽,腕子上的手表闪着亮光,大冷天脸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儿……好小子,抖起来了,算你有种,混出个人样了,是你多个争气的儿!…… 老木匠光是笑,光是哆哆嗦嗦摸儿子那只热乎乎的大手掌,一竟没有一句话说。 小木匠问:“爹,你那老咳嗽病,今冬没犯?” 老木匠心里一热,直觉得嗓子眼里有股又甜又咸的水流儿往上涌。他咽咽喉咙吞下去。大老头子了,不愿在孩子们前面动感情。这真是,儿女一句贴心话,暖透父母半世心。 秀枝说:“爹吃了你捎的药方,见强多了!” 小木匠热辣辣地看着秀枝,看得她怪不好意思,忙低下头。 又一阵风雪扑向他们,老木匠这才意识到,还站在雪地里,忙道:“秀枝,快回家下年饺子!” 儿子说:“爹,上车吧!林局长怕我耽误了过年,给县里挂了电话,一下火车县里就派车来送我。” 老木匠连连后退:“不不不,俺走,走……” 儿子笑了,上前扶住爹,硬是把他拥进驾驶室里。那根辣木棍子长,放不下,小木匠将它一把扔到外面雪地上,老木匠生气地瞪他一眼:“你这孩子。好好的一根镢柄材料,就撩了?”说着,非要下车去捡不可,小木匠不肯惹爹生气,自己下车去捡来,扔到车厢里,老木匠这才露了笑脸。 司机笑着发动了车子…… 路不熟,车子开的很慢。秀川指点着,左拐右转。老木匠父女肩挨肩坐在旁边,挺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软绵绵的沙发,轻悠悠颤动。风雪隔到外面去了。散热器散发的暖气扑面而来,使他们冷透的身子热起来。一直到家门外,秀枝都紧紧地抱住爹的一只胳膊,怎么颠也不松开。 发财了 家里有手艺人,不愁没酒喝。 老木匠酒量不大,可爱淋两盅。只是这几年上岁数了,常犯咳嗽病,加上儿女们又夺瓶子抢盅的,就咬咬牙忌了。有时候帮乡亲们干点零星八碎的活儿,都知道他不肯收工钱,就送些烟酒来答情。他不收。硬倒下的叫秀枝再送回去。管它南酿还是北曲,人家的东西不馋。 回家打垫走司机,老木匠去开碗柜门:“秀枝,过八月十五待客那瓶酒,还剩下不?” 秀枝埋头在锅下烧火说:“俺五爷来,拿给他喝了。” 老木匠咂咂嘴,笑眯眯地摇摇头,表示出一点儿小惋惜。 秀川说:“爹,俺带的酒,俺陪你喝两盅!”在家时爹管的挺严,平日不准他沾烟沾酒,说要管他到娶媳妇。 秀枝埋怨道:“你也沾上了?” 老木匠打断秀枝的话:“手艺人出门在外,喝点儿就喝点儿,只要别过量、别耽误干活就中。” 秀川胜利地朝秀枝眨眨眼。 秀枝一撅嘴:“爹,就你惯着他!” 老木匠嘿嘿笑着:“川,拿酒来,俺今儿心里欢喜,秀枝,炒几个菜!……” 说话间,秀川已经把一个重重的木箱搬到炕沿上,拿钳子撬开封箱的铁片。盖子打开了,露出各式装潢的一箱酒来,金帖子银帖子的、长瓶子短瓶子的…… 老木匠看得眼花缭乱。 秀川问:“爹,喝哪一种?兰陵呢?还是景芝的?这威海二锅头,挺冲;这即墨老酒,舒筋活血……” 老木匠沉了脸:“买这么多酒,得花多少钱!” 小木匠说:“没花一个子儿,人家送的。” “送的?咱城里头没亲没故,谁肯送!” “俺给人家干活呀!” “干活不给你工钱?” “给工钱也给这!现时,兴。” “哼,兴!这年头儿,净兴坏规矩。城里乡下都兴吃‘小匠儿’!①是俺,就不送给你,看你能怎的!能抢?能夺?” ①方言,吃请受贿。 “不抢,不夺,锯子下面见分寸!” 老木匠眉头一皱:“川哪,可不兴学那一套!咱家老辈子都是安分守己的手艺人,你爹,你爷,你老爷……” 小木匠笑了:“爹,过去,咱太老实了,吃了没鼻子的亏!你看,送给咱的不过是些杂牌子货,可送给林局长是啥?是茅台,是老窖……”他拿出一瓶子酒,“咔嚓”一下用牙咬开瓶盖:“爹,你尝尝!”说着,就把瓶口往爹嘴上凑,老木匠躲不过,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秀川慌了,放下瓶子给爹捶脊背,捶了好一会儿才息下来。 老木匠抬起涨红的脸,亲昵地笑了:“咳咳,你这小子!……” 酒满上了,菜端上了,爷俩你一盅,我一盅,喝得有滋有味。小木匠讲着在外面的事儿,滔滔不绝,唾沫星子直飞,老木匠心里惦着木匠铺,几次想开口都找不到插话的缝儿。秀枝做好了菜,坐在炕前的凳子上,不插言不搭语儿,安安静静地听,听得高兴的时候,就一抿嘴笑笑,只笑不出声。她是个温柔的姑娘,象她死去的妈,知里知外,知厚知薄,长这么大没跟爹红过脸儿,哥性子强,她从都谦,都让,拌舌头吵嘴的事儿没有过。邻居们谁不说,黄老亮的两个孩子是可着心捏出来的,小子龙睛虎眼,是他的撑门棍,闺女贤贤慧慧,是他的小棉袄儿…… 不知不觉,小木匠有三分醉意了。 老木匠说:“川哪,咱大队的木匠铺……倒了。” “倒了好,省得你……操心!”小木匠脸儿红成个小关公:“妹,你……你也喝一盅!” 妹妹按住哥的盅,眼望着求他:“哥,别喝了,你都醉了!” 哥望着妹,笑:“哥没醉!哥在局长家喝八、九两都没醉!……” 老木匠嘴里不说,心里却好一阵不舒服。可看看儿子那高兴样子,也就没再往心里去。他端起盅,把满满一盅酒都喝下去了:“秀枝,给你哥再炒个豆腐千儿,他爱吃这……这一口,咳咳……” 秀枝夺过了老木匠的盅:“爹,看你又咳嗽……” 老木匠嘿嘿笑:“俺也没醉,俺心里欢喜呀!你们都长成人了。要是你妈能活到今天……咳咳,秀枝,给你妈倒一盅酒,俺替她喝……” 秀枝眼泪汪汪擎过盅,让秀川倒满了酒,双手放到爹面前:“爹,你慢喝。” 老木匠端起杯,看看女儿,看看儿子,止不住的老泪刷刷落:“枝她妈,今儿过年,孩子们敬你一盅酒,俺替你喝……”说罢,一仰脖全喝下去了,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秀枝下去炒豆腐干儿了。 秀川说:“爹,为拉把我和妹妹,你吃苦受累,俺知情。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你操心了,俺大了,有手艺了,能挣钱了!俺要回来开个木匠铺,置上电锯、电刨子,做大衣柜,五斗橱,都是新式的,都卖顶高的价码儿!……”他嫌热,把帽子摘了,棉衣脱了,只穿件棉背心。他发红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将满满的一盅一饮而尽,酒滴在嘴角。 老木匠摇着头,笑:“孩子心儿,净想高的!爹干了一辈子没……没发过财……” “俺太老实了!局长说,现在是新时期、新政策,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老木匠摇着头笑:“你个毛孩子,会有啥能耐?” “俺有手艺!不是吹,俺的手艺在城里是、是这个!——”他挑起大拇指头,在自己眼前晃着。老木匠也有几分醉意了,不眨眼地望着儿子,望着那一只晃来晃去的指头。 秀枝在外间屋递进来一句话:“哥。你小点声儿,都经宿半夜了。” 小木匠故意大声说:“你怕啥?不再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了。看看谁还敢斗咱?妹,上炕来,喝、喝一盅……” 锅里滋滋啦啦响起来。 小木匠忽然把嘴凑到老木匠耳边,压低声说:“爹,实话跟你说,俺在城里有……靠山!” “谁?” “林局长!权硬着呢!” “嗨!人家在朝为官的,认得咱是老几?” “咱凭手艺他凭权,半斤八两地换呗!”小木匠得意得很。“刚上城,谁瞧得起俺?后来俺给他儿子、闺女打了三套家具,捷克式的,日本式的,全是新图纸,没要他一个子儿!往后他就……就按公价批木料给俺干私活儿,嘻,一张纸条就是一个立方……” 老木匠醉中有醒:“川哪,咱吃饭靠力气,做人凭志气,用不着出去求爷爷拜奶奶!” “爹,你也太……” “太怎的?咱家老辈儿这规矩!” 小木匠只笑笑。 老木匠沉了脸:“笑啥?爹不能叫你背个屎罐子出去做人!” 小木匠依然笑:“爹……” 热腾腾的炒豆腐干儿端上来了。不管秀枝怎么阻拦,又是几盅烈酒下肚。 “川哪,咱那木匠铺倒了,倒了……” “爹,俺敬,敬,敬你这一盅……” 细心的秀枝觉察得出来,刚才还明朗朗的天,这会儿飘来几缕乌云,洒下几颗雨星儿。只是一阵几的工夫就过去了。欢乐 依然在酒花几间澎湃。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终于消逝了,嘶叫的风雪似乎也累了,歇息下来。小木匠腕子上的表针,不知不觉间跑到了年那边儿。爷儿俩都“探着湿泥儿”①了…… 小木匠说:“爹,俺忘不了你的恩,你净等着跟俺享……享福……” ①快要醉了。 老木匠道:“川哪,俺待你又当儿郎,又当女,女婿!等俺有个孙子,不,外孙,还叫他学木匠……” “爹!……”秀枝羞得脸儿通红,上去夺了酒瓶,到外屋下饺子了。 秀川摇摇晃晃地下了炕,拿过一个大提包,嗤拉开了,掏出一张皮货料子,抖了抖说:“爹,把你那光板子老皮袄扔了,穿这!” 老木匠接过来抱在怀里,一抚过来摸过去,高兴得不知说啥好。要知道,这是儿子头一回用自己挣的钱买东西来孝奉他呀!为人做父母的谁能不欢喜。 “秀枝,秀枝!……”老木匠喊起来。 “爹,等等,饺子刚下锅!” 老木匠等不及,还是喊:“你来呀!看看你哥给爹买的皮袄,快、快来呀!……” 秀枝带着一身水气跑进来。 老木匠把皮料擎到眼前,鼓起嘴巴吹着:“看看这毛儿,多光滑,多密扎,多细软,多、多……” 秀枝避开爹嘴里喷出的酒气,笑着瞟了秀川一眼:“看把爹高兴的。”秀川也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上、上等的新疆货,走后门买、买的!” 秀枝说:“爹,俺给你吊起来穿上过年。” 老木匠把皮料翻过来复过去,轻轻揉摸着:“看看这板儿,多木召,多软和,俺这辈子穿不烂……” 秀川还要从提包里往外掏什么,可两只手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他急了,扯着包庇“哗啦”倒了一炕头:处理胶鞋,减价布料,尼龙袜,花枕巾,爹的帽子,妹的围脖儿,过滤嘴香烟,雪花膏瓶子……哈,成了百货摊了!老木匠跑了一辈子,从根儿没置办上这么多花哨东西。秀枝只是看,只是笑:“哥,你买这么多东西,要花多少钱?一百块够吗?”她的一双好看的杏儿眼里,闪动着惊讶、欣悦的光亮。在一个乡闺女心目中,一百元是个多么大的数字呀! 秀川热辣辣的目光直盯着她:“还、还有你的呢!……”他从裤前腰带下那个小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嘻嘻笑:“妹,你猜,猜着了,就给你。” 秀枝抿嘴一笑说:“俺猜不上来。” “那你,伸出手。” 秀枝看看爹。爹从那一摊子里挑了一本新出版的家具书,凑在灯底下看。 秀枝畏畏缩缩把手伸出去,脸扭到一边。她觉得手被握住了,握得那么热烈。随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滑落在手腕上。她忍不住回眼看,竟是一只亮闪闪的手表!她吓了一跳,象戴了烧红的铁环,冷丁把手伸回来,将手表塞进哥的手里:“俺不戴,俺不戴!……” 秀川傻眼了:“咋?……” 秀枝捂住那一只被“烧”痛了的手腕:“俺不戴!俺怕人家笑话,说俺‘烧包’①;俺怕下地弄脏了;俺怕掉地下跌坏了……” ①方言,显示自己富有,穿戴美的意思。 秀川哈哈大笑,笑得东歪西扭,站不稳脚跟了。秀枝要去扶他,他却将那手平伸出来,一松,表“叭”地落在地上了。秀枝惊叫着枪过来,小心抹去表象上的泥尘,擎在眼前看,凑到耳朵上听…… 老木匠在一边也大气儿不敢透一口。 渐渐地,秀枝睑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表里面嘀嘀答答跑得正欢呢! 小木匠扶往炕沿,歪着头,得意地看着秀枝:“妹,你戴、戴呀!城里的姑娘都、都戴呢!还有这些,都给你!”他拿过纱巾,拿过雪花膏,拿过花枕巾……“城里的姑娘都、都……”他舌头有些拿不过弯儿来了。 老木匠说:“枝,你哥买了就戴!戴给俺看看。” 秀枝喜爱地看着表,只是不肯戴。突然她惊呼了一声“哎呀饺子!”放下表,就朝外屋跑…… 老木匠拿过表擎在手心里,看那带红点子的秒钟跑了一圈又一圈儿,“这小玩艺儿,恐怕也得好几十块钱吧?” “一百八,进……口货,不、不贵……” “你也舍得?一套箱柜价儿!” 小木匠“哗”地扯开棉背心的钮扣:“爹,俺有钱,在这儿,俺挣、挣的,都给你,俺忘不了爹的恩……”他哭了,呜呜嚎啕,泪珠下雨般地落。他埋下脸,“嗤”地咬破了背心里儿,里面落下几张纸来。老木匠抓起来一看,分明是几张揉折了的十元钱票子!他愣了地看着儿子:“川,你……” 小木匠一手擦着泪,一手抖着背心。票子雪片般地掉下来,落在地下、炕上,落到老木匠怀里…… “两千元……元哩,都给……爹!……” 秀枝端着一碗饺子进屋来,一见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手一松,碗落下来摔碎了。她急忙弯腰去捡…… 老木匠刷地出了一身冷汗,象从水里捞出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从醉中醒了。他感到浑身瘫软无力,止不住地暴发出一长串的咳嗽。他抓起两手票子擎到眼前看。这真的是钱,是儿子挣回来的钱,这不是梦!“噢噢,俺又喝酒了,又喝醉了……” 儿子倒在他的身边,睡着了。他把他扯开的怀掩上。又给他盖一床补丁摞补丁的、他小时候盖过的被子…… 儿子回来了。儿子发财了。 谁和钱都没有冤仇。老木匠高兴哪!叫谁能不高兴?走南闯北一辈子,空留下个好名声,归其了穷得连个老婆都给饿死了。可儿子,一把儿给他拿回两千块,还不算格外的花销,你说玄不玄!想想当初在街头上找妈、哭得鼻涕泡一抓一大把那情景,老木匠心理安慰着呢!唉,他亲娘老子也不晓得在哪乡哪县,要是知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出息到这个样儿,不羞死才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能怨他们么?要不是撩下,恐怕早喂狗了呢。天下做父母的,哪个不疼儿和女?都叫“穷”逼的呀…… 老木匠睡不着,一宿起来数三回,那实实在在是两千块呀!往后可以享福了,可以下小馆吃蒸包猪头肉了。儿女们的婚事么,要办的排场点儿,座钟、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都给置办上,打点他们熨心!去买点儿好楸木,结婚的箱柜俺动手,雕上龙,刻上凤,把最后一把老力气留给他们,俺就是去见枝她妈,也用不着落埋怨了。唉唉,枝她妈,你那苦命的人哪! 老木匠象是睡着了,又象是没有睡着。他拿着那一大包钱,找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四周围都是坟。他喊着:“枝她妈;……”一座坟忽然裂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破衣烂衫的女人,挎着要饭篓子。那不就是她?模样一点没改。他把那一包钱给她,说是女婿挣的,说再也不用挨饿了。她欢喜的不得了,扔下要饭篓就解那裹钱的包袱。钱,那么多的钱!忽然一阵旋风吹来,把那钱都卷到半空里去了。他俩喊着,叫着,伸开两只手在空里抓挠着,可是一张也抓不到…… 老木匠醒了。一场虚惊,钱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可他心里鼓鼓涌涌不安宁起来。为啥呢?连他自个儿也说不明白。他心里骂自己道:“你穷小子没见个花火食!没钱想钱,枕着钱又睡不着觉,就花呗!还穷寻思啥?钱又不咬手!……” 不啊,不啊,有一股神经使老木匠本能地感到不安。为啥呢?为啥呢?……嗅,他悟过来了:秀川咋能挣这么多钱?一天的工钱按规定是二元八,就打三块,刨去饭圈子、零使费,刨会寄回来交生产队的,刨去买手表皮袄杂七杂八的……这三刨两扣,不拖一腚饥荒就烧高香了,哪还能剩这么多钱?他说他认得个啥局长,那顶屁用?又不是他亲老子,还能给他个三头二百的?那么钱打哪儿来? 老木匠心里象揣进个小老鼠,蹦一会儿,跳一会儿,七上八下的,好焦急哩!不成,得问他个清楚,不明不白的钱花不得!他爬起来,披上衣服,拉开灯。小木匠睡得挺沉,酒色消退了,脸上涌动着美丽的红润,要不是那一圈儿黑乌乌的小胡子,简直会使人觉得他是一个睡得甜甜的姑娘。许是嫌热,一只胳脯搭在外面,鼻子尖上沁着细细的汗星儿。老木匠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热酥酥的滋味,当初领来家的时候,象个又脏又瘦的小猫,光是哭着同夜,找他妈,怎么哄也不睡,哭急了,老木匠解开怀,让那只小手捏住他豆粒大的小奶子,这才不哭了。哄好了小子,闺女又哭着争怀,就一只胳膊搂一个,直接到十岁上,才给他们各自搭起个小被筒。孩子们长大了,他也老了。人老了的时候,看一手拉把大的孩子,格外亲。在儿女们身上,有做父母的心血和希望。 老木匠不忍心推醒儿子,在外面跑了几年,也不知睡没睡个囫囵觉,让他再睡会,天还早,鸡才叫头遍哩!他轻轻地拿起儿子的胳膊,想放进被窝里,可当触着他的手时,心一动,不由得捧着细细看起来。这哪里象一只小伙子的手:又粗又短的手指,简直象一排磨秃的石钻,每一道指节都凸起老高;虎口间堆了重重叠叠的老皮;手掌几乎全是一块硬茧;拇指让锤头或釜顶打过,指甲死去了,只留下难看的一团向疗……老木匠心哆嗦了,这是下过苦力的手,是和自己一样的手啊!孩子,爹错怪你了,你是俺摸着头顶长大的,不会去干那些丧良心的事儿,俺信得蚓钱是你挣来的,就凭这手,你该挣得还多,还多!怎么就该那些吃饱饭没事儿干的人挣大钱,咱们也该!该挣两千,该挣两万!……可是,俺干了一辈子,没得过这号祭,能说俺没手艺?没力气?你比俺多三头六臂?现时这些青年人,现时这世道,没深没浅,真叫人吃不透哩!唉唉,还有木匠铺的事儿没跟儿子商量。明儿吧,他走累了,别惊醒他。 第二天早晨,老木匠把儿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问:“川,这钱真个儿的都归咱了?” 小木匠笑了说:“爹,你真小心眼儿,两千块算个啥?以后俺给你一万块!” 老木匠睑一沉:“爹问你真格儿的,你又吹!”小木匠还笑着:“爹,你就撒手花吧,俺一没偷,二没抢,你怕啥!”说着,转身要走。老木匠一把拖住他:“川,等会,俺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爹说吧。” “大队木匠铺倒了,俺寻思……” “倒了好,不然的话咱开木匠铺赚谁的钱?爹,往后你别去操那份穷心了,也不用你干活,有钱你花,有福你享,还愁啥哩!” 老木匠直愣愣地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爹。吃过早饭俺上公社生产资料门市部去看看有没有电锯电刨子,没有,明儿上县去。” “过年哩!”住了好一会。老木匠才说出三个字。 “啥年不年的,木匠铺得早开起来,一开春活路就多了。” 儿子去了。老木匠呆呆地站了好一会,然后走到外面去。雪住了,只是还没有人扫。天还早。他拉出一张木锹,在街心铲开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到木匠铺。当他抬头看见那把冷冰冰的大锁时,愣了: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呢?……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那两千块钱,想到儿子酒醉中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好象觉得木匠铺的倒闭跟儿子的发财有关系似的。他回转身朝家里走去。 晨光照耀着雪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许许多多的人都到街上扫雪了…… 打鼓开张 过了小年过大年。 正月里头上,男男女女都穿上新衣服忙着走亲戚。乡间道上,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红包袱闪来闪去,大闺女小媳妇花花绿绿映得雪地都格外鲜亮。这是胶东半岛老辈子留下来的习惯。其实,那包袱里也没啥金贵东西,两斤点心两瓶酒,加上八个白面大饽饽。到亲戚家吃一顿喝一顿,回来时包袱里还是那么多,只是换了换样。这样转来转去,有时候竟会转回来,不过点心已成了粉末了。啥意思?热火。那些没亲戚走的小伙子们凑在一起打扑克,什么“拘级”、“拱猪牵羊”、“抓特务”……没白没黑,玩疯了。泥水里滚了一年,难得乐个痛快!小木匠可没这些心思,憋了几年的劲儿,恨不得一朝使出来。过了年初一,就动手筹建木匠铺。 爹说:“秀川,跟你妹去看看你姑吧,咱就那么一家穷亲戚。今年手头宽绰了,去扯件衣服买点东西送去,都倒下,别让她换来换去的。” 小木匠在翻看一本木工书,没抬头,说:“我没空儿呢!” 老木匠从来不叫儿子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出门去了,穿着闺女赶做出来的新皮袄,去找富宽说话了。往常年,富宽总是头一个来拜年,今年没来,老木匠不放心,料到他没过一个顺心年。愁啥哩,人走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儿子要开木匠铺,他捏把汗,大队都开不起来,你能行?心里这么想,可没对儿子说。他不愿意没儿子的冷水,让他试试看,巴不得他能干出个景儿来呢!…… 晚饭后,秀枝说:“哥。大操场上放电影,《刘三姐》,咱去看看吧。” 小木匠在绘制一张电锯安装图纸,没抬头,说:“我没空儿呢。” 秀枝低下头,悄悄地坐在他身边。 秀川仍然没抬头:“妹,你去吧。” “俺也不去,看过好几遍了,再看没意思。” 外面的电影开映了,刘三姐唱起了好听的歌儿。小屋里静悄悄的、热烘烘的。秀川趴在小饭桌上,旁边放一摞念中学时的物理课本,画一会翻一会,眉头皱一会、松一会。陪在一边绣花的秀枝可真替哥哥着急,好几次针扎了手都不敢吱声,只是悄悄地放在嘴里吱吱。按照老辈子的规矩,过年时不许动针线的,说动了针线一辈子都不得安闲。可没个活口,干坐在一边多不好意思。绣几针抬头看一眼哥哥,看着脸就红,那么长工夫连个花瓣儿都没绣起来。她在心里怨:“这么多年没回家,就不想俺?就没句话跟俺说?伯是把俺忘了呗……” 电影散了。里间屋传出爹翻来复去睡不着和抽烟、咳嗽的声音。今夜月光好,照着雪地,映着窗,很亮很亮。一丝风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只有几只不怕寒冷的小虫子吱吱叫。终于,秀川抬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秀枝望着他,舒心地微笑。她悄悄下了炕,把一碗冲开的点心端到他眼前,小声说:“哥,你喝。” 小木匠愣了一下,仿佛忘记了妹妹一直陪在身边。他接过碗,没有喝,放在桌子上。他看着她的脸,看得她低下头。他的一双有些疲倦的眼睛渐渐闪出青年人的火热来。突然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嘴上热烈地亲。他把她往怀里拉,一双大手那么有力气,象两只老虎钳,谁也别想挣脱。他亲她的嘴唇,呵出紧张的、粗热的气;她不让,去捂他的嘴,露出掖进袄袖里面亮闪闪的手表。悄悄地,谁也不敢出声,爹还没有睡。小饭桌被碰着了,点心洒了。他们赶紧松了手。秀枝什么也没顾得就去抢哥哥画好的那张图纸。 “没正经,啥时候学得这么坏……”她小声埋怨他。 “城里头……都这样……”他说。 他们默默地坐着,让心中的火焰消熄些。 妹问:“省城大吗?” 哥说:“很大很大,比十个县城加在一起还要大。” “你吹!”妹笑了。 哥红了脸:“不信你去看,楼房比县里发电厂的烟囱还要高!” 妹说:“知道俺去不了是不是?那得花多少路费!” “几个路费算啥,等木匠铺开起来钱挣多了,俺就领你去。林局长说要把俺的户口转到城里去,还有你的。他门子可硬呢,光是亲戚朋友就转出去好几十。” “给你个棒捶当针了,咱算人家的啥?” “哼!俺给他打过好几套家具,一个子也没……” “咳吱吱咳!……”传出爹的咳嗽声。 都不说话了。秀枝接着绣那片没有绣完的花瓣儿。绣着,轻轻地叹口气,压低声说:“能转俺也不去,俺在家守着爹,他老了。” 秀川说:“爹也去,没有户口就吃高价粮,反正俺能挣钱。妹,你真傻,你不知道城里的姑娘有多幸福,人家林局长的女儿穿的是啥,用的是啥?可你……” “俺没那福份,也不强求。”秀枝打断哥的话说,“咱在家里不也过得挺好?” “好?好个屁!吃的啥?穿的啥?人家城里头……” “反正爹不去,俺也不去!” “爹是老思想,保守、不解放,咱也不能啥都依着他。就说开木匠铺这码事儿,别看他嘴里不说,心里就不支持,老是抱着大队木匠铺的想头不放,这是啥年头?大锅饭开不上了……” “小声点儿!”她碰碰他,“爹是不放心你。” “有啥不放心的?俺高低于个样儿给爹看看!”他并没小声点儿。其实,是说给老木匠听的。 初三,秀川让爹和妹把东厢屋腾出来,老辈子传下来的那些陈箱旧柜,破筐子烂篓子掀到一边去。老木匠舍不得,说破家值万贯。小木匠笑了: “因它做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四个现代化哩!” 墙用石灰水刷过,雪白的。接了电线,置了电锯电刨子,都是小木匠自个鼓捣着安装的。那些门门道道,老木匠眼花缭乱看不懂。正月初五,小木匠跑了趟县城火车站,拉回两大卡车木料,是从省城按批发价拨下来的,才一百九十块钱一个立方。满村里,谁看了都眼红。 正月初十,黄秀州木匠铺打鼓开张了。 大清早,满村的老少木匠都来看光景儿。小木匠神采飞扬,忙着给大伙递烟递茶。不抽烟不喝茶的,有满满一箩筐糖果,随便抓。人们都屏住呼吸,看小木匠那一双有力气的大手充满信心地按下了电闸。 小电锯欢乐地呐喊起来,给这古老的小院带来了生气和希望。小木匠抱起一截又粗又重的圆木,放在工作台上,老木匠想帮他扶一把,可两只手扌宅扌宅挲挲不知放哪儿好。 “爹,扶后面点儿!”儿子喊。 扶后边了,可不知为啥颤颤抖抖扶不稳。 “爹,小心手!你闪开!” 老木匠退到后边去了。 外面飘着雪花。小木匠嫌热,扒了棉袄,露出秀枝给他结的那身花纹好看的毛衣。他瞅准墨线,将那圆木扭动了一下,然后有力地推过去,推过去…… 哗——哗—— 木花儿飞扬,杨在地下,扬在对面看光景儿人的身上、脸上。谁也没有躲闪,只顾不眨眼地看。木板裂开来,裂开来,象切萝卜那么痛快呀!抽袋烟的工夫干的活,足够两个壮木匠干一整天。小木匠熟练地操作着,每一个动作好象都带着节奏感,不抬头看图在他身边的人,鼻子眼里却盛不住心中的得意。脸儿涨得那么红,胸脯子掀得那么猛,他激动、自豪,他知道自己的身价多么高,在这一群老老少少的土木匠当中,他出头,他是个小圣人! 老木匠在一边看得出了神。他笑,笑得落泪。欢喜的泪水淌进嘴里是甜的。怎能不欢喜呀,二十年的心血没白淌。不求他功名,不求他权势,只求他成个好木匠。金子贵,银子贵,金子银子不是庄稼人贪的,学身好手艺就是打不烂的铁饭碗!眼见得儿子成材了,黄家的事业有人传了,老木匠死也闭得上眼了。儿子说不支持,冤枉他老头子,闺女说他担心,实情话,是的,象儿子说的那样,他做梦都想把散了架的大队木匠铺再撑起来,他希望儿子回来能助他一臂之力。然而,看得出来,听得出来,儿子跟他想的不一样,而且谁也难能改变。莫非自己真的落后了?跟不上趟了?象儿子说的那样保守、不解放?也许是吧……儿子出门在外,经得多,见得广,对上面的新精神领会得比自己快。就算是,也不能睡一宿觉就把过去的都忘掉啊!丢一块钱还好几顿吃不香呢,别说一个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木匠铺!川哪,别怪你爹老脑筋,爹支持你开木匠铺。过去把这叫做资本主义,扯他娘的淡!咱凭劳动,凭良心,走到天边也说得可过去,可爹还是为你捏着把汗,这些木料用完了,你还能说来就来?台好开,戏难唱,大头还在后面呢!还有,咱开木匠铺没请示书记官,能行么?人家有权,管你哩。世道不管怎么变,这号人照常是土皇上…… 果然,木匠铺开张的当天下午,书记官来到了他们家。当年老亮父子挨批判,多亏黄兴拿章程,送上了两条香烟四瓶酒才算了结了这场灾难。这码事儿,多会提起来老木匠多会脸红。他骂自己没骨头、下贱。黄兴劝他说:“亮叔,认这壶酒钱吧,现如今,骨头哪有‘权’头硬!”他认了,只是不住地叹气:“唉,唉,这世道……” 这是旧话。打从那时候起,书记官从没登过门,今儿他来做啥?不知怎么的,见了他的影子,老木匠头皮就发麻,象按了电钮。他认透了一条,在黄家沟,夭老大,他老二,平头百姓得罪不起! 老木匠不安地迎上去:“支书,你抽烟!”他陪着笑脸,呈现上一根“大前门”。人家没接,没应声,黑着脸走进院子里来,密密匝匝的胡子花儿,一根根都是竖着的。听人说,秀川出外发了横财,回家来还开起了木匠铺,还用上了电机器!一听他心里就火,大队木匠铺倒闭了,你个体户倒兴隆起来了!社会主义不吃香啦!哼,这世道! 他带有一股气来了。 “支书,你吃糖。” 人家不吃,一脚插进木匠铺里来。他巡视着屋里:一排排锯好的木板遮住了四周的墙;墙旮旯生个大铁炉子烘木头,都烧红了;温润的、暖烘烘的木香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电锯响,木花儿飞,一屋子生机。小木匠一心千他的活,竟没见支书官驾到。 他越看越气,照直冲小木匠开了火:“秀川,你开木匠铺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咹?黄家沟这二亩三分地里还有个管事儿的没有,咹?” 小木匠不慌不忙地将那块木料锯完,摆好,关了电闸,然后拍打拍打身上的木粉,拿起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抬起头笑道:“俺不懂乡下的规矩,这……这用得着谁来批准么?城里头自由着呢!” “哼!城里头叫乱啦,男的女的大白天抱着啃不是,咹?黑市买卖又疯起来不是,咹?工厂里不发奖金不干活不是,咹?咱乡下不能乱,咱黄家沟不能乱!我们这儿,谁也不能隔着锅台上了炕,我这个支部书记还不是块木头牌位!” 小木匠点着一支烟,抽得火头儿一闪一闪的。然后他吐出一个烟圈儿,依然笑道:“你书记去管社会主义吧,俺这儿是资本主义!” “哦,你搞资本主义还有理罗?你开黑工厂还有理罗?咹?!……” “啥理?啥主义?有饭吃就有理,有钱花就是好主义!这年头,谁先富起来谁就是好汉子,大官儿都说了!怎么,你反对么?咹?……” 五十岁的汉子被小木匠堵得无言可对,脸憋得青一阵、紫一阵。他转向老木匠:“师傅,听听你儿子说的啥”?他曾跟老亮学过徒,没成,就改行干别的了。 老木匠愣在那里了。这突然袭来的一场暴风雨把他给打懵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几年前那个生人眼前说句话都脸红的儿子,会说得出这么一番有板有眼的话。也为儿子高兴么?不,他感到不安。人老了,心钝了,啥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分不出个曲直了,可也不能这样得理不让人哪!老实说,他看不惯这位书记官,他那德行,他那作风,够损的了。照他那主义,庄稼人不都得穷死、饿死么?可儿子也太过火了,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孩子,爹知道你心里有气,谁没气?挨批判那滋味你受过,爹也受过。站在台上,当着乡亲们的面,就跟斗地主一样啊!可咱说活办事得讲分寸,过去的那一套做错了改过来,总不能鸡蛋大粪一锅煨呀!总不能说谁富谁有理,那地主老财、富农、资本家不也有理么?那还要共产党做啥?人哪,走到哪一步都得讲良心。穷也好,富也罢,得长副好心肝。你小子,心野了,野得收不住笼头了,出了几天外,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不知道吃了几碗高粱米了,满口狂活,拿大帽子压人哩!中央的大官儿你亲眼见过了他们昨说的你亲耳听过?庄稼人本分为重,就算是支书他不对,也该忍着点儿,他是领导,咱是平头百姓,官和民能一般大小么?说是平等,爹活六十多岁,见的不多。再说,今儿这个场合,有爹,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老木匠生气了:“秀川,你胡说些啥!” 他一边批评儿子,一边端水给人家消气:“支书,你喝茶;孩子话,别往心里去。” 儿子一把夺过爹手中的杯,将茶水泼了:“爹,用不着跟他低三下四,不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了,咱开木匠铺,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挣钱,老天爷也管不着!” 支书说:“好,我管不了你,我找公社,找县委!” 小木匠道:“好不好你去找省城里的林局长?木料是他批的,木匠铺是他叫开的。怎么样?不认识门儿我告诉你!” “你、你……”支书涨红着脸,一跺脚转身朝外面走,迈出门坎儿,扭头又丢回那句没说完的话:“你、你等着!” “等着呢!” 小木匠满足地看着支书走出大门口,嘴一撮,吹起了流行的小曲。转过身来却下了一跳,老木匠晕坐在一块木墩上…… “爹,爹!……” 老木匠两眼直直地看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木匠赶紧蹲下来,半跪着一只腿,给爹捶脊背:“爹,你怎么了?用不用去找赤脚医生来?爹……” 好长工夫老木匠才恢复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川哪,爹怕要出事哩。” 小木匠笑了:“爹,你怕啥?出事儿有我,看看谁还敢欺负咱!” 儿子要主事 日头照常从东边出,照常往西边落。日子顺顺溜溜过了十天,书记官没再来找麻烦,木匠铺照常开。老木匠心里渐渐安生下来。“看来世道真的变了,私人开木匠铺真的不算资本主义……” 木匠铺里的主事人不再是他了,是儿子。机器上的活儿他外行,只能当当下手听儿子吩咐。儿子让他站在电锯的对面拖拖锯好的木板,他便拖。儿子让他熬木胶,他便将炉火烧得旺起来。儿子说:“爹,把那几个三分的榫眼凿好!” “嗅。”他拿起了凿子和斧头。斧顶敲打凿顶呼呼地响着。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怅悯和酸楚。儿子代替了他,他将退出这个行当的主宰地位。不是嫉妒,不是的!儿子成材他高兴。为什么心里难受,他说不明白。兴许人老了都这样。机器干活快,锯,刨,锯,刨,积下的手工活很多,老木匠累得腰酸腿痛,还是忙不过来。他忽然想到了富宽,让他来合伙子不正好么?帮了木匠铺的忙,救了他的难,挣的钱三一三剩一地分,比他挣工分合算多了。唉,也可怜他,去找队长要活干,队长说,听说要责任制了,地又少,农业劳力还分不过来呢,你是大队工,去找大队吧!他去找书记,书记说,不是现在兴做小买卖么?挣钱着呢,你去吧,大队养活不了那么多吃闲饭的。他去买了二十斤山楂,在糖锅里熬了,扎个草靶子,趁着新鲜正月,卖糖枣去,草靶一打出门,就围了一群孩子,这个叫大爷夕那个喊叔叔,没出村子就分了十几枝。扛到大集上一看,光糖枣靶子就摆出半里地长,跟龙门阵似的,你吆喝他喊,乱嚷嚷的一片。他傻呆呆地在雪地里蹲了半天,冻得流鼻涕,卖了八角钱。回家来,他把没卖完的糖枣往院里一丢,坐在门坎上就哭,大把鼻涕小把泪。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本事,他哭,老婆也哭,哭得左邻右舍都替他犯愁、难过。这一回,他赔了十五块钱,病在炕上至今还没爬起来…… 老木匠把这想法先跟富宽说了,富宽自然是乐意。又跟儿子商量,小木匠一愣,立刻又笑了:“爹,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富宽叔说。” 老木匠说:“你宽叔有难处,咱不拉他谁拉他?人哪……” “爹,你放心,我准让宽叔满意!” “唔……” 老木匠不多言了。儿子大了,要主事了。 吃过早饭,秀川到富宽家里去了。那是一座他十分熟悉的小院子,院子的中间长着一棵合抱粗的柿子树。那树已经很老了,铁一般的树干上,落满了斧痕,据说砍得越狠,柿子结得就越多。小时候秀川偷偷地爬上墙头摘柿子吃,那金黄的柿子没经霜打,咬进口里是涩的,涩得他眼都闭在一起了。一只大手揪住了他,是富宽。他吓得哭了。富竟把他拖下墙头,按在树下一只小草墩上坐好,从南墙根下的大瓷缸里捞出两只青皮大柿子,擦了擦水,给他吃。他不敢吃,青的一定比黄的还要涩,这是主人要惩罚他,富宽硬是把柿子塞到他嘴边,他横下心咬了一小口。啊,多么甜哪!他破涕为笑了。富宽也笑了,告诉他这是用开水浸过的柿子,不涩的。以后每年,他都象小客人一样坐在大树下吃柿子了,一边吃一边听富宽讲故事。讲来讲去老是那么几段,什么鲁班学艺呀,鲁班造桥呀……要不是为了吃柿子,他才不坐在那儿受那洋罪呢!总之,这小院子留给他的印象是温暖而亲切的,不管走到哪里,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满树的柿子和墙根下面那只大瓷缸…… 胶东半岛的气候,早春比三九天还要寒冷。柿子树的枝权在寒风中抖动。大瓷缸不在了,兴许是怕冻裂,搬进屋里去了,估计那里面也不会有浸柿子了。富宽起来了,坐在炕沿搓草绳,脸色难看得很。炕头上的被窝里面,躺着八十岁的老父亲。屋里很脏很乱,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象虾子一样弓着身子的富宽老婆,不住地咳嗽着,坐在灶前烧烀猪食。里间外间都弥漫着水汽和烂地瓜的气味。小木匠的到来,给这痛苦沉闷的小屋带来一丝喜悦的气息。 “哎呀,大侄子来了!咳咳吱吱……” “婶子,来吃你的柿子了!” “留着呢,留着呢!……”虾子欢喜得什么似的,扶着锅台站起来,什么也没顾得就到橱子里端出一盘柿子。那是早准备好的,个挑个拣出来的,通红透亮,不是热水浸的,是熟透了的。 “就等你来,就等你来呀!……”富宽脸上露出了多久不见的笑容。他手忙脚乱地把稻草掀到外屋去,一边喊着老婆拿烟,一边拍着炕沿说:“坐呀坐呀,大侄子!年前你回来就想去看你,可听说你忙,家里人来人往挤不下,就、就……大侄子,别见怪,你大叔人笨心也笨,不愿凑热火头儿,往常年都给师傅去拜年,今年也没呢!……” 只有躺在炕上的老人毫无反应,眼睛紧闭着,眼窝深深陷下去,象长眠了一样没有一点声息。 富宽把老人的被子往里掖了掖说:“大侄子,俺爹他耳聋,又睡着了,没听见你来呢!嗳嗳,吃柿子呀,这可不是热水浸的,是霜打熟的,都稀了,你把一个洞眼用嘴吸,就跟喝蜂蜜一样……哎呀,怎么停着呢,吃呀,吃呀!……” 那柿子一定很甜,又有许多年没吃上,他想吃,可是不肯吃,他不再是爬墙头的孩子了,他长大了,懂事理了。吃人家一口,还人家一顿,眼前的这些个柿子是万万吃不得的。 “宽叔,我在外面得了个胃寒病,伯凉呢!” “不凉,不凉呢,俺家里人多烧火多,温乎着呢!咳咳咳咳……”虾子扔下烧火棍到里屋里来,抓起一个柿子就往小木匠嘴里塞。小木匠紧闭着嘴,推来推去说什么也不肯吃。柿子挤破了,金红色的柿汁溅在小木匠身上。富宽急了,一把推开老婆,拿毛巾给小木匠擦着,擦也擦不净。 “没事呢,没事呢!”小木匠涨红着脸,笑着说。 沉默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虾子唠叨开来,伴着那有节奏的呼嗒呼嗒的风箱声和紧一阵缓一阵的咳嗽声:“大侄子,你出门在外走南闯北,你说说现时这章程对么?共产党变心眼儿了,不顾咱贫下中农了!……” 富宽阻止她:“妇道人,穷唠唠啥,国家大事你懂个屁!” “咳咳咳咳……俺是不懂,可扯着骨头连着筋呢!木匠铺倒了,又不给活儿干,一家六日子喝西北风呀?还不知老天爷刮不刮呢!这手打鼻子眼就见的事儿,俺能不往心上去?唉,这年头儿,就好了那些有权有势、那些没良心的人!……” “话怎么能这么说!”富宽冲外间屋反驳老婆,“就说大侄子,人家凭技术,凭本事。这叫按劳分配,不吃大锅饭,你懂么!中国要搞四个化,中央下了新条文,要学外国人哩!咱不能光想自个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不是这话,大侄子?” 被窝蠕动了,老人慢慢地把脸转向墙壁,依然闭着眼睛,依然没出一点声息。 “咳咳咳咳……呼嗒呼嗒……” 又是一阵沉默。比先前那一阵子还要长,还要闷。 小木匠难堪极了,富宽婶子的话似乎是冲他来的。他嘴里不说心里觉得可笑:这年头儿,乡巴佬、锅台转儿①也谈什么国家大事!经过“文化大革命”,胆子都大过天,中央里的大官也敢指名道姓说三道四,放五七年,十亿人不打上九亿“右派”才怪呢!他不想参加他们的争论,没那穷心思。他想的是木匠铺里做不完的活,想的是赶快把该说的话说完,好早早离开这里。可这种情绪、这种气氛,他插不上嘴。坐不住也得坐。火烧得多,炕燥热得很,屁股底下小虫咬般地难以忍受…… ①称乡下妇女为锅台转儿,即绕着锅台转的意思。 “大侄子,怎么千坐着?不吃柿子你抽烟,孩子他姨捎回来的关东叶子,比现时那些长价烟卷儿强多了,不信?你尝尝!”这一回是富竟打破了沉默。 “咳咳咳咳……”虾子接上了,“唉!俺先头说的是气话,其实呀,天底下管多会都是好人多。大侄子,该怎么谢你们呢?过去你爹拉把俺,这会儿又叫俺进你家木匠铺干,说是帮助,俺心里清亮,他笨得两手对不起个捧来,找谁不比他强?明摆着,这是救俺哪!……” 小木匠顿时紧张起来,心里直叫苦:“糟了,爹把话说死了!” 富宽又有几分激动了,先前是坐在炕上的,这会儿蹲起来了:“大侄子,你放心,进了你家木匠铺,俺听你吩咐!俺手艺低不错,可俺肯下力气,荒活、粗活你尽管交给俺,保准误不了。你爹说算咱合伙开,挣的钱三一三剩一地分,俺不同意,俺富宽没本事,还有脸皮!机器是你家的,木料是你家的,俺凭啥,到时候你给多少算多少,一个子儿不给俺也干,不冲别人,冲俺师傅,拼死累死俺报答他的心!大侄子,你说俺啥时候上工吧!听到师傅给的这个信儿,俺病立时就好了,身上也长力气了……” 小木匠身上冒汗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也不能犹豫了。说实在话,听了富宽两口子那些话,他的心动过,软过,怜悯过,觉得应该照父亲说的那样去做,可是不行啊,富宽大叔,你要进了木匠铺,往后的帐谁能算得开?要真象俺爹说的那样去分,荒算你一年要分走俺八千块!八千块能买多少木料?能做多少家具?里外里又能赚回来多少钱?这个帐能算么?吃点小亏中,亏这么大不能干,爹干我不干!他老了,往后的日子是我们的,盖新房子,结婚,电视机、录音机、“嘉陵”摩托……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要是照城里雇临时工的价码那倒合理,国家规定顶高一天一块七角六,满打满算一年给你八百块。八百块,不少个数儿了,你到哪去挣?可是,人家要是说俺雇工剥削呢?其实啥剥削,国家能雇,私人就不能雇?人家日本、美国开大工厂都是雇人,爱雇谁雇谁,自由着呢!不过眼时还不能出这个头儿,照林局长那话味儿,大头儿还在后面……宽叔啊宽叔,别怪我秀川不留情面,人在哪时随哪时。往后你日子真过不下去了,看在咱两家老关系的面上,再来帮你吧!这一回顾不得了,木匠铺你不能进!…… 主意一拿定,小木匠立时镇静下来。话该怎么说呢?怎么说才能不伤宽叔的心?…… “宽叔,”他终于开口了,“你病了,当侄儿的该早来看你,可整天价穷忙,来晚了,你别往心上去,啊!” 富宽欢喜得咧着嘴笑:“大侄子,这咋说的,你有这心,大叔的病就该好一半儿!” 说话间,小木匠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褶了的十元钱票子,塞进富宽手里。富宽愣了:“大侄子,这钱?……” 外间的风箱声骤然而止。 小木匠笑道:“侄儿孝敬叔叔的,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好寻思过日子的道儿!这年头,挣钱的门子多着呢,何必非干木匠不可?拿着,叔,往后有啥难处,你尽管找我开口,侄儿忘不了叔的大柿子!哈哈,拿着呀,叔……” 富宽的嘴张了几张说不出话来。 该走了,小木匠站起身来。 虾子走进来,迫不及待地问:“那、那……那木匠铺里还要俺么?” 小木匠说:“婶子,宽叔有病,养好身子再说吧!” 富宽终于迸出一句话:“大侄子,俺、俺、俺好着呢!” 小木匠依然笑道:“叔,急啥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这是俺爹的意思,让我转个话儿。” “师傅?不,不!……” “哎哟,九点半,耽误活儿了。叔,婶子,我走了!” 他走了,走到院子了,富宽两口子还呆在那儿,不知怎么办好。 被窝掀开了,露出老人愤怒得扭曲的脸:“钱、钱,把钱还给他!”他几乎在吼,吼给儿子儿媳听,吼给院子里的人听。 富宽这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人家的钱。他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追上小木匠,把钱坚定地塞进他的口袋里: “大侄子,俺不要你的钱!” 整整一天,老木匠的心浸在开水中、燎在烈火上。儿子到富宽家去的事他知道了。他想指着儿子的鼻子训斥一通,他想到富宽家去安慰一番。然而没有,他默默地忍受着,把想说的一切都凝聚在斧顶和凿顶上。 呼!呼!呼!…… 他一刻不停地干着,饭也不肯吃一口。秀枝端着碗站在爹身边,凉了热,热了凉,爹连看也不看一眼。秀枝长这么大,没看见爹气成这个样子,吓得心目乱蹦,也不敢问一句话。她知道爹生哥的气,她也生哥的气,怎么能那样对待老实巴交的富宽叔。她给哥丢眼色,让他给爹赠个不是,让他改变自己的做法,再去跟富宽叔说。他不,这件事硬是要主到底。他认准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两天后,小木匠突然对老木匠说:“爹,俺妹别绣花了,点灯熬夜挣几个钱?让她下木匠铺帮忙吧!” 老木匠吃了一惊:“你听谁说大闺女学木匠!” 小木匠笑道:“城里头木器厂里多的是呢!” 老木匠的心象被咬了一口:“不,不!我的闺女不叫她学木匠。你妹的事你……别管了!……” “可木匠铺里的活多得干不完,总不能把到手的票子往人家口袋里塞呀!爹,你别老脑筋了,干什么,不一样?能挣钱就行!” “不,不!……” 门突然开了,秀枝站在他们面前。她显然听见他们的话,温柔的眸子里闪动着从未见到过的那么明亮的、那么热烈的光: “爹,哥,你们别再争了,从今往后俺不绣花了,俺跟你们学木匠!” 老木匠直愣愣地看着女儿,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枝眼里涌出了晶亮的泪珠:“爹,哥,你们放心吧,俺能学会的,俺能!爹年纪大了,往后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别出过头力气,俺跟哥哥替你。” 老木匠眼睛模糊了,不知为什么刹那间眼前出现了秀枝妈的影子,他慢慢地低下头,沉思了许久、许久。又慢慢地抬起头,直盯盯地望着女儿的脸: “孩子,你真的愿意?” 秀枝点点头:“嗯!” “这活儿是男人们干的,又脏又苦,你受得了?” “嗯!” “好孩子,早去做晚饭,吃过了,爹给你讲咱们的老祖师鲁班的故事。” “嗯!” “秀川,你也去,帮你妹烧把火,让她再炒几个莱……” 忍不下 那天晚上借着酒力,老木匠好言将儿子劝说了一番,可儿子听不进去,还不软不硬地顶撞了他几句。这是秀川进黄家门来的头一回。小伙子帆头正猛,十二级风浪挡不住。老木匠不愿把这些家务事说给外人听,怕人家笑话,憋在心里难受,就走了一趟穷亲戚,跟老姐姐唠了一晚上。老姐姐是个开通的老太太,有儿有女自己“蹲”①着过,图个心静、气儿顺。她劝老木匠说:“兄弟,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净办糊涂事?现在这些小青年儿,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老礼道不论了,老规矩不讲了。自己的骨血都生分,秀川不是咱黄家根,怎么能可着你的心儿长?往后他的事你少管就是,给他们成亲,分出去过,不就一了百了了?土埋半截子的人了,还图个啥?图了一辈子好心眼儿、好名声,老天爷也没睁开眼看看你,倒落得咱黄家断了烟火,绝了后人……”说着,老太太就抹眼泪儿,抹得眼圈儿通红。 ①方言,和儿女们分开过日子。 第二天,老木匠摇摇晃晃回黄家沟去。傍晌的春日头,晒得棉袄里面暖烘烘的。他象多喝了酒,脑子里昏沉沉的,啥事儿也想不出个头绪来,索性啥事也不去想。望见他的村子了,望见村子上空做晌饭的炊烟了。站在这儿,他能分得清哪一股烟是从自己的屋顶上冒出来的。年轻时外出做工回来,总要在这儿停一停,只要看见那屋顶冒烟,心里头就顿时涌上一股不可遏制的暖流。然后,他屏住激动的心跳,大踏步地走进村子里,扑进那个温暖而亲切的家……然而现在,他不愿回那个家了。那个家过去是那样贫穷而和谐,现在是这样有钱而烦恼。就这样站了许久,望了许久,他觉得有些累,就在一块向阳背风的大石硼上坐下了。石头是温热的,他又慢慢地躺下来,闭上眼,把耀眼的太阳和外界的一切都闻到眼睛外面去。噢,多么安静,多么舒坦!他真想永远永远这么躺下去,永远永远不再睁开眼睛,永远永远不再为人世间的事烦恼。然而不行,又想起了儿子,想起了老姐姐的话:秀川不是黄家的根……给他们成亲分出去过……自己也象老姐姐那样孤苦伶什地打发晚年……老木匠的心颤抖了,悲哀的老泪夺眶而出,淌过两颊重重叠叠的皱纹,落到石头上,渗进石缝间。这样的悲剧会真的落到自己的头上?老天爷会真的这样瞎眼?人会真的这样无情无义?他突然想,在和儿子的关系上,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儿子对自己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么?没有,没有啊!说到底,是他看不惯儿子,自他从城里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有些看不惯的地方了。儿子变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捏得走了样儿,这只多么大多么有力量的手。他自知扳不过这只手,谁也扳不过这只手。这也许不能怪儿子,得怪自己,怪自己脾气犟,认死理儿,不能顺潮头儿。如今谁不见钱眼开,人情值几个钱?为争财产,打爹骂娘的多的是,可儿子将几年挣的两千块钱一把儿交给自己,还能要求儿子啥,天上刮风,地上树动,儿子不过是片嫩树叶子,能不摇?能不动?随了儿子吧,顺了世道吧!老姐姐说的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还图个啥?随了,顺了,他娘的!有钱吃了喝了,啥话不问,啥事不管,权当聋了瞎了!权当这个家里没有我黄老亮!…… 老木匠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腿儿,迷迷糊糊过去了。象是睡着了,又象是没有睡着,脑子里老是转着几十年前、几十年后的事儿。他老爷是黄家头一辈木匠,老爷死了传给爷,爷死了传给爹,爹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两条:一条是别丢了黄家的手艺,一条是别败了黄家的门风。回顾大半辈子走过的路,可以毫无愧心地说:他对得起老祖宗的在天之灵。如今他老了,在他要把这祖宗遗训传下去的时候,却没有人接了……不,不,不能随儿子!随他一桩,就要随他两桩三桩,长此下去,我黄老亮活着没脸见乡亲,死了没脸见祖宗。俺黄家子子孙孙在世为人、下地为鬼,没出过一个孬种!旧社会也好,新社会也罢,提起黄家沟老黄家的木匠,哪州不知,哪县不晓!今天,你黄秀川也不能破这个规。不错,你不是黄家骨血,可你是在黄家长大的,俺对你比自己的骨肉还亲哪!进了黄家的门儿,就得长黄家的心术。论手艺你长进得比爹强,俺听你的。这人情世故,你还得听爹的。别以为你什么都懂得。说到底你还年轻,爹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啊。你不让富宽一起干,不让就不让呗,你拿十块臭钱往人家手里塞,这不唾人家脸上么!晚上睡觉你耳朵根子就不发热?满村里谁不在背地里骂你!大队木匠铺倒了,庄稼人家什多,锄镰锨镢样样不方便,求到咱门下了,看你是啥态度?动动你的斧子你嫌砍钝了,使使你的锯你嫌拉弯了,用你巴掌大的块木头你心疼得要跟人家算钱……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怎么就好意思?你心肠啥时候变得这么硬?忘了灾荒那一年,爹用自行车驮着你和你妹挨村挨户地吃百家饭?不然的话你们都得饿死,哪还有今天呀,孩子!……不,不能随儿子,不能啊!不管你是哪家根,俺都要管你,俺是你爹!…… 老木匠再也躺不住了,呼地爬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富宽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眼前,旁边放一担湿柴禾。他棉帽摘在手里,手上冒着热气;棉裤被后山没有化的雪湿了半截子;脸被树枝划得横一道、竖一道,血迹还没有来得及凝干…… “嘿嘿,师傅,俺当是个醉汉,看看是你。你咋跑这儿来睡觉?家里炕头热,烧得慌?”好心的富宽哪,就跟什么事情没有发生一样,快活地开着玩笑说。 老木匠不敢抬头看富宽的眼睛,只小声回他的话:“这石头上挺温乎……” “风凉啊,师傅,你得当心。俺知道你那老咳嗽病一受凉就犯,跟俺虎儿他妈一样。亏得大侄子给你捎回好药来……”富宽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上上下下摸那石硼。 老木匠心里一热:“你……砍柴烧么?” 富宽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师傅,俺有活儿干了,给大队砍柴禾,送给五保户、烈军间,还有支书、大队长家。包工活儿,五百斤记十分。没想到俺这斧子上的工夫还真用着了,昨天砍了八百,今天要过千哩!看把虎他妈高兴的……” 老木匠慢慢地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富宽的眼睛,看得他愣神了: “师傅,你?……” 老木匠还是直盯盯地看。要穿过他眼睛,看透他的心。 “嘿嘿,师傅,嘿嘿,师傅……”富宽象个被看羞了的小姑娘,两只粗裂的大手对在一起搓来搓去,简直没地方搁了。在师傅面前,他永远把自己摆在一个不及格的小徒弟的位置上。师傅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威慑力,足以使他折服,使他顺从。师傅说一句话,他从来不会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师傅要他做一件什么事,他从来不考虑这件事该不该做,而只是全力以赴。秀川不让进他家木匠铺,还说是传师傅的话,他不信;那十块钱足足使他难受了好几天,可这与师傅有什么关系!假如秀川传的真是师傅的话,假如那十元钱是师傅给他的,他马上会改变原来的想法而欣然接受:“师傅是为我好的!”因为师傅从来没有害过他,也没有害过任何人。在他的心目中,师傅是圣洁无瑕的。他说不清征服他的是一股什么力量,只知道这力量来自师傅心中,那样亲切,那样温暖。他从来没有怕过师傅。在几十年的陪伴中,他把师傅当成年龄不相称的慈爱的父亲。这也许就叫崇拜。师傅,你为什么这样看着俺?俺做错了么?那码事算个啥,俺都快忘记了呢。俺没生你的气,真的没!这阵儿连大侄子的气也不生了。凭啥生人家的气?凭啥人家非得拉把着俺?该你的?欠你的?想起来俺自己都脸红,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象个孩子!从今往后,俺照你过去说的话做,挺起脊梁骨儿,自个儿去找过日子的道儿,有啥本事吃啥饭,不怨不攀。师傅你放心,以前俺是跟你跟惯了,一离开就觉得离了靠山,上不够天,下不着地。再惯了,就好了,俺会好好过下去的。这几天俺才琢磨出个理儿来:“海水深了什么鱼都有,林子密了什么鸟都有,天下大了什么人都有,哪能都长师傅你一样的心肠……” 老木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富宽的手背上。放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拍了三下,然后起身朝村子里走去。 “师傅!……”富宽喊着。 他停下了,却没有回头。停了一会儿,又朝前走去。 富宽惶恐起来:“师傅怎么了呢?”他急忙挑起那担至少也有二百斤重的湿柴禾,拼力地朝着追去。 “师傅!……” 师傅再也没有停下。他走得那样急,逃似的。脚底下踉踉跄跄,真担心他会摔倒。看后影儿,完完全全是一位老人了。 富宽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心里难过得想哭:“师傅生俺的气了。师傅,那码事儿俺真的没往心上去,真的呀!谁撒谎是个王八!往后,你要是还用得着俺,就尽管打招呼吧!……” 老木匠进了村,老远就看见自己家门口围了好多人。他的两只脚挪得慢了,心里也不由得一紧。“怎么,又出事了?” 东胡同黄老和的大儿子“洋相包”黄小和,扛着一把镢头挤开人群走出来。立刻又有一群人围住他,七嘴八舌地问。 “小和,打个镢扎真的要两角钱?” 小和说:“这还有假?收钱的时候人家手里连哆嗦都不哆嗦一下!” “嗨嗨,怎么就好意思?大材上锯下来的下脚料,留着不也烧火了!真他娘的抠到腚眼儿了!……” “这有啥不好意思,杀不得穷人、做不成财主!旧社会是这样,往后瞧好吧,脱不了也这样!” 有人冲门里骂起来:“他小子白吃了黄家沟二十年大粑粑!当初俺就说,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骨头上,老亮哥不信。这会怎么样?听说把老头子给气跑了!……” 有人出来阻止:“小点声儿,叫人家听见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不看着老亮哥的面子,叫他在黄家沟过不安稳!” 小和一边儿往人群外面挤,一边儿拉长腔道:“穷昨晚啥?吃饱撑的不是!有本事你开木匠铺!有本事你找当官的走后门!合理合法,正大光明!要是俺开木匠铺,打个镢扎要八角!” “你小子更狠!……” “狠?嘿嘿。无狠不丈夫!……” 人们轰地笑起来:“这家伙,乱拉茶壶盖儿!”小和也不纠正也不笑,摇摇摆摆朝外面走,口中念念有词: “五十年代那个人帮人哪,登格里格; 六十年代那个人学人哪,登格里格愣; 七十年代那个人整人哪,登格里格愣; 八十年代那个,那个……” 下边没词了。“登格里格……”一抬头看见了老木匠,吓得他扭头就跑。 “和侄儿,你等等,等等!……”老木匠喊着。 小和头也不回地逃去了。门口那些人也悄然而散。大街上只剩下老木匠孤伶伶的一个人。太阳光把他影子歪斜地拉长在铺着石块的凸凹不平的街道上。他茫然地站着,站了那么久,才一步一步往家里走。门口左手的砖墙上,就挂了一块炕桌大小的方木牌。那木牌用各种广告色精心描画过,很象城里街头巷尾那些商业广告牌,只是少幅美人画儿。左上角画着个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半圆形的美术字:“黄记”。木牌上方写着“为您服务”四个仿宋体大字,字下面配着曲曲折折的颇象外文码子的汉语拼音字母。木牌的正中间打满了横横竖竖的格子,格子里填写着各种项目的价钱。老木匠眼花,朝前凑了凑,仰起脸,眯起眼睛,依次看下来: 捷克式大衣橱:250元; 日本式双人床:185元; 三扇门立柜:190元; 打镢扎:0.2元; 换镰柄:0.5元; 勒风箱:1元; 小桌凳:0.8元; 其他项目,量料量工而定,价钱合理,技术先进,实行三包,欢迎光临! 老木匠想摘下那木牌,可那木牌的挂钩是用铁丝扭在墙缝间的大铁钉上的,怎么也搞不下来。埋得很久很久的一腔怒气,藏得很深很深的一腔痛苦,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都说老实人发火儿,天老爷挡不住,可真是!老木匠双手把定木牌的两边,眼珠子瞪得充血,“嗨”地一声将木牌扭动起来。这双拉过五十年大锯却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大手呵,在那暴起的青筋上面到底凝结了多少力量!木牌被扭动了一圈又一圈,三股合在一起有指头粗的铁丝发出“吱吱”的响声。那些离散而去的乡邻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聚而来,站在老木匠身后稍远的地方看着他。 “嗨!吱——,嗨!吱——” 人们都被老木匠的举动惊呆了,谁也不敢说出一句话。 “嗨!吱——,嗨!吱——” 多么结实呀!老木匠冒汗了,胳膊担得酸疼了,可他不肯住手,扭啊,扭啊。终于铁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木牌扭下了。他站着喘了一会儿,然后一步步走进院子里。 “秀川!”他吼叫着。 秀枝出来了!眼圈儿通红。她哭过。 “爹……” “你……哥呢?” “……”秀枝委屈地看看屋里。 “秀川!”老木匠又吼了一声。 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老木匠颤颤抖抖举起那木牌,用尽平生力量朝屋门上摔去。站在门口的秀枝吓得“哇”地惊叫了一声。躲闪来不及了,木牌的一角擦过她的左额角,落到风门上。玻璃碎了,秀枝捂住额角的指缝间渗出了血,木牌在一边,只是裂开了一条缝儿。 老木匠呆了,也似乎清醒了:“我这是怎了呢?疯了么?疯了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他看到了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儿,看到了秀枝淌下脸腮的鲜红鲜红的血。他想走过去,抱住心爱的女儿放声大哭一场。他想对女儿说:“爹的不是,爹的不是,爹对不起你,对不住你埋在地下的妈……”然而不行,脚下那么重,想迈一步都抬不起来,头胀得很大,眼前飞着数不清的金星,这房子、这小院子摇晃起来,渐渐变成混沌的一片,胸口也憋得厉害,透不过气来。一股热漉漉的东西涌上喉头,吞下了。他支撑不住,要倒下……不,不!心里明白,想喊,却喊不出来。他突然睁大眼睛,朝女儿惨然一笑,张开两只手臂,向前踉跄了两步,在惊魂未定的女儿刚要上前扶住他的那一刹那间,沉重地倒下了…… “爹!——” 秀枝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看眼儿的人们涌进院子里,围住老木匠,七嘴八舌地喊着: “老亮哥!” “亮叔!” “师傅!” “亮爷爷!” 老木匠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象是沉沉地睡去了,怎么喊也听不见了。 小木匠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冲出来,扑在老木匠身边儿,双手抱起他的头,喊着:“爹!……” 依然没有回声。 小木匠的脸顿时变得苍白,汗水雨点般地淌下额头。他抓起爹的手,手冰凉得吓人,呼吸没有了,只剩下喉间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小木匠哭了。秀枝也哭了,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慌得不知怎么办好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还不快找医生!” 小木匠飞身而起,发疯般地冲出门去。一边跑,一边哭…… 唉,这个家呀,这座小院子!…… 儿子在哪里 毕竟是春天了。 高山背坡的雪也化尽了。富宽上山砍柴米已经用不着穿那条又厚又笨的老棉裤了。一个春天他从山上砍下来50万斤柴禾,硬是磨秃了两把新斧头。大忠开始在他承包的八亩麦子地里拉锄头,冻了一冬天的泥土,真暄透呀!他敞开棉祆怀,一边拉一边哼几句老京戏,东一处西一处,无数把锄头牵动着无数团泥尘,在绿地毯般的原野上滚动。黄兴和小金子从东北捎信回来,说那儿还是冬天,新近还落了一场雪。信是悄给大忠的,要他马上到那里去。干了两个月,他们每人已经挣了八百块。真个犟大忠,说挣一千块他也不离开黄家沟!…… 生活就是这样艰难、这样乐观地向前走啊走。何必自寻烦恼?何必自取忧愁?过了今天就是明天:贫穷也好,富有也罢,明天离你同等远近。木匠铺倒闭的那个寒冷的黄昏,大家凑在一起唉声叹气,为明天的生计犯愁。可是今天不就是昨天的明天么?人们都重新找到了各自不同的生存方式。古语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胶东老乡说得更白: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野鸡。人生在世应该有这样的勇气:不管命运安排在你前面的是幸福或是苦难,走上去承担它就是。 老木匠承担得已经太多了。在他倒下去的一刹那间,心里什么都明白:留恋他的草房小院子、他的女儿、他的斧头和锯,留恋给了他这么多苦难的人世间。同时他又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倒下吧,放下这沉重的担子吧!我……再也挑不动了…… 挑不动也得挑啊,为了你没成家的女儿,为了儿子开起来的这个木匠铺,为了明天的日子。儿子走了,许是又到省城里去了。没告诉爹,没告诉妹,就在把住了两个月医院的父亲接回家的当天晚上,拉开门悄悄地走了。什么都留给他们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不见信来,也不见人归。老木匠想儿子想得如痴如果。穿上皮袄就落泪,听见电锯响也落泪。他不知问过邮递员多少次,问儿子有没有信来,也不知到停车点等过多少回,常常从早晨站到黄昏,秀枝怎么拖也不肯回去。他逢人就唠叨,说儿女对他多么孝顺,在医院里怎么给他端屎端尿;说儿子什么好东西都买给他吃了,病床旁边那个小柜里总是塞得满满的;说医生、护士还有一块住院的老哥们、老姐们怎么当着面夸他有福气,儿女双全,又都这么知道疼老人…… “唉唉,是俺不对,不该那样对儿子,不该呀!俺老糊涂了,白活六十多岁。孩子有不是,说说就是,怎么还用得着动肝火呀!再说,现时的人差不多都这样顾钱,还能求儿子两样,这会儿俺想开了,年轻人有他们的路啊!儿子生俺的气了,他走了,不愿意跟俺这老头子一起过了……” 说着,又落泪。 人们都惊讶而悲哀地发现,老木匠不再是过去那个老木匠了,他真的老了,人老了,心也老了。儿子把他的魂儿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是个死而复生的人。他对重新回到的这个世界感到格外温存,格外亲切。他的心境变得无限平和,象春天湖里面的水。一个人性格的形成多是在他童年、少年时期,而要改变这种性格往往在垂暮之年。 儿子又走了。他无法将这个木匠铺开下去。老木匠住院前卖出了头一批家具,那是儿子设计、机器加工、他亲手安装起来的。乡下人从没见过这么新鲜漂亮的式样,又有老木匠严丝台缝的手艺,自然出手容易。头一炮打响了,黄秀州木匠铺出名了。订货的人蜂拥而来。那些到了好年龄的青年男女,宁肯不要公家木器厂的家具,宁肯多花几十块钱,多跑几十里路,也得到黄家沟黄秀川木匠铺来,买一套结婚的嫁妆。 “哪个黄秀川?”有些做父母的老人问。 “黄老亮的儿子!” “哦,知道知道,老亮师傅的手艺,那准错不了,鲁班的真传!” “鲁班早死几百辈子了!” “你们年轻不知道,黄老亮八岁就上终南山拜鲁班为师,其先鲁班不肯收……” “那是故事,说的是鲁班上终南山……” “不对,是真的!老亮上终南山!” “鲁班!” “老亮!” 卖出头一批货就挣回三千块。小木匠红眼珠子了,爹住院期间,拼死拼活地干。五分的料改成三分;家具后面该开榫的地方改用铁钉钉;木料不干也顾不得烘烤,带湿上…… 第二批家具又出手了、那些天是木匠铺的鼎盛时期,大街上来运家具的汽车、拖拉机、马车、手推车从早到晚来往不断。这些看上去很漂亮的家具,经过装车卸车几折腾,又让大春的干风一吹,有的散了骨子,有的裂了缝。庄稼人只有结婚成家才勒紧腰带置办一套新家具,一辈子的事儿,有的还要传给儿孙后代,又是好几百块钱的大件子,实在不容易,自然是不肯罢休,就来找小木匠退货。小木匠不认这壶酒钱,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门儿不管,这是买卖场上的规矩。买主们火了,三五成群地串通一块儿,把那些损坏了的家具都拉回来,骂骂咧咧地搬进屋里、院子里,人也赖着不走,要吃大户了!小木匠吓得连面都不敢照,秀枝又是个女孩子,拿不出章程来,只得跑到医院去找爹。老木匠出院回来的那一天,尾巴已经甩到大街上了…… 小木匠就这样走了。爹出面请了三桌大客给人家陪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老木匠惭愧得说不出话来。倒是秀枝趁端莱的工夫,壮了壮胆子说了爹的意思:不想要货的当场退钱;想要货的留下重修重做,保管大家满意。买主们见是这般诚心,火气顿时消了,都说冲着老木匠,要货不退钱。散了席老木匠就去抓斧头,秀枝把住他的手说: “爹,医生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呢!” 老木匠亲昵地摸着女儿的手,恳求说:“好孩子,让爹千一会吧,啊?摸着斧子锯,心里有底,爹的病就好利索了。” 秀枝松开了手。 “怦,怦,怦……” 大病后的老木匠,手下竟还是那么有力量。 秀枝开了电锯,小心翼翼地锯开了头一块荒料。是哥教给她开电锯的。哥在的时候她害怕,不敢动。哥走了,她不开谁开?…… 富宽来了:“师傅,俺来帮你忙了。干完这些活儿,俺还上山去砍柴禾。” 大忠来了:“师傅,俺来帮你忙了。地里还冻着,麦子还锄不上呢。” 秀川把挣来的钱全部留在家里,自己是空着口袋走的。老木匠把这些钱大半都用在重修重做这些家具上。他对秀枝说: “剩下的钱留着。等给你哥捎去。他出门在外,没亲没故……” 秀枝点点头,扭过身去,悄悄地抹眼泪。哥在哪儿呢?…… 毕竟是春天了。 老木匠到停车点去接儿子,站了多半夭也不觉冷。急盼盼望来一辆班车,又失望地送走了。儿子在哪儿呢? 他拍打着驾驶室的窗口:“师傅,俺秀川没坐这班车?” “什么?” “秀川,俺儿,在外面做木匠营生……” 留下笑声、骂声,留下滚滚的烟尘,车子跑开了。 老木匠一天比一天消瘦,头发、胡子几乎全白了。六十几岁的人,看上去七十还多。本来一开春就转好的老咳嗽病,今年也不见强。咳嗽得腰也弓下来,行走需得拄拐杖。眸子里的光一天天暗淡下来,象雾蒙蒙的天空。只有在别人提起他儿子的时候,才会突然迸发出明亮的火光来: “秀川?俺儿?在哪儿?” “就会回来的。”人们安慰他。 “唉唉,是俺不对,不该那样对儿子,不该呀!……”话没说完,就又急急忙忙点着拐杖朝东南走,到停车点去了。不管刮风或是下雨,谁也阻拦不住。 日子一天天然下去,忧伤的云霾始终遮掩着老木匠心中的太阳。木匠铺荒废了,日子没人打算了。秀枝急得团团转,又担心哥在外面受罪,又担心爹会熬垮。没办法,去把老姑姑搬来了。好个老姐姐,软话硬话,兄弟长、兄弟短,把老木匠劝说了大半宿,还留下来陪他两三天。可就象中了邪,怎么劝也劝不过来。可怜的老木匠啊,一提起儿子就眼泪汪汪,饭水也下不去了。老姐姐疼兄弟,心里煎熬得受不了,拾掇拾掇回家了。走的时候嘱咐秀枝,看着爹点儿,别出事儿。秀枝扑进姑姑怀里,哭成个泪人儿。 一天大清早,老木匠接头班车落空了,却见车上走下来个陌生的乡下女子。这女人五十开外,黑瘦脸儿,大脚片,头上蒙着条白毛巾,手里提个小包袱,一打上眼就看得出是个外乡人。那女人下了车,两只脚象没地方搁似的,东转转,酉望望,老半天没挪出一步,显然是不知道往哪里去好。老木匠一是看她作难,二是站着无聊,就走上去搭话: “大妹子,你?……” 那女人忧虑不安的脸上机械地皱出些笑容来:“大哥,俺……唉——”显然有话,只是不愿说出口来。 老木匠不安起来:“你有啥难处?掉了东西了?让小偷掏包了?” 女人苦笑着摇摇头:“没呢,大哥。俺……” “咳咳咳咳!……”他急得咳嗽起来。“嗨,有啥难处就说嘛,出门在外谁不兴许用着谁?远乡亲、近乡亲都是穷乡亲,还客气个啥!” 女人被说得动了心,鼓起勇气说:“大哥,俺跟你打听个人。” “谁?说吧!”老木匠用手指着周围的村子说,“这南庄北岭二十多岁往上的,俺差不多都认得。” “他是个有名的老木匠。” “嘿,俺们这儿是木窝,多着呢!” “他是黄家沟人。” “哦,……” “他叫黄老亮。” “啊?……”老木匠愣了。她是谁呢?老黄家没有这么个外乡亲戚呀!……他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面熟,那眼睛、那鼻子象一个人,象谁一时又悟不出来…… “大哥,你认识他?” “噢,认识,认识……”老木匠支支吾吾地答应着,心里越发奇怪了。 那女人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双手将小包袱擎到老木匠眼前:“大哥,托你把这点东西捎给他。听说儿子惹他生气了,他病在医院里,俺庄户人家,没啥金贵东西,托人到东北买了点人参,给他泡酒喝。都说喝它长寿。他那样的好人活一百岁也不多!大哥,你千万千万捎给他,你就说俺今生难报他的恩德,来世再报答他……”说着,那女人流下泪来。 “你……是谁?” “俺是个没有良心的母亲!” “母亲”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猛地将小包袱塞进老木匠怀里,转身就走。 什么都明白了。老木匠喊起来:“你等等!” 她奔跑起来,放声大哭了。 老木匠点着拐杖就追:“大妹子,你等等,俺就是黄老亮啊!……” 她猛地站住了,也不再哭。她慢慢地转过身,通!跪倒在地。老木匠慌忙上前去抉,可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黄大哥,俺不是来找儿子的!儿子长大成人了,俺不再牵挂他,也不再想见他。俺是来谢你恩德的。二十多年,俺什么都打听清楚了。俺不知到这儿来过多少回。儿子小时候,想给他送点吃的、穿的,送几个钱上学念书,可俺只能在这儿站着,猜想哪一座房子是儿子的家。俺不敢走进去,不敢登你家的门坎儿。俺是个有罪的人哪!这一口是听说你病得挺重才来的,今生今世见你一面比什么都好。黄大哥,儿子是你的,俺不是来找他的,真的不是!……” 她又哭起来。 老木匠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理解这个可怜女人的心。是的,作为一个母亲,她曾经是有罪的。可她的罪已经赎完了。二十多年心里的折磨是难以忍受的,这样的惩罚还不够么?现在,她有做母亲的资格了,能让她见到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可是儿子走了……老木匠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罪,觉得自己不如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儿子的母亲。这些年来,老实说他想到她的很少。即使想到了,也多是怨恨,少有可怜。他甚至担心过,担心有一天她会找上门儿来,哭着闹着要儿子。他想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将和儿子、女儿,还有黄家沟的乡亲们一起将她赶走。而她,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她来过,来过许多次,竟然不肯进村,不肯进他的家门。今儿个她来了,不是要领走儿子,是来报思报德的。天有眼,地有心,思德在哪儿!……老木匠的心颤抖了。他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人都有罪。有的人罪重,有的人罪轻;有的人罪在行为上,有的人罪在心里面。谁心里有罪,谁自己知道…… “大妹子,快起来!咱们……回家去!” 老木匠双手把她扶起来。然而她不肯去。 “去!咋不去?儿子的家,又不是两厢旁人,往后,咱们是亲戚啦!”老木匠温和地笑着说。 她终于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老木匠拄着拐棍在前面引路。他积满悲伤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到底没有白等,儿子没接来,接来他的母亲。哦,往后别叫大妹子,叫亲家!…… 老木匠把秀川妈接回家来的消息,没半天的工夫就传出去好几个村子。睡前饭后,家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嗨!在世为人,能做到老亮这个样子,就算是不容易了!” 老亮待秀川妈当高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愧疚和对儿子的思念。第二天秀川妈要走,他从银行里取回那两千块钱给她。她怎么肯收呢! “黄大哥,俺成什么人了?” “亲家,这是儿子挣的钱,你当妈的该花!” 秀川妈双手捂住脸,又哭了。 秀枝在一边儿帮着爹说话:“大妈,俺哥走的时候说了,这钱存银行里留给你。”她撒了个谎,脸都红了。 老木匠说:“亲家,儿子是这么说的。你要不收下,他回来俺要落埋怨的。” 推来推去推不出去,秀川妈收下了:“也好,留给他们结婚吧!” 老木匠和女儿把秀川妈送到停车点。上车前,老木匠说:“等儿子回来,俺让他再去接你来。” 自那以后,人们发现老木匠的心境好多了。脸上偶尔露出些淡淡的笑容来,眸子里有了光亮。木匠铺里又响起了“呼呼”的敲打声和小电锯的呐喊声…… 深夜,在女儿睡了的时候,老木匠屋里的灯悄悄地亮了。他从箱子底下拿出那尊格木雕刻的斑剥碎裂的鲁师傅,恭恭敬敬地放在小炕桌上,长时间出神地凝望着,心里说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话。从很多日子以前开始,他就悄悄地这样做了…… 儿子还没有音信。 明天的故事 有人说小木匠在城里又发了大财,林局长招他做养老女婿了; 有人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林局长门坎儿也不让小木匠进了,他家具打足了,不再用小木匠卖力气了; 有人说林局长下台了,小木匠又靠上了另外一个李科长,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头,动嘴不动手,一个月能挣一百来块; 有人说小木匠又宿澡堂子,又当临时工挣“豆西拉”了; 有人传得更吓人,说小木匠让电锯截断了一只胳膊,不敢再回黄家沟,怕老木匠不肯收留他。前两天还有人来告诉老木匠,说他亲眼见过小木匠,如今他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个家具修理部,买卖挺好。小木匠反对那个人说,他不重新干出个样儿来,不回来见爹和妹,不回来见黄家沟的父老乡亲。看样子挺难过,说着说着就哭了…… 现在听了这些传说,老木匠似乎不那么激动,只是默默地毫不动摇地做着心里想做的事。他花高价上市场买来上等的好楸木,给儿女们打结婚的箱柜。没雕龙,没刻凤,老古样子儿女们看不中,给他们打捷克式的,嫌木面粗,上上下下用手掌磨过三遍。秀枝想哥,常常流着眼泪问爹:“俺哥还能回来么?”老木匠笑着安慰女儿:“傻孩子,不回来他能上哪儿去?别看天底下这么大,离了黄家沟,没他立脚的地场!” 小木匠一手开起来又毁掉的木匠铺,渐渐恢复了生机。买不到木料就承包外料,打箱打柜,做门做窗……虽说不能发财,却也买卖兴隆。活儿多得做不完,老木匠又想到了富宽。富宽说: “师傅,俺老了,干一辈子也是个撸生①木匠。让俺刚下高中的老三跟你学个徒吧!” ①手艺不到家。 老木匠想了想,一拍大腿说:“好,死前俺再收这个徒弟!可千万别象他老子那样笨。今儿晚上你领他来,别吃饭,让秀枝炒几个菜,喝点酒,咱讲几段鲁师爷的故事给他听……” 富宽说:“今儿晚上大侄子能回来该有多好!”老木匠抬起头,望着高远的天空,喃喃自语道:“秀川,回来吧……” 哦,这个家,这座小院子,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呢?明天的故事谁来讲下去?…… 1981年8月——1983年5月于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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