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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锋镝录,苏旷传奇之重整河山待后生

苏旷在春雨中醒来。 云南的春天在怒放。酥酥麻麻的春雨落在僵硬了一冬的土地里,挠得人心里痒痒。生命一点一滴地溢开,苏旷走在路上,几乎听得见种子生长的喘息。 萧条的躯壳里满溢着力量,残生凋敝的冬余草木似乎在昭告天下:再也懒得积蓄了,现在要的是生长,不要旁逸斜出,不要花红柳绿,无心感叹无心比较,只要向上,再向上。春天在此,雨露在此,太阳在阴云之上,力量在根须之下,如此适逢其会,除了站出来,会一会这风云雷电,还能做什么呢? 咔嚓 忽闻震雷,似乎将远山表面的阴霾一举劈裂,淡蒙蒙的绿意挣扎着,迸发开,竭力弥漫。山在尽力,水在尽力,春雨一丝丝挤下,万物都在渴求不久后的浓墨重彩。 苏旷抬着头。雨润游子面,这时节上路,也是一种享受又是一冬过去了,虽说前途艰险,虽然往事不堪重提,但这道路本身的力和美势不可当,他不由得也赞叹了一声:“好雨知时节果然一片秀美南疆!” “苏大诗人,惊蛰还早,有的是雷听。”冯笑儿前头招呼,“离高黎贡山只有一天的脚程,我们喝碗斜拉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忽然充满了惊恐。 春雨还在绵绵地落,落在那个昨夜载歌载舞的寨子里。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那是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好像他们一起在睡眼惺忪中死亡。睡着睡着,就成了长眠。而那些一夕未眠嬉戏劳作的还在走来走去。昨夜敬酒的少女们热情地打着招呼,浑然不觉雪白的脚趾已经伸进一张张被泡得肿胀的嘴里。她们的脸庞还挂着娇羞,含情脉脉地望着神唱,好像还在说:“昨晚睡得还好?继续跳舞呀。” 冷,春天竟然是这般的寒冷。 冯笑儿扑上去,拉住阿玛曼贡的手臂:“姐姐!” 阿玛曼贡的脸色也是惨白,双肩颤抖,但神情依旧镇定:“是梦回蛊。”她一把扣住神唱的肩头,“不必过去了,那些人已经死了。” 这个安静的女人神情一丝丝凛冽起来,像一把渐渐拔出鞘的剑,杀气逼人。 苏旷轻声问:“妙笔尊者呢?” 冯笑儿如梦初醒:“大哥!大哥的手,他他” 阿玛曼贡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做了个极其重要的决定,转身向木寨大门走去迎门的三角架前,一个老叟坐在地上,咔咔嗒嗒地敲着火石,似乎要生火做饭。这一夜落雨,火塘早就被浸得湿透,哪里能打着火?只是他敲了三五下就满意地直起腰来,举着吹火筒呼呼吹气,除了肤色黑绿目光死滞,居然瞧不出半点儿与生前的不同。而火塘上的一口大锅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冯笑儿眼尖,叫了一声“大哥”妙笔尊者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锅里,浸在小半锅雨水里,四肢惨白冰凉,双颊却是病态的火红。 那吹火的老者抬起头,做了个善意的手势,好像爷爷在安慰小孙女儿:“早饭还么得,小姑娘莫性急。” 阿玛曼贡点了点头,转眼望向苏旷:“可怜大哥侥幸未死,只是梦回蛊蛊毒无法拔除,只怕要向苏大侠借神龙一用了。” 苏旷一惊:“又借?”滇池上的一幕他可还没忘怀。 阿玛曼贡点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同行许久……苏旷,你是灵蛊之主,你若信得过我,小金就能信得过我。”她从随身银笛里拔出根长长的银针,对着苏旷比了一比,声音有些柔和的无奈,“你敢不敢把手伸给我?” “读心术么?我倒是从来不怕的。” 苏旷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润,小臂有结实的肌肉。阿玛曼贡凝神看着,有些遗憾:“实在可惜,你的左手不在。不然,我就给你瞧瞧手相。”她运指如电,在苏旷掌心刺了三刺,又在自己掌心刺了三次,轻轻将手掌合了上去。 苏旷笑道:“不碍事,我的命不好,砍了就砍了,说不定能重新来过你看见什么了?说说。” 阿玛曼贡轻声道:“我看见,许多苗家姑娘围在你身边,捧着鲜花,大喊大叫的……嗯,好像在说……苏家哥哥是英雄……” 苏旷的脸顿时通红。他行走江湖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但是这一回,这一回……他忽然面红过耳,基本上就是坐实了阿玛曼贡的读心。虽说满地疮痍,理应神情肃穆,但神唱和冯笑儿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锅里的妙笔尊者嘴角都动了一动。 只是笑声未落,就听喀喇一声巨响,身后寨子的木吊脚楼被大力拉断,轰轰隆隆地倒了下去,尘埃蔽天。木屑灰尘落了众人一头一脸,无数弓弩巨箭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神唱一直站在阿玛曼贡身侧护卫,立即挥起青藤,抽在左近一名蛊人身上,喝道:“去!” “去” “去” 木鼓咚咚,号角齐鸣,肃杀之气顿时震彻天地。神唱开始还呼喝有度,喊到后来,声音里几乎带了哽咽之意。 那些百姓手环手围成一排,虽然他们早已经死去,但弩箭穿胸,依然有血肉横飞。只是每个“人”都笑着那是迎接远方客人的笑容。 神唱猛转身,跪在阿玛曼贡脚下:“尊主,我们动手吧!” 弓弩射得更急,血肉之躯的围墙支撑不了多久。 阿玛曼贡却摇摇头,猛抬头,目光对上了苏旷的眼睛,好像要从他炯炯的目光中寻找蛛丝马迹,声音有着难以言述的震惊:“你!你!你呵”失态转眼即去,没有人知道阿玛曼贡究竟看见了什么。 “嘿嘿,我早就说过,这点儿心思不怕你偷看,只怕没人看。”苏旷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从阿玛曼贡掌心接过一柄小小的碧绿色匕首,“事不宜迟,我去了。” 阿玛曼贡点点头,收手,合掌,一道鲜血蜿蜒着流过小臂,金壳线虫懵懂不觉地顺着血迹爬上她的指尖。 一道朱砂色的弧线围着木寨急速旋转,范围渐渐扩大。这红色似乎为肉眼所不能分辨,偏又每个人一瞥就能察觉万蛊朝天。 万蛊朝天的意思就是,方圆百丈之内,所有蛊虫不拘种类,同来守护神龙。那些兀自站立的男女老少们在赤潮席卷的一刻一起倒下,妙笔尊者却眼睛一动,似乎就要醒来。 蛊术是毒术和巫术的结合,而万蛊朝天,几乎是巫蛊的极致。 冯笑儿按了按眼睛痛,许久不曾离身的目蛊蛊虫似乎也离体而去,但她的眼力依然极好,看得见数十丈外的士卒们纷纷逃窜。 世上愿意拿武功硬碰蛊术的人,似乎并不多。 苏旷看着小金,像看着第一天站在万人中央的儿子,得意之余又有些心疼。 他长身而起。 “拿着。”神唱将手里的千年古藤递了过去,“是兄弟的,回来,喝酒。” 苏旷双足一点,经天而去。 阿玛曼贡不得不承认,看着某些汉人高手冲敌掠阵,的确是一种享受苏旷弹腿踢起一架断梁,正击向呼啸而来的七尺长弩。长弩何其霸道,入木直达六尺。苏旷一藤斜劈,带弩木桩当空吼吼翻滚,砸飞了左路的两支大弩。他回手又是一藤,右路大弩顿时失了准头,斜斜扎入地下,尾部咄咄地晃个不停。 苏旷足下不停,笔直地向前掠去,青藤在半空环出一圈圈青环,好像池塘里的一圈圈涟漪。弩手发弩虽疾,但每每比苏旷的动作慢了半步,几乎每支劲弩都刚好钻进苏旷的圈子。内力使它们一支支斜落在地下,俨然成为一片稀疏的箭林。 弩手们似被激起了狂躁,数十支巨弩几乎只对准苏旷一人。偏偏这一人的身影如风如虎,如狂如醉,上下纵横偏又步步向前,长藤翻飞,千百道青色闪电劈空而落。 青藤破空之声尖啸,长弩入地之声沉闷,金铁交鸣之声铿锵。这一个人腾挪闪打,硬是有百十人作战的气势。 逼近三丈之内,苏旷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多张行军弩一字排开此物既大且沉,是对抗骑阵的不二利器。但是,两三百人伏击己方区区四人,弩箭反倒显得笨拙沉重了。苏旷料定围攻木寨的不过是先头人马,后面必有大军。 此时苏旷人已将至,巨弩已经无用,士卒们纷纷举弓搭箭射来。 青藤回转,如一道金刚之圈,苏旷的身子陀螺般滴溜溜转起,箭镞尚未及身,便被噼啪甩开。 眼见此人迫近,一个士兵再也撑不住,伸手把长弓掷了出来。苏旷一鞭斜挑,长弓半空回转,直戳向那人面门。眼见要出人命,苏旷一醒,又是一鞭跟上,长弓再度拨转,向着众人之后的少年疾飞而去那少年,正是观战的江中流。 江中流剑作刀势,华山一劈,长弓自当中直直被劈成两截,连弓弦都被斩断。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那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掩面,哀号一声,却无一人耻笑。 短兵相接,苏旷向后直倒,右手后仰递出,青藤如一条大蟒,弓脊吐信,从七八张巨弩之下斜斜穿过。而后,苏旷双足较力,纯用腰力跃起身形,口中喝一声“起”,青藤蓄力而飞,一张巨弩被弹飞,跟着呼啦啦倒下一排。 一时间弓飞弩翻,箭断弦崩。苏旷身边一丈之内,居然无人敢逼近半步。 “苏旷住手!”江中流喊道。 苏旷懒得理他。若能住手,我何必冲过来? “全都给我住手!”江中流暴喝。这柄剑终于出鞘了,一身亮银细甲大约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苏旷面对的早已经不是一个江湖人。 落草之后,必有招安。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只觉得彼此陌生如路人。 江中流上下打量着他:“衣裳都换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背国投敌?” 苏旷许久未曾换装,对苗家新衣很是得意,挺胸抬头:“自然,衣不如新。” 江中流握紧了惊涛剑看来这一战,竟是免不了的。然而他心神越来越不宁,只觉得无法抑制的暴戾一阵阵袭上心间,拔足要追,但身后一声笛音拔尖儿挑起,顿时使他心神俱乱 笛声如泣如诉,似乎在奏着清清溪水,少年男女欢笑歌唱。转眼间风云四起,明眸皓齿的美人变成了战场上的孤魂。那乐曲越拔越高,好像一个霹雳震破世间血污。阴云密布,风雨欲来,阵阵凄风似乎在向天呼号…… 江中流终于脚步一颤,踉跄着奔走,东一跌西一晃想站稳身子,却扑通跪倒。他又要以手撑地,又想堵住耳朵,两只手压根儿忙不过来,白净面皮涨得发紫,终于忍不住抱头轻声叫起来:“爹……娘啊!” 这个年轻人,也是很苦很苦的。人若不是到了绝地,谁会呼爹喊娘的呢…… 苏旷情知阿玛曼贡在以笛音为他开路,机不可失,他一起一落已在十丈开外。 远望群山如鬼魅,在浓雾中狰狞冷笑。山坡上大军前沿一字排开,约略算算,竟不下五千。两翼拱着中锋突起,那一面“何”字大旗迎空招展。白马上何鸿善握刀而立,正要指挥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只是恰好在此时,笛声急转,仿佛变成了一个白发长者,在满天阴云下循循诉说。江中流捂着耳朵的手缓缓放落,额头青筋暴涨,血管突突,好像要挣破开来。他本以为已经过了几个时辰,这才发现不过是短短一瞬。 而苏旷站在十丈开外,浑身都在颤抖。 原来他也是会害怕的江中流支撑着站起身子,冷笑我还以为他早已修炼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 确实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苏旷的右手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心里明白,他怕的不仅仅是杀戮和死亡,更怕这是个错误的赌注,一失足成千古恨,没有挽回的余地。震动八荒的马蹄已经可见翻飞,弓上弦刀出鞘,浓浓的血腥气就在鼻端。 苏旷舔了舔嘴唇干,裂,疼。他的拳头渐渐握紧,刀柄硌得手指生疼,指节发出一串脆响我不知道阿玛曼贡是否值得相信,但是,我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苗人是一张弓,汉人是一根弦,就这么缓缓拉开,越绷越紧。他不幸站在那个该死的位置,清清喉咙,还没来得及发表言论,就被突如其来地射了出去。 阿玛曼贡缓缓地将笛子放了下来。 看不见了,苏旷已经在她目力所及之外。 冯笑儿的嘴唇已经张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道:“尊主,这样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阿玛曼贡摇头:“我没有控制他,是他心甘情愿。” “可是……” “可是,必须有一个人要去。蛊术对付千军万马没有用,必须有一个武学高手杀过去。” 冯笑儿直视阿玛曼贡:“可是你的确在利用他。” 阿玛曼贡摇头:“我没有,他实是心甘情愿。我告诉他需要一个人做一次牺牲,他同意了苏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还要多一点儿。” 冯笑儿眨了眨眼睛:“你是说,他知道这个计划,他还愿意去送死?你真的认为他是个聪明人?” 阿玛曼贡点点头:“据我所知,聪明人分很多种,最智慧的那一种看起来最冲动率性。那或许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所有步步为营的结果,最后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冯笑儿遗憾道:“可惜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阿玛曼贡摇头:“未必啊,我们换个位置,想必做出的也是一样的决定。” 神唱警惕起来:“嗯,‘我们’?” 阿玛曼贡微微笑起来:“是啊,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声音忽然带着冷嘲响起:“你错了,你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是妙笔尊者。 阿玛曼贡大吃一惊:“大哥?你,你怎么会……” 妙笔尊者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癯消瘦,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戾气:“既然你知道我醒着,彼此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中了梦回蛊的人,是无论如何都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的,自然也就不会对笑话有什么反应。 阿玛曼贡很遗憾:“大哥,其实只要你不承认,我绝不会问到你头上。你对我们每个人都有深恩……只可惜,你要的太多了。” “是你要的太多了吧!”妙笔尊者冷笑,“阿玛曼贡,你太自私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南疆和平,又自作主张削弱蛊术……你东奔西跑地要大家读汉人的书,可你想过没有,拔掉牙的猛虎,连狼也敢欺负它!我们的蛊术就是我们的长城,不能动!” 阿玛曼贡仰起头:“真的吗?蛊术真的那么有用?大哥,难道你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些收集瘴气的沼泽,那些养来练蛊的腐尸?你练妙笔蛊难道没有过十指连心痛不可忍的经历?为什么苏旷砍了只手还能继续练功,你只是被毒气冲了脉络就再也不能用蛊?我原先一直以为,那些中原人士说蛊术是邪术根本就是因为害怕,但后来我才发觉,蛊术确实是邪术,伤人一千先要自损八百我们四个人,没日没夜地蛊毒入体,很威风么?谁敢说就能活多久?” 妙笔尊者一向对阿玛曼贡的口才很头疼:“我不跟你讲下去蛊术有用没用,千百年后自然见分晓,只是你我都看不到。” 阿玛曼贡嗤笑道:“我不知道千百年后是什么样子,只是大哥,江家船帮数百人的性命和寨子里数十人的性命,在你看来,难道都是挑动仇恨的筹码而已?你很光明磊落?” 妙笔尊者哼了一声:“那么你利用苏旷笑儿,利用那个姓江的小子,他们的性命不是性命?一个人死得,十个人死不得?尊主,你和我,才是一类人没什么不好,有目的就要有手段,有手段就要有牺牲,不然的话,你现在根本就不会站在这儿和我争论,只会冲过去救人。但是你一定会想,你是有用之身,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对不对?” 阿玛曼贡还想辩驳,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妙笔尊者身子一晃,忽然消失了那口巨大的铁锅翻转过来,扣在地上,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地道?”冯笑儿挑起一根木棍想要捅开铁锅,阿玛曼贡拦住她,伸手疾指。地面上的暗红旋涡好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水流,顺着铁锅边缘一起涌了下去,接着就听见了一阵细细的灼烧般的咝咝声。 “快退!”三人全力向后奔去,身后地道里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铁锅和黄土被火药的泥雾扬起老高,带着草根的泥土落了三人满头满脸。 阿玛曼贡这才发觉,妙笔尊者火药埋得很深他不是想要炸死地面上的人,而是要封死地道,免得他们追过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他去了哪里?汉人那边,还是……月亮峰? 没有人开口。如果妙笔尊者赶回月亮峰,那么阿玛曼贡要做的就是在他之前回山控制大局,免得出内乱;如果妙笔尊者去了汉人那边……那么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他们三个其实也是于事无补,好像还是回山接应来得好些。 决定总是要下,但妙笔尊者临去时的冷笑还在耳边但是你一定会想,你是有用之身,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对不对? 是的,无谓的牺牲。 “尊主,你快看!” 那是一匹非常神骏的白马,一望而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显然不是云南所能出产的。白马的前蹄蹄冠上拖着肚带马鞍,背上还有着血迹这是何鸿善的坐骑,而能够承担何鸿善分量的马,本来就是神驹。 远山如皴染的水墨画,积雨沿着细细的土缝汇成极细的溪流,把春天的土地分成赏心悦目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白马自得其乐地跑在雨后的原野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简直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马鞍在它身侧拖出一条长长的水沟,像极了醉后狂草的神来一笔。它的脚下虽然还有羁绊,但骤然卸去沉重的负担,爆发的力量无可比拟。 血……小金忽然从阿玛曼贡手上弹了起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消失在远方。 冯笑儿跺了跺脚,迎着白马冲了过去。 “笑儿你去送死么?”神唱拉住她,喝道。 阿玛曼贡摆了摆手,走过去,轻描淡写地拦住奔马蛊王似乎对所有生命都有种控制力然后弯下腰,轻轻解开了它脚上绊着的肚带,手很快,也很稳。她向远方一指:“去吧。” 冯笑儿眼里的热意,渐渐凉了。 阿玛曼贡回过头:“我们不能骑马,这匹马太引人注目,那边现在似乎很乱……等天黑,我们走过去。”

二人弃舟上岸,沿山壁而行。 春色如苔,山壁上下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阳光投下斑驳顽皮的影子,看得人心情为之一振。 冯笑儿天性如山野清风,即使有什么不快,也只是一时。二人一路说笑,你讲些中原掌故,我说些南疆趣闻,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冯笑儿一路唧唧喳喳地学着鸟叫,回头笑道:“好啦,尊主就在前面。苏大哥,我们快些跟他们会合去。” 苏旷早知苗疆有驱禽驭兽之法,但第一次亲见,不由啧啧称奇:“我以为公冶长不过是杜撰,原来当真有人懂得鸟语。” 冯笑儿摇头:“外人总把蛊术传得神乎其神,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把万物的本性发挥到极致而已。譬如说尊主的流萤飞蛊固然神奇,但如果萤虫本身不会发光,也没法子凭空捏造。鸟语也是一样的,尊主那边放出讯号,我这里才能收到。” 苏旷想了想,道:“那……乌月蛊又是怎么回事?” 冯笑儿皱眉:“这个说来话长。蛊术分许多种,月亮峰人人练蛊,但入门的只是毒蛊,也就是说用毒虫下蛊。到了我和大哥二哥,我们三人练的就是幻蛊。南疆也只有历届尊者才能够修炼幻蛊。譬如我修习天眼,自幼就要无数蛊毒滴眼,才能用目光杀人……只是大哥说,历届天眼尊者都是用心内戾气引导体内蛊毒,我本身没什么戾气,所以天眼之术练得稀松平常。大哥的妙笔,二哥的神唱,都是一样的道理。只有尊主修习心蛊,那才是高明的蛊术,我也说不清楚。乌月蛊在本教历来被禁,这是用奇毒加上幻蛊才能发作的。像那个晚上,月黑风高的,本来就人人心神不宁,那幅画里又被人藏了蛊母,所以一传十十传百,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抗。” 苏旷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你们三位尊者能修炼幻蛊,那岂不是说……” 冯笑儿点头道:“这也是中流一口咬定是尊主下蛊的原因大哥三年前手已经废了,按理说,下蛊的只有尊主二哥和我三个人……” 也就是说,江中流必须选一个怀疑对象。他相信冯笑儿,自然而然,就选了阿玛曼贡。 苏旷又问:“你知道何鸿善又是怎么一回事吗?” 冯笑儿摇头道:“那好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要尊主或者大哥才知道我们快些走吧,已经不远了。” 苏旷摇摇头:“你的鸟语还是没有学到家,它们正在告诉你一件事,你听见了没有?” 冯笑儿侧耳倾听,茫然摇头。 苏旷缓缓握住刀柄:“我听见了。它们说两边的山崖埋伏了许多人,要小心。” 一声弦响,血红的箭镞射在脚下这是警告,不能再向前走了。 冯笑儿已经一步跨了出去。 苏旷觉得脚下微微一动,暗叫一声不好,左臂环起冯笑儿的腰肢,凌空一跃,拉住了头顶的树枝。 脚下的泥土砰地裂开,绊马索绞着刀刃弹出地面。锋刃上闪着幽蓝的冷光,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四周鸟雀惊得冲天飞起,长弓大箭,瞄准了天罗地网之中的两个人。 苏旷单臂揽住冯笑儿,半空之中一蜷一弹,足尖已点在两股绊马索之中。两侧持索之人抖腕,绊马索又一次弹起,锋刃内转。苏旷双足点动,在无数蓝刃之间寻找空隙。他觑准一点,左脚挑住刀刃背面,大喝一声。那根绊马索翻转半圈,刀刃刺在另一道绳索上,皮索顿时中断。 他虽抱着一人,但上身稳若磐石,只一双腿翻飞般乱舞。踢扫卷踏,毒刃只在他裤脚边闪来转去,任凭执索人使尽气力,也伤不着他,反倒断了数根绳索。 麒麟胆沿着巨网的铁索划起一溜儿火花再大的“巨网”又能有多大?苏旷眨眼间已经到了巨网边缘系网的弦索还拉在江中流左手里,他始终没有放下去。 苏旷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总会网开一面。” 江中流低头苦笑,左手一松,机簧已被引动,铁网当头而落,地面上无数暗箭射来。 苏旷大吃一惊,轮起刀弹开暗器,左臂送出冯笑儿,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向前箭射而去。 只是冯笑儿尖叫一声,又被推了回来。 苏旷前冲之势哪里停得下来,只好单刀向地一插,左臂又一次将冯笑儿抱在怀里,但肩头跟着就是一痛江中流左腿斜起,正钩在苏旷的肩井穴上,跟着一掌,拍在他胸前。 这一掌并未用力,也毫未伤及内腑,但苏旷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已经跪倒,两腿一阵剧痛绊马索上无数细小锋刃已经刺入肉中,也不知刀刃上涂了什么毒药,腰部以下再也动弹不得。 苏旷吸了口气,轻轻放下冯笑儿,冷笑道:“好手段。” 江中流的目光里满是歉疚,他叹了口气:“罢了,随你怎么看我。这刃上只是麻药,此间事情一了,立即放苏兄北归。” 苏旷惨笑一声:“交友如此,夫复何求?”双指捏起一片刀刃,径直向心窝刺去。 “住手!”江中流大惊失色,伸手去拦。他虽然下手狠毒,但决计不想伤了苏旷性命。 苏旷双指一弹,刀刃直奔他面门而去。江中流侧身一闪,脉门已被苏旷扣住,半边身子一片酸麻,脚步一个踉跄,险些也踩在绊马索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姓苏的出名地怕死,只怕天下人都自寻了断也轮不到他。只是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苏旷出手如风,连点曲泽天泉神封三穴,就手拔起麒麟胆:“扯平江帮主,劳烦背我出去。” 江中流怒目而视:“我若不背呢?” 苏旷笑道:“你不背,自然有你老婆背。你当我稀罕臭男人?” 江中流急了:“苏旷,我根本就是为你好!阿玛曼贡不过是个女人,你为了她叛国投敌,当真值得么?” 苏旷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叛叛叛……叛国投敌?我干吗了就叛国投敌?”苍天啊大地啊,虽然他没兴趣继续做朝廷的鹰犬,但身为一个平凡快乐的江湖人,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地被推进历史洪流里? 江中流点点头:“这是真的。何大人说,扫灭月亮峰,是朝廷的密令。苏兄,做兄弟的求你了,你先留下吧。” 苏旷沉默了。其实换了任何人是江中流,也没有别的选择。国家,父仇,兄弟,帮会……连他自己都感到畏惧,好像只是一时义愤,才要送笑儿见她们家尊主的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他根本都不认得阿玛曼贡,真的有必要为她做这么大牺牲? 两人对话的工夫,船帮的弟子们已经默默围拢。他们不清楚状况,也不会多话,只是执刀在手,等候吩咐苏旷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要随便拍拍一个人的肩膀,问: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一切只是弹指的工夫,江中流看着苏旷的脸色,眼睛开始发亮这个人开始挣扎了。有挣扎,才有妥协。 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极远处传来,片刻间就清楚了不少,显然来人速度极快。不多时,众人已经听得真切,这歌者有副清亮如云的好嗓子,唱的好像是一支古老的召魂之曲。 冯笑儿却大声叫起来:“二哥快停住!蛊龙在此,留神反噬!” 三百兵士听见这声音心中都是一阵凄凉,只觉得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千里迢迢来到南疆,不过是做个异乡孤魂而已。定力略差的已经落下泪来,恨不能横刀自刎,以解胸中烦闷。 江中流凝神片刻,大声问道:“来者何人?可是月亮峰神唱尊者?” 那歌声一提,变得分外凄厉,有如秋坟鬼唱,绝路而哭。 “妹子放心,神唱只是心绪不佳,小唱抒怀,并未用蛊。”歌声忽然顿住,一个琳琅如玉的声音响起,竟如同三伏天清风过体,让人说不出地顺畅开怀,“月亮峰妙笔,奉尊主之令,恭迎苏大侠。” 苏旷这才明白二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左边的男子三十五六年纪,眉清目秀,身着魑纹白衣,峨冠博带,有三分屈子行吟之气。虽说上了几分年纪,但倍添儒雅。座下一头青鬃金毛巨狮,黄金为辔,白玉为鞍,额上一颗明珠,熠熠生辉。右边正是神唱,卷发深眸,肤色深黑,上身赤裸,左臂缠一根青藤,豹皮腰带上斜插一把弯刀,座下是一只白额大虎,早不是滇池船上的跟班模样。 冯笑儿扑了上去,钩着左边那男子的脖子大哭起来:“大哥你来了,你总算来了!” 神唱看着苏旷,隐隐有敌意:“早就和你说过别和汉人打交道,现在知道后悔了?” 冯笑儿跳上妙笔的狮背:“二哥,汉人也有好人啊,苏大哥就是。” 左边那男子以中原礼节抱拳道:“苏大侠,你送小妹一路至此,我们兄弟深感大德。” 谁说南疆人说话直接?人家说话颇有水平大侠您送人送到这儿刚刚好,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担心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苏旷却抬起头来:“是阿玛曼贡姑娘让二位来接我的?辛苦,辛苦。” 神唱脸上的讥笑之意根本就是溢于言表:“请” 江中流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早就看见四瓣兰花散落在金狮白虎的爪间,旋即开了,又立刻消失,水晶般剔透的花粉轻舞飞扬那是阿玛曼贡护身的冥兰花,没有人胆敢一撄其锋。 一路向着深深的滇西奔去,苍山如黛,春深如海。 过了大理,汉人衣冠渐渐少了。苏旷腿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便换了苗家的新衣帽饰,一脸喜气洋洋。 长鬃巨狮极为少见,看上去竟比百兽之王还要威风。苏旷看得极是眼馋,但任凭他怎么催马,那匹骏马也不肯和狮虎并行。 骑白虎的神唱显然比衣冠楚楚的妙笔更得姑娘们喜欢。他一路唱着各家的情歌,引得路边的汲水少女驻足观看,不时有大胆的姑娘对上一段,你来我往,惹得人人喝彩。苏旷悄声问冯笑儿他们唱些什么,冯笑儿笑嘻嘻地告诉了他,苏旷忍不住先脸红了,心道,若在中原唱这样的歌子,非被问个有伤风化之罪不可。 高黎贡山一日近过一日,星空也一夜美过一夜。 阿玛曼贡无意间发现,这个嘻嘻哈哈的汉人小伙子夜里极少入眠,总是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守夜。他时常独坐很久很久,直到火堆变成灰烬,长夜变成黎明。 说来倒也奇怪,苏旷守夜的时候,姑娘们总是睡得香甜,似乎他比四放的冥兰花更加安全。 这么大的江湖这么长的夜,他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阿玛曼贡终于决定直接了当:“想什么呢?” 苏旷头也不抬:“我在想……自从滇池一会,你就不穿低襟的衣裳了。” 阿玛曼贡的脸顿时又红了。这个人,明明做着让人感动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说些讨厌的话呢?她叹了口气:“苏旷,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你说回正经话。” “你真的想听?”苏旷眼中有光芒一闪,自顾自扭头大声招呼道,“笑儿” 冯笑儿远远答应:“嗯?” 苏旷一本正经:“我觉得,为了苗汉两族的和平相处,为了南疆百姓的” 冯笑儿和神唱捶地大笑起来,打断了他:“哈,苏大侠你又发疯了。哎,说正经的!” 苏旷嘿嘿一乐:“好,换个话题,你觉得我跟你姐姐合适不合适?” 冯笑儿顿时来了精神:“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神唱讽刺道:“我们尊主面前,献殷勤的人多了去了。” 连早就躺下休息的妙笔也直起了身子:“哦?小苏今天怎么说起真心话来了?” 火光忽明忽暗,映在脸上,苏旷稍稍有些落寞,勉强笑道:“喏,你都听见了?” 阿玛曼贡猛地低下头去,只觉得鼻梁一阵酸楚。原来偌大的天下都一样若得心事如常诉,谁愿一生扮疏狂? 苏旷兀自笑道:“我敬重你一个姑娘家敢以只手补天裂,我想让你明白汉人中也未必都是瞻前顾后之人。你想天下太平,我亦愿南疆和平,盼望一己之力能派上用场,如此而已。”说到最后四字,他话里已有铮铮之意。 阿玛曼贡漫不经心地玩着辫梢,伸指弹起一朵冥兰花,轻轻巧巧飘落在地:“原来如此而已……我还当你两句话都是正经说的。” 苏旷瞠目结舌,连忙起身道:“抱歉抱歉!一时失言,唐突了尊主。” 阿玛曼贡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微微发热,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嘟哝:“去你他妈的。” 也不怪苏旷大惊失色,蛊王之尊崇,甚至还在王侯将相之上。想当年何鸿善新官上任,自觉封疆大吏无限风光,大大咧咧地闯了月亮峰,还没上山,便中了奇蛊。若非龙诏王赐药,恐怕就会当场立毙。但饶是如此,他以“小周郎”之风雅,硬生生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着实怀恨多年。 “只是,究竟是谁下的蛊呢?”苏旷好奇地问道。 没想到四人都是摇头:“不知道。月亮峰人人通蛊术,随便是谁都一样的。” 妙笔叹道:“也就是那件事以后,阿玛曼贡下令不得滥用蛊术杀害无辜者,违者偿命。弄得咱们月亮峰人人畏首畏尾,好些次都吃了大亏。” 阿玛曼贡笑道:“大哥要是觉得不好,这规矩咱们再商量就是。” 妙笔摇头:“尊主早就长大啦,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多嘴。” 苏旷闻言,百思不得其解。以阿玛曼贡的身份名望,为何总是对妙笔尊者敬畏有加?连座下的金狮也拱手送了他。 长路漫漫闲来无事,他寻了个机会转向冯笑儿打听。 冯笑儿望着远方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少女,当年的事情着实有些远了:“苏大哥你有所不知,在月亮峰上有十九位长老,都是各族族长或者德高望重的老人。姐姐她虽然一直深孚众望,但总得不到长老们的欢心。当年定亲的时候长辈们就大为光火,哪有苗家的王女和汉人结亲的道理?而大哥是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他力排众议,一直效忠姐姐。三年前,老尊主忽然中毒死了,按照规矩,哪位王子为蛊王报仇,就能接任蛊王的位子。王子们互相攀扯,姐姐沿着澜沧江漂流了一千多里,才在一个傣家寨子里找到制毒人。” 看来王位倾轧这种事,各地各族都是大同小异。苏旷隐隐猜出了后来的事情。 冯笑儿的声音放柔了不少:“但是姐姐不肯说出究竟哪位王子才是幕后的主使,他们吵来吵去,就把矛头指到她身上你说多么好笑,那时候她名声大极啦,在大家心里,像是月亮一样神圣,真要是想做蛊王,哪里要这么麻烦?那些长老不过是憎恶她推行汉人的东西,毁了苗人自己的传统。后来她的七个哥哥凑在一起,商量着合力除掉她。那时候姐姐在修习心蛊,大哥二哥就联手和他们在月亮峰顶斗蛊七天,结果两败俱伤,王子们死了,大哥的手也废了。唉,这么又过了两年,到了姐姐十九岁的时候,连傣家人都送来白象和白孔雀,那可是京师的皇帝也看不到的吉祥物。长老们没有办法,只好承认阿玛曼贡就是蛊王。她继任的时候,三千里南疆都高兴坏了,送来最好的礼物蛊王是咱们各家人共有的王啊。只有你们汉人不高兴,连声祝贺也没有,时时刻刻提防她造反。嗯,我扯远啦,总之继任的时候,姐姐当众把金狮赐给了大哥,那天晚上月亮特别白特别亮,我们唱了好多歌……只是可惜,那样的时候再也回不来了……” 苏旷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小丫头,似乎也不像看起来那么天真……月亮峰人人都满怀心事,每个人好像都有秘密。 因为喜欢神唱的姑娘总是那么多,一路上行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众人也不催他,只听他一村一寨地唱下去,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可也有如此的风光。 有时住在寨子里,大家总是轮着圈儿喝酒唱歌,神唱唱得最好被敬酒,苏旷唱得最难听被罚酒,笑儿跳舞出色被灌酒。阿玛曼贡被诸人敬若神明,每一下场,当即掌声雷动,只有妙笔尊者默默坐在一边,终日若有所思。有姑娘喜欢他安静沉稳,频频把竹筒酒碗塞进他手中,他也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青鬃金毛狮子骄傲不准人靠近,那只可怜的白老虎却被小孩子摸了一遍又一遍,怒极了便震天价一吼,小孩子们被吓走,不多时又来骚扰,看得苏旷他们大乐不已。 终于有一天,冯笑儿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再有两日就到高黎贡山了,你是第一个跟我们回家的外人呢…… 回家,这是一个多么诱惑的词啊……苏旷那天没有守夜,就在漫天星光里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很沉,一时间,梦里不知身是客。

苏旷双臂一展,正面冲向大军。 或许真的有天生习武的禀赋,跃起的瞬间,苏旷已经镇定。 中军大旗之下,黑盔黑甲,红缨闪动,数名亲兵拱卫主帅。无路可退,苏旷双腿连环飞出,踢开七八支长枪,越过当先一人的头顶,翻身在后面马头上一踏,借力直蹿“着!” 苏旷手中寒光一闪,麒麟胆从两匹马的空隙中穿过,擦着主帅坐骑的长鬃闪过,咄地钉在地上。 系鞍的肚带立即断裂,何鸿善偌大的身子轰然摔下。苏旷人已凌空而至,右手轻推,一柄小小蛊刀没入他右肩。 江中流暗自点头赞许,甚至有点儿为苏旷不值这些兵卒将领还真是有眼如盲,好一招斩鞍夺帅一气呵成,天下有这等身手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们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住”中军副将赫然发令。这显然算不上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战马相撞,一阵惊呼,小小的骚动水纹般漾开。 “何大人死了!” “何大人被人刺杀了!” “是阿玛曼贡的杀手!” 议论声一层层传了开去,未及瞧见这一幕的连忙打听,整个前军一阵嗡嗡的震惊愤怒诧异和幸灾乐祸的私语声。长官们虽然大声呵斥,但丝毫无法令队伍安静下来。如果何鸿善能活转过来,恐怕也要活活气死我朝武备,何时荒废至此! 苏旷刚要转身,已经看见惊涛剑停在他身侧。江中流低声道:“你不能走。” 苏旷错步躲开,一边出手招架,一边也低声道:“不走会死得很难看。” 江中流连挽三朵剑花,惊涛剑使得花团锦簇,一边还在讨价还价:“我保你不死不过总要羁押几日避避风头才好。” 苏旷本来也不想一走了之乱军之中取主帅性命,这足以闹得天下大乱。他双指夹住剑尖,低声道:“不许重伤,不许点我穴道,不许在众人面前揭我短处。” “妈的有完没完!”江中流奋力一挑,剑尖已抵在苏旷喉前,回头道,“拿下了。” 冰冷的锁链缠上双臂,苏旷皱了皱眉头。 江中流走过去,收剑笑道:“你皱什么眉头?” 一股寒意忽然从脊梁直冲脑门,不对苏旷振臂就要翻身,江中流已一掌击在他胸口气海。苏旷只觉得胸腹如被大力挤压,人已昏厥过去。 “诸位大人,”江中流回头道,“何将军忽遭不测,以小人之见,南攻之事不若暂停,先行安营扎寨,看看何大人的伤势,容后再做商议。” 众副将点头称是。他们本来对南疆也没有什么志在必得的野心,能够停一停,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何大人的伤势……那尸体的五官似乎都凹陷下去,目眦尽裂,圆睁双眼,四肢肌肉呈现出惨碧腐烂的颜色哪里会有活人是这个样子? 苏旷醒来的时候,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江中流没有骗他,这一掌不重,却击在膻中气海,略重一重就立毙当场了;也没有点住他穴道,以苏旷的内力,寻常点穴少顷便能冲开只是用极粗的铁索把他绑缚在了木柱上,双足还锁上了镣铐。 江中流在看他。如果两人会使用目蛊,恐怕早就天人大战了愤怒,心痛,嘲讽,鄙夷,信任,疑问……你瞪我我瞪你,目光和目光几乎要碰撞燃烧起来。 “据我所知,我这样的重犯……活口比人头值钱多了,你不考虑考虑?”苏旷一边微笑,一边迅速思索脱身之策。他的手指勉强扣在身后的木柱上那应该是杨木一类的木料,这段日子雨水多,有些潮湿了,换句话说就是不那么结实了。但是再不结实那也是柱子,绝不是凭指力可以弄断的。 没有机会了,钢刀直刺胸膛。苏旷双腿蓄力猛地一转,身子硬生生转开半圈,铁索磨得血肉一片模糊。 江中流的刀嵌在木桩里,一时拔不出来。苏旷硬凭腰力,双腿横扫,脚镣的锁链缠在江中流脚上,又一带,江中流摔在地上。 苏旷眼神一扫,刚才大力挣扎,木柱似乎移动了两分,埋桩的泥土被掀起了一点儿这就是军纪不严的好处了,只扎营一夜,无风无雪的,士兵就如此懒惰,埋桩埋得极浅。 有兵士持刃冲入,拔刀要砍,江中流挥手拦住,缓缓站起身来:“都给我出去苏兄真是好功夫,还请再指教指教。”他起腕拔出刀来,一刀向苏旷的左腿砍去。 苏旷两腿横端,脚镣架住一刀,接着落在地上。他双膀较力,聚集平生功力,大喝一声:“哈呀开!” 喀喇一声响,木桩被硬生生拔起,帐篷铺天盖地倒下。几个兵士一时不防,摔作一团。 帐篷一角的火盆一碰布料,当即烈烈烧起。 苏旷躺在地上,右手摸索着木桩,双指用力,竭力一推但铁索绑得过紧,只向上推了半尺。 江中流已一刀划开帐篷,从破洞中站起身来。 他脸色已经一片铁青这个样子还杀不了此人,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 士兵们想了想,帐篷都倒了,也没什么出去不出去的道理,于是缓缓围过来,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刀剑齐施。 苏旷牙一咬,左手狠命一挣,义手被生生挣脱,齐腕的皮肉又是鲜血横流。只是铁索骤然松了一截,他右手已经脱出,拉住江中流脚下的帐篷一扯,江中流顿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只在这片刻工夫,苏旷已经推开了木柱。那火正烧到面前,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子,左腿斜飞,火盆直冲江中流面门而去,正撞上刀刃,盆里热炭火星一起砸出。江中流连忙左手护脸,噔噔噔连退三步。 只是苏旷斜踢左腿之际,铁镣带着右腿登时失去了平衡。只见他双腿在空中一转,旋即再次站稳这正是他昔年苦心学来的奔日腿法。他双臂一翻,身子已游鱼般从铁链中退出,身后兵刃齐至,苏旷猛向一侧连翻,站起身来时,铁链已在手上,啪的一记甩出,卷住江中流斩来的钢刀,猛一较力,钢刀从江中流手中脱出。 江中流吸了口气,将背后的惊涛剑拔了出来。 其实,苏旷的心也在狂跳不已。这一通动作若慢了片刻,只怕已经死了几十遍了。人到情急的时候,应变之快力道之强,连自己都会吓一跳。 他浑身是伤,看上去惨不忍睹,但铁链一到右手,似乎就虎虎有了生命。此情此景,和他在滇池小舟练刀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方寸腾挪之间出手,长短随意,以快打慢,周身虽有羁绊,但我之所至,即为方圆。 江中流一向知道苏旷的功夫好过自己,但实在没有想到,会高到这个地步。 他看了看苏旷,好像想到了什么,挥手吩咐手下道:“一起上!” 苏旷一条铁索使得如天马行空,罡风大振,每一起手,夜空中如闻鬼哭。他周身连同退路都被刀风罩得严严实实,但越斗越是酣畅,一式未落一式又起,肩肘拳指,怀抱之间另开天地,在众人的恶攻间游刃有余。 此时苏旷心中一片空明。他这些年来恶战无数,但刚才的凶险真是平生未遇。此刻双足虽然还被镣铐束缚,但一旦江中流袖手旁观,这些士卒即便成百,也不过是给他喂招而已。 喂招……苏旷忽然转头看向江中流,目光中有疑惑。 江中流冷哼一声,抖腕一剑,直向苏旷背后刺去。 “来得好!”苏旷大喝一声,在两刀交错间猱身而上,左肘一沉,顶向江中流膻中穴。江中流微闪,苏旷也借势微转,左肩带背斜撞他胸口。江中流急退间,苏旷不管不顾又是一拳,正打在他胸口气海。 江中流胸口一堵,一口鲜血涌到喉头,但稍稍运气,真气流转居然无甚障碍苏旷还真是睚眦必报,无论如何,吃的那点儿亏都要讨回来。 帐篷外,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好像在催促什么。 江中流一怔,却见苏旷微微发呆,似若有所思,拳脚越来越慢,眼中露出狂喜之色。他忽然抬头道:“再来。” 江中流知道这是学武之人的紧要关头,横剑当胸喝道:“狂徒,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纳命来” 外人看上去他俩是在性命相搏,但江中流其实是在把惊涛剑的十六路杀着一一施展出来。 苏旷胸口狂意上涌,平生所学涌上心来,却又一一忘却。内功外家渐渐圆通,诸般法门再无壁垒,一时间忘却了南疆纷争,只看定惊涛剑的来龙去脉招招使出,都是后发而先至…… 当啷一响,苏旷的铁索竟又将江中流的惊涛剑绞得离手而去。 江中流一错神,苏旷抬手将铁索掷向半空,一拳劈面而来。 这一拳柔中带刚,神完气足,左肘收回抱月之势,周身上下再无破绽,俨然已达拳法的完美境界。 江中流两手空空,退无可退,正在拳风触及胸膛的刹那,苏旷伸拳在他鼻子边比了比,回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铁索,静静立在当场。 是了,小舟上顿悟的武道发挥到了极限,开眼即生,闭目则亡,攻守之间,唯我独尊。 连围攻的士卒都被莫名的气势所慑,畏首畏尾,谁也不敢向前。 江中流忽然抱拳道:“恭喜。” 一时间众人瞠目,不知怎么回事。 但苏旷却微微一笑,知道自今夜起,他的武学造诣终于进入了绝顶高手的行列。 半生负气,始有今日,居然因祸得福。 难以名状的欣喜之情溢满胸怀,苏旷忍不住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直上云霄。他铁索挥出,卷住帐篷一边的桩头,手臂带力,身子已经破空而去。 夜空里,一片金铁交鸣的哐啷声,伴着那声长啸,久久不绝于耳。 苏旷不敢走远,只在大帐外一里地附近的草丛中停了下来。 他摸来摸去,居然摸到一柄钝刀。稍稍用力将护手拆下,左拧右砸顺出一个尖口,差不多了……脚上的玩意儿比提刑司的家伙差得远,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开了右脚的锁镣。 四肢自由,一阵轻松,脑子微微发晕,这才想起自从冯笑儿说“找碗斜拉暖暖身子”时起,就已水米未曾打牙。 偏生左脚的锁口居然被死死地卡住了这是什么糟烂工匠的手艺!身为昔日六扇门开锁的行家,苏旷暴怒之下直想骂娘。何鸿善的部下人心不齐也就算了,连刑具也是伪劣的物事! 嗖 一道金光猛地蹭进他怀里,苏旷一时惊喜哽咽是他的小金。 他的小金……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世界如此之大,也只有小金对他不离不弃。 但是小金怎么会来这里?不是万蛊朝天要用它镇住局面吗? 难道说……阿玛曼贡出事了? 金壳线虫开锁简直是得天独厚,咔嚓咔嚓一阵咬,啃草根般啃了个干干净净。 苏旷打开脚镣,舒缓了一下手脚,略略运转真气一周天,精神一振,抄起铁链,重向军营中潜去。 “你故意放他走?”一个声音响起,有点儿像妙笔尊者,却又似乎不是。 “你也看见了,苏旷武功极高,我不是对手。”是江中流。 那个开口的声音起先有些急躁,但一句话后立即平静了下来。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诡异,苏旷躲在帐篷外,好像看见了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江中流,你想要什么?你要独吞?” 烛光映着身影,似乎有人在焦躁踱步:“我劝你一句,何鸿善死了,现在你就是云南的都指挥使,何必非要跟月亮峰闹得势不两立?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死的?“ “哦?说说看。”那声音变得戏谑。 江中流的声音忽然低了:“我知道是何鸿善下的手,可是这些年来,何鸿善每日每夜都是照你的书信吩咐做事妙笔传蛊的威名,我还是听过的。是啊,爹爹吩咐过我,即便他有什么不测,也决不可忤逆于你可是,舅舅!你不觉得很多东西已经和五年前计划的时候不一样了?” “谁是你舅舅?”屋里的声音急促起来,“你爹早就该死,阿日拉死的时候他就该死了!阿日拉恨他!你可知道《千里快哉风》的夜空是怎么画出来的?是阿日拉关在石龛里的时候,一遍遍蘸着血涂的!这些年来是谁帮你壮大船帮,谁帮你求上阿玛曼贡的亲事?你逃婚的时候是谁救你性命?你说!”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笑儿” “哈!冯笑儿对你很好?” “她确实待我好。我知道她在我身上下过合欢血蛊,但她也马上解了。我看着她下蛊解蛊闹腾个没完,我知道她心疼我,只可惜……她从来都不知道我是你的外甥。笑儿是个很好的姑娘,她一直想让我振作,想让我能在阿玛曼贡面前堂堂正正地说清楚,是我没胆量。舅舅,你五年前就在那些书信里下了蛊毒,不惜自毁双手,你真的那么恨龙诏?” 呼吸声有些杂乱,帐篷外好像又多了一个人。帐中的男人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才喘了口气:“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当年我爹把她过继给狼王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阿日拉能够嫁给龙诏。那一年阿日拉被送上山,不过和笑儿一个年纪,可她被汉人拐跑了,还生了孩子……那男人却不敢陪她上山!” 江中流无奈道:“我爹说,当年龙诏王下令,说是我娘不回山,就要派人天涯海角地找,找到了就杀了她全家。娘是偷偷跑回去的……” “是啊,我亲眼看见龙诏王站在她面前说,阿日拉,我同你打赌,赌那个男人不敢上山。他要是来了,我就放你们走。他要是不敢来,哼哼……嘿嘿,江中流,你有一半流着你阿妈的血她是被活活饿死的,你知不知道?她的骨头还在石龛里躺着,你知不知道?凭什么一样是私奔,我妹妹就要被活活饿死,这个杂种冯笑儿就可以过开心日子?” 一个忍无可忍的声音发飙了:“谁是杂种了你!你!大哥你不是一样没有冲进去救你妹妹?” 江中流一把拉住她,惊恐地道:“笑儿,你来干什么?” 那个男人妙笔尊者冷冷一笑:“因为阿日拉告诉我,她男人一定会来救她,不让我做无谓的牺牲。我一直等,等到第七天,我终于冲进去了。我看见她,她她……她把自己的手咬得不成样子。阿日拉的身子还是热的,她死不瞑目!她瞪着我,嘴里还有咬下来的自己的手指和指甲……” 第二个听壁脚的也耐不住性子了,搭腔道:“大哥,你恨的是你自己吧?”是神唱。 妙笔尊者有些烦躁了,他并没有向一群人讲述内心的习惯,决定直接切入终局:“阿玛曼贡没有来?”他有些失望,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是了,她怎么会来?无谓的牺牲。苏大侠,你现身吧,我知道你一定在附近的。” 苏旷也不知道妙笔尊者是不是在诈他,只是……既然大家都在,不妨去凑凑热闹。 他探头,伸手挥一挥,算是打打招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妙笔尊者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陌生帐篷中间站着的,赫然又是一个何鸿善,肥白油腻,好像终年罩着一个白色的茧。妙笔清瘦的脸和脖子已经被层层裹起,只有眼睛闪着不变的狠光。 苏旷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妙笔尊者,他还记得那个白衣中年男子,温润儒雅,清癯消瘦,眉头永远深锁,心事永远沉沉。 半晌,苏旷笑笑:“阿玛曼贡没来,你不遗憾?” “当然。龙诏的儿子们死了,女儿还在,我怎么会不遗憾?”那裹在厚厚皮层里的声音,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还是报仇。 只可惜江湖那点儿破事,不是恩,就是仇。 妙笔尊者点点头:“中流,人既然都来得差不多了,唔,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江中流缓缓扯动一根粗绳,白麻的帐篷一尺一尺升了上去。 一片锵锵的亮兵刃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等着看帐篷升上去之后会是如何的光景妙笔尊者既然花了大力气布这场局,最后必然留着杀招。江湖人,最后总要靠手上功夫解决问题。 闪着寒光的箭镞围成了犀利的长城,众人之间有一匹白马神骏至极。马上,何鸿善握着麒麟胆,膀子在微微颤动着。 阿玛曼贡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何大人,你终于醒过来了。 只有妙笔尊者,回头一个耳光掴在江中流脸上,反手又是一个耳光。他有怒火:“你这畜生,什么时候居然” 江中流伸手抓住冯笑儿:“从她站在阿玛曼贡身后对我笑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说我有多么喜欢笑儿,只可惜你们谁都不肯相信。” 冯笑儿忍不住道:“大哥,你别怪他,是我逼中流帮我的。”虽然情义早绝,但大哥两个字,生生改不过口来。 不等笑儿说完,江中流又接口道:“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谁了,但是都不肯下手。” 妙笔尊者摇摇头。我是谁呢?南疆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本名了,以后……恐怕也没有人记得妙笔尊者。 神唱走过去一步:“这个计划我们三个人讨论了很久。何大人相信自己身中奇蛊已经快要十年了,如果不能让何大人明白过来,一直只是被你信件中的笔蛊蒙蔽,他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苗汉两家势必不得太平。但是想要何大人明白,又非要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苏大侠高义,我们感激不尽。”他抚胸一躬。 苏旷颇有些窘迫。其实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有完全信任过什么人,尤其是江中流。这厮装孙子实在装得太像了,像得……恐怕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没动过什么念头。只是抬眼一扫,大家脸上都很窘迫,没有一个抬头挺胸光明磊落神唱怀疑苏旷,苏旷怀疑阿玛曼贡,冯笑儿和江中流互相打小九九……其实人人心中都有心蛊,若是有一个“聪明人”明哲保身,这并不严实的环环相扣就要立刻散落。 妙笔尊者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看来,这江湖真的已经不是老江湖了。这些年轻人都学会了做“无谓的牺牲”,没有人可以自命算无遗策,因为没有人算得准年轻人什么时候会相爱,热血男儿什么时候会冲动。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灰蒙蒙的,老态毕露:“阿玛曼贡,你要替你的父亲和哥哥们报仇,就动手吧。” 阿玛曼贡咬牙道:“我知道。”她沿着澜沧江漂流了一千多里,才在一个傣家寨子里找到制毒人……真相是多丑陋的东西,哥哥们合谋害死父亲,然后妙笔除去了他们。 苏旷附耳过去,轻轻说了两句什么,阿玛曼贡的眼睛忽然一亮:“真的?” 苏旷点头,又示意江中流一眼,继续说了两句。 阿玛曼贡直视着妙笔尊者的眼睛:“大哥,我再喊你一回大哥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说不清了。但是我知道,千百年来死去的姑娘不止阿日拉一个,但是私奔而快乐的姑娘,只有我们家笑儿。若是何大人既往不咎,我们的……我们的……我们的事情……唉,一笔勾销!”她回过头这四个字几乎耗尽她全力,眼角有泪水一闪,砸落衣襟。 江中流的手,和冯笑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何鸿善何大人并不愿意既往不咎,他一张脸憋得发紫:“我只问你一句,我这副样子还能不能变回去?” 妙笔尊者摇头。 阿玛曼贡却沉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人您胖成这样……神仙也没有法子的。唯一的办法,只能从今日起,你少吃些,多练刀。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迟早会见成效。” 何鸿善张开双手,放声大笑起来,竟是无比地悲怆:“哈,哈,哈!”他胖手一挥,又有了几分当年麒麟使的气势,“收兵回营!” 他不能装作听不见刚才苏旷在阿玛曼贡耳边说的是,我知道大帐下头埋了桶火药,引子我拔了,只是他不知道。 流萤飞蛊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璀璨星空缓缓滑出一道银河。

当苏旷又一次看见漫天流金的飞萤时,月亮也羞答答地从乌云背后露出半边脸来。 月黑风高,这样的夜晚总让人心神不宁。 微光下,隐隐可见七艘楼船,庞然大物般立在湖心。 不知是真是幻,似乎有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在湖面蒸腾。月下的湖水看上去像是条黑色巨龙,点点波光如淡银的鳞片。风中有着极淡的血腥气,辨不出方向,好像是从水下传来。 苏旷的心开始向下沉,他感觉得出来,杀戮就在脚下,正在继续。 他肌肉紧绷,周身真气提到十成,每一次摇桨似乎都无声无息,像是怕惊扰了黑沉沉水面下的杀气。 就在这一刻,若有若无的吟唱声自远方传来,满溢着令人安静温暖的力量:“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昆虫勿作,草木归其泽……昆虫勿作……”每一停顿,就有丁零一响,好像是银铃在风中歌唱。 苏旷足下用力,小船四分五裂。他飞身点上一块舱板,内力所及之处,过水如飞,向着歌声急速而去。 他看见一艘月牙儿一样洁白的小船,船尾有一人掌舵,瞧不清身形。船头站着个姑娘,她伸出双臂,左手握着管小小银笛,笛子一端系着小银铃铛,每唱一声,铃铛就轻轻一响,好像在打着节拍。 “站住。”那姑娘转过脸来望着他,“前面去不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她看起来就像银月光华凝成的仙子。饶是苏旷阅人无数,心中也不由得一动,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阿玛曼贡?” 姑娘着实吃了一惊:“你是什么人?” 她确实就是传说里的蛊王白诏,阿玛曼贡。 苏旷足下不丁不八一站,挺胸抱拳,含笑而立:“在下苏旷,久仰尊主大名了。” “苏旷?”阿玛曼贡好像在细细咀嚼这个名字,迟疑着抬起头,“你就是那个驯服神龙的汉人?”她显然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回头道,“神唱,快过来,没错他身上带了神龙!” 船尾的青年也跳了过来,卷发下阔肩长臂,有如山神。 苏旷转念一想,伸手托着小金问:“你是说它么?” 阿玛曼贡大喜过望:“好极了,我本来以为今晚江家船帮必被灭门事不宜迟,苏旷,你会驭蛊之法不会?” 顾名思义,“驭蛊之法”自然就是“命令小金去做事”的法子。 苏旷连忙点头:“除我之外,谁也招呼不动这位大爷。” 阿玛曼贡和船尾那青年击掌大笑,又回头催促苏旷:“那你还等什么?” 苏旷皱了皱眉头,见那姑娘满脸期待欣喜,心中奇怪,但还是依言吩咐小金:“转圈。” 小金似乎是在炫耀一样,围着苏旷的身子连转三圈。身形优美,堪比流萤蝴蝶。 阿玛曼贡的手僵在半空:“你……管这个……叫驭蛊?” 苏旷脸上一红,心道小金还会装死吓人,但好像和这位蛊王说的“驭蛊”都稍稍有些不同。 阿玛曼贡长出一口气:“这位朋友,你手里握的是天下众蛊之王,它原本世世代代随我家号令南疆,有‘神龙施蛊,万蛊朝天’的说法。不过现在看来,它和爹爹说的好像不大一样……这样吧,你若信得过我,就命它听我一次话,我看看能否成事。” 她甜脆的南音里又带着真挚之意,令人无端信服。苏旷一来水性不佳,二来不通蛊术,本来就心有余力不足,便将小金递了过去。 阿玛曼贡伸手来接,小金却缠在苏旷手上不肯下来。苏旷虎着脸命令道:“去!”小金才委屈地跳到她手上,一动不动。 苏旷挠挠头,看了看阿玛曼贡。阿玛曼贡也不知如何是好,迟疑道:“你……吩咐它事我如你就是。” 苏旷点头,对小金喝道:“听着,平时怎么对我,现在就怎么待她” 他话音未落,小金就闪电般蹿起,直没入阿玛曼贡领口,一头钻入她怀里。阿玛曼贡猝不及防,尖叫一声,满脸通红。 苏旷盯着她雪白的脖颈胸口,也不知是伸手去抓好,还是非礼勿动好,一时间也是满脸发烫。阿玛曼贡平生未曾有过这种羞辱,见苏旷眼珠乱动似笑非笑,一时气恼,一掌掴了过去。 苏旷急闪间,阿玛曼贡的指尖划过他的鼻梁,传来一阵酥酥软软的麻痒。左侧船板一沉,一股拳风袭来,他挥手扣住神唱的脉门。侧目间,那小伙子正怒目而视。苏旷恼道:“干什么?非要打架不可么?” 只是阿玛曼贡片刻未施术,湖面忽然动了起来,无数黑色身影伸出手来乱抓乱叫,好像水鬼索命一般。楼船之中也不住传来惨叫声,灯火去了一半,看上去像七只怪兽,渐渐发疯。 三人都是一愣,一起住手。 阿玛曼贡无奈:“这种蛊毒叫做乌月蛊,在南疆已经失传百年,一时半刻我也压它不住。苏公子,船上必有驭蛊之源,烦劳你带着神龙上船。有它傍身,任是什么蛊虫也伤不了你……只是你要小心,莫要伤了笑儿。” 苏旷点点头。 阿玛曼贡又低下了头:“你……倒是让它出去啊!” 月色朦胧,虽然看不清阿玛曼贡脸上的颜色,但可想而知。苏旷忍笑喝令:“色狼,滚出来!” 小金弹身而出,苏旷双足一点一跃,当空接了小金在手,凌波跃上船板,向当头迎宾船飞驰而去。离开五十丈外,他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很快就笑不下去了。 湖水中也不知有多少躯体在手舞足蹈,血腥气冲鼻,令人欲晕欲呕。细细一看,湖里死尸近半数都是一刀砍在自己身上想是知道中蛊解救无望,便自行了断了。那些依旧“活着”的水鬼举着手臂,半截身子直直露出水面。它们似乎极其畏惧小金,但有什么力量在推着他们向前择人而噬。 它们在距苏旷身边五尺方圆之地翻腾吼叫,一时无法下手,居然互相乱抓乱咬起来。只见手爪漆黑如炭,指甲到处血肉横飞,眼窝里都是黑漆漆一片,也不知是丢了眼珠子,还是连眼白都变成了墨色。虽然明知它们不会傍身,苏旷的手心还是微微冒汗,心道这下蛊之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丢进水里才是。 船上的帮众全都挤在甲板上,强弓硬弩一起招呼,将那些试图爬上船的昔日兄弟钉在船壁上六艘船都在惨叫格斗,只有迎宾船,一片死寂,毫无声音。 苏旷双臂一展,向迎宾船船头掠去。 江家父子和冯笑儿已经退到了墙角,围着他们的仆役早已没有一个常人。船舱里除了沉沉的呼吸声,就是骨骼在咔咔作响,一阵风起,壁上的画卷哗啦啦扬起,又重重摔回舱壁。江山谷脸色铁青,回手将画卷撕了下来,掷在地上他已经受不了任何刺激。 苏旷闯进屋里,四下一望,见冯笑儿正拦在江家父子身前,双臂抱胸,双目已是血红色。她眸子里幽光闪动,炽烈如地狱之火。那些中蛊之人虽都尽力伸手向她脸上抓去,但就是无法靠近一步。 冯笑儿看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啊”了一声道:“苏大哥,你……你怎么来的?” 苏旷恍然大悟:“你是月亮峰天眼尊者!” 月亮峰蛊王手下有三大尊者,天眼,神唱,妙笔,各具幻蛊之术。只是苏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天眼尊者居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他低声道:“笑儿,我带着神龙,你要当心反噬。我慢慢过来,你慢慢收术,听见没有?” 冯笑儿点点头,道:“是……苏大哥,我稍后把他们向外逼一逼,然后你立刻过来,带我们出去。” 二人彼此对望,一起点了点头。 眼下已是丑时,江面上阴风阵阵,初春的寒气吹在脊背上,苏旷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心头一惊,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目光一转,不知怎的落到那幅画上。 苏旷知道那是江家船帮镇帮之宝《千里快哉风》。数年前请高手绘就,挂在迎宾船上迎客,画的是春江月夜,小舟独向苍茫。 这画颇负盛名,据说月圆之夜,小舟风帆自鼓,能缓缓随波逐流。是以每月十五,江家船帮总会迎来不少远客,烹茶赏月,把酒观花,图个宾主尽兴,也算是结交同道的一个法门。只是刚才画卷被江山谷掷在地上,半舒半卷,正看见月夜如漆,画上的小舟风帆惨白如灵幡,似乎正被看不见的冷风缓缓推向无边黑暗。 苏旷的目光顺着画卷向上看去,瞧见了一只痉挛漆黑的手,离江中流的后背不过一尺之遥,好像正在自我挣扎背靠船舱的江老帮主缓缓抬起头来,瞳孔变得乌黑,那黑色还在一点点晕开……苏旷惊呼:“中流闪开!”趁着人群向外一分,他已横冲进去,将江中流向外拖去。 江中流回头,目眦尽裂,狂吼:“爹”他一肘撞在苏旷胸口,苏旷忍痛,单手指向那画:“小金!” 小金早已忍得发疯,随着苏旷的手指一弹一跃,直跳进画上的圆月中。只是它这一跳,中蛊之人全都舍了江中流冯笑儿,也向画卷扑去。江山谷被堆在人群之中,江中流救父心切,急怒之下回头便打。苏旷数次擒拿都未扣住他,又生怕重手伤人,竟是连挨两拳,险些被他挣脱出去。 就在此时,远远的笛声飘来,一时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戾气被硬生生压下。 苏旷趁着江中流片刻错愕,反手扣住他右臂左肩,对冯笑儿大喝:“笑儿,走!” 江中流嘶声叫道:“姓苏的你放开我!爹!爹!爹我来救你” 人堆之中,传出一声极其喑哑的咆哮,只见江山谷抱了画卷在手,浑身已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他撞开众人,纵身跳下湖去。 中蛊之人没有任何迟疑,也僵直地转过身子追向江山谷。只听得扑通扑通一阵响,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下水去。苏旷手一松,江中流已冲到船边,见父亲也纠缠在人群中一寸一寸向下沉去,他跺了跺脚,拔出惊涛剑,纵身而下。 苏旷叹了口气,看了看黑漆漆的湖面,也跟着跳了下去。 “是帮主……少帮主……放船!放舢板!兄弟们下水”六艘楼船被一起惊动,不知谁挑头,原本惊恐万状的帮众一个跟一个地跳了下去。 这就是江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苏旷看着江中流死死拉住父亲,身子被无数只手抓紧。他咬牙夺过惊涛剑,斩向缠着江中流的四肢,顿时黑血弥漫如雾。 他击水而起,冒出水面透了口气,踢开缠住双腿的两人,顺手将江中流扯上来,一掌击在他面上:“中流醒醒!” 江中流的脸色惨青,泪水混着湖水,流进嘴里苏旷手也软了,他看见一只断手死死抓在江中流肩头,扣进皮肉而不远处,江山谷的右手撕扯着自己断裂的左臂,身躯缓缓下沉,嘴角似有笑容。 水中还在挣扎翻滚,那些中蛊的人似乎真的变成了水鬼,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一起沉向深渊,为那诡异的画卷殉葬。 一个下水救人的少年右手握着刀,大张着嘴,湖水淹没了他的号叫,但他手中的刀却始终没有向身下砍去江家船帮不知有多少父子兄弟。 苏旷硬起心肠,劈手抢过刀来,左右两刀砍断少年身下的手臂,但自己双足猛地一紧,一口水忽然灌进了嘴里。 江家船帮的水性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无数双手拉着他的身子向下沉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云层,隔水望去,白晃晃的一片晶莹…… 苏旷迷迷糊糊吐出口湖水,小金就靠在他胸口。阿玛曼贡俯身,不知在江中流身上放了些什么。 她的侧影很是柔美,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结成发辫,末梢缀着银环。蓝底印花的蜡染长裙,衬得身材修长,手臂莹白。 半晌,她直起腰来,还是低着头,目光中有悲悯。 船舱里有哭声,有骂声,更多的是心有余悸的议论纷纷劫后重生的脸上盖不住庆幸,痛失亲朋的却在悲号不已。 江中流四肢平摊在舱板上,转头看向阿玛曼贡,眼里是说不出的怨毒。 阿玛曼贡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我。” 江中流坐起来:“蛊王白诏,我知道你本领神通,可是……你只管冲着我来!我父亲和兄弟们与你何干?” 阿玛曼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第二次重复:“不是我。” 江中流甩开冯笑儿的手臂:“不是你?《千里快哉风》是谁送的?天下还有什么蛊毒瞒得过你的眼睛?不是你?你这个时候出现在昆明,莫非是在视察民情?” 阿玛曼贡站起身,默默看了看江中流,从衣袋里摸出一颗血红的药丸放在舱板上,伸手向前推了推:“这是合欢血蛊的解药。这门亲事是你我的父亲定下的,如今……你信不信……就随意吧。笑儿,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他身边?” 冯笑儿急得满脸通红,一手向后推着江中流:“姐姐,不,尊主,这是误会……他,蛊毒还没……” 阿玛曼贡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转身离去,竟是一刻也不多留。 苏旷站起身让路,心想这姑娘实在伤心至极,但当着暴怒的江中流也不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道:“多谢。” 阿玛曼贡抬头,见他龙肩蜂腰,一身肌肉漂亮结实,水淋淋的乌发垂在胸膛上,温和之中生生带了七分野气,目光便忍不住上下一扫,却又见他周身淡淡的伤痕无数,心脏边更有道极深的创口似乎贯胸而入,左手齐腕斩断,新装着一只义手……阿玛曼贡自幼研习蛊药巫毒,救人无数,但看到这一身伤,还是暗自吃惊,心想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笑容坦荡纯澈,眼里光芒温暖如五月阳光,满脸歉意。 “苏旷?”阿玛曼贡想起他的名字,轻轻念了一遍,“我本是想请苏大侠赐还神龙,不过现在看来,神龙跟着苏大侠,反倒比在南疆自在快活……罢了,罢了。昨夜之事,是我冲动,抱歉。” 她说到昨夜,众人才忽然惊觉东方早已破晓,乳白的天空浮着淡蓝色,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还是那么活泼地照在人间,好像不知道昨夜的惨景。 其余六艘楼船都已挂起白色灵幡,江家船帮的弟子们已经把死难的尸骸收拾停当,裹上香草,系上大石,一具一具推入深不见底的滇池池心船上有规矩,水里讨生活的只能水里来去,如遭横死,昼不过夜,夜不过昼。 人常说江湖子弟江湖老,其实走江湖的,又有几个能终老此生?杀戮和死亡太多太平常,容不下长久的哀思。 水花飞溅,五百里滇池收回了她的儿子们。送行人跪拜匍匐,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痛哭。 江中流披麻戴孝,缓缓升起一方血红的新帆那是老帮主冤仇未报的见证。 船帆至顶,众人一起叫道:“帮主。” 冯笑儿站在人群外。 她是这七艘船上唯一的女人,也是唯一的“外人”。她回头,问苏旷:“他们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尊主做的?” 苏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那么年轻,甚至还是个孩子,他要怎么解释江湖帮派的“复仇”? 江湖中的仇恨,本来就没有多少是正确的。大多数人需要捍卫的,只是整个门派的尊严。他想要悄悄带着这女孩子离开才好暴怒之下的船帮,不知会不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现在的江中流只是一帮之主,而不是她的情郎。 只是未及开口,清晨的江岚中,一艘大船渐渐显出形影。 有眼尖的大叫:“咦?那是都指挥使何鸿善的座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顿时间刀枪出鞘,剑拔弩张。 对面来人传话:“何大人有请江帮主过船一叙。” 江中流回头,眼里有些微的软弱:“苏旷,陪我走一遭!” 苏旷实在说不出“我能不陪么”或者“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借我艘船让我走吧”,只得微微颔首,披上湿衣,随着江中流踏上了搭板。 “江帮主。”何鸿善已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来。 他约莫四十岁,肤色惨白里透着惨青,似乎是交椅上摊着的一大堆冻肉。他这么一站起来,整个身子都在一波一波地颤抖。苏旷甚至觉得,整个官船都跟着他颤了一颤即使本朝武备松懈,也难得看见这样的官员。 江中流和苏旷对望了一眼,江中流行礼道:“参见大人。敝帮新丧不能远迎,大人见谅。只是不知大人” 何鸿善打断了他:“我来这儿,还是那桩旧事。江帮主,你还不肯同我合作,扫平南疆么?” 苏旷闻言一惊好直接的问话。 “你是苏旷?令师近年可好?”何鸿善本来就胖,一笑起来,满脸褶子层层堆叠,“如今该称一声苏大侠了。哈哈哈,看来苏大侠云游江湖,已不记得我们这些俗人了……” 苏旷一惊。他自问记性虽不算极好,但若是曾经见过何鸿善,必然会有些印象,怎么会一丝也不记得? 何鸿善,何鸿善……他极力回忆电光石火间,苏旷影影绰绰记了起来如果当真就是那个何鸿善,他们倒真是有过一面之缘。 何鸿善咳嗽一声,从腰带中缓缓抽出一柄刀来,刀鞘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绿幽幽的一片冷光,嵌满了各色稀世宝石,只怕单单一个刀鞘,就是价值连城:“苏大侠不记得我,也该记得这柄‘麒麟胆’吧?” 当然记得。那一年大将军洪塔山五十寿诞,曾挂出上古奇兵“麒麟胆”助威,说是比武助兴,三十以下的年轻才俊能者得之。 那年苏旷才不过十八岁,自然手痒心也痒,冲上擂台连胜七场,却败在了眼前这个人手下。 何鸿善一战成名,满朝呼之为“麒麟使”,从此以后军功赫赫,一路升到今天的位置……然则那年的何鸿善不过三十岁整,身高九尺,儒雅俊秀,有“小周郎”的美誉,又怎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苏旷不笨。这一大清早的,人家船帮一出事,他何大人就巴巴地跑了来,总不会真的是为了公务。 何鸿善轻轻托起刀,递了过来:“苏大侠,昔年我长你一轮,本来就不该在你连战之后出手,至今耿耿于怀,耿耿于怀。如今苏大侠名满天下,我好生羡慕……宝刀赠英雄,物归原主。” 江中流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苏旷一身功夫倒是不必在意,但是他手里有南疆的神龙金壳线虫,如果得他相助,破月亮峰必然势如破竹。他看着苏旷若无其事地接过刀来,又微微一笑:“中流,何大人赠我宝刀,你也要送我一样东西,才好成双成对。” 江中流喜道:“只要你开口。” 苏旷嘴角冷冷一撇:“借我一条船。” 江中流愕然:“苏旷!” 苏旷低头看了看刀:“我这人怕死又怕蛊,贪财又贪命,真是抱歉了。二位的大计在下不便听下去,告辞了。”躬身一礼,转身而去。 何鸿善伸手要拦,却被江中流按了下去。半晌,何鸿善才道:“他既不答允,凭什么收我的刀?” 江中流摇摇头:“大人你自己说的,宝刀赠英雄,物归原主罢了,让他去吧,凭我们的交情,他总不至于帮阿玛曼贡。” 只是他话音未落,外头一阵喧哗,立即有人冲进来禀报:“帮主,苏旷抢了冯姑娘走了!如何是好?” 何鸿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帮主,你看,你还是高估了他。” 江中流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一拳捶下:“我去追他回来” 两个日出与日落之后,又一次漫天星光中,湖畔已经在望。 冯笑儿缩在苏旷的外衣里,睡得正香,不时还嘟哝着咒骂一两句,憨态可掬。 也难怪当年江中流冒那么大风险舍阿玛曼贡而就冯笑儿,有几个男人不愿意呵护这样的女孩子?阿玛曼贡她太能干,也过分镇定,天生就是发号施令的人物,相处起来,定是不大愉快。 唔……其实……苏旷一想起阿玛曼贡,满脑子都是小金捣乱的那一幕阿玛曼贡指尖掠过鼻尖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记忆里,柔弱无骨地一挥,就是淡淡的白芷香气…… 苏旷忍不住效仿着掸了掸鼻子,但那种又酥又痒的感觉,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要说当年晴儿好像也打过人,下手就重如男子他忽然摇头笑笑,呸,这有什么好比较的,挨女人打难不成还是光彩的事情? 他甩甩头,索性纵身跃起,拔出麒麟胆临波而舞。 他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但凡有闲暇,必要苦练功夫,严寒酷暑拳不离手。这天地浩渺,波涛之中,小舟一叶风生水起,苏旷只觉得越练越是开阔。舟随水,人随舟,刀随臂,风连刀,一时间竟有天人合一之感。他内息游走极是充沛,忍不住就是一声长啸。 苏旷胡思乱想的当儿,冯笑儿就已经醒了。看着苏大侠板脸托腮揉鼻子,笑儿忍笑忍得肚子痛,正准备出言讽刺,却见他一路刀法施展开来,在这船头方寸之地竟是大开大阖,行云流水。 冯笑儿自幼长在南疆,武学造诣颇浅,而江中流动手又多半是性命相搏不会好看,第一次看见名家刀法,只惊得目瞪口呆。待苏旷一路刀走完,收势吐气,她才忍不住大声赞道:“好刀法!苏大哥,你果然是习武的奇才。” 苏旷微微笑道:“醒了?你想学,我教你就是。” 冯笑儿睁大了眼睛:“当真?只是……只是你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恐怕我学不来……” 苏旷不禁乐了:“骨骼清奇?少听那些唬人的鬼话。所谓天赋是反应快悟性高,和骨骼没有什么关系。我生平所见高手也算不少,其实大家天赋都差不太多,后天的成就说来不过是勤学苦练多用心而已。” 冯笑儿奇道:“如何用心?” 湖面上似乎有一个小小黑点,越来越近。苏旷目不转睛地盯着:“但凡高手多半是武痴,须知习武本身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拳脚心法刀枪剑棒,变化万端存乎一心,钻研久了自然而然会取得进益。再有机会和高手切磋,简直就是生平第一快事!不得其乐就不得其道,你看千百年来,有无数杀手刺客,可没有一个能成为一代宗师。” 冯笑儿点头,回想阿玛曼贡研习蛊毒药草的时候也是不眠不休,如疯如魔,看来武学和蛊术也是相通的。只是又想起江中流所说的江湖侠客:“可是你们做大侠的……难道习武和行侠仗义也没关系?” 苏旷点头道:“那些‘大侠’行侠仗义,是因为人品好肝胆热,不忍见人间不平,但不是说人生一世就是为了锄强扶弱。”他盯着湖面那点黑影,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伯父他老人家创立船帮,定下规矩,是为了让兄弟们过好日子,却没有说只为规矩而活的道理本末因果,岂可倒置?” 冯笑儿顺着苏旷的目光看去,见那黑影一闪,依稀看出是个小小圆筒,知道是水下窃听的用具。一听被苏旷窥破了行踪,水下人带着丝极细的水波消失不见。 冯笑儿一怒之下离去,一直渴盼情郎能回心转意,不与南疆为难,但他如今反复犹豫,最终诀别而去,从此之后只能是仇敌……冯笑儿顿时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喉头哽咽,几乎落下泪来。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口:“你说,我那样骂他,他恼我么?” 苏旷愣了愣,笑道:“你骂得又急又快,江中流脑子不好,怕是没听清楚。” 冯笑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他若是听清了呢?” 苏旷正色:“他没读过书,学问不好,听清楚也听不明白。” 那么……万一听懂了呢?冯笑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君子兮不敢言。她在滇池之畔曾经那么火辣辣地唱出这缠绵悱恻的情歌,但她不明白,汉人的心思怎么这么重。远处涟漪圈圈绕绕,如同昆明湖水解不开的心结。 她幽幽地道:“他记恨我也没法子。汉人有汉人的立场,我……有我的家。” “汉人”两个字刺得苏旷很不舒服,他拍拍冯笑儿的肩头:“走吧,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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