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17 22:2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书架 > 正文

一闪一闪亮晶晶,江国香织

我梦到了以前的恋人,那个人依然紧锁眉头,面带忧郁,穿着学生时代一直穿的那件厚实的灰色毛衣,让我备感亲切,他双手抱着一大束白色的春雪兰。「笑子。」这个人在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当时竟然说出那么无情的话,真对不起。」他嘟哝着,很痛苦地咬紧了嘴唇。「笑子,你看,这是你喜欢的香雪兰和奶油泡芙。」「香雪兰和奶油泡芙?」我在梦中想,「奶油泡芙是什么味的?」「当然是你喜欢的橘汁味了。」橘汁味!我特别高兴。醒来时九点一刻,睦月已经去上班了。我穿着睡衣走到客厅,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加湿器发着「咕嘟咕嘟」的声音,CD机里放着三张CD,而且按着回放键,音量适中。这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安,感觉睦月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压根儿就不存在睦月这个人。屋子里异样的光线,以及环境音乐那带有病态的透明感,都让我觉得这里没有一件东西带有现实色彩。我控制不住地想立刻听到睦月的声音。如果不是睦月,我如今也不会梦到什么羽根木,就是因为他昨晚说了那种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迅速涌到了嗓子眼,我几乎要哭出来。电话铃响了两声后,马上有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她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一遍医院的名字。「麻烦您叫一下内科的岸田睦月。」「请稍等。」「卡嚓」一声后,话筒里竟然传来了瑞士民谣,简直像在捉弄人,然后又是「卡嚓」一声,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岸田医生还没到。」我慌忙换上衣服,抓上钱包冲到了外面,闻到了太阳光下尘土的味道。我换乘了三辆公共汽车才到了医院(实际上换两次就可以到,但汽车路线太复杂,很难作出正确选择),透过车窗,我看到几家小餐馆,还有种着卷心菜的农田,以及色拉酱工场。和羽根木分手,是和睦月相亲前不久的事情,当时羽根木满脸忧郁(这个人一般都是这种表情,我以前喜欢他额头部位的哀伤感)地说:「咱们分手吧?」他还说:「笑子,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男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自由奔放也许是你的魅力,但如果超出了常识范围,我会无法适应。归根结底,我想还是我自身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当时,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俯下了头,只有他那充满苦涩的额头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医院大楼是用茶色的砖瓦建起的,十分气派,当我问服务台的护士医疗部在什么地方时,护士拿起电话,头也没抬地说:「请稍等,您的名字是……」「岸田笑子。」话一出口,护士立刻露骨地把目光投到了我的全身,然后露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微笑,示意我坐在那边沙发上,「您先在那边稍等一会儿。」我不耐烦地坐在绿色合成纤维的沙发上,环顾着空旷而微暗的大厅、古色古香的有色玻璃,坐在那里的人个个表情呆滞,还有和四周格格不入的颜色鲜艳的自动售货机、潮湿的树木的味道,以及令人局促不安的巨大油画。这里就是睦月工作的地方。「笑子。」睦月突然出现在眼前(清澈迷人的眼睛,细而柔软的头发,我亲爱的睦月),「出什么事了?你这可是第一次来医院。」我站起身,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跟睦月说,如「梦到了羽根木」、「特别想见你」、「坐错了公共汽车,路上多花了许多时间」、「护士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在大厅等你的时候感觉不安和寂寞」等等,但我又不知道该从何谈起。「笑子?」「我想回去了。」听到我这句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的话,睦月好像一头雾水。「既然说要回去,那我就是想回去。」见到睦月,我心里踏实多了,所以我才说得这么干脆。「你要想回去,我不会阻拦你,可……」睦月茫然地说。「哎?难道这位是你夫人?」传来了毫不客气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个头矮小,脸上好像刚洗完澡,光滑而且红润,架着一副粗墨边眼镜。那一刻我就想,和这个人相比,睦月真是太适合穿白大褂了。「他是妇产科的柿井,我以前给你提过,从大学时代起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点没记得睦月以前给我说过这些,但我还是微笑着跟柿井打了招呼。「哎呀,太出乎意料了,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柿井夸张地说,「睦月这家伙,只能说他爱搞保密活动,他本应在结婚前把你介绍给我们大家认识。我和他是从学生时代起,就为通过全国医生资格考试共同奋战的伙伴。」「噢。」我只好含糊地附和着。这时我才意识到,睦月的朋友我一个也没见过,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举办婚宴的缘故。即便如此,这无疑也是不自然的。而且,我来睦月的医院也是第一次。「柿井先生。」「嗯?」柿井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的人。「过几天去我们家里玩吧。」我完全以一位妻子的心态说。睦月在旁边好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自动门外面,灿烂的阳光特别温暖。「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先坐6路公共汽车,在营业所前换乘1路。」「我知道。」我说着走下了台阶。「你没有其他事吗?」睦月在身后问。我挥了挥手,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洗完澡后,我从冰箱拿出了一罐西红柿果汁。「什么时候请客人来。」我一边切法国面包一边问,睦月正在搅和炖菜,说:「再过段时间吧。」「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讨厌柿井先生?」我咬了一口涂满黄油的法国面包。「没有呀,那家伙人很好。」「哼。」我想,看来睦月不愿意请朋友到家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睦月不愿让自己的朋友见到我。「菜做好后叫我。」我退回到客厅,把剩余的西红柿汁浇到阿甘送的青年树上。「这东西,味道有点像血。」酒精中毒、情绪不稳的妻子,确实不应该向众人展示。「这样行吗?把西红柿汁浇到树上。」「当然可以,因为很有营养。」我把冰块放到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酒,还掺上了克鲁黑酒。黏稠的黑色液体感觉就像毒药,不过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境。我从睦月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胡乱翻了翻,一点也没意思。「给我讲讲阿甘的故事!」我冲着厨房大喊。隔了一会,返回了睦月的声音:「讲什么?」「讲阿甘。」睦月没有回答。「给我讲讲阿甘。」我又吼了一遍。睦月拿着饭勺走了过来,低声说:「你心情好像很差。」「给我讲阿甘!」「知道了。」睦月露出了苦笑,然后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嗯,阿甘呢,他后背的脊梁骨特别直,有可乐的味道。」我死死地盯着睦月的侧面。「阿甘一年到头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腰很细,也散发着可乐的味道。」可乐的味道?「就这些。」睦月嘟哝道,没等我提意见,就迅速地回到了煮着菜的厨房。饭很快就吃完了,因为我们俩几乎没有说话。「哎?」正在客厅喝咖啡的睦月突然站起身,把书架上的一册书重新换了位置。「怎么了?」「没什么。」睦月温柔地冲我笑了笑。「你为什么说没什么?」我焦躁地说,「是我刚才读的那本书吧?你完全可以事先告诉我,不许我动你的书。」「你真会抬杠。这些书你当然可以随便读了,只是书架上的书有分类,我教给你,特别简单。笑子,你也能马上记住。这边全是法国诗,西班牙诗在那边,尽管只有一册。还有意大利诗、德国诗……」「你别再说了。以后我抽出一本后,就在原处放一个标志。」「好主意。」睦月说。他竟然听不出我的话中带刺,这让我更加恼火。「连书的分类都做不到的妻子,确实不应该请什么客人。」「笑子。」睦月叹气似的说。睦月那率直的眼神总让我感觉悲哀,只要被他那善良的目光凝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避开。「柿井也……柿井也不正常,在医生里面这样的人不少。」睦月边固定望远镜边说。我没有马上明白睦月所说的「不正常」到底指什么。「在他看来结婚是违背道德的行为,所以,他对于违背道德后的结果,也就是新婚家庭很感兴趣。」「柿井先生也是同性恋?」我吃惊地问。睦月似乎觉得很好笑,笑着说:「嗯,实际上同性恋的人相当多。」然后,他一边在阳台上看星星,一边给我解释同性恋的相关问题,如同性恋的分类、精神背景等。「同性恋也有各种类型,另外,所谓的潜在性同性恋也在增多,不能像书架那样分得一清二楚。」我拿过威士忌小口喝着,听他给我讲。「阿甘说柿井属于低级小说型同性恋。柿井家里是开妇产医院的,他从小就对女性的身体有畏惧心理,再加上他对自己的长相极端自卑,最终导致了这样一个结果。因此,阿甘说他的这种类型过于陈腐。」原来是这么回事。「听说变成同性恋的契机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可以说,他是常见的一种类型。」同性恋是否一定要有契机呢?「另外,更具有低级小说风格的,是柿井的恋人是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被水淹死后化为水仙花的美少年)型的美貌青年。」睦月半自嘲地轻声笑道,「同性恋的背景,多多少少都带些低级小说风格。」「睦月,你的契机是什么?」「是阿甘。」睦月回答得简短干脆,身体离开了望远镜,冲我说:「你要不要看看?能看到麒麟座。」契机是阿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透过望远镜看了看天空,却丝毫分不清楚哪个是麒麟座。「星星真是很漂亮。」「那当然。」「和直接用肉眼看完全不一样。」我感觉整个天空像镶满了宝石。「要是去农村,用肉眼就能看到比这里多得多的星星。」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完美了,大都市里才更需要星星,像睦月这样的人才更需要女人,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而是更温柔更健康的女人。「早晨,我梦到了羽根木。」我说。「什么样的梦。」「特别臭美的梦。」睦月笑了。「可这不能怪我,是你不好,就是因为你提到『我的恋人』之类乱七八糟的事。」「笑子,你也需要有个恋人。」「不需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时,睦月脸上划过一丝悲伤。「可我不能为你做什么。」「邀请柿井先生来家里做客吧,还有柿井的恋人,还有阿甘,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不好吗?」我说。睦月一直默不作声。「对了,下次你要给我买奶油泡芙,要橘子味的那种。」「明天买回来。」睦月露出了清爽的微笑。我把阿甘的树拖到了阳台上,树叶在夜风中摇晃着,似乎心情舒畅地立在那里。「那我先进屋了。」我知趣地回到屋中,开始为睦月熨床单,我想,这样的婚姻生活也未尝不可,没有要求,没有期望,没有可失去的,也没有可担心的。突然,我想起了公公所说的「抱水」。「请吧。」我把毛毯铺在床上,拨掉了熨斗的电源,闭上眼睛轻呼吸了一下。夜幕中,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早晨醒来后,看见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在床单上勾画出了条纹花样。我踢开毛巾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滑进枕头底下。睦月好像已经出去了,旁边的床已变得齐齐整整。我木然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看到了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这些灰尘根本无法看到。夏天的早晨总是无精打采。客厅里微微开着冷气,空荡荡的,正播放着吉罗拉马•弗雷斯科巴尔迪的管风琴曲,鱼缸里有金鱼,冰箱里有凉色拉,房间里明亮干净,一切都布置得很舒适。我头脑混沌地呆呆站了一会儿。这种倦怠感到底是什么?在睦月为我准备好的完美空间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不安又是什么呢?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睦月的西服一套套地取了出来,仔细地端详着,回忆着睦月穿这些衣服时的样子,在布满条纹花样的房间里,我在床上不停地摆放睦月的衣服,直到我心里确信睦月确实是实际存在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丈夫。当我又摆上许多件夹克、几条牛仔裤、几件T恤和两双袜子后,我终于感觉踏实些,于是去冲了澡,吃了色拉。色拉里放了许多红芙青,咯吱咯吱地很好吃,我希望睦月能早点回家,一看表,还不到十一点。门铃响了,打开门,发现阿甘站在外面。「早上好。」他一脸清爽的笑容,简直像是来自其他国度的人。「今天的天气非常舒服。」闯入者迅速脱鞋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点什么?」没有办法,我像服务员一样站在旁边。「橙汁。」阿甘立刻作出了回答。他冲我笑笑,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觉得他的头发应该很柔软。「我要现榨的那种。」当阿甘补上这句时,我正蹲在冰箱前,手刚伸向装果汁的盒子。榨橙子时,从橙子皮表面渗出了类似树液的东西,弄得手上黏糊糊的,当沾到手上的肉刺上时,立刻渗了进去。我舔了舔,很苦。「周末的早晨,有妻子在身边的风景感觉真是不错。」阿甘说。「今天不是周末,我也不是你的妻子。」「噢……」阿甘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想要个老婆。」他的话中没有一丁半点的诚意,我也忍俊不禁。我把冰块放入杯中,倒上了橙汁,说:「妻子可都是女人呀。」阿甘的表情惊人地严肃,却若无其事地干脆地说:「嗯,是呀,从没见过男人做妻子。不过我并非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睦月。」「噢……」我内心里有点乱,这么说来,我也一样。「这是加利福尼亚橙子?」阿甘咕嘟咕嘟喝着满满一大杯的橙汁。「是。」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可我还是点了点头,「是,就是加利福尼亚橙子。」阿甘好像很满足。「果然如此,我一猜就是,佛罗里达的橙子要酸得多。」「咱们去睦月的医院玩吧。」提出这个建议的是阿甘,他说自己和睦月交往了十二年,但从未见过睦月工作中的样子。「工作中的睦月?我也没见过。」听我这样说,阿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应该去,而且,妻子和情人一起去看他,有点意思。」是否有意思先暂且不论,不过我非常想了解患者眼中的睦月,以及作为一个职业医生的睦月。一路上车比较少,我已熟悉换乘路线了,在夏天正午的日照下,茶色砖瓦的医院正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当我把睦月的名字告诉服务台护士时,那位年轻护士指了指大厅,用非常事务性的语调说:「您先坐在那边等一会儿。」我想起以前在这里也听到过同样一句话。阿甘稀奇地四处张望,自言自语道:「看来不是个感觉愉快的工作场所。」我观察着大厅里的人,逐一进行猜测,这个人是来看病的患者,这个人是来看病人的……住院患者都穿着睡衣,所以一眼就能明白,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呆滞表情。一个和刚才不同的上了年纪的护士「吧嗒吧嗒」地走了过来,说:「岸田睦月医生出去了。」阿甘意志坚定且清楚地大声回答:「我们等着。」上了年纪的护士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啊,是吗。」「喂,护士。」阿甘冲着她那刚扭过去一半的背影说,「妇产科的纯情低级小说呢?」「什么?」阿甘兴致昂然地继续说:「柿井大介医生在吗?」她的表情愈加惊异,扔下一句「您稍等一会儿」,就返回了服务台。不太受欢迎的我们依然坐在沙发上继续等待。柿井不停地眨巴着眼镜后的小眼睛,慢慢地向我们走来。「你好,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来医院,而且还跟阿甘在一起。」柿井的话中听起来略微有点刁难的成分。「我们来参观睦月的工作环境,老人病区在哪儿?」我解释道。「在三楼,不过不能进病房。」柿井一边在前面为我们领路一边说,「还有,不能勾引患者,绝对不可以。」阿甘瞪了一眼柿井,说:「谁会勾引生病的老头和老太太呀,又不是小孩子的社会学习,你就不用列举注意事项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对不起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事先说清楚比较好。」柿井已变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电梯一会儿就到了三层。在走廊上,我突然变得非常紧张,到处都是老人。有在候诊室穿着浴衣和服看电视的老爷爷,有手抓栏杆,每挪一步都需要近一分钟的脱发老奶奶。我觉得这里满是老人,整层都被独特的气氛笼罩着。我能看出阿甘同样全身紧张,只有柿井毫不在乎地大步向前走。「这个房间大部分患者的主治医生都是睦月。」这是间特别宽大的病房,纵向共有四排,每排五张病床,井然有序地摆在那里。「太壮观了。」其中有几个人正在护士的陪伴下吃饭,护士们个个精力充沛,一边大声喊:「好了,张开嘴,啊,很好吃的,再来一口。」一边用匙子把粥舀起来。其中既有听话地张开嘴的老爷爷,也有摇着头颤巍巍拒绝的老奶奶。既有不停地发出「下面吃咸萝卜,我要喝茶」等指令的老奶奶,也有嗓门洪亮地宣布「不想吃」的老爷爷。护士们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声调的高低,依然是:「把嘴张开,好的,很好吃,好了,呀,张开嘴。」我们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面。「午饭时间是十一点半,不过,等三楼的所有患者都吃完则需要两个小时。」柿井淡淡地说。「老爷爷,这是您的孙子?」我们这才发现,阿甘正在和刚才拒绝吃饭的顽固老爷爷搭话。「不出所料。」柿井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在心中笑了笑。老爷爷瞅了一眼枕边的照片回答道:「是儿子,我的儿子。」那是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哎?这是你的儿子?」旁边的老奶奶用下巴指着阿甘问老爷爷。「是的,这也是我的儿子。」真是乱成了一团,不过阿甘并不否认。「你呢?是他女儿?」老奶奶转过身来问我。「嗯,她是我妹妹。」妹妹!?我心里愤愤不平,可阿甘却微笑地告诉老奶奶我是妹妹。老奶奶微笑了,嘴里缺两颗牙。「真好,真是好兄妹。」我含含糊糊地随声附和着,心想至少也应该说我是姐姐,竟然说我们是好兄妹。老奶xx头发蓬乱,在她枕边却装饰着塑料做的细竹,上面挂着四方形的折纸。「七夕!」我不由得喊出了声。后天就是七夕了,我竟然忘得一乾二净。「这呀,是我孙子给我拿来的。」老奶奶得意地说着,咧开没有牙的嘴嘻嘻一笑。「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吗?」在早已不耐烦的柿井的催促下,我们走出了病房,回头一看,发现老奶奶已经躺下了,老爷爷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这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太过分了,阿甘的话一点儿也靠不住,刚才我还向你道歉,吃大亏了。」柿井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脸又一次变红了。到了睦月的办公室,发现睦月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看到我们后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我已经把他们妥善交给你了。」柿井说完扭头就走了。睦月为我们沏了咖啡,浓香的热气让我一下放松了许多,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医院的确是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方。「那些人,得了什么病?」我问。「哪些人?」「就是三层大病房里的病人,我们刚才去参观了,这样做是不是不好?」「没有。」睦月喝了一口咖啡。「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病,当然了,有的心脏或肾脏器官出现了故障。不过都是自然老化的结果。」「那为什么要住院?」听到我这样问,睦月眼睛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这里面有各种因素。」各种因素?「我觉得在病房里的护士像学校的老师,有点恐怖。」我说。「你不去巡诊?我们是来参观岸田睦月医生的工作情况的,刚才你去哪儿了?」阿甘问。睦月没有理会阿甘,而是看着我的脸回答道:「我出去吃饭了。」「是吗。」我说。奇怪的睦月,不管在哪儿吃饭,这都是睦月的自由。「下次巡诊是在傍晚,两点钟要开会。」听到睦月这样说,我和阿甘迅速撤退了。我觉得已经详细了解了睦月的工作情况,至于患者眼中的睦月到底是个怎样的医生,我当然已经一清二楚了。睦月把我们送到门口。「回去时路上小心,先坐6路车,在营业所前换乘1路。」我走下耀眼的台阶,睦月站在自动门前,双手放到了衣袋中,他的白大褂看上去崭新发亮,简直像洗衣剂的电视广告。茶色的建筑物仍然是一副打瞌睡的样子,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那些老爷爷和老奶奶像宇宙人。」同样也在抬头看三楼窗户的阿甘在我身旁说。下了车,和阿甘分手后,我去便利店买了折纸。我一边喝罐装啤酒,一边做七夕的装饰。连上纸圈,用剪纸画出花纹,把折成飞檐状的纸做成灯笼,还写了许多心愿,如「意大利语能有长进」、「编辑部的人忘记交稿日期」、「以后个头再长五厘米」等。最后的一张纸上我什么也没有写,只挂上了线。我总觉得,最重要的心愿最好是悄悄祈祷,这样才会实现。我把做好的装饰全部挂在阿甘送的树上,我身边乱七八糟地堆满了许多东西,有碎纸屑、胶水盖子、空啤酒罐、剪刀等。青年树作为细竹的替代品,显得过于强健,它被打扮得过于花里胡哨,好像有些不自在,但又很高兴似的挺直了腰杆。我把阿甘的树拖到了阳台上。我想吃毛豆了,所以去附近的菜店买了些回来煮。五分钟左右后,毛豆变成鲜亮的绿色,我捞到浅筐里撒上了盐。睦月马上该回来了,窗外开始昏暗起来,一串串的纸环,似乎已经溶入到淡墨之中了。下班回到家的睦月,打开玻璃推拉门后,很好笑似的哧哧发笑。「这棵树害羞了。」的确,它看上去非常羞涩,既显得有些僵硬,又有些沮丧,它原本就是一颗笨拙的直线型树。我们在阳台上喝着啤酒,吃着毛豆,对阿甘的树大加赞美:又结实,又不招虫子,还能替代细竹挂七夕的装饰,真是棵好树。「咱们在这儿吃晚饭吧。」我说。睦月微笑着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就在这儿吃吧。」「我想吃面条,因为外面凉快。」「好主意。」睦月又一次点点头。「睦月?」我也不知为什么,不安突然涌上了心头。睦月那安静的表情让我感觉非常遥远,「你在想什么?」「没想什么。」睦月视线的前方是朦胧的白色月光,他寂寞地微笑着。这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但是,睦月又显然格外兴奋,吃了许多面条,还罕见地在饭后吃了冰激凌,还主动提出想喝点什么,并为我调制了薄荷威士忌。他好像特别中意七夕的装饰,夸奖了好几回:「在全日本也找不到如此漂亮的装饰。」「睦月。」「什么?」睦月用他那可以包容我做任何事的、平静而深邃的眼神看着我。「喂,睦月,你也写个心愿吧。」我故作欢快地说着,把折纸递给了他。「最多可以写三个愿望,不过我已经写了一大堆了。」「嗯。」睦月抱起了胳膊,「我就算了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能一直这样就够了。」我站起身,先把手中的杯子放到地面上。「笑子!?」我不顾神色略显胆怯的睦月,找出了刚才没有写心愿就挂上去的最后一张纸,那是浅蓝色的折纸,挂在树的上方。「喂,我已经在这张纸上许愿了,祈祷我们能一直保持现状。可我总觉得写上去会降低灵验度,于是还是白纸……」我不再说了,因为睦月的神情看上去太悲伤了,与其说悲伤,更确切地说是可怜,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表情。「怎么了?」我勉强冒出这么一句。睦月费了好大劲,才终于从嘴里挤出了几句话:「但是,不可能保持不变。时间在流逝,人也会流逝。无法做到保持不变。」我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你不是说过吗,可以保持不变,如果我们两人都这样想,为什么做不到?」睦月用平静而不可动摇的声音说,「笑子,我今天去见瑞穗了,我向她解释了游乐园的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我全说了。」睦月平静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你在开玩笑?」我竭尽全力,想用变成一片空白的大脑把握事态,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在我混乱的思维深处,不知为什么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了白天看到的老人们,时间在流逝,人也在流逝。「睦月,你这个傻瓜,你不是人!」我也惊诧于自己声音的微弱。阿甘青年树上的一圈圈纸环,在星空下随风婆娑摇曳。

诚实,对睦月来说似乎是头等大事。为了诚实,他不惜任何代价,即使像要召开家庭会议这样麻烦的代价。睦月越是诚实,我就显得越不诚实,不论是对双方父母还是对瑞穗,甚至对睦月的良心……但是,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复杂呢?我只不过想保护和睦月两个人的生活。按理说,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在我认识睦月之前,我从未想过要保护什么。上午,我去找柿井咨询有关人工授精的事宜。我在约好的时间内到了医院,提交了医疗卡,填写了初诊卡。卡片上用绿色的粗体字写着「产科•妇产科」,那简直像第一次看到的字眼,不仅怪异,而且感觉过于直白。听到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我推门走了进去,柿井愕然地看着我,「哎?怎么是岸田夫人。你在门诊挂号了?」他不可思议地说着,然后形式化地问我「您哪里不舒服」。但是,不管从他的声音还是视线中,都看不到一个医生应有的气质。「我来咨询你一个问题,是关于人工授精。」霎时间,柿井的表情僵硬了。「啊?噢,您先稍微等一会儿。」他声音慌乱,「我觉得咱们一边起吃午饭一边谈这个问题会更好。」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对不起,一会儿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我干脆地说。我提前预约了,并带了医疗卡,严格按照程序坐到了这里,没有理由遭到拒绝。我被带进了一间很小的诊室,里面有形状像蒸蛋器的照明器具、带脚踏的检查台、一个凳子、一个洗手盆。「你没有必要给我检查。」看到我有些胆怯,柿井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可那边有护士在。」我竟然忘了,这里也是睦月工作的医院,我对自己的轻率感到羞愧。既然病历上写着岸田笑子,就算是门诊患者,也无法掩饰自己和睦月没有任何关系。「那么,」柿井用右手的手背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你想了解人工授精方面的问题。」在为我讲解的时候,柿井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既没有咬指甲,也没有一个劲地眨眼睛,沉稳的语调完全像一个医生,并且兼备冷静和适当的人情味。他的变化让我都有些感动。只是,他的说明极其无聊,丝毫没有涉及我想了解的事情(如怎样做,用怎样的方法,需要多少钱等)。他像早晨学校校长训话似的没完没了地给我讲着,还提到了日本妇产科学会发表的统一伦理标准(他先讲明,这个标准并非法律,所以没有强制力。还说根据这个标准,医生只能对除人工授精之外没有可能妊娠的夫妇,才可以实施人工授精)、美国不孕学会的见解、英国的政府标准等。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着这一大堆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解释。(我需要耐着性子等待柿井的长篇大论结束,然后问他一些问题,一些对我来说比统一伦理标准更现实更重要的问题。)柿井一一为我作了解答,美中不足就是关键地方全被他搪塞过去了。不过,这次至少增强了我对医学专业词汇的了解。「总之,应该先和睦月好好商量一下。」柿井这样说,并不是在下结论,而是为了打断我的提问。从医院出来后,我去了父母家,这是今天的主要活动。我沿着熟悉的缓坡向上走,右侧有一幢白色的大房子,左侧是金桂栅栏,走过养着狗的一户人家,从住宅楼向右拐,就是我曾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浅咖啡色的土墙和蓝色的瓦制房顶,这就是我成长的家,有着红褐色的大门,以及变了颜色、很难分辨出上面文字的木制门牌。我摁了门口的门铃,妈妈总是说:「你直接进来就行了。」可我总是会摁门铃,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能进入这个家的方法。「是哪位?」对讲机里传来了妈妈含糊不清的声音。「是我,笑子。」我低声回答。我随意地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一边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一边喝茶,这是一个晴朗平静的下午。「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妈妈正在厨房里削梨,「家里什么也没有了,要知道你来,我会提前买好的。」妈妈接着说:「还有你爸爸,今天肯定回家很晚。要是知道你来,他会早回来的。」我知道,所以才专门挑选周一来。周五去哪儿人都很多,所以要想出去喝酒,最好是星期一,这是父亲的一贯主张。可怜的是我爸的那些部下,从周一开始就要吃肠胃药。「妈妈,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站在厨房的角落里说,「睦月和他的恋人分手了。」妈妈挥动菜刀的手停下了,用混杂着期待和怀疑的表情看着我。「真的?」我集中精神,尽量装出一副复杂的表情点点头。「虽然我说没有必要分手,但睦月想把事情处理利落,他说要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个常识性的孩子。」「……常识性的孩子?」妈妈满脸诧异。「嗯,我想也就是指用常规……性的方式……」沉默了片刻后,妈妈像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似的笑了。「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想一起笑,可觉得自己太愚蠢了,笑声变得很虚。「我本来想你们知道了会高兴,所以才专门跑过来告诉你们。」妈妈终于相信了。由于高兴,妈妈那双虽然不大,但睫毛很长的、还算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洋溢出了兴奋的光。「啊。」妈妈发出简短的感叹词后,开始沉默了,这次那双眼睛又变湿润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这个人真是太单纯了。「这件事一定要立刻通知你爸。」妈妈兴冲冲地向放在走廊上的电话走去。「等爸爸回来后再说吧,没必要这么着急。」妈妈对我的话毫不理会,立刻拿起了话筒,说:「你说什么呀,不最先告诉你爸怎么行?」一种不祥的预感。妈妈在电话里奋战了足有五分钟。「是真的,从笑子的表情中,这点事还是能看明白的,是一个做妈妈的直觉,你要是回来见到笑子也能看出来。你说的是有道理,可要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怀疑,那笑子太可怜了。」妈妈的语调越来越无力。「没有,是笑子一个人。可现在是中午,肯定还在上班,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笑子不是想尽快通知我们吗?嗯,这个吗,嗯,这也对,你稍等一下。」这时妈妈拿开话筒,用一只手摀住,冲着我说:「今天晚上睦月也来吗?」我慌忙摇了摇头,说:「他值夜班。」妈妈的脸色稍微一沉。「你爸呀,认为这种事情应该由睦月直接来说,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如果是值夜班,那就没办法了,那明天怎么样?睦月当然也打算最近来家里吧?」除了点头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回到家后,感觉筋疲力尽,打开窗户通了通风,调了一杯姜汁饮料喝了下去。我原本想尽量不把睦月卷进来,但事情既已如此,也只能请他合作了,反正只是一个晚上。我趴在擦得珵亮的地板上,隔着阳台望着傍晚的天空。脸颊凉凉的,感觉非常舒服。我闭上眼睛,调动全身的细胞感受着。亲切、洁净、让我安心的气息,就像被睦月抱在怀里的感觉,我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真是个温暖的房间,墙壁、窗户、天花板、地板,全都在守护着我,哪怕不睁开眼睛也能察觉到,能感觉到,这里才是我的归宿。睦月回来时,我正躺在地板上打盹儿,身上被盖上毛毯时才清醒,外面已完全是夜晚了。「你回来了。」我迷迷糊糊地说。睦月微微一笑:「我回来了,还买了炸土豆饼。」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确实有股香味。吃晚饭的时候,我先从孩子的事说起:「我想,生一个孩子也可以。」睦月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了,突然说这个?」「今天请教柿井了,如果用冷冻授精的方法,着床率会非常高,趁年轻的时候做比较好,等到了四十岁,子宫的着床率只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七。」「……四十岁?那还要再过十三年。」「是这样,但是……」我有些吞吞吐吐,低声嘀咕道,「可是,如果能生个孩子,你妈妈或许能认可我。」睦月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是,笑子,生了之后必须要抚养,这和养狗不一样,不能随便扔出去。」「你这样说,可太不尊重狗了。」睦月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想说,我们不能轻易生孩子。至于我妈,你不必想那么多。」这次轮到我叹气了。「可我们是否应该在一些地方和现实妥协呢?」饭后,我沏了红茶,我们两人都默不作声地喝了两杯。「明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我父母请咱们去吃饭。」我说。睦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自从那天家庭会议以来,一直和我父母没有任何联系。「你在搞什么鬼?」我把白天去了父母家,编了瞎话,骗得妈妈心花怒放的事,以及爸爸和妈妈的电话内容等等,一一汇报给睦月。「很简单,你只要明天从医院下班后顺便去一下就行,一起吃饭,告诉他们自己和阿甘已分手了,一切就万事大吉了。」我尽量装得很轻松。「但是,笑子,」睦月严肃地张开嘴说,「这不是事实,我不能向你父母撒谎。」「又来了。」我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都散光了,「真让我受不了!」我原想指责他,可从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无力的恳求。「我求你了,只这一次,你就按我说的做好吗?」睦月凄凉地盯着我,一言不发。「我求你了。」我又说了一遍,可睦月没有回答。等我反应过来,发现已把身边所有的东西扔向了睦月,红茶罐、滤茶网、薄荷瓶子、CD盒、喷壶、小说,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扔了出去,同时泪水不住地往下流,能听到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睦月就像一只浑身倒立着良心之针的刺猬,他不害怕讲实话,而我却怕得要死。我一直认为语言并不是为了讲实话而存在的。我伤心极了,干吗要结什么婚?为什么会喜欢上睦月?「笑子。」睦月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被抱住后,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非常厉害,已无法控制,我的哭声越来越大。如果现在让我离开睦月,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没事了,没事了,镇静些。」睦月帮我把被汗水和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慢慢撩起。我能感觉到睦月那宽大的手心,既干爽又温柔,我痛苦得喘不过气,在睦月的手臂中扭动挣扎着。「笑子?」这对于像睦月这样善良的人来说,也许没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关心,出于友情,或作为我的家人理应如此。而我却时常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全身就像一个可怜的水果。他那正抚摸着我头发的手掌,以及碰到我的耳环的手指,都在严厉指责着我的邪气。「放开我,我没事了。」无法忍受的,并不是不能和睦月过性生活,而是无法忍受睦月竟然能如此体贴。所谓「抱水」的感觉,不是因为缺乏性生活而造成的寂寞,而是由于自卑和相互顾忌造成的憋闷。最后,我在第二天早晨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睦月目前正在写一篇重要论文,最近没时间去玩。四天后的晚上,睦月嘴唇红肿着回到家,嘴角肿成了红紫色,下嘴唇有一处已裂开。他说是被阿甘打的。顿时,我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睦月,你难道跟阿甘提出了分手?」睦月摇了摇头,说:「没有。」「太好了。」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重新看了看睦月的伤势。「没什么大不了的。」睦月笑着说,但他的笑容充满了忧伤。「原因是什么?」睦月没有回答,反而冷不丁地说:「我给你讲讲阿甘的事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讲。「讲什么?」「讲我们成为恋人的转折点。」「等等,等等,我马上去准备。」我取来了一个装着冰块的杯子和装爱尔兰威士忌的瓶子,「好了,开始吧。」睦月说:「那个时候阿甘是个高中生,我刚考上研究生。不过那之前我们关系就很好了,而且两家住得非常近。怎么说呢,就像兄弟。看阿甘那样子,你可能想象不出来,他在高中的时候参加了绘画俱乐部,画得还相当不错,竟然在比赛中拿过奖。有一天,已经是深夜了,阿甘像往常一样爬到我房间的窗户上,问能不能让他在这里画画。我一看,发现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鼓鼓地塞满了画具、笔、油彩、抹布、画布等东西,脚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一拉绳子,画架就跟着上来了。那天是个月圆之夜,他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从那以后,阿甘几乎每晚都来。过了一周左右,画终于完成了。我想,既然专门跑到我屋里画,肯定是幅特别的作品,我还期待着是不是我的肖像画,可结果只是一幅夜空的画。在漆黑的夜幕中,镶嵌着无数的星星,其他什么也没有。阿甘说要送给我,或许你无法理解,我却能感觉出,那幅画是一封痛苦的情书。因为我们在一起待的时间太久了,而且离得也太近了。我也很痛苦,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画面上的天空非常清澈宁静……」睦月讲完后,喝了一口威士忌。「当时有可乐的味道?」我问。睦月苦笑着说:「记不清了,而且当时根本顾不上这些。」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远处能看到正在行驶的电车,从电车两边排列规则的窗户露出的灯光飞逝而过,真难以相信那里面竟然坐着人。夜空中镶嵌着无数星星的画?看来在睦月的人生中,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阿甘了。可睦月为什么忽然给我讲这些?第二天,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早已起床的睦月回到卧室,站在我的床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一股异样的预感袭来。我微微睁开眼睛,说了声「早上好」。「早上好。」睦月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右手拿着一张明信片,「喝咖啡吗?」「喝。」我说。睦月把明信片放到床上,往厨房里走。「我马上去煮咖啡,这张明信片是阿甘送来的,和晨报一起放在信箱里。」「是吗。」我坐起身,开始看这张没有贴邮票的明信片,上面排列着黑水笔写的规规矩矩的字。岸田睦月先生、笑子女士: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也许去东北,也许去南美,也许去冲绳,也许去非洲,不用担心,多保重。甘为了搞清楚怎么回事,我不得不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五六遍。

「喝这么多咖啡会把胃喝坏。」护士说。「是啊,谢谢你。」尽管嘴上这样说,我还是倒上了第五杯咖啡。哪怕不喝什么咖啡,只要想到今天晚上的事,也会患上胃溃疡。总之,对于阿甘的顽固我已束手无策了。我那么苦口婆心地求他,可那家伙竟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太不象话了!我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难事,只是让他主动说今晚有事,不能去我那里了。「噢……」阿甘在电话里笑了。「你那么不希望我去。」「并不是这意思,不过柿井他们也来,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噢……」「以后我会专门邀请你,我保证。」「看来婚后生活不容易。」阿甘总是会不加考虑地抛出一些话。「我可不愿这样,而且是你自己主动发出的邀请。」「所以我才这样求你呀。」阿甘满脸的得意。(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透过话筒完全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可以不去。不过,你必须跟你夫人讲清楚是你不愿让我去的。对不起,我绝对不会说自己有事才去不成的。」明显的幸灾乐祸的语调。「说的是七点钟吧。你别抱什么希望了。」接着传来了阿甘的笑声。笑子今天早晨干劲十足。她说自己会买好豆腐皮寿司、紫菜卷寿司、炸土豆片、蔬菜和冰激凌,还让我在回家路上买炸鸡。「准备这些就够了吧?」「感觉像孩子们聚会时的菜单。」「是啊。」笑子笑着说,她似乎情绪很好。把我送到门口时,笑子又确认了一遍:「是七点吧?」然后突然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还有,如果那个什么的时候,我会立刻出去,你大可不必担心。」「什么意思?」我足足用了三秒钟才理解了笑子的意思,「求你了,笑子,不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真是荒谬的误解。笑子竟然把同性恋和变态混为一谈。「我们并不是色情狂。」我无缘无故地有些不安,但还要给笑子解释。解释的时候,自己竟然脸红了。「只不过是朋友们的聚会,笑子,你用不着想这么多。」笑子细细的眉毛紧紧地缩在一起,静静地听着我的解释,颇有感慨地点点头说:「明白了。」我在明治屋买了炸鸡,在广尾的交叉口接了坚部。坚部是柿井的恋人,是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他面色苍白,寡言少语,眉目清秀,尽管已经三十五六岁了,看上去却像二十七八岁。「连我也去打扰,这样好吗?」坚部嘴上这样说,可还是上了我的车。我最不喜欢让柿井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不仅在车上不停地抖腿,还一会儿把安全带系上,一会儿松开,每隔三分钟就会发出「卡嚓卡嚓」的响声。听收音机时,每听完一首歌就要调台,还总是提醒我保持车距、看清道路的最高限速等等,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是不是买蛋糕比买花好。你的女人喜欢吃甜食?」柿井边咬指甲边问。「嗯。」「你的女人」这种叫法,让我感觉有些不舒服。「你咬下来的指甲不要吐在车里。」「我知道。」柿井说着打开了窗户。他的脸马上红了,这家伙动不动就会感觉不安,只要不安就会脸红。「你家附近有没有糕点屋?」柿井把指甲吐到窗外。「有。」「那一会儿你顺便把车开到那儿吧。啊,信号灯马上就要变了。」「知道。」我说。回到家后,没想到已有先到的客人。竟然是笑子的父母,还有阿甘。对于这个组合,我霎时间惊讶得感觉后背冰凉。「回来得太晚了。」笑子说。尽管时针正好指到七点。「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笑子像念经似的嘟囔着,甚至对客人也怒冲冲地瞪了几眼,结果弄得柿井和坚部胆怯万分。「对不起,突然来打扰。」笑子的母亲高声说着。我身旁的柿井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脸红到了耳朵根。这家伙,一见到比自己年长的人(指有正常的家庭、过着正常生活的中年以上的人,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比较怪异),立刻会畏缩,而且变得少言寡语。阿甘说他像个患自闭症的孩子。「说的是七点呀?我记错了,一直以为是五点。」阿甘装模作样地说着,然后还哈哈大笑。我哑口无言。两居室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弥漫着笑子母亲的香水味和我刚买回的炸鸡味,混沌得让人窒息。「听说你喜欢甜食,所以……」坚部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把糕点盒子递给了笑子。「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说话的并不是笑子,而是笑子的母亲。真是乱成了一锅粥。「啊,真热闹呀。」笑子的父亲说。这些人的心情好像都不错,甚至让我感觉恐怖。「那,大家都是医生?」我大致介绍了一番。「睦月,刚才阿甘在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听到笑子的话,毫不夸张地讲,我连手指尖都在瑟瑟发抖,冷汗直冒。「哎呀,真不错,真不错。」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真不错」,岳父「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站起身。「那我们先告辞了。」岳母看样子还想再待一会儿,不过笑子已经把她的大衣拿了过来,不容分说地让她作好了回去的准备。在门口,最笑容可掬地送走岳父岳母的是阿甘,而回到客厅后,第一个小声嘟哝说「氧气总算充足了些」的还是阿甘。「大家随便坐吧。」我边收拾茶杯边说。笑子把茶壶中剩下的红茶哗哗地倒到了花盆中。「这房子挺好。」终于恢复了元气的柿井说。「这是卧室?这里是浴室?原来如此。」柿井大致勘探了一番后,坐到了沙发上。笑子为每个人调好一杯薄荷朱利酒,然后把波旁威士忌的酒瓶墩到桌子正中央,说:「不要客气,喝完后自己随便倒吧。」餐桌上摆满了豆腐皮寿司、炸鸡等食物,简直像孩子们的聚会。而且,当笑子把堆成小山似的蔬菜盛在一个大筐子里端过来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胡萝卜和白萝卜好歹切成了大块,黄瓜和生菜都是整个儿端上来的,上面还滴着水珠。「我觉得人喝酒时会特别想吃蔬菜。」笑子辩解似的说。我仔细一看,发现盛放蔬菜的是平时用来晾碗筷的筐子。按照以往的作风,阿甘会立刻发出冷笑,而这次他却率先伸出了手,拿了一块看上去很硬的胡萝卜,「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笑子好像被他的气势所感染,开始嚼芹菜,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各自挑了一种蔬菜,有种异样的感觉。我也撕了二三片生菜叶子,味道非常清淡。「笑子小姐身体的感受力肯定特别强,酒会使人的身体变成酸性,所以喝酒的时候吃蔬菜很好。」坚部说。我们惊讶万分。因为这个人几乎从不会主动张口说话。笑子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真是个奇妙的夜晚。我不太清楚坚部平时的酒量,我和柿井几乎不喝酒,包括阿甘也不是酒量大的人。但是在这一晚,我们都「咕嘟咕嘟」地喝了许多薄荷朱利酒。这种酒略带些甜味,虽然清爽,但酒劲十足,还能刺激人的食欲。结果,我们喝了许多,吃了许多,聊了许多。从早晨起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的若干担心(阿甘会不会像以往一样,在寒暄时跟笑子开些带刺的玩笑;柿井对于我们的婚姻或者对笑子,会不会出于某种不礼貌的好奇心而进行奚落等等,总之心中笼罩着无数恐惧),总算是我杞人忧天。不仅没有出现担心的状况,屋子里的气氛反而异常地活跃欢快,感觉非常好。阿甘一次也没有捣乱,就像家庭剧中出场的性格开朗的租房人。柿井一改平日的畏畏缩缩,显得轻松随便。坚部尽管话语不多,显然也很喜欢笑子,而且似乎从这伙奇怪成员组成的晚宴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要说笑子呢,她依然在不停地快速喝酒,不过,她那焦躁不安的情绪竟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她除了有时会突然唱歌,或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放在自己身旁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仅如此,她看上去处于轻微的兴奋之中。「要是想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咱们就该走了。」当阿甘嘴里冒出这句话时,屋子里的气氛难以形容。我们简直就像玩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被别人打断的孩子,这种不满顷刻间蔓延到四周。紧接着,我们又对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不满情绪而感到尴尬,或者说羞愧。随后,这些感情波动所带来的惊讶压倒了一切,我们又把自己拉回到了现实中。「想起来了,还有冰激凌呢。」笑子说这句话时,大家已经回到了现实中。没有人想吃冰激凌,似乎像是没有尽头的夜晚突然落下了帷幕。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外面。从家到车站步行需十三分钟左右,道路比较复杂,阿甘坚持说不用送他也知道怎么走,我想这也许是真的。阿甘这家伙方向感极强,他的这种动物性直觉总会大放异彩。而笑子坚持要送到车站,我俩也能顺便走一走,所以便和大家一起在夜色中向车站走。每个人都一声不吭,但这并没让人感觉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滑稽。我们无精打采地走着,笑子在我身旁手捧装冰激凌的大盒子,边用勺子舀着吃,边跟着我们默默地走。住宅区里看不到人影,春天的夜晚温暖柔和,就像琼脂一样。打破这份宁静和谐的,不用说当然还是阿甘,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当我们快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时,阿甘突然站住了,说:「我要顺便去一个地方,有个朋友就住在附近。」「附近?在哪?」我以前从未听他提过。「森口豆腐店的后面。」我从未见过有这么一家豆腐店,不过我很清楚,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多谢款待,笑子小姐。」阿甘迅速转身离开了,只有笑子对着他的背影使劲地挥手。看到柿井和坚部顺利地坐上了最后一班车,我和笑子开始溜跶着往回走。最后一班车「吐」出来的人流,匆匆忙忙地往自家赶。附近有许多便利店,每次店门一开,从这些灯火通明的小店里就会飘出日式杂烩和中式包子的香味。「阿甘真笨。」笑子似乎觉得很好笑,「如今哪有那么多专门卖豆腐的店呀。」我只「嗯」了一声。真拿他没办法,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想那个穷学生绝对不会打车回去的。「给。」笑子把冰激凌盒子推到我的面前。「不吃了?」「分给你吃。」笑子若有所思似的说。她的手已被冰得冰凉了。「谢谢。」我接过了盒子。笑子双手插进了连衣裙的口袋中,开始兴奋地讲今天的感受。她说大家都是好人,特别是阿甘,觉得脾气特别合得来;柿井很有趣,剪指甲竟然都快剪到肉里了等等。「还有,」笑子瞇起了眼睛,「坚部像尊观音。」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独特的比喻是什么意思,笑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快看!」顺着笑子的视线看去,前面有一幢大房子,有一个气派的大门,里面紧挨着大门口有一个小狗窝,门灯照出了蹲在狗窝旁边、表情古怪的阿甘。「阿甘。」我叫了一声。狗在狗窝里开始大声吠叫。「唉,你吓着那条狗了,所以它才那么兴奋。」阿甘说。「你在干什么?」狗拖着锁链从狗窝里冲了出来,发疯似的狂叫着。阿甘跳过大门,双脚着地,说自己像个小偷。狗不停地叫着,好像要冲过来咬人。这样下去主人肯定马上就要出来了,结果我们真像小偷一样慌忙逃窜。我右手抱着冰激凌盒子,左手拉着笑子的手飞奔,一边跑,一边觉得又找回了刚才吃饭时的那种快感。跑到听不到狗叫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的笑子,发现她的左手竟然拉着阿甘的右手。阿甘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笑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睦月,我要吃冰激凌。」我把压瘪了的盒子递给她,冰激凌已经化了,看上去像一堆糨糊。我又一次问阿甘:「你刚才在干什么?那条狗是你的朋友?」「别胡说。我刚才跟它说话,结果发现那条狗也很寂寞。」「真的?」笑子惊奇地问,阿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责备了阿甘几句,可他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真是荒唐,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在了客厅里。「像是在旅行,感觉很新鲜,不知为什么还有点兴奋。」笑子说。事态过于异常,我根本睡不着。我本来只要一换床就容易睡不着(我喜欢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干净暖和的毛毯,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床上的弹簧)。现在只是在地毯上铺了毛毯,而且左边是笑子,右边是阿甘,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睡得着?笑子突然说道:「我爸妈很高兴。他们两人都很喜欢阿甘。」「是吗。」「睦月,阿甘对你大加夸奖,听得我爸爸心花怒放,说我找了一个好老公,我配不上你。」今天笑子的话特别多。我能想象出阿甘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海阔天空胡编乱造的样子,一想到岳父脸上浮现出的诚恳笑容,我感到一阵愧疚。如果岳父看到自己的女儿、女婿、女婿的情人三人并排成「川」字躺在客厅,他会是何种表情。「睦月,你确实是个好老公。」笑子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不过,你今天有一件事做得不好,就是回来得太晚了,真是太晚了。我足足等了五个小时,不对,是六个小时。」「喂,太夸张了。」简直是夸大的妄想。看来她当时不知如何应对她的父母,所以才觉得时间长。「好像下雨了。」笑子说着,跳起来打开了窗户,「果真在下雨。刚才天有点闷,我猜就要下雨了。」笑子走到厨房,打开了一罐啤酒,问道:「睦月,你喝吗?」「算了,我刚才已经喝了许多了。」「阿甘,你呢?」笑子问。「喂,阿甘,你喝吗?」笑子又问了一遍。「睡着了。」我看着一副天下太平模样呼呼大睡的阿甘,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真不知这家伙的神经系统是怎样构成的。笑子在窗边咕咚咕咚地喝着啤酒。雨的味道随风飘了进来。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书架,转载请注明出处:一闪一闪亮晶晶,江国香织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