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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伊人,第十一章

在北方,无论城市亦或农村,三月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季节。从节气上讲,早已立春了,然而哪哪其实都看不到一点点春的迹象。春节前一个星期一直到初五,确切地说是一直到初六的上午,A市处在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之中,天天风势凛冽。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寒流终于肆虐过去了,风也多了,一阵有,一阵无。然而天气仍干冷干冷的。C大学后门所临的那条马路,夏季里新铺过了。它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仿佛黑地毯从远处铺来,为着迎接喜欢黑色的冥王似的。天空也被刮得干干净净,一派容易令人眼厌倦的灰色,预示着就要黑下来了。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等着出租车的出现。在他们对面,在“伊人酒吧”的原址那儿,酒吧已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焦墟。在离那一大片火灾垃圾三四十米处,有一张旧长椅,绿漆斑驳,中间的木条,被“伊人酒吧”的烟囱倒下时砸塌了,像一匹断了腰的可怜的老斑马。它原本在酒吧的后面,酒吧变成了一片火灾的垃圾,它于是呈现出来了。在那样的一张长椅的一端,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黑色皮大衣,一双长筒黑皮靴,头上却围着一条白色的长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如果她并没围那一条白色的长围巾的话,那么她的存在,和那一大堆焦黑的废墟是很协调的。倘以舞台美工的眼来看,可视为那废墟的活的陪衬物。她的白围巾真够长的,在领上交叉绕了一环,竟还有很长的两端垂在胸前。她双手插在皮大衣兜里,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身下垫着一张报纸。多余出一半儿,被一阵阵倏然而起的风刮得沙沙作响,却丝毫也没使她分过神。她一直在注视着废墟。她分明沉浸在一种什么难解的心结之中。“请问,这儿怎么了?”她循声望去,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脸朝向着废墟,她看到的是他的侧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乔祺!……”那个男人正是乔祺,他穿的仍是去年那一件羽绒服,还是在冬天也不戴帽子,只不过竖起着羽绒服的高领。而那个女人自然是秦岑。当乔祺向她转过脸时,她将遮住着自己脸的围巾往下一扯。她非常激动,却没站起一下。不是不打算站起来,不是要成心在乔祺面前显示矜持。实际上她很想站起来,很想立刻走到乔祺跟前去,告诉他一年中她有多么思念他,思念得多么苦。然而意外像一根钉子,将她牢牢地钉在一张破损的长椅上了。“秦……岑?!……”乔祺显得特别意外,但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自从乔乔死去以后,他变成了一个很难再因什么事而激动的男人。也许那一时刻他内心里也是很激动的。但被意外抵消了。他看去老了好几岁,头发也稀了。被风吹乱了。这当年的坡底村的少年,曾在气质方面被城市潜移默化地改造得比城市人还像城市人。而那曾是他的一份得意。现在,他的样子又像一个半老不老的、心灵疲惫的、穿羽绒服的农村人了。农民的那一种“土里土气”的魂,似乎又牢牢地附在他身上了。而且,他似乎也认了。他的眼神向秦岑传达着这一点。自然而然地传达着。在2005年的这一个时候,他从坡底村来到这里,只不过想隔着“伊人酒吧”的窗子,看看里边他所熟悉的情形。还渴望再看到秦岑一次,隔着玻璃。看看就走,赶最后一班列车连夜回到邻省,回到坡底村自己的家里去。是的,他企图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伊人酒吧”,抹去一个叫秦岑的女人。他明白那对于自己谈何容易!但是他相信他能做到。如果不回来看看,根本做不到。回来看过了,就做得到了。他这么以为。他想清理他的记忆,清理出更多的空间,留给乔乔,和他的父亲。没有乔乔,这一个坡底村的农民的儿子,也许至今不知父子情深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怀着对乔乔的感恩情愫打算清理他的记忆的。以后也不打算再往里边装什么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儿看到的是一片火灾后的废墟,还不期然地看到了他打算从记忆中抹去的女人……他问:“你的酒吧……怎么了?……”秦岑眼中的激动,刹那间游走了一半,因为“你的酒吧”四个字。她指指长椅另一端,低声说:“你也过来坐下吧。”乔祺略一犹豫,走过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秦岑将身旁多余出来的那半页报纸齐齐撕下,递给乔祺。她说:“椅子脏。”他说:“没事儿,我这一身该洗了。”她说:“那也还是垫着吧。”于是乔祺默默接过,垫在身下。她又说:“乔祺,你别对我不满啊?”乔祺望着废墟问:“为什么?”秦岑说:“快整整一年没见到你了,见到了也不主动起站一下……我在这儿坐得太久,腿麻了……”乔祺收回目光,瞧着她的脸说:“你瘦了。”秦岑眼中顿时泪光闪闪,将脸一转。乔祺伸出一只手,在她靠近他这一边的大衣兜那儿,使劲按了一下。他问:‘伊人酒吧’怎么了?”秦岑低声说:“失火了。”乔祺似乎再不想问什么了,又将目光默默地望向废墟。她从大衣兜里抽出一只手,伸向乔祺,也将乔祺的一只手握了一下。“不过你放心,咱们的酒吧上了保险,没有太大的损失。”她将“咱们的”三个字说出很强调的意味。话一说完,她想将手收回去。尽管她那么不愿放开他的手,却也不太好意思一直便将他的手握下去。没等她的手收回去,乔祺已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并且连同他自己的手一齐揣入了羽绒服兜里。他说:“秦岑,酒吧是你的。从去年春节起,酒吧就是你的了。以后,你不要再说咱们的酒吧了。”他也将“是你的”三个字说出强调的意味。“反正你的股份,你的股红,我都替你存在银行里呢。不管到任何时候那也都是……”秦岑的话说得别提多么郑重,语速也十分急迫,仿佛那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对他说的话。而乔祺打断了她。他说:“谈点儿别的吧……秦老还好吗?……”“他……去世了,突发心脏病。原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李老师呢?”“也去世了。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过了一辈子,从中年起就分床而眠了。谁也没想到,连李老师自己也没想到,秦老一走,她自己活在世上的意思劲儿一点儿也没有了……她是服安眠药死的……”乔祺不禁转脸看秦岑,见她的脸也正转向着自己,见她眼中泪光闪闪。“你干爸干妈,他们都是好人。我心里一直很尊敬他们……秦岑,你自己呢?……”“我……结婚了……”羽绒服兜里,乔祺的手,将秦岑的手放开了。“三个月后,又离婚了……”“……”“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是什么人?……”“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是他提出来的?”“他觉得,其实我对他没感情……而他,不愿自欺欺人,和一个对他没什么感情的人长期做夫妻……”“他……是那位许教授吗?……”“你怎么会想到是他呢?”秦岑反问了一句,随即又苦笑道:“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我不会告诉你是谁的,起码这会儿,你也别乱猜了。你猜不到的。他呢,把小俊娶走了……”“他……和小俊?他们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有时候根本不是谁自己所能操控的。比如‘伊人酒吧’失火了,比如一年前,我怎么也没想到平地冒出个……”羽绒服里,乔祺的手,又将秦岑的手握住了,并且使劲攥了一下,而这使秦岑的话没说完。“那,小婉呢?”“放心。亏你还惦着她俩。我给小婉找了一份工作,挺稳定的,收入也可以。可是,她和小俊结了仇了似的,不来往了。”“她俩又是为什么?”“嫉妒呗。小婉觉得,那么好的事儿,不该落在小俊头上,而应该落在自己头上。”“什么好事?”“嫁给了一位大学教授,终于住上宽敞的房子了,还有私家车坐了,对于一个农村女孩儿,那还不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儿吗?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啊!我也有的啊!比如我就特别嫉妒那个小……对不起……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乔乔。”“和你同姓?”乔祺点头。秦岑叹道:“我嫉妒她。”她再次将目光望向“伊人酒吧”的废墟,沉吟片刻,又说:“你了解的,我这个人,从不嫉妒谁。可一年来,我每一想到你那个乔乔,内心里就嫉妒得要命。不是因为这一份嫉妒,我也不会那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对别人不负责任地仓促结婚一场……”乔祺内心顿时充满内疚。他低声说:“秦岑,去年的事……请你宽怒我。”秦岑小声问:“一年来,你一直和那个女孩儿在一起?”乔祺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说:“没那么久。六月份,我们就分开了……”“你们分开了?……你们又是为什么?”秦岑诧异了。“她……六月份死了……”乔祺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烟……于是,各坐那张破旧的长椅一端的乔祺和秦岑,一个吸烟,一个沉默。吸烟的每一口都吸得很深;沉默的,低垂着头,耐心地沉默。乔祺接连吸了三支烟。秦岑一直低头沉默着。当乔祺终于将烟盒揣入兜里时,秦岑抬起头,转脸望着他问:“难道就不愿对我讲讲你和你那个乔乔的事吗?”“真想听?”乔祺也朝她转过了脸。于是,他们才第二次互相望着。尽管,他们的手在羽绒服里只稍微分开了一下,之后便互相紧握在一起。秦岑点了一下头。“那讲起来,会很长……”“我有时间坐在这儿,你呢?”“你不冷?”秦岑摇头。她微笑了一下,笑得又苦涩,又温柔。羽绒服兜里,她的手,从乔祺手心里抽出,反过来轻轻握着乔祺的手了。天,这时已经黑下来了。马路那边,路灯成行地亮了。“秦岑,你让我从头讲给你听……”于是,隔着破旧的长椅中间塌断的地方,乔祺向秦岑娓娓道来地讲起了乔乔……也不知他讲了多久,时间过了多久,当那一大堆“伊人酒吧”的焦黑的废墟和夜的黑暗重叠在一起,连轮廓也看不清了,乔祺才终于这么说:“该讲的,都讲完了……”他的另一只手,又掏出了烟盒。她说:“别吸了。我替你数着呢,你都接连吸了三支了。”乔祺犹豫一下,将烟盒揣入了兜里。秦岑又小声问:“如果乔乔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情形会怎样?”乔祺微微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语调缓慢地回答:“那也许会不同吧。但是,只要乔乔提出,那我也会陪她回坡底村去住。即使你反对,我也会不顾的。而你要是跟我闹,我就会跟你结束我们的关系……”羽绒服兜里,秦岑将他的手轻握了一下。她说:“我不会跟你闹的。我怎么会跟你闹呢?那我也会陪着你们回去,天天为你们做饭,替你分心,帮你照顾可怜的乔乔……”秦岑的声音更细小了。而乔祺,不再仰望夜空了。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秦岑沉默片刻,问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乔祺扭头看她。她也扭头看他,期待着回答。乔祺摇了摇头。他低声说:“不能了。起码,近年是不能了。我已经承包了属于坡底村的一片荒地,包括一道黄土岗。我以后要将那一片土地变成一处美丽的地方。秦岑,你应该明白,我在音乐方面,仅仅有三四分天分而已。往多了说,也超不过五六分去。又那么的不专一,这种乐器也摆弄,那种乐器也试把。到头来,表面看,似乎样样通,是个全才似的。其实呢,哪一方面的水平都有限。自我陶醉一番,或登一般性的舞台,也许还能唬唬人。但是欣赏能力高的人一听,就什么毛病都听出来了。现在,真有音乐才华的人那么多,我已经不太好意思再登上舞台了。我在城市里很多余了,差不多是个废人。我想,我还是扎根农村的好,做一个有点儿与众不同的农民吧……”等他缄口了,秦岑问:“说完了?”他点点头,转正了脸,又仰望着夜空了。秦岑说:“乔祺,我指的不是酒吧。指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乔祺的头,就那么仰望着夜空,一动不动地定住了。“如果你想回答使我失望和羞愧的话,那么我请求你先别说出口,考虑一段时期再正式回答我,行吗?”她的话说得很慢,很慢。她的手,在羽绒服兜里,将乔祺的手很紧很紧地握住着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乔祺感受到了那紧紧一握的不同寻常。他态度郑重地说:“行。我一定认真考虑。”“我们走吧,我的脚都冻疼了。”“怪我。一说起来,就跟你说了这么久。”乔祺首先站了起来。秦岑将那只一直揣在他兜里的手抽出,也站了起来。她说:“可是这只手却出汗了。”她向他伸着那只手。乔祺看她一眼,在路灯银辉的映照之下,见她两眼晶亮,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眼中旋转似的。他又抓住了她那只手。他说:“我也觉得身上冷了。我们各有一只手暖和点儿也好啊!”于是,他将他们的手,再次共同揣入了羽绒服兜里。当他们离开了几步时,背后的废墟上,发出了些响动。乔祺不由得站住了一下。秦岑说:“是野猫。也不知这城市里哪儿来那么多野猫,这地方倒成了它们撒野的一处好地方了!”两只,不,不仅仅是两只,似乎同时有几只野猫在废墟上相视为敌,互扑互咬,凶叫之声不绝于耳。乔祺说:“秦岑啊,我们俩不是一样的人。我对生活要的很少。这一点,你早就应该看分明了的。”秦岑说:“现在,经历了一些以前不曾经历过的事以后,我已经变成和你差不多的一种人了。我也希望你,不要用以前的眼光看待我。”“不好。这可不好。你是你。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我一样了呢?秦岑,听我说,你要好好经营另一处酒吧!兴许什么时候,我又想到你经营的酒吧去演奏乐器了呢!你经营得好,其实我看着心里是替你高兴的啊!现在你就给我一个保证可以吗?”他又站住了,看着她的脸。她迎视着他的目光,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点了点头。他又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她又点点头。马路寂静悄悄。偶有车过。他们的身影,在马路那边的人行道上伫立了很久,没拦到出租车。于是他们向前走去。大约,都以为在前边的某段路,能比较容易地乘坐在车里。下雪了……在清冽的路灯光辉的照耀之下,有些雪花变得亮晶晶的,像是银屑。他们的身影走在路灯的光辉里,走在奇异的雪花里,顷刻也镀了层银似的,也亮晶晶的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拦住一辆出租车,只有继续走着,走着;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共同坐入一辆出租车里,或分手……

2004年的大年初七,“伊人酒吧”正常营业。原本,秦岑预定初十才正常营业的。但她看出,小俊和小婉两个,已都在巴望着早一天营业了。一挂出营业灯笼去,白天晚上,就会渐有人来。那样,酒吧的气氛就不令人闷得慌了。秦岑已无心营业。但她比小俊和小婉两个更觉心理压抑。跟她俩一商议,初七就将营业打笼挂出去了。上午九点多钟,灯笼刚挂出去不久,便有一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迈入了酒吧。那时小俊在拖地,小婉在擦灰。男子一迈入,在门口拖地的小俊就停下来了,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想独自来酒吧消磨时光的男人,以为他进错了门,于是说:“先生,这儿可是酒吧……”男子说:“我正是要到这儿来,‘伊人酒吧’对不对?”小俊点头。小婉也停止了擦灰,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说:“先生坐这儿吧,这儿阳光好。”男子便走过去坐了,从颈上抽下围脖,从头上摘下一顶带黑斑点的海狗皮无舌圆帽,与公文包一起放在桌上。小婉跟过去,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问:“先生要点儿什么?我们这儿的酒很全,要不,先来杯咖啡暖暖身子?”不料那男子反问:“你们老板在吗?”小婉一怔,再次就近打量他,见他年龄和乔祺差不多,看去颜面保养得极好,白净的微胖的短脸上,几乎没有中年男人的脸上总是多少要有几条的皱纹。这使她暗暗钦佩一个中年男子的养颜有术。也许他的脸年轻时并不短,因为到中年了,毕竟有些发福了,两腮的肉厚了,才显得一张脸短了点儿似的。他的双手尤其白。像某些天生丽质的女人的手。他问小婉话时,十指弹琴似的分开来按在桌沿上。并且,像桌沿上真有一排琴键似的,各指不停地同时乱动,看得小婉眼乱心也乱。小婉不由得将目光望向小俊。小俊也听到了那男子的话,目光望向小婉这边,注意听她和他继续问答些什么。“您……认识我们老板吗?”小婉口吻谨慎。那男子摇头。“那……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呢?”对方一笑,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小婉接过,低头一看,见名片上写着对方是律师。秦岑刚洗完脸,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显憔悴了的脸,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怜惜。她寻思着要不要化点儿淡妆。小俊进来,说明情况。秦岑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名片,复抬头对小俊淡淡一笑。秦岑寻思着说:“去请他吧,我在这儿接待他。没什么特殊的事儿,别打搅我。”不一会儿,律师推门进来了。他将呢大衣脱在前边桌子那儿了,是以西装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的。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系得堪称规范。“苗律师,您请坐。”姓苗的律师落座后,她为他沏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之后说:“地方小,请多包涵。”苗律师微微一笑,望着秦岑又说:“能为您和乔先生服务,我感到荣幸。”秦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对方说错了,困惑地问:“乔先生?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从心里往外。她怎么也没料到,大年初六,春节假期还没过去,竟会有一位代表乔祺的律师坐在自己面前!对方将代表乔祺与她进行何种内容的谈判呢?剥离股份?分清产权?然后以控股人的身份请她走人?他自己从幕后来到台前,亲自主管“伊人酒吧”?秦岑,秦岑,你看你现在处于多么可怜的地步了呀?最后除了能获得到一笔钱,你还能再获得到什么呢?苗律师拉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封信用双手呈递给她。他说:“这是乔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信。”秦岑也用双手接那封信。不是出于要与对方相应的礼貌,而是怕若伸出单只手接,自己的手会抖得被对方看出来了。那封信是封了口的。秦岑将它放在了茶几一角。苗律师又说:“您现在就得看看乔先生的信,否则我们不好开始谈。”秦岑只得又将信拿了起来。她不知乔祺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缺乏勇气当着对方的面撕开那一封信认真看。她起身离开沙发,坐到了桌子那儿,拉开了个抽屉,推严,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您也近视吗?不知戴我的行不行?”苗律师以为她在找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眼镜盒,再从眼镜盒里取出自己的眼镜,表情殷勤地朝她递了过来。秦岑并非是在找眼镜。她从没戴过眼镜。她的眼睛一点儿都不近视。她的手作出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苗律师对她的注视,使她感觉大不自在。尽管她看得出,这个代表乔祺而来的,是律师的男人,对她这个女人不仅怀有好感,还怀有着敬意。虽然坐得离对方远了些,她还是怕对方发现自己拿信的双手在发抖。“啊,我不……您的眼镜多少度?……”“三百度。”“那我戴着不行,更看不清字了。我只不过稍微有点近视,才一百五十多度……”秦岑说罢,对苗律师报以感激的一笑。接着,只得撕了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铺在桌上。她双臂交叉,两只手夹在腋下看那一封信。就如同某些人心不在焉地看一份可看可不看的报那样。无格的白纸上,乔祺的字潦草而又间架端正。只上完了初中的坡底村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写的字怎样比对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奏姿态怎样更重视。三十几年来他一有闲暇就练字,竟也能写出一手很耐看的硬笔字了。横撇竖捺透着一股倔劲的男子气,像他这个男人本身。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快将纸戳破了,看得出他写时的心情并不平静,但是意念又那么决断。岑:请一切按苗律师的要求去做,我将永远感激。我知道我肯定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我绝不是成心的。在我们认识以后,在今天以前,我自忖没有在任何方面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现在我显然作出了对不起你的决定。但我只能。也许以后有机会当面向你解释。也许没机会。如果没有,请宽恕我。想想我曾多么爱你。他没变。拜托了!千万别为难苗律师。我是经过考虑才找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律师。我打听过,他可靠,可信任。并且向我保证了,不到处乱讲。祺即日前边的字写得太大,后边的字写到背面去了。秦岑只得将纸翻过来接看着。写在背面的字一行比一行小,“祺”字和“即日”两个字,勉勉强强才挤到了纸上。前边还用了几个逗号,后边则干脆只用句号了。话也不太完整了。秦岑边看边猜。她想“他没变”,一定是指他们之间的爱没变。当然用“他”,也不算错。她倒宁愿接受那个代表男人的“他”字。找一位无论他还是她以前都不认识的律师,他这一种良苦用心,秦岑也完全能够领会。经常到酒吧来的几位律师,他也是熟悉的。他不请他们中的哪一位来处理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显然是为了将口舌限制在最小的范围……私密的亲爱关系建立了两年多以来,秦岑第一次看一封乔祺写给她的信,而且是在旁边坐着一位他委托来的律师的情况之下看的。手机时代似乎使以信沟通的方式显得太古典了。尤其是亲笔信更加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一切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么自然旁边也就不会坐着一位律师,那么信的内容也就不会是这么一种内容……将会是什么内容呢?若是一封爱意泛滥的信多好啊!在初七这样一个春节的假日里,在冬季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一屋的时刻,在他和她共同拥有,并且每年带给他们各自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封他写给她的情书般的信,而不是看手机短信息,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秦岑竟忘了苗律师的存在,也竟忽略了那并非一封情书般的信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一厢情愿的超现实的想像中去了……“我可以吸一支烟吗?”被遗忘在一旁的苗律师,不得不巧妙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哦,对不起,对不起。吸吧吸吧,我偶尔也吸一支的。刚才心思跑了……这几天事太多……经营方面的操心事……”秦岑的脸又一下子红了,双手终于从腋下抽出,做着些自我掩饰的表意不明的手势。“那么……”苗律师将手中的烟盒向她递去。“啊不,不……这会儿不想……”秦岑勉强一笑,接着将信折起,塞入信封,再放入抽屉,还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抽屉锁上了。等她抬头看苗律师时,苗律师已在吸着烟了。苗律师当然不清楚乔祺都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内容。他以律师那一种特有的,不动声色而又善于察言观色的目光,研究地望着秦岑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有所发现。他以为他的目光是不值得敏感的。职业使这个男人的目光变得似乎毫无内容,使他的眼看人时变得像鱼的眼。他靠这一种高级的假相研究别人的脸,而又能使别人全无察觉。但秦岑却敏感到了他目光中那一种稀释得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研究意味。看过了乔祺的信,她心里反而平定了许多。他在信中写的是“岑”,而不是“秦岑”,这使那封信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亲切感。从初一到初六心里边没被什么事物引起过的一种亲切感。“他没变”三个字,尤使她倍觉安慰。何况,他还在信中请求宽恕。尽管她没猜到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但“他没变”三个字,对她起到了一种暂时的麻醉般的作用,以至于使她认为,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并不太重要了。是的,她镇定多了。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自信又回到了她身上。她的双手也不在微微发抖了,她却还是将它们夹到了腋下。似乎那是一种惟一能使她在乔祺委托来的一位男律师面前更有效果地保持自信和镇定自若的姿势。她说:“他在信中请求我按照您的话去做。我当然将不折不扣地落实他的请求。现在,我洗耳恭听。”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将一本信纸摆在自己面前,打算随时做笔录的样子。然而之后她又将双手夹在腋下了。她似乎不明白,她那么一种姿势,将她前一种样子所表现出的认真态度,差不多抵消净尽。苗律师轻轻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说:“就两件事,也都不太复杂。第一件事,他要求你从你们共有的账号上提取三十万元,转存到他指定的一个卡上。这里写着他那个卡的号码。”苗律师又双手向秦岑呈交过去一个信封。秦岑接在手看时,见信封也是封了口的。“我绝对没有拆开看过。”苗律师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庄严的声明。“这……”事关三十万元,秦岑沉吟了。“如果您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与乔先生通一次话问问……”苗律师作出一副完全可以理解的表情。秦岑的一只手缓缓放在了电话上,但立刻又收了回去,再次夹到腋下。她不知如果一拨就通,当着苗律师的面,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怎么问。“我在这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暂时离开,回避一会儿。”苗律师说着欠了欠身。“别……您坐着。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不过……我的心思又走了……今天是假后开业第一天,雇员还没回来,酒吧里只两个小妹照应我不太放心。您先稍候,我出去吩咐一下就回来……”她说着,也不管苗律师作何反应,忽然起身匆匆走了出去。走出酒吧,秦岑仅穿着单西服在外边掏兜儿。那一身西服衣裤是她在酒吧营业时间里才穿的职业装,在酒吧外边是会转眼就被冻透的。秦岑是在掏手机。然而她的手机不在兜里;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没带着。秦岑只好找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去了。她因为冷而走得特别快,一拐过街角,就发现报刊亭那儿有,跑了过去。报刊亭主人是个老头儿,穿件厚棉袄,袖着双手坐在里边。他是认得秦岑的,而且对她心怀感激,因为“伊人酒吧”每天都从他的报刊亭买报,一买就是十几份。每月还从他那儿买各类杂志。他明白秦岑是有意关照于他。见秦岑跑来,他以为酒吧里出了什么事,她是跑来向他请求帮助的,便赶紧起身离开了亭子,迎向秦岑。及至弄明白她只不过想打电话,心里好生奇怪。“哎呀,秦老板,那您也别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啊!快进里边,快进里边,里边总归比外边强点儿!”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将秦岑让进了报刊亭,而秦岑则抓起电话就拨号码。她拨的是乔祺的手机。一拨即通,两次鸣音响过,电话那端传来了乔祺的声音。“秦岑,是你吧?……”连续五夜难眠之后,终于又听到了乔祺的声音,尽管是在电话里。秦岑心中五味混杂,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她强忍满腹积怨和伤感,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对,是我。我已经在接待你委托的律师了……”电话那端,乔祺打断她道:“秦岑,我不是成心让一位律师出面,非把我们的关系搞到更加不好的地步不可。我是没有勇气见你了……但我又急需那一笔钱……”秦岑也打断道:“先不说我们的关系了吧。以后再说。不能让苗律师坐等太久,我只不过觉得自己有责任进一步确认一下……”她已冷得开始发抖了,人家老头儿就脱下棉袄给她披上。电话那端,乔祺没话了。他是不知说什么好了。秦岑不愿这么放下电话,她压低声音问:“乔祺,能不能告诉我实话,你需要那么一大笔钱干什么用?”秦岑说时,已冷得上牙直磕下牙了。乔祺反问:“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在外边是不是?穿得少是不是?我怎么听出……”秦岑再次打断道:“怕我冷,那就快回答我的话……”连她自己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上牙磕下牙的声音。“那我告诉你……我……我想,我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笔钱,心里才踏实……”“三十万元,那可是一大笔钱啊!”“是啊是啊……”乔祺的话说得迫不得已,而且等于什么也没回答。“不是你自己需要,是那个小……是她需要吧?……乔祺,这事你可要三思而行……”“秦岑,别多说了,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吗?”“那……我明白了……”“秦岑,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你要经营好‘伊人酒吧’,从此以后,它是你一个人的了……”轮到秦岑无话可说了。“秦岑,我得作出对不起你的决定了。我要和她出国,我……还要和她结婚。我必须那样,我只能那样!……”“好,就说到这儿吧。”秦岑啪地放下了电话……她跑到街角那儿,对着一面墙站着,任眼泪刷刷地流。她竟感觉不到冷了,一直到无泪可流为止……当秦岑回到酒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无论是小俊小婉还是苗律师,竟都没有看出她的眼睛哭过,只不过见她的鼻尖冻红了。在街角那儿,她从地上抓起积雪,忍着冷将自己的双眼冰了几分钟。“太对不起了苗律师,实在不应该让您等这么久……”他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当老板的事情都多,我理解,很理解……”秦岑倒宁愿听他说出几句不高兴的话,宁愿他脸上也出现明显不高兴的表情。她觉得他有理由那样。若真是那样,反而会引起她的尊敬。乔祺就从不孜孜以求什么男人的成功的人生,对她有时候太过刻意地扮演一位成功女性,往往还大不以为然,觉得一点儿必要都没有。甚至多次对她进行过惜花怜玉式的戏讽。而她在乔祺面前也从不需要伪装,特别的放松,特别的自我。秦岑从苗律师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谦卑的,不无仰慕之意的表情,这使她心中涌浪似的涌起一排高耸的悲哀。它越涌越高,随即哗地扑落下来,在她的心海中跌成无数小波浪,又很快地化做一片泡沫——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和苗律师完全不同的男人……她强作一笑,尽量以轻松的易如反掌的口吻说:“第一件事,我已经明白了。那不成任何问题。请转告你的委托人,我今天下午就会按照他指定的账号打过钱去。”苗律师谦卑一笑,奉承地说:“秦女士果然是位痛快人。第二件事嘛,更简单了,您只需在这一件文本上签上您的名字就行了。乔先生已经签了。我以律师身份作为见证人也签了。您签上名字之后,我还会代表你们二位去公证部门公证一下。”苗律师说着,从皮包里又取出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纸递给秦岑。秦岑以为,那一定是份要求审核“伊人酒吧”账目,进而要求划清股份、剥离合作关系的东西了。接过一看,却不是。前后两页无字白纸所夹第三页纸,只不过是一份字数不多的声明,其上写着:本人从即日起,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之下,完全出于自愿地放弃对“伊人酒吧”以及两处连锁酒吧的股份拥有权。从即日起,一并放弃“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账目上的全部款项。从即日起,与“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相关的一切有形或无形资产,完全归秦岑女士一人拥有。并且,是永远性的。这份声明上的字也是乔祺亲笔写的。比之于他的亲笔信,声明的字略小,笔划工整。从每一行字都能看出他写时认真之极的态度。秦岑拿那几页纸的双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了。她听到苗律师以表功似的口吻这么说:“是我要求他一定要亲笔写的。而且要求他一定要尽量写在一页纸上,留有足够我们三人签字的空白。这样,就一目了然,不存在任何可质疑之点了。”秦岑因自己猜测错了纸上的内容而倍觉愧疚。她呆呆地看着那声明,头脑中一片空白。“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百分百值得高兴的事对不对?用我的笔签名吧,我特意为您带了一支签字笔来……”秦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旁向自己伸过来,转脸一看,见是一支笔尖翘起的笔,拿在苗律师胖乎乎、细皮嫩肉而又白皙的手里。秦岑看不惯男人的手居然是那样的。乔祺的手就不是那样的。乔祺的手大而瘦,手指特长。指关节有棱角,是那种有力的而非看去软绵绵的手。被乔祺的手所爱抚,一个女人才会感觉到自己是被男人爱抚着。他的手的每一次爱抚,都曾使她像酒醉了或被催眠了似的难以自持。那是一双总能唤起她燃燃情欲的手……而她以后再也不能享受到那双手的爱抚了!和她作为女人的巨大的损失相比,那份声明所赐给她的价值——它们大约值三百余万元,简直不足论道了。而且,使她内心里感觉到了侮辱,受了严重的伤害。她的脸,缓缓地又转正了,目光又落在了那份声明上。苗律师在她转脸的那一瞬间,从她的目光中敏感地阅出了嫌恶的意味。他不明白她何以嫌恶他特意带来的那一支签字笔。它下水流利、笔尖软硬适度,虽然不高级,非名牌,但也算是一支无可挑剔的签字笔。这位是律师的男人智商不低,然而他怎么也不能将秦岑目光中的嫌恶意味和自己的手联系起来。就男人而论,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手是一双体面的手。他略微有点尴尬,不知是该将自己拿着笔的手缩回去,还是应该继续伸向秦岑。他干咳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当然,您如果更愿用自己的笔,也可以的。但签名呢,还是用签字笔好些。”秦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冷落了他的殷勤。她又向他转过脸去,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她说:“别误会,我是在想……”接笔在手之后,她头脑中才终于形成了一种态度。“可是我不能签名!”她的话说得非常坚决,声调也很高,近乎是叫嚷了一句。她将接在手中的笔放在桌上了。“不,我不能签名!绝对不能。他没有必要非这么做!他做得太过分了!我怎么能不明不白地在这样一份声明上签上我的名?!……”由于激动,她的脸涨得绯红。“也不是不明不白啊!每一句都是我帮他推敲过的。作为一份声明,表意很严谨,很明白嘛!”苗律师实在难以理解秦岑的态度,只有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才不打算在那样一份声明上签名!“这第二件事,恕我难以从命。请你转告你的委托人,我要求他首先回答我为什么!”秦岑的态度更坚决了,仿佛那声明并非对她有利,而是对她有害。“那,您可就等于是为难我了。”——苗律师看了一眼手表,沮丧地又说:“乔先生今天就离开国内。现在,他应该是在去机场的半路上了……要不,您打他手机,亲自向他表明您的态度?我想,您一定有他的手机号码。您如果没有,我有。我立刻为您从我手机里调出来?……”苗律师不再说下去,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掀开了盖儿。而他的目光,乞怜似的望着秦岑,仿佛希望获得同情。这男人的手机是紫色的。漂亮、时尚,体现着一种半成熟不成熟的少女般的性感,当下的女孩子多喜欢用的那类。几乎在他掏出手机的同时,秦岑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竖着手掌,做出果断制止的手势。“别,让我再考虑考虑……”秦岑的脸上,也呈现出了一种希望获得同情的表情。那是内心活动的难以掩饰的暴露。苗律师将手机盖轻轻合上了。他又说:“乔先生再三嘱咐我,两件事比起来,第二件事尤为主要。如果我没完成,我这位律师,就等于辜负我的委托人的信赖了。我没法向他交代啊!而且,他即使人在国外,心肯定还是被拴在国内,牵挂着我没能替他圆满完成的事。秦女士,设身处地替他人考虑考虑,您也应该在他的声明上签上您的名字……”秦岑竖着手掌的手,缓缓落在桌角上了。如果他身在国外,心里依然牵挂的不是他的声明,而是其实依然深深爱着他的我——如果事情是这样多好啊!但他身边相陪着那么一个“小妖精”啊!不,显然是他陪着她出国了呀!而且他还要和她结婚了……那“小妖精”怎么会对他那么理性的人具有如此之大的异性诱惑力呢?她究竟精通什么高超的惑术呢?秦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以律师的诚信向您保证,乔先生的声明是实心实意的,背后绝不会隐藏着企图算计您的任何阴谋诡计。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根本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男人啊!……”秦岑皱眉道:“我没那么以为。”“对不起,我用词不当……”苗律师的脸也一下子窘红了。“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秦岑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心里却暗自想——你他妈的理解我的心情吗?!……几分钟后,苗律师穿上他的大衣,戴上他的围脖,站着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小婉端给他的咖啡,大功告成轻松愉快地走了。那时,“伊人酒吧”里已坐着几位客人了……办公室里的秦岑也披上了大衣。阳光饱满,暖气很热,仅穿着她那套职业西装正合适。但是披着大衣的秦岑,开始觉得身上冷了。她又将双手夹在了腋下。似乎那样就不会觉得冷了,也会坐得稳了。是的,她感到有点坐不稳了,想立刻躺到长沙发上去。然而,她已经感到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像一个体弱的人又刚刚大量失血。她清楚,自己发烧了。那一种冷,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身体外往内心里侵袭;也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内心里往外散发冷气。苗律师说得对,乔祺的声明当然是实心实意的。这一点无须任何人告诉,她自己也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话啊?她深深爱过也深深爱过她的人,即使已决定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了,也是绝不会对她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她秦岑能和那样的男人保持两年多的私密的亲爱关系吗?!为什么?还有必要那么激动地说些要求他回答为什么的话吗?!他觉得对不起她啊!他企图通过他实心实意的做法减轻他的负疚心理啊!他是那种一旦觉得对不起别人,就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去补偿别人的人啊!何况他觉得对不起的是她!……

秦岑走下跨街桥时,又滑了一跤。一进入酒吧,小俊小婉立刻起身。她说:“你们坐吧,坐吧,继续看你们的!”小俊说:“哎呀经理,你怎么满身雪呢?”——赶紧抓起块餐巾走到她跟前替她拂雪。她旋转着身子说:“滑了两跤,摔得膝盖好疼。春节联欢会有意思吗?”小婉一边沏茶一边搭言:“意思不大,我俩闷得慌,刚打开电视一会儿。经理你的茶就放这儿吧?”她说:“大年‘三十儿’的,又没客人,不看电视解闷儿干什么呢?”心情好,对小俊和小婉说话的语调,格外亲切。小俊替她脱下大衣,去往她的办公室,挂在衣橱里。再回来时,见她已和小婉并坐着一块儿看电视了。而桌上,多了几小盘黑瓜子、白瓜子、炸薯条、果糖和巧克力点心什么的。三人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彼此陪衬着你照顾我情绪我照顾你情绪可笑可不笑地笑了几阵,就都渐觉无所事事地有些无聊起来。小婉忽然说:“经理,咱们还有不少窗花和拉花呢,趁这会儿没事,我和小俊给咱们酒吧增添点儿春节气氛吧?”小俊也说:“对,对,还有好多小纸灯笼呢!”说罢,也不待秦岑说句话,起身跑往库房,转眼连一只大纸箱也捧了来。那些窗花,其实就是剪纸,背面预先涂了一层胶,将护胶纸往下一撕,便可大省其事地往窗上贴。秦岑看了几幅,无非鹊雀登枝、娃娃抱鱼、神鹿送财、寿星献桃之类,图案中套剪着“恭喜发财”、“新春福至”等等大吉大利的字,细看剪工倒也巧妙。至于那些拉花和灯笼,是折叠着的。小俊展开一个纸灯,取悦地问秦岑:“经理你看好看不?今晚不派上用场,初一到初三咱们休息,过了初四就有点儿晚了。”秦岑说:“好看。亏你俩这么有心,还为咱们酒吧预先买下了这些。总共花了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们!”小俊说:“经理,我们不能贪人之功。实话告诉您吧,是那个您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买的!”秦岑“哦”了一声,奇怪地问:“谁是我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呀?”小婉说:“还能有谁呢?说是那个傲得咱们都不愿搭理他的人呗!”秦岑又问:“你是指乔祺吗?”小婉点头道:“他一个多月前就买了,说今晚要亲自来布置一番,给您个惊喜!”秦岑一撇嘴:“他以为我就那么容易惊喜的吗,可笑之极!”——但正因为是乔祺买的,内心里又是一阵禁不住的高兴。小俊说:“他还有可笑的事儿呢!”秦岑又“哦”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问:“说来听听。”小婉抢着说:“您没到酒吧之前,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和小俊拜年。还说根据我俩一年来的突出表现,应予表扬!”秦岑又一撇嘴:“要表扬谁也轮不到他呀,确实更加可笑了!”小俊帮腔地说:“就是!他又不是老板,把自己摆什么地位了!”秦岑又问:“他还说什么别的可笑的话没有?”她这么问,是因为心里有几分发虚。万一乔祺这家伙不甘继续再当影子老板,已经对小俊小婉透露了真相,可笑之人说可笑话的,不就是自己了吗?小俊诚实地回答:“他再什么都没说,我俩也不爱多听。”小婉也说:“我俩是经理您的人,又不是他雇的人,跟他啰唆什么呢!”小俊又说:“他电话里告诉我们,他今晚还一定要来呢!”乔祺并没透露什么真相,秦岑也就放心了。她仍板着脸说:“他最好别来,眼不见,心不烦。”小俊说:“那经理您把他的联系电话告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不让他来!”秦岑又是一愣,随即掩饰道:“我平时不和他联系,哪儿有他的什么联系电话!他要来就随他来吧。好歹他也算是咱们酒吧的一名雇员,大年‘三十儿’的,人家要来和咱们凑一块儿热闹热闹,我非不许人家来,不是也太不近情理了吗?”小婉说:“还是经理会处理关系!多么不讨人喜欢的人,都善于团结他。小俊,经理多值得咱们学习呀!”小俊说:“是啊是啊,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秦岑说:“都派上用场。咱们也不能太辜负了人家对酒吧的一番好心思!你俩布置,我不插手。我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吸支烟了。”于是她就吸起烟来。于是小婉小俊两个随心所欲,你指挥我,我支使你,这个忽东,那个忽西,忙碌开了,而且不亦乐乎。秦岑平常很少吸烟。只在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之时,背着人吸一支半支。她这会儿吸烟,自是由于心情特别好。秦岑一边吸烟,一边想像自己将小婉小俊对乔祺的议论告诉他时,他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她已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才不当回事儿听呢!莫说是小婉小俊了,就是在“伊人酒吧”打工的女孩儿有一个算一个,再加上所有酒吧的常客都在背后以不屑不敬的话语议论他,他可能还是不当回事儿。他倒不是根本没有自尊到了那么一种程度。不,不是的。而是因为他活得太自我了。自我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那其实又非是什么高傲的自我使然。而完全是情愿选择的孤僻的生活方式,于是仿佛到了一种说三道四任由人的境界似的。好比只在夜间活动的动物,根本不在乎人对它们的看法。于是秦岑就进一步想,她得对小婉小俊的话添油加醋,也许才能从他脸上看到几分诧异的表情。他这个人很少对什么事表示诧异。她只记得他诧异过一次,那是因为她告诉他,有几名安全局的人哪天出现在他们的酒吧里过。他当时诧异地耸起了双眉,然而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充满疑惑地看她。后来她打探清楚了,那一天他们只不过是慕名而至,几个朋友凑在一起聊聊天,并没什么公干。当时他那种诧异的表情像极了梁朝伟回眸睇视的表情,让秦岑爱死了迷死了。她渴望再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那一种难得一现的表情……秦岑正一个人独自寻思得出神,旋转门一转,乔祺来了。他还拎着一个大提包,里边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看去挺有分量。他没戴帽子,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上端,一掌多宽的高领护着脖子,连下巴也护住了。他的长发上挂了些霜,仿佛鬓发半白之人,看去历经人生沧桑的形象。小婉小俊两个仍在忙,都没注意到他进来。只秦岑注意到了。她望着他往起站了一下,却很快又坐了下去。他放下提包,大步向她走去。她急忙又使眼色又做手势,那意思是坚决地制止他的接近。他只来得及向她走过去两三步,犹犹豫豫地站住了。而她,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望着他退到离她较远处去了。小婉小俊还是没有发现他。她抛给了他一个吻,接着指指两个女孩儿。他摇头,表示要按他的既定方针办。而她,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是——“听话”。接着,还在空中添写了一个惊叹号。他不能对她的敏感反应置之不理了。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对她的意思完全明白,并且全盘接受了。那时,这酒吧里四个人的情形颇有剧情意味,两个女孩各自专注地干着她们的事;秦岑和乔祺却相向而立,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如同两个武林高手在暗自较量内功——使情形看去像是被戏剧或影视导演导过的一般。在秦岑这方面,没见着乔祺时,其实巴不得他别理会自己用手机跟他说的那些话,甚至一路走来已根本忘了她说过的话;进得门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走到她跟前紧紧拥抱住她,吻她,大声对她说:“我爱你!我爱你!”并且紧接着扭头对小婉小俊两个女孩儿大声而庄重地宣布:“我要娶她为妻!我要和她结婚!”——倘他真这样,她也会当着小婉小俊的面热烈地吻他,同样大声表白:“我愿意!我愿意!我早就想和这个男人结婚做他的妻子了!”——那么,什么谁股份多谁股份少呀,什么谁是真正的老板谁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老板呀,什么结了婚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呀,什么别人们的看法如何呀,总之一切一切曾令她掂量来掂量去的心理障碍,就会全部烟消云散统统见鬼去了。但乔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在酒吧这个特定环境里,她的本能却又屈从于两年多的时间内在众人面前表演惯了的习性,一味作出着相反的反应了。而她内心里却在急切地对他说:“别管我怎么样呀你这个傻家伙!你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赶快过来按你的想法做呀!唉唉你这个男人!在你的或我的床上时,你表现得怎么不这么老实这么听话?!……”在乔祺方面,没迈进酒吧没见到秦岑时,也是将他的决定想像得特别容易实行并且会实行得情绪特别热烈特别饱满特别激动可以一气呵成的。但是在半路用手机和秦岑说过话后,已感到自己单方面之决定的合理性,正受到着严重的质疑了。是啊是啊,结婚非是一厢情愿之事。她不同意,他又怎么可以一意孤行呢?等走到了酒吧门前,原本十分坚定的决心,已动摇没了七分,仅剩三分犹存了。而那三分,进得门后,是经不住秦岑那一种表示的阻击的。彻底瓦解,实属自然而然之事。乔祺猛地高叫一句:“我来了!”秦岑望见,他刚进门时明亮明亮的双眼,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眼神倏忽地黯淡了。小婉小俊,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她们从不同的两个方向望了他几秒钟,谁也没说什么。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望向了秦岑。秦岑端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说:“来了就来了嘛,这么大声地喊个什么劲儿呢?难道我们还得都赶紧向你请安呀?”话出口前,她想将她的话说出玩笑的意味。她觉得她是该跟他开开玩笑的,借以补偿他的心理必会感到的沮丧。可话一出口,却连自己听来也变了味儿。无论如何不能说是玩笑,而只能说是嘲讽了。乔祺呆愣片刻,将头一低,自言自语:“大年‘三十儿’,我踏雪而来,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都走出汗了,还拎来了一提包礼花鞭炮,没成想你们如此冷淡地对待我。”——说完苦笑,径自走向一把椅子,默默坐下,掏出了烟盒。秦岑望着他,主动又说:“没谁成心冷淡你呀,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话,你千万别想到别处去。哎你看小婉她俩将拉花那么拉上了,好看不好看?”那会儿,小婉小俊两个,已完成了她们的任务。所有的窗花都贴在玻璃上了,所有的拉花都拉开在空中了,所有的灯笼也都这儿那儿地挂起来了——酒吧里一派喜气。乔祺说:“很好看。”小婉这时才开口道:“刚才我俩和经理还念叨你来着,经理说了好几句表扬你的话。”乔祺的目光望向小婉,什么都没再说,笑笑而已。小俊也说:“真的,我作证。”乔祺的目光又望向小俊,仍不说什么,按着打火机,深吸了第一口烟。秦岑离开坐位,走向他放在地上的提包,蹲下拉开来看了看,望着他问:“咱们酒吧在禁放街区,你真打算放呀?”他默默点了一下头。秦岑就直起身说:“那咱们就放。这么深的雪,就是惊动了派出所的人,等他们赶来咱们也放完了。无非就是罚款,让他们罚就是。我跟他们都很熟,谅他们也不至于太难为咱们。”乔祺却只吸了几口烟就不吸了,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道:“我得去冲个澡,一身汗不舒服。”秦岑说:“天冷,得接出好多凉水才行,那我先去替你把水温调好。”她说着,脚步已移动起来。此时的秦岑,已敏感到乔祺的情绪变得极为低落,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如果因为她对他的态度,似乎解释不通。只要是在酒吧里,不,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第三者,她不一向是不冷不淡地对待他的吗?他对她的态度也一向如此呀。这本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是彼此心照不宣之事啊。纯粹是作秀给别人看的啊。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就表现得那么委屈那么难以承受了呢?也不能因为今天是“三十儿”,今天他来时决定了什么,而她一时还转变不过来,他就认为是她伤害了他呀。这不公平嘛!不管小婉和小俊会怎么看她,她不想像从前一样不冷不淡地对待他了。她想和颜悦色真情实意地对待他了。如果今天晚上是她大错特错百分之百地错了,那么她想纠正她的错误了。但是小俊却说:“经理不必您亲自为他服务,我去!”那女孩儿言罢,已抢先去了。这一表现的机会也失掉了,秦岑望着乔祺,内心里只有徒唤奈何。那时她的目光温情脉脉,满含着请求原谅的诚意。可惜乔祺却没有也望着她。他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往洗浴间走去了。秦岑站着发了一会儿愣,用手势将小婉招到跟前,低声吩咐:“我办公室的衣橱里,有一件男人衬衫。你去找出来,让他换上。冲完了澡,还穿汗湿了的衬衫,那不照样是不舒服吗?”她说时,小婉一直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显然的,那女孩儿十分不解她这位经理怎么忽然一反常态,对怪人乔祺大为体贴起来了。也许,还疑惑于她为什么会保留有一件男人的衬衫。等小婉遵命离去,秦岑走回自己坐过的椅子那儿缓缓坐下,抓起桌上的烟盒,吸着了第二支烟。她起初的好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不好了。她想,事情真是有点儿他妈的了!自己这个女人,和乔祺这个男人,只要单独在一起,双方几乎分分秒秒都是愉快的。他的身体是多么贪恋她的身体啊!她的身体又是多么渴求和他的身体肌肤相亲,销魂做爱啊!那才算做爱呀!为了那样的一次做爱,被千夫所指都是值得的。可一旦在人前,却又要假酸捏醋的,仿佛是世界上两个最难以相处的人似的!仿佛他们的身体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性质根本不同的两种关系似的。怎么会成了这样子呢?这有多别扭呢?以前还不觉得别扭,还惟恐在人前做戏做得不像,露了什么马脚。可近来,尤其是结婚不结婚的迷惘念头在自己内心里产生了以后,做戏倒是做得天衣无缝不露痕迹了,却越来越强烈地觉得别扭了。又别扭得继续的在人前做戏,似乎成了一种强迫症。倘各有夫妻,还则罢了。可他和她都是所谓单身男女,完全不必那样的啊!别扭不是明摆着自找的了吗?秦岑心里竟有几分难过了。一行泪已淌在脸上,自己还不知不觉。“经理……”一扭头,见小婉站在对面。“经理,是这一件吗?”“对。就说我请他换上。”“我说了……”“他不换?”“他……”“他怎么说?”“他说……他说……”“讲啊!你吞吐个什么劲儿呢!”“他说……他穿不惯别人的衣服,哪怕是别人没穿过的……”“什么别人的衣服不别人的衣服!”——她夺去那件还包装着的衬衫,想要亲自给他送。并告诉他,那是她为他买的,名牌,原本打算作为春节礼物送给他的。可她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将衬衫往桌上一丢,有些生气地说:“他不换拉倒,替我放回去!”小婉拿起衬衫后说:“经理,您没事儿吧?”她瞪着那女孩儿说:“我会有什么事儿?”“可是,您在流泪……”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湿了,反应敏捷地说:“大年‘三十儿’的,没什么事儿值得我哭!你没见过别人自己吸的烟熏了自己的眼吗?”“没……见过的见过的!刚才他没来时,咱们三个多高兴,有说有笑的!讨厌的家伙,经理你甭跟他一般见识……”“别啰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几乎要发火了。那诚心“谏言”的女孩儿,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噤若寒蝉。她平常并不多嘴多舌,她的老板也未如此这般厉声厉色地训斥过她。她不知自己究竟冒犯了老板哪一根神经,简直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分明的,那样子是快哭了。秦岑见她表情可怜,暗责自己不该言语呕呕地吓着了她,遂起身双手捧住她脸,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细语地又说:“别忘了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啊,到这会儿还没来一个客人,兴许就整夜一个客人都不会来了。那么,今晚咱们的酒吧就等于是咱们的家对不?咱们四人今晚要像一家人一样亲亲热热地过‘三十儿’,谁也不许冷落谁,更不许惹谁不高兴。我带头,大家说话都要和和气气的,明白?”小婉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弛,诺诺连声,从桌上拿起了那件衬衫……乔祺冲罢澡,走回座位刚一坐下,小婉便替他端来了一杯咖啡。而小俊亲昵地问:“乔老师,咱们四人玩扑克呀?”乔祺的情绪似乎也好了点,奇怪地问:“小俊,怎么叫起我老师来了?”小俊望了秦岑一眼,笑道:“以后,总叫你乔老师了,你高兴不?”秦岑则没事儿找事儿地在重吊一只纸灯的高度。乔祺望她一眼,心下明白,自嘲地说:“我不过是个会摆弄几件乐器的人罢了,怎么当得起老师二字呢?你们要是非想对我表示一份尊敬,那还莫如叫我乔师傅。”小婉格格笑了起来。秦岑将那一只纸灯吊好在她觉得满意的高度,踏下椅子,装出刚才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问:“你这孩子,什么事儿使你笑成这样儿?”小婉忍笑指着乔祺道:“他让我们以后叫他乔师傅!”秦岑摆正椅子,又说:“那也值得你笑?”说罢,自己也扑哧笑了,自说自话地又说:“工匠人才叫师傅呢!对他,你们早该称大师了!”于是小婉小俊两个,对乔祺左一声“大师”右一声“大师”地叫起来,直叫得乔祺不自在了,红着脸说:“好啦好啦,我都是你们父亲辈的人了,别拿我开心了。刚才你们谁说玩扑克来着?趁着没客人光临,咱们玩呀!”小俊成心油腔滑调地说:“乔大师,小丫鬟正等着您这句赏脸的话呢!”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往身前一出,一副崭新的扑克啪地落在桌面上,差点儿把咖啡杯撞翻了。乔祺一本正经地说:“多悬!下次再这么无礼,大师可要家法侍候的。”小俊吐了下舌头。小婉对乔祺鞠躬道:“那么大师,劳您驾,请转移到经理那边去吧?”乔祺起身,秦岑道:“大师已经责怪了,你们还敢劳大师的驾呀?我识相点儿坐大师那儿去吧!”于是走了过去。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居然坚持要打对家。自然是秦岑和乔祺一对儿。她说:“这样吧,你俩输时,每把牌各输一角;我和大师输时,每把牌各输一元!”乔祺笑道:“看你们经理,大方得多么小气!那么,她按她的一元输,我却要按十元输!”小婉小俊两个,喜笑颜开,便又说些成心逗秦岑和乔祺乐的半真半假的话。乔祺左耳刚听完一通奉承他“乐善好施”之类的甜言蜜语,右耳接着听,显出一副高兴极了的样子,看着秦岑征求意见地又说:“经理,今天‘三十儿’,难得大家这么高兴,我再勇敢点儿,按二十元输吧?”小婉小俊两个,就拍起手来,齐叫:“好呀!好呀!”秦岑笑道:“收着点儿吧您那!这么大个男人了,俩女孩儿一哄就找不着北了,也不怕人笑话!”小婉说:“经理,我们不笑话他!”小俊说:“经理,您要是怕他输得太惨了,那就你俩都按十元输吧!你们两个高层次的人士一伙,把把输的兴许还是我俩呢!”秦岑忍笑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怕你们两个女孩子赢一晚上从此上瘾,以后有了爱玩赌的坏习惯。”小婉小俊两个又齐说:“不会不会!”乔祺洗好牌时,输法形成了一致——乔祺还是只按十元输,秦岑也一样的输法,两个女孩每把牌各输一角不变。同样的空间,被窗花、拉花、纸灯一布置,再被四个人的欢声笑语一烘托,气氛特别温馨。外边大红灯笼的一环红晕映进酒吧,正巧映在他们那一张桌上,将四人的脸都映红着,仿佛四人都微醉在此时此刻的温馨里了。秦岑心生出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家庭的主妇,乔祺是自己的先生,而小婉小俊两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是自己的女儿;又好像自己这一个家庭主妇,是家庭的惟一权威人物,别说女儿,连先生也得看自己眼色行事,处处维护自己的地位并尽量取悦自己似的。她想,明年的“三十儿”还要照常营业,要多留住几个女孩儿,不图别的,图在自己酒吧里过“三十儿”的人气。明年的“三十儿”,说不定她和乔祺已经结婚了吧?说不定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她已经做妈妈了吧?想得幸福,秦岑不由一笑。四人玩牌玩了两个来小时,乔祺说他还没吃晚饭,饿了。小婉小俊两个,已赢了一大堆钱,估计有三四百元,怕已经赢到手的钱再输回去,就一个说也饿了,一个说要负责煮饺子。四人吃罢饺子,再打开电视看时,春节联欢晚会已近尾声。小婉说:“咱们放礼花去,放鞭炮去!”小俊和乔祺,便都看秦岑。秦岑说:“乔老爷,那你就带她俩放,我做看客。”乔祺说:“遵命。”看着乔祺带领小婉小俊两个在酒吧门前的雪地上摆礼花,挂鞭炮,秦岑心中那一种主妇般的幸福感,又一次涌满胸间。此时此刻,她觉得酒吧更像自己的另一处家了。而在乔祺的住处,她就没有过同样的感觉。至于为什么?她又没法儿自己对自己作出解释。当礼花在夜空美丽四射,小婉快乐得手舞足蹈时;当挂在树干上的鞭炮响起来,小俊夸张地抱头鼠窜,不知往哪躲,不知往哪藏时;当乔祺的手轻握着她的一只手,二人共同蹲下身点放一盘礼花,而她由于胆小,像小孩一样隐蔽在他背后以图安全时,她真真实实感受到了过春节的快乐。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快乐。像小学生的第一次春游一样,早已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了。以为再也不会重现了,然而却又从记忆的最底层透出来了。她十分清楚,倘这个“三十儿”晚上独自待在自己那崭新而又舒服的独身女人的家里,她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此时此刻这一份儿难得的快乐的。若乔祺到她那儿去陪她,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除了亲爱和做爱,细细一想,又不会不同到哪儿去。她去他那儿陪他呢?横竖还不是一样的吗?亲爱难以为继,做爱差不多变成了一种生理需要。而此时此刻的快乐,今天再现,明天又该到哪里去寻觅?秦岑,秦岑,你到底要什么?她快乐而又忧郁。不完全地快乐着,屡挥不去地忧郁着。礼花美丽过了,鞭炮响过了,酒吧门前归于寂静。两侧洁白的雪地上,布满了四人混乱的脚印,落下了一层纸屑。悬挂在树枝上的鞭炮的遗骸,一动不动直垂地面,像一条死去的大赤链蛇。秦岑说:“扯下来吧。否则,明天被人看见还公然挂在那儿不好。”乔祺就将它扯了下来,之后朝小婉小俊两个一挥,吓得她俩吱哇乱叫。他自己也哈哈大笑。秦岑自从认识了乔祺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那么大声又那么“坏”地笑,她也不由自主地格格笑了。她说:“把那些东西都用雪埋起来吧,咱们别成心做坏榜样似的。”乔祺说:“对,对。只要您说得对,我们就照您说的办。”于是带头和小婉小俊两个,也不用工具,就用双手,扒开雪层,掩盖那些放过的礼花和鞭炮。秦岑不好意思只站在一旁看,便也帮着用手埋。四人就像四个作案犯法的人共同消除罪证改变犯罪现场似的,七手八脚地忙乎了一通。他们回到酒吧里,手都冻红了。各自洗过手后,小婉小俊又想看电视了,秦岑和乔祺不想看电视,都说想安安静静地聊会儿天儿。乔祺从提包里取出了几盘碟,说专为她俩挑选的爱情片,肯定是她俩喜欢看的。两个女孩便又决定不看电视了,拿了碟到秦岑的办公室看去了。整个营业厅只剩下秦岑乔祺二人时,他们反而觉得不自然起来,相互注视,都有重要的话讲,又都欲说还休。秦岑就笑了。乔祺低声问:“你笑什么?”秦岑的脸微微一红,反问:“你不觉得咱们今天晚上的表现都很可笑吗?”乔祺沉吟了一下,又问:“那要看你说的咱们是指四个人,还是仅指你和我了?”秦岑坐下后,仰脸瞧着乔祺,悄悄地说:“当然仅指你我二人,关人家小婉小俊她们什么事呢?”乔祺也在她对面坐下,向她伸出双手,避开话题,语调极其温柔地说:“看你双手冻得现在还红着,我给你焐焐。”秦岑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仍红着,乖乖地将双手放在了他手上。而乔祺双手合拢,如同贝的双壳似的,将她的双手包住了,目不转睛地凝视她。她感觉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温暖,从他双手的手心传到了她的两只手背上,接着传遍了她全身似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秦岑的语调也极其温柔。他又沉吟了一下,以更低的声音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听来,使她觉得那是他早已打算郑重地问她而一直顾虑种种不便当面直问的一个问题。她想了想,非常诚恳地说:“问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你不可以问我的问题吗?”“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流露出了一种对她进行研究的意味儿。仿佛一位心理医生在非问不可时向自己的病人发问。她的脸又红了。她企图抽回她的双手,但他反而将她的双手捂得更紧了。如同他的双手是铐,而她的双手被铐住了。“我要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后,又向你提出过别的什么要求吗?”她的语调变了,一下子没了刚才的温柔。他摇头。“你要是实在觉得太吃亏了,那么我全部放弃,一股也不要了。我干脆只变成你雇的一位经理好了,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起初那样,那我倒也少操许多心了!”她已开始在说赌气的话了,然而又不无认真起来的成分。他仍摇头。“你摇的什么头呢?被我说中你的真实想法了吧?”她不但在说赌气的话,而且是在说有点儿尖刻的话了。“秦岑,你误会了。”乔祺的脸竟也微微红了一下,果然被她点到什么思想要害似的。她只记得少数几次他在她面前脸红过,因为她夸奖他在酒吧里在众人睽注之下伪装得毫无破绽,或因为他做了什么愚蠢的事受到她的嘲弄,比如他自作聪明地用万能胶替她粘一只裂开了底的拖鞋,结果将那只拖鞋牢牢地粘在她家的地板上了。“那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眯起了双眼,似乎那样她的目光就更能看透到他的内心里去了。“我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的人生,超越阶段地说,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三十年以后,如果只允许你做一次选择,你获得了什么你就对人生再无奢求了呢?”他说完,仍那么目光凝视地瞧着她,头却微微低了下来,并用他的双唇轻触她的手指尖儿。她的几个手指尖露出在他合捂着的双手之外,由于血液回流受阻的原因,呈现着一种玫瑰色,看去像几个小小的玫瑰花骨朵。而他抬起头后那一种瞧着她的样子,则像一只草原雄狮瞧着一只羚羊,虽然只消一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扑倒她,却并不打算那样,只不过对她发生了某种研究的兴趣而已。秦岑第二次抽自己的双手,而且到底被她抽出来了。她反将他的一只手捂住,表情严肃地说:“我能仅用三个字回答你包含了那么多意思的问题,你信不信?”他说:“我洗耳恭听。”而她说:“我要你。”“我已经是你的了,正如你是我的。”她摇头。“我想你不至于怀疑这样一点,除了你,两年来我不曾与任何一个女人有情感之染。并且我确信,你对我同样做到了这一点。”“我要你成为我的丈夫。”“……”“我要你和我结婚。”“结婚以后呢?”“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再以后呢?”“我们再开一家连锁酒吧!”“我们已经有两家连锁酒吧了。”“我不满足只有两家。”“再再以后呢?”“……”“让我来替你回答——你会产生开第四家连锁店的念头。甚至,会雄心勃勃地投资房地产。如果一帆风顺,会搞一家上市公司……”“对,对,这正是我的想法。”“可,如果一败涂地呢?”“事在人为。你干吗总往坏处想呢?”“可,即使我们不结婚,你要再开一家连锁酒吧,我也不会反对。”“那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那,我只不过仍是你的合伙人,兼做……”“说下去。”“兼做你的经理。当然啰,那时我公开的身份该是你的总经理了!”她笑了。他也笑了。她说:“我们这是扯到哪儿去了!”他却说:“你刚才说的并非你的心里话。你心里想的是,你只不过仍是我的合伙人,兼做我的情妇。”“你胡说些什么呀!”她双手一甩,将他的手甩开了。“对?还是不对?”“不对!”“你别生气。你到底要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我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不是在大年‘三十儿’偏偏用这样一个问题使你难堪,而是诚心诚意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近来我对人生是如此悲观,寻找不到一种值得我追求的意义。我常想,年轻人之所以令人羡慕,有时还在于他们的追求目标不但是接二连三的,还都是必须的。什么目标一成了必须的,人追求时就有动力了。比如对大部分年轻人而言,学历、学位、职业、高薪、房子、车子、存款、爱情、婚姻……这一切一切对于他们都是必须的,所以无论他们正处于什么境地,追求起来都是一往无前的,活的也就都很生动。哪怕只为追求以上一两方面,他们往往也会不遗余力,锲而不舍。而你我这样的成年人,与他们是多么的不一样啊!……”“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秦岑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第一次以如此认真又如此忧伤的状态和她说话。使她觉得,仿佛他的忧伤也包含有对她的某种失望似的。这进而使她的心理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有点儿惴惴不安起来,又有点儿希望他说下去。因为他从没跟她说过那些内容的话。以往他们在一起,除了说些彼此亲爱的话,再不就是相互逗乐开心的话,或关于酒吧经营方面的话。而他现在说的话,似乎对于他和她,都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似的。尽管她还不清楚意义何在。他的目光,向他搭着羽绒衣那边的椅子瞥去。她知道他是想吸烟了。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了烟,取出一支,递到他嘴边。他刚叼住烟,她又掏出打火机,替他燃着。他吸了一口,轻轻吐出一缕烟雾,疑惑地问:“你也吸烟?”她说:“偶尔。”她再次脸红,接着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吸烟,我保证从今以后一支也不再吸。”“你这样年龄的女人,偶尔吸一支烟,不该视为什么恶习。我只是奇怪我们相处两年多了,竟一次也没见你吸过烟。”“我以为你会不喜欢,所以从来不敢当着你的面吸。”她的语调又变得极其温柔了。她说的是真话。一想到两年多来,为了使他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所做的种种努力,她一下子想哭,本能地将脸一转。“我爱你。如果我明天死了,因为和你有过的亲爱关系而对人生不抱遗憾。”他的话庄重而又真挚。“你今天是怎么了呢?大年‘三十儿’的,你尽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呀!”他的话使她的心情又一下子温馨起来。她再次凝视着他,重新落座。“我爱你。苍天可以作证,我对你毫无虚情假意。”“知道的呀。”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娇媚的样子。“你在别人面前端庄自重,你将你天生的风情种种给予过我。你擅长情爱而又不水性杨花。你就是男人们常说的那种集母性、情人与妻子……”他似乎已忘了他刚才在说什么,一味儿称赞起她来。“好啦好啦,你就别让我在你面前一再难为情了”——她眼角挂着泪珠笑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瞧着他又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我要听你的高见。”他弹弹烟灰,深吸一口后,迎住她温柔的目光说:“事实上,你和我这类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不往下说了,将指间那一支烟像一炷香似的笔直地竖夹着,注视着,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苦笑。她将他的话寻思了一会儿,不解地追问:“我们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迷惘,这可是我们成年人对小青年的说法。”“是啊。但他们的迷惘,是表面的迷惘。他们中大多数人所要的,都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所以他们一味追求那些东西,有时显得急功近利迫不及待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你我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我们追求的已经不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房子,我有一处,你有一处。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以单身男女而言,我们各自住着那么一套宽敞的,装修得像酒店套间一样的房子,是令人羡慕的,也是近于奢侈的。”她点头。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车子,如果我们想买,你买得起,我更买得起,而且一次性付款就买得起。存款呢,你有一笔,我也有一笔。我们合伙经营的这酒吧生意很好,我们的收入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我经常暗问我自己,今天也当面问你——到底要什么?或者换一种问法,还要什么?如果我们确乎什么都不打算再要了,极其知足了,我们的人生也就再没有了什么能动性。如果还要,又究竟还要什么呢?别墅?‘宝马’‘奔驰’那类名牌车?还要更多的,一生也花不完的存款?那么,我们还要的真是人生必须的、基本的东西吗?连结婚这一种事,在我们之间都成了可结可不结的事……”她张了一下嘴,做出急于反驳的样子,而他及时竖起一只手制止了她。“有几次我想对你说,嫁给我吧。我相信你也曾多次想对我说,让我们结婚吧。可我们又为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呢?在我这儿,是由于连对结婚这件事也感到迷惘,觉得不结婚也挺好,起码没什么特别不好。我配合你在人前掩饰我们的真实关系,正如你也配合我。我们相互配合得多么好啊,简直可以说像两位优秀的演员。起初我觉得内心里别扭极了,找不到我们非要作假的理由。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可后来我在人前作假已成习惯,再也不觉得别扭。已经完全混淆了真假的不同。有点儿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而且也根本不打算分清了。我想,我也说出了你的状态。更要命的是,我竟有些迷恋我们现在这一种关系了。因为我们如果结婚了,我们就跟普通的男人女人们一样了,没什么区别了。而现在这样,你也会承认的,却似乎更能使我们保持着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她又想反驳他,可是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进行反驳。只不过心里那么想了一下而已。因为他说的差不多是事实,难以反驳。她觉得,他仿佛是一位医生,正在对自己作诊断。也在对她作诊断。对他们各自患了什么病,他心里一清二楚。而他,只顾背台词般地说着,已忘了吸烟。她从他指间取下那截快要燃到他手指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看,亲爱的,事情反倒成了这样——明明你是我最亲爱的一个女人,明明没有任何原因足以妨碍我们结为夫妻,我却一遍遍地要为结婚找到一种理由,而且居然找不到结婚更好的理由了。今天晚上,我拎着一只提包,踏雪走来时,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我们应该结婚的理由。那就是,我以为你一定特别希望那样,所以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可我一进入咱们的酒吧,立刻意识到我错了,我太一厢情愿了……”和他刚才的语调相比,他这会儿的语调,竟连点儿忧伤也听不出来了。而这使她自己格外地忧伤起来。“亲爱的”三个字,在秦岑听来,仿佛具有某种暗讽的意味。“如果你以上所有的话,都是由于我今天晚上刚见到你时的态度,那么,我现在向你认错行不行?高兴起来亲爱的,像咱们玩扑克牌时那么高兴,像你在外边放礼花放鞭炮时那么高兴吧。求求你,亲爱的,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她和他相反,将“亲爱的”三个字说出特别缠绵的意味,语调是请求式的。不料他垂下目光说:“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她周身一阵发冷。“真的,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此刻,我内心里忧伤到了极点。我们,我觉得,我和你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在中国已经无忧无虑起来了的一些男人和女人,不但迷惘,而且已经都活得迷迷糊糊的了。我们中的某些,只见年轻人们迷惘着,有时还要杞人忧天,对年轻人的迷惘大发议论,却不太能有谁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我们比他们活得更迷惘。也没有谁敢于公开承认这一点。好比喝酒的情形,有人看去醉了,其实还没彻底醉。因为他们嘴里还在说着,我不能再喝了,我再多喝一杯再多喝一口也不行了。我醉了。我真的已经醉了。嘴上还能这样说着的人,足以证明他还没醉到十分。七分醉三分没醉而已。这有点儿像现在我们某些青年的迷惘。朝脸上喷一口冷水,便会清醒一多半。而有的人,嘴上在说着,我还能喝,拿酒来,再喝几瓶我都没事儿!我什么时候喝酒喝醉过呢?但其实早已醉到十分了。如果不是坐着,那么站都站不住了。这有点儿像你我这样的成年男人和女人。我们的迷惘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我们已经快被彻底地物化了。我们之所思所想,所历所为,除了与钱有关,几乎已经与别的一切都无关了。我们已毫无浪漫的心情可言。对于我们,浪漫已成了时尚的代名词。我们已变得无暇关注自己最亲爱的人的愿望是什么,一心只想要自己所要,可所要真的是必须的吗?我们是不是正在为年轻人做很坏的榜样呢?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以为中国的年轻人统统都学我们,他们就会统统都是成功人士了呢?……”“够了!乔祺你有完没完?”——秦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她的恼火来得太快了,就像神话里的妖魔鬼怪出现得那般快,以至于自己根本来不及凭借理智的力量镇压住它。手掌拍过桌子后,震得一阵发麻。她看看自己那只手,连自己也吃惊了,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似的。若是,又怎么会对他拍起桌子来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只见到过别人对别人拍桌子,偶尔有几次别人也对自己拍过桌子,可自己却一次也没对任何人拍过桌子啊!她又本能地回头看了看,没发现小婉或小俊的身影。侧身听听,一片安静,只有她的办公室那儿传来隐约的音乐声。知道小婉小俊还在看碟,并不会偷听到她的话看到她拍桌子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再回过头来看乔祺时,见他已站起,无声地往他最初坐过的椅子那儿走。她快步抢到他前边,转身拦住他,双眉一挑指着他又说:“你凭什么又是批判我又是教训我的?我对你究竟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没有我,你酒吧的生意能这么好吗?”他微微一笑,语调平静地纠正道:“咱们的酒吧。”她意识到自己指着他以那么不客气的言辞跟他说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于是立刻放下了手臂。虽然放下了,但那只手臂一径向他举起并直指过他以后,似乎便不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无论在身前还是在身后,都显得是自己身体很多余的一部分了似的。身前一下身后一下,始终不知该将那只手臂怎么样才自然些。最后她干脆将双臂交抱胸前,将举起过的那一只手紧紧夹在另一边的腋下,如同夹住一个只对自己熟悉而对他一点儿都不熟,非但不熟悉还充满了敌意,若不紧紧夹住就会猝然蹿到他身上狠狠咬他几口的不大却挺凶猛的活物似的。双臂交抱胸前的她又说:“不就是你想到西藏去玩儿我没工夫陪你一道去吗?我才占多少股份?到现在不是才占百分之三十吗?按你的想法玩上一个月,是你的损失大还是我的损失大?这个账还用我来教你算吗?不就是你想把中国的名胜之地都旅游个遍而我也没时间奉陪吗?凭什么你认为我有那份儿义务呢?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认为我没有!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分不过来精力和心思呢!……”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事所带给她的那些烦愁,此刻一股脑儿同时包围住了她——跌惨了的股票、月月须交的购房按揭……它们像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的怪形魔影,不但同时包围住了她,而且还都朝她张牙舞爪恐吓她……她肘部一松,被紧紧夹住着的那只手获得了解放,又举了起来。他误会了,以为她又要指着他。他抓住了她那只手,不使它第二次指向着自己。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挥舞一下那只手,觉得那样会将那些怪形魔影挥得无影无踪。而他不但抓住了她那只手,还将她向自己怀中轻轻一扯,结果她猝不及防地倾倒在他胸前了。他轻而易举地将她那只手背到了她身后,同时用他的另一条手臂紧紧搂抱在她腰际,将她的另一条手臂箍得动弹不得。他的脸颊贴向了她的脸颊,她感觉到他刚刚长出的锐利的胡碴扎疼了自己。他的嘴凑着她的耳悄声细语地说:“我什么也不凭,就凭我认为你爱我。”仿佛他说出的是一句咒语,她顿时变得像是被催眠了,服服帖帖,一动不动,乖乖地任他那么搂抱住。她以为他紧接着会亲吻她。她微微扬起了脸,微微绽开了双唇,预备迎合他的亲吻。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她的双耳也还是本能地高度集中着精力,注意地倾听是否有小婉或小俊从什么角落发出的窥视着的动静。当然什么动静也没听到,一片静谧,连刚才隐约的电影音乐也听不到了。然而他没吻她。他也一动不动。他的下颏抵在她肩上,他的脸颊偎贴着她的脸颊,似乎就那么睡着了。她忽然悟到,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拥抱或被拥抱,有时是同一回事,满足的是同一种心理需要和情愫需要。正如这会儿,表面看起来,是他在拥抱着她,她被拥抱着;而实际上,真正通过拥抱获得到心灵抚慰的,也许更是他吧?要不他怎么会像一个生病了发高烧了的男孩子紧紧搂抱着母亲的胸脯一样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呢?……“放开我!”她低声下达了一道命令,使劲儿抽出自己的双手,并用双手猛地将他推开了。用力之大,使他接连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愣愣地呆呆地看着她。而她的目光望着酒吧的门。旋转门在转,显然有人要进,却又不知由于什么原因被困住了进不来。她撇下他快步走到门前,帮着小心地旋门,片刻将困住的人旋了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郎。秦岑对人的年龄一向是判断得很准的。可她一时竟看不出女郎的实际年龄了。也许二十二,也许二十三,也许……还不到二十岁吧?总之,若说她是一个女郎,那绝对没说错。因为她浑身散发着女郎才具有的性感的吸引力。而若说她是一个女孩儿,那也绝对没说错。因为她也浑身散发着女孩儿才具有的纯洁无邪的魅力。她头发剪得极短,脸庞消瘦清丽,穿一件紧身的灰呢大衣,使原本苗条的身材看上去尤显纤细。她一进入酒吧,就开始跺踏穿一双布面棉鞋的脚。秦岑赶紧掏出手绢,弯下腰替她掸鞋面儿上的雪。她双脚躲着说:“不用,不用呀!”秦岑直起身,歉意地说:“真对不起!”她看着秦岑眨了眨眼,那意思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呀?秦岑一笑,又说:“是这儿的门不好,卡了您的大衣角。当初就不该安装这种旋转门的,正考虑换了它。快看您的大衣卡坏了没有?”女郎也一笑,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说:“一点儿都怪不得门。衣角卡住了只能怪我自己,我应该将大衣扣扣上嘛。”——回头看着门又说:“安装旋转门是对的。开门关门的,冬天不至于进寒风,夏天不至于跑冷气。好端端的门,何必换呢!我这大衣旧了,卡坏了也不会赖上你们索赔的。”说完,又是一笑。秦岑道:“难得您这么通情达理。”上下打量了女郎一番,又道:“这件普普通通的大衣您穿着真好看!”这会儿的秦岑,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似乎将和乔祺之间的别扭忘得一干二净了。女郎说:“谢谢。”——环视着酒吧,迟豫地问:“今天晚上你们营业吧?”秦岑说:“营业啊。不营业的话,我早告诉您了,哪儿敢耽误您的时间呢。”女郎也上下打量起秦岑来,以表扬的口吻说:“没想到,‘伊人酒吧’有你这么一位吧嫂。叫你吧嫂你不会不高兴吧?”女郎她将秦岑当成招待员了。秦岑表情不太自然地一怔,但转瞬便恢复了一团和气,笑道:“行,行,叫什么都行。您是我们‘伊人酒吧’今天晚上的第一位客人,也许还是我们惟一的客人。我代表‘伊人酒吧’欢迎您。小姐请随我来,我替您选一个好位置。”秦岑将女郎引到大鱼缸对面的桌子,笑问:“您觉得坐这儿好不好?一边饮点儿什么,一边可以观赏鱼。”女郎坐下后说:“好。你们的鱼缸真漂亮。你这位吧嫂也使人心情愉快,比某些酒吧小姐还善于招待客人。”秦岑受到接连的夸奖和表扬,反而没了主意。有心将小婉或小俊唤来一个招待那女郎,又恐对方搞清楚她并非什么“吧嫂”而是经理时,不好意思。不呢,那么就得将“吧嫂”的新角色扮演到底。“小姐,您要点儿什么呢?”她嘴上这么说时,心中已经决定了索性就充当一回从来也没充当过的“吧嫂”。平常亲自为客人服务过的,这一点并不使她觉得有失身份。何况她对那女郎心生出了一种特别良好的印象。知情达理之人总是会很快就获得别人的好感的。又何况是大年“三十儿”的晚上,女郎是第一位客人。瞄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对第一位也将是最后一位客人,自己亲自招待一下不算热情得过分。也许自己这种热情,还会换来2004年全年的好运气呢!无论对于自己或对于酒吧,好运气总是多多益善啊!女郎却仰脸望着她说:“我也不知该要点儿什么。我第一次进酒吧。”秦岑说:“那我建议您来半杯红酒吧,再来一听可乐,兑着饮,口感好极了。”女郎问:“有这么饮的吗?”秦岑笑道:“是我们‘伊人酒吧’的倡导,现在全市都流行开了,您听我的没错儿。”女郎也笑了,乐意地说:“那就听你的。”“小姐请稍等。”秦岑转身离开时,心中竟对那女郎的到来充满了感激。由于女郎的出现,自己的心情才又好了呀,酒吧里的人气才又祥和了呀。否则,乔祺和自己之间,这会儿不知将别扭到了彼此多么不开心的地步。她终于又想到了乔祺,用目光四下寻找,发现乔祺正孤零零地悄没声儿地坐着吸烟。她想,暂且还是不理睬他的好。又由乔祺想到了自己刚才问过女郎的那句话——“您要点儿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自己问过女郎的话和他问过自己的话,两句话怎么如此相似呢?怎么意味儿仿佛也相似呢?“您要点儿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呢?”尽管前一句话,是她和小婉小俊们经常问客人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暗自将两句话进行着对比,并且寻思了一番……空调机送出的微微热风,使酒吧里暖和极了。那女郎起身脱大衣时,出乎意料地望见了乔祺坐在角落里的背影。她大衣才脱下一只袖子,犹豫着不脱了。显然是由于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存在,对自己究竟该不该脱去大衣有了种想法,或曰顾虑。她大衣内穿的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比大衣更加紧身的那一种,显得两乳高隆,格外性感。窗玻璃映出着她的身影。她单手将已经脱下了袖子的那半边大衣抻开,如京剧中的武士亮相似的,欣赏地左一转身右一转身照了照自己,无声一笑,还是将大衣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大约她觉得,那薄毛衣使自己看去挺端庄,挺美,没什么不妥。她重新坐定后,左右半臂成一线,平放桌上,一手压着另一只手,望着乔祺背影轻轻叫了一声:“嗨。”乔祺的背影毫无反应。她稍微提高了点儿声音说:“那位吸烟的先生,我叫您呢!”乔祺这才朝她扭过了半边身子,目光很是漠然地看她。她笑着说:“我给您拜年了!”乔祺说:“谢谢,我也给你拜年。”——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时都没礼节性地笑一下,一说完就转过身去了。秦岑端着托盘走回到女郎身边,将杯啊碟啊一一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说:“小点心和瓜块儿是送您的,祝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我随时为您服务。”女郎默默点头,从大衣兜儿里取出了一小本袖珍读物,翻开来便看。显然,她的来由并不在酒,对点心和瓜块儿也没什么兴趣。也许,只是为了逃避在除夕之夜感到的孤独,才瞭灯而至,踏雪临门的。秦岑从旁瞥了一眼,见那是一本英文的书。娇小而又清丽的这一个女郎看书的姿势很优雅。她将那袖珍开本的书拿在左手,擎于面前,用拇指隔开着书页。而她的右手,托着左手臂的肘部,使书稳得像摆在专供阅读的支架上。以那么一种姿态看书,只有养成了长期的习惯才行。而且,也只适于看那么小的一种袖珍开本的书。女郎那隔开书页的拇指,白皙秀小,像玉的,像专用来隔开书页的,与那袖珍开本的小书浑然天成宛如一体似的。秦岑忍不住问:“姑娘,还在上学?”经常光顾酒吧这一种地方的男人们,差不多都喜欢将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子视为女郎。仿佛他们这么看待她们,才对得起酒吧这一种地方罗曼蒂克的情调。哪怕她们中某些女子,其实一点儿也没有女郎该有的女性光彩。久而久之,连秦岑也大受男人们的影响,惯以女郎看待自己的同性之人了。然而面前这一个娇小文静的女郎,不但使秦岑忍不住问她,更忍不住脱口说出了“姑娘”二字。她的脸看起来简直还是一个女孩儿嘛!她使秦岑倏忽间回忆起了中学时代的自己,洁身自好,一尘不染,点脂不沾。清纯。女郎抬头看着秦岑微笑了一下。秦岑又问:“在对面的大学?”女郎摇头。沉吟了一下,低声说:“不过我昨天晚上刚在那儿的招待所住下。我是为了找人从国外回来的……”“哪一个国家?”“美国。”“在美国读书?”女郎又微笑了一下,挺忧郁的一种微笑。刹那间,秦岑忽然对这女郎产生了相当强烈的羡慕。甚至也可以说,产生了不小的妒意。年轻真好啊!出国留学真好啊!她想到了自己无论如何已不算年轻的年龄,心情不禁怅然。“那……考什么学位呢?”“已经……快读完了博士……整个招待所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如果你们要关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分明的,女郎的语调很是伤感。“姑娘,随您愿意待到多久都可以……您请自便,我不打扰了……”秦岑理解地说完她的话,转身离去。找人——在除夕之夜,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姑娘,因为找人找得使自己陷入空前的大孤独之境,这真是有点儿令人同情。于是秦岑觉得,自己对这姑娘心生出的妒意仿佛被对她的同情彻底抵消了。小婉小俊两个,熬不住,已经回到她们住的小屋,和衣而眠了。酒吧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女郎安安静静地在看她那本英文的袖珍书籍;不时饮一小口兑了可乐的红葡萄酒,或吃一块点心、瓜块儿。乔祺坐在他的坐位上沉思。秦岑呢,像往常那样,背依着吧台的圆柱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此这般情形过了十几分钟后,乔祺一声不响地站起身,从秦岑面前经过,走到摆放乐器的橱柜那儿,取出了他的大提琴。秦岑不由得朝女郎望了一眼,担心乔祺拉起琴来,会影响了女郎看书,遭到抗议。那么一来,气氛就尴尬了。女郎仍在看书,还未注意到乔祺的举动。秦岑再将目光望向乔祺时,乔祺已坐在他那把演奏椅上了。看得出,他特别想在此时此刻拉一曲大提琴曲,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根本没考虑秦岑或那女郎这会儿喜欢不喜欢听到琴声。乔祺刚试了一下弓弦,秦岑已快步走到他跟前,用极小的声音说:“人家那位姑娘在看书呢?”乔祺经这一提醒,不由抬头向女郎望去。女郎听到了那一声琴音,也正抬头望向乔祺。她合了书说:“拉吧。我不是在用功,是为了消遣寂寞才带本书来的。”女郎说完,就合了书,两肘支在桌上,双手捧腮,做出准备一心一意欣赏的模样。乔祺收回目光,仰脸看秦岑,那意思是——客人并不反对,就看你批准不批准了。秦岑也就识趣地默然退回吧台那儿去了。依然靠着圆柱,目光出神地瞪着一只离她最近的纸灯。乔祺拉的是《红河谷》。他有意放慢了旋律,将大提琴拉出一种亦忧亦怨,如诉如泣的旋律,听了让人直想落泪。当他再起一段时,秦岑和着琴音小声唱了起来: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为什么离别得这样匆忙?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小村庄的寂寞和荒凉……秦岑是按着歌曲的节拍唱的,乔祺却仍按自己的情绪有意放慢着旋律,并不主动配合她。所以,二人是各拉各的,各唱各的。唱的唱罢,拉的拉罢,前后差了整整一个音节。秦岑结束在先,乔祺结束在后。女郎轻轻鼓掌,由衷赞道:“好!唱得好,那位先生琴拉得也好。只不过你俩不够配合,我没听够!”秦岑对女郎报以一笑。乔祺却对她俩谁也不看,调了调弦,又拉起了邓丽君的歌《小城故事》的曲子。这一次,他按旋律拉了。而秦岑,也又唱了起来。同时,内`心又一次涌起了对那女郎的感激。她想,如果不是那女郎说没听够,乔祺也许只拉一曲就不拉了。她希望通过他们二人之间的声乐配合,消除一个小时前那场谈话遗留下来的不快的心头阴影。二人同时结束,女郎又一次轻拍其手。秦岑也又向她报以一笑。乔祺却还是对她们谁也不看。女郎说时,秦岑甚至目光敏锐地发现乔祺皱起了双眉,脸上显出一种厌烦的表情。幸而女郎离他较远,又在他侧面,看不到他那种表情。不知为什么,他站了起来,拎着弓琴向橱柜走去。秦岑以为他就此作罢了,望着女郎无奈地耸耸肩。女郎分明也挺不满足,缓缓地又翻开了书本。殊料乔祺放回大提琴,却取出了萨克斯。当他坐下自顾自地吹起萨克斯时,秦岑又只有背靠圆柱,瞪着纸灯出神了。她不知道他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总之听来还是忧郁的那一类。就是知道,会唱歌词,她也不想唱了。和着萨克斯唱歌,不是那么回事。再说,也许仅是一首曲子,没有什么歌词。女郎却似乎对那首萨克斯曲极为熟悉。她起先双手捧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乔祺,全神贯注地听。听了一会儿,起身坐到离乔祺较近的地方去了。又听了一会儿,坐到离乔祺更近的,摆在他正面的一把椅子上去了。她一而再地换坐位,显然不仅仅是被萨克斯曲,更是完完全全被乔祺本人所吸引了,那会儿心目中仅有他一个人了。至于秦岑这一位唱歌唱得很专业的“吧嫂”,对于她仿佛已不存在了……乔祺停止吹奏,好一会儿仍沉浸在那结束了的萨克斯曲中,低垂着头,找不回情绪似的。“哥……”秦岑听到女郎的声音,奇怪地扭头看她,见她已经站起,一副无比激动的模样。乔祺却并没听到。他也若有所思地缓缓站了起来,将萨克斯管横放在椅上,一步踏下了他的“演奏台”。“乔祺哥哥!……”女郎突然尖叫一声。乔祺的目光这才终于向她注视,他的双眼顿时一亮!接下来发生的事令秦岑目瞪口呆!——几乎是一眨眼间,那小巧玲珑的人儿,已扑在乔祺身上了。不是投怀入抱的一扑,而是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就像《动物世界》中小猩猩紧搂在大猩猩身上那样!也像外国电影中女郎扑在她们的情人身上。双臂围揽住他的脖子,而两条腿像铁环一样,盘在他的腰际……那一时刻乔祺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身材高大的他,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站立着,垂着两臂,低头瞧着贴偎在自己胸前的她的头,也不用手托抱她一下。仿佛心里非常清楚,只要她不打算主动从他身上下来,那么无论她那么样扑在他身上多久都不会掉下来,根本用不着他托抱一下……几秒钟后,秦岑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了。她认为她应该也有权作出必要的反应。于是她轻轻地干咳了一声。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作出什么别的反应。随着她的咳声,乔祺的头微微向她转了过来,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他似乎在用目光对她说:你都看见了的,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秦岑狠狠地瞪视着他,也用目光对他说:你装傻!当着我的面一个女孩儿居然跟你这样子!你该怎么办还用问我吗?该怎么办你快怎么办呀!……乔祺却怎么办也不怎么办,似乎他就该那样子像一截树干似的,任那像一只小猴子似的姑娘赖在他身上!秦岑生气地将脸一扭。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成什么样子嘛!再有涵养的一个女人也要生气的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小猴子”的声音拖着哭腔。秦岑故意用胳膊肘将一只酒杯碰掉地上。然而酒杯破碎的声响丝毫也没能影响那“小猴子”继续赖在“树干”上!忽听乔祺“哎哟”叫起来。她抬头看去,见“小猴子”在咬乔祺的耳朵。而他疼得原地转圈儿。“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小猴子”仍不解恨地说,之后在他身上哧哧笑。这时乔祺终于知道他该怎么办了。啪!啪!啪!他的大手掌在她屁股上连打了三下。“下来!你给我下来!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恶习不改!……”听他的声音,他也是真生气了。他像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皮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他双手叉在她腋下,将她举着放在了离自己一步多远的地上,低声吼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站着别动!”“就不!”她连半秒钟也没老老实实地站着,而是双脚刚一着地就跑向她起先坐过的地方。好像在他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不,更确切地说是硬撕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她该怎么办了。她一跑回到自己起先坐过的地方,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就穿。刚穿上一只袖子,就又急急忙忙简直还有点儿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去。如同他是地球上仅存的一截可以叫做“树干”的东西,而且若不紧抱住不放,转眼便会消失,那么她这只小猴子也就再也不可能是习惯于上树的动物了,也就没有了自己的生存安全感似的。她在跑到他跟前的过程中穿上了大衣的另一只袖子,却仍不扣扣子。如果说她来时是懒得扣扣子,那么现在则显然是顾不上了……她的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急切地说:“走!走!快跟我走!不在这儿呆了!我要你单独和我待在一起!……”在秦岑听来,那“小猴子”的话,仿佛是嫌她碍眼。虽然她明白,女孩儿的话中并没有针对她的成分。明摆着,对于那女孩儿,她这位“吧嫂”存在着也等于不复存在。乔祺用力挣脱了自己的手,严厉地呵斥她:“你这是干什么?!我连外衣都没穿能跟你上哪儿去?!”她四下望了望,一眼看见他的羽绒服,跑过去抓起来立刻又跑回到他跟前。“给你,快穿上!”他不接。“讨厌!”她又尖叫了一声,急中生智地用嘴叼着他那件羽绒服的衣领,又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往门那儿拖他。他脚下如同生了根,她没拖动他。她口一松,羽绒服掉在地上;接着,她低头就咬他那只被她的双手抓住不放的手!他又“哎哟”连声……此时此刻,那女郎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如同招人喜爱的小天使;而此时此刻活脱像一只小猴子,一点儿都没被人驯化过的小野猴子……秦岑终于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她直起身,将烟灰缸放在吧台上,走过去说:“小姐,别这样,他今夜不能跟你走。”“小猴子”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一下,以很幼稚似的口吻问:“为什么?”她投射到秦岑脸上的目光使秦岑敏感到,由于自己进行阻止,对方已经开始不觉得她这位“吧嫂”有多么好了。秦岑也不打算维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良好形象了,她冷冷地说:“理由很简单,他正在当班时间内。”“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请问你们这里雇他一晚上多少钱?”“小猴子”的语气也有点儿变冷了。秦岑说:“小姐,这一点与你无关。”语气更冷了。“吧嫂,此前与我无关,现在明明已经与我有关了。”“小猴子”的话说得毫不妥协,显出态度十分强硬的模样。秦岑张了张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小猴子”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从中取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旁边的桌上一拍:“够不够他今天夜晚的雇佣费?”秦岑说:“小姐,‘三十儿’晚上已经过去了!”“小猴子”理直气壮地说:“那他就该下班了呀,你就更不该限制他的自由了呀!”秦岑被她“噎”得一愣,后悔自己不该多说那么一句仿佛尖酸实则愚蠢的话,反倒让对方占了理似的。“这够不够?这够不够?这够不够?……”女孩儿又接连向桌上拍了三张百元大钞,之后用手指将钱包撑开给秦岑看,以证明她的钱包里再没有大面额的钱了。“你!你!……”乔祺跺了下脚。秦岑以为他会说出更严厉的话,甚或会以什么粗口之语骂她一顿,不料两个气急败坏的“你”字之后,他说出的却是一句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似的话:“乔乔,你可叫我应该把你怎么办啊!……”那话听来可怜巴巴的。秦岑想,如果他和她之间没有过那种事儿才怪了呢!毫无疑问,他这是被这个小妖精“锁定”了呀!显然,他有大麻烦了。而她自己,将面临一件堵心的事儿了……在她看来,那女郎由“小猴子”而“小妖精”了——一只成精了的猴子!一只妖猴!虽小,但是鬼大的妖猴。她想到自己还亲切地叫对方“姑娘”,还觉得对方是一个清纯的女孩,不禁产生一种被妖孽的假象蒙蔽了的羞恼!在这“伊人酒吧”里,自己曾阅人无数的呀!怎么起初就没看出进来的是一个“小妖精”呢?大年“三十儿”啊!她宁肯对方真的是一只小猴子!真的是一只小猴子那情形倒好了!一只小猴子溜进自己经营的酒吧,而且粘在自己所爱的男人身上,而且使自己所爱的男人束手无策,那将会是多么开心的事呀!可却不是小猴子!分明是一个邪性得很的“小妖精”!而那“小妖精”,竟一下子又扑到乔祺身上去了。还是她表演过的那一种姿态。一种谈不上多么优雅也谈不上多么不优雅的姿态。大衣的下摆垂在两边,使她看去宛如是在一只人立着的大袋鼠的“腹袋”中。秦岑听到“小妖精”在他胸前低语:“别理她,咱们走。”她刹那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使劲儿推了他们一下,同时嚷道:“滚!滚!你们给我滚出去!……”乔祺就那么着身上带着那“小妖精”弯腰捡起了自己的羽绒服;就那么着身上带着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转眼,酒吧里恢复了安静。旋转门仍在自转……鱼缸里,一条鱼儿跃出了水面一下,啪啦一声……一切开始得那么荒诞,结束得也那么荒诞。平地里冒出一个叫她的乔祺“孙悟空哥哥”的“小妖精”,居然在大年“三十儿”的夜晚,不,准确地说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将属于她的男人当着她的面通过惑术“粘”走了。这……这事儿也太他妈的了!幸而小婉小俊睡着了。否则……否则她还有脸继续当这“伊人酒吧”的什么经理吗?秦岑简直没法儿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也不能让那“小妖精”如此简单容易的伎俩得逞啊!她发呆片刻,也冲出了酒吧。外面的冷空气,使她浑身一哆嗦,于是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天穹已经不像子夜时分那么幽黑了,另一个日子也就是大年初一的微明,已经开始像水分似的从那幽黑的背面渗透着了。再过两个小时,黑夜便将完全过去,黎明的曙色就会在天穹上豁然呈现了。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一个年月冲到了另一个年月里,因为一个原本属于她的男人被诱惑到了另一个年月里。此时她才意识到,那一个男人对于她是多么重要,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倘失去了他,不是连挣钱这件事都意思不大了吗?一个除了他在这世界上再无亲爱者的女人,也就是自己,还要许多钱干什么呢?如果自己渴望做爱,谁又来和她做爱呢?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能代替得了他吗?她的身体已经多么习惯了和他的身体亲爱在一起了啊!“她”还能再接受并重新习惯另一个“他”吗?她内心里倍感恐慌。仅仅片刻,马路左边不见了他和那“小妖精”的身影,马路右边也没有!马路的左边和右边,寂静得像两幅照片。他们哪里去了呢?难道那“小妖精”不但善施惑术而且竟能地遁,一出了酒吧的门就粘带着他一块儿钻到柏油马路底下去了吗?她的目光无意中朝跨街桥上一瞟——原来他们在桥上!他们还是那种样子。或者说,双双一走到桥上,又是那种样子了!就是那种她在酒吧里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区别仅仅是,他身上披着他的羽绒衣了。他的胳膊也不白长了似的垂着了。他竟双手托抱着她的臀部,使她能在他身上粘得更久也更舒服!这么冷的天,他那双手也没戴手套,怎么也不怕冻?!她恨得咬牙切齿,还有点儿心疼他的手。在城市的半空中,在说黑不黑说白不白黑中透白,白又白得有些灰暗的天光的背景前,他们的合二为一的身影被衬映得相当清晰。她看见那“小妖精”高翘着下颏扬起着脸,一个劲儿地想要亲吻他。而他向左转了一下脸又向右转了一下脸,竭力躲避着她的亲吻。最终她的嘴还是吻到了他的嘴。可以说他躲来躲去没躲开,也可以说他是不想再躲了。依秦岑的眼看来,他当然是不想躲了!干脆将她再从身上撕扯下来,高高举起掼到马路上去,看躲得开躲不开?他怎么就不那么做?还是他心里边舍不得?乔祺乔祺,你、你!你要是把她摔死了,我秦岑二话不说替你去偿命!她气出了眼泪。更让她生气的是,他们的嘴一吻到了一起,再就无法分开了似的,她的嘴唇她的舌能分泌出一种万能胶似的!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石化了似的。他的头低着,也一动不动,吻得那么投入!他身上粘着个“小妖精”他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他的头低了那么久他怎么就不怕得颈椎病?他的嘴唇怎么也不和她的嘴唇分开一下换一口气!“小妖精”呀“小妖精”,你是打哪儿的妖洞里来的呢?果然是一只猴气十足的“小妖精”!不但善于往人身上蹿,而且连和人亲嘴都要在显眼的高处!你怎么就不和他躲到个角落去亲呢?那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啊!诱惑了别人的男人还得意洋洋了?还生怕别人看不见呀?秦岑想喊。张张嘴,不知自己该喊句什么。生生是气出来的眼泪,从眼角淌到了腮上,冻结在腮上成了一条冰线,她却不觉得。初一的崭新的阳光洒入了酒吧。酒吧内“三十儿”夜晚的温馨又浪漫的烛和灯营造的情调,暗淡了下去。秦岑盼了许久的一个特殊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对于她,不消说,特殊是太特殊了,但却是那种有如噩梦一场的特殊。回想一下神经都会大受刺激。回到屋内她对小俊小婉说:“你俩将门窗栅板都装上,锁了,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吧。”“那经理您呢?”小婉问得有点儿放心不下。她说:“我要去补一觉。”说罢站起身来。小俊要扶她走,被她轻轻推开了。……秦岑怎么能睡得着!她腿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蜷在她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三忍五忍,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还是用手机拨通了乔祺的手机……“你在哪儿?”“在我的卧室里。”“不是在卧室里吧?是在阳台上吧?”“对。是在阳台上。卧室里信号不好……”“不是因为信号不好吧?是怕她听到吧?”“不是。”“你把她带到你那儿去了?”“是的。”她的声音很小,轻声细语的。他也是。“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没干什么。一直说话来着。”“光说话来着?”“……”“回答我呀。”“反正我们之间没发生你认为的那种事。”“你知道我认为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秦岑,我以后会慢慢向你解释……”“你不是人!你一直在欺骗我的感情!我才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而且变尖了。像修理音响的人调试时发出的有毛病的声音。“秦岑,你千万别这样。何必把自己搞得太累也把别人搞得太累?事情并不像你猜想的那样!”“……”“我和那女孩儿的关系实在是有点儿……不是这会儿一句话两句话能向你解释清楚的……”“……”“她刚睡着,我怕惊醒她。所以才到阳台上来接……”“乔祺,你给我听着,我们之间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永远不会再迈进你那套房子的门!你另找一个人吧!……”她啪地合了手机,已是泪流满面。话说得绝情,心也快碎了。除了他的床,那“小妖精”还能睡哪儿?而自己和他,在他的床上,曾云云雨雨地做过多少次爱啊!叫她怎么能轻信,他和那“小妖精”只说话来着呢?除了那张宽大的床,他和那“小妖精”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颠鸾倒凤呢?——这想法像饥荒年代的耗子似的一口不停地啃咬她的心。“一直说话来着……”在他和自己之间,还有比这更大的谎言吗?这么虚假可耻的谎言,他怎么好意思对她说出口?于是好像有另一只大耗子也开始啃咬她的心。秦岑头脑里一片空白。在她三十七岁的人生中,此前只有过两次这样的情况。一次是小时候失去了母亲那一天;一次是成为演员后失去了父亲那一天。那两个日子对于她是完全黑色的。仿佛突然变成了瞎子,再也看不到生活中还有什么欢乐可言了。现在,2004年的大年初一,对于她又是一个完全黑色的日子了。尽管,窗外的天光恰恰相反,正一刻钟比一刻钟更加明亮。她如同一条被厨子牢牢按在案板上,并用刀背狠狠拍裂了头的鱼。本来她给他打手机,目的是要讲述一下自己刚刚经历了的精神刺激,获得他的一番抚慰。除了对他讲,从他那儿获得抚慰,她还能对谁去讲呢?还能指望会从谁那儿获得到起实际作用的抚慰呢?她多么希望听到他说:“你等着,我立刻就到你身边去!一切有我呢!”如果他说了,她绝不会忍心让他真的踏着深雪再来酒吧一次的。并且,也会原谅他和那个小猴子似的“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行径。他不解释,她甚至可能不愿多问。他若想解释,那么无论是一种多么破绽百出的解释,她都会一笑置之——只要那个“小妖精”别再出现在“伊人酒吧”里,只要他保证和那个“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关系适可而止……

乔祺告诉苗律师说他要出国,实际上是在骗苗律师。当然,最终是为了骗秦岑。那是他第一次骗她。不骗她,怕她到处找他,并且很容易地就将他找到了。他不愿在他们二人之间再发生什么使彼此难堪的事。更不愿使乔乔在他们面前感到难堪。他是和乔乔一块儿回他们的家乡去了。乔乔想坡底村了。她说她特别特别的想坡底村。当他们双双站住在那一座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跨江大桥前,仍然漫天飞雪。大约,那是2004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而最后一场雪,不下到半尺深,往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从“三十儿”到初六,短短七天,接连两场大雪铺天盖地,间隔也太紧凑了。在乔祺的记忆中,似乎还没逢上过这样的冬季。乔乔显得很兴奋,从江桥台阶上捧起一大捧雪,双手颠倒着攥啊,攥啊,转眼攥成了一个雪球。她笑着向乔祺举起了它,想打在他身上。笑得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乔祺看着她,也笑,但眼神儿里尽是忧伤。他竭力想掩藏,藏来藏去的,怎么也藏不住,结果全都集中在眼神儿里了。那是最后可藏的“地方”。“哥,你怎么了呀?”一个“呀”字,拖着一股娇调;乔祺觉得自己看着的,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鬼灵精怪但又特别懂事的小妹妹了。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真想将她一把拖入怀里,搂抱住她,亲她冻红了的脸颊。然而他竭力克制住了那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他掏出了烟盒。他说:“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似的呢?”雪球从乔乔手中掉下,落在江桥梯阶上,碎了。乔乔的话语,听来有点儿惴惴不安,仿佛不但已经认定乔祺不高兴了,还进一步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的笑靥,渐渐变成了一副端庄的表情。“我没不高兴。我只不过想起些从前的事。”乔祺将烟叼在了嘴上。自从十年前乔乔知道了自己和乔祺并非亲兄妹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分明的发生着变化了。那变化的实质是——他们都找不回从前那一种亲爱的兄妹关系了。尽管那是虚假的,但是他们曾在那虚假的关系中互相亲爱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多么幸福啊!而真相一经裸露,亲爱无所事从。尤其是,在“三十儿”的后半夜,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宽大的床上,与乔乔之间发生了情不自禁的性事之后,罪过感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他的心。既对秦岑有罪过感。更对乔乔有罪过感。双重的罪过感,无处可以进行忏悔的罪过感,使他恨死自己了。然而乔乔却相反。在那一件双方都情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它们看着从前的“大哥哥”的时候,无限地脉脉含情。幸福和快乐使它们明亮,同时也使它们丧失了以往的敏感,以至于使她没有发现“大哥哥”的眼神儿里藏着些什么。能不能找回从前那一种又虚假又美好的兄妹关系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觉得不那么重要了。她也不愿仅仅一味怀念从前了。她终于明白她要在自己和从前的“大哥哥”之间找到一种更新的东西,使它变成二人之间一种更新的关系。她要看着它,使它发生。并且,还要全身地细细地感受它。享受它。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子,对这世界上惟一一个与她有过最亲爱的关系的——男人的爱啊!是的,她是为爱而不远万里回到中国的呀!对于乔乔而言,除了乔祺,她已不可能再爱上别一个男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明星、亿万富翁、还是某国王储。如果她如愿以偿,那么她将死而无憾。否则,她死不瞑目,并将怀着对她的命运的痛切诅咒而死。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在他们还是兄妹时,他看她的目光里从不曾有过的成分。她认为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亲爱的小女子时的目光。乔乔走到乔祺跟前,在他又要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之前,她抢先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入他兜里,替他掏出了打火机。他说:“陪我在这儿吸完这一支烟,行不?”如果现在他还是她的“大哥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肯定是另一种话。话中肯定有“乔乔”或“小妹”二字;也不会说“陪我”,而肯定会说“陪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哥,你凭什么不叫人家小妹啊?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倒是说出来嘛!你三天前还不是这么冷淡地对待我的!……”乔乔生气了,双手成拳,在他胸膛上一通捶打。乔祺一言不发,忽然伸出一支手臂,将乔乔搂在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乔乔顿时一声不响,小鸟依人。“你不住在原先的城市里了,你也不住在咱们的坡底村了,你换手机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你成心让我没法儿和你再联系!你想彻底把我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长大了不再是小乔乔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有了一个姨妈,你就该把我忘了吗?!……”三天前,乔乔恨恨地声讨过他。他被声讨得理屈词穷,内心却叫屈不止。是乔乔的姨妈,当初要求他远离乔乔的人生的。后来那要求变成了一种责令。她曾说:“乔祺,乔乔的另一种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你不适合再充当她的什么大哥哥了。该结束的关系就得尽早结束,你对她的付出,我会用使你满意的方式偿还你的。”他问:“什么方式?”她说:“还能什么方式呢?你明知故问嘛!有没有乔乔这样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对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如果你获得到了几十万美元的补偿,那么你后半生的幸福不是全有保障了吗?”乔乔的那一位姨妈,是她惟一的姨妈。也就是她母亲当年那一位在县剧团唱黄梅戏的姐姐。她跟随一名唱黄梅戏的男演员去了美国。不久二人在美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后来她嫁给了一位从台湾过去的老华侨。再后来她的老丈夫去世,她继承遗产成了一位特别富有的孀妇。十年前,正是她亲自回到中国,成功地一举便寻找到了乔乔。她出示了乔乔母亲的一封遗书,用指血写的,托付她这位当姐姐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有条件有能力了,一定要替她将女儿从高家再夺回来,并收为自己的养女。当姐姐和姨妈的已经成了富孀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高家人,而是一个户口仍在农村的,说农民已不是农民,说音乐家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高大男人。这男人高大却一点儿都不威猛。非但一点儿都不威猛,反而还给她特别通情达理也特别容易对付的印象。那么高大的个男人,当时搂抱着乔乔哭得泪人儿似的。由于他不争,法院在验明一应证据后,将乔乔判给了非争到她不可的华侨富孀。刚上高二才十七岁的乔乔,面对自己人生的重大抉择以及亡母的血书,哪里还能有什么个人主张可言呢?当法锤敲下,她才明白自己在晕头转向之际,已糊里糊涂地表达了一种对大哥哥乔祺不利的态度。她那种表态不是因为觉得富孀姨妈才算是真正的亲人,而是因为对方代表着她的亡母的遗愿。若作出相反的决定,对她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了。但若让她从此便与“大哥哥”乔祺离别,则对她不但是太难的一件事而且分明是太冷酷的一件事……结果她也哭得泪人儿似的。法官见状,颇为同情地说:“乔乔,如果你真的后悔了,我们是可以重审重判的。”乔乔就哭着说:“法官,求求你重判吧!……”一听此言,富孀姨妈也掏出手绢,将一张整容过的脸一捂,呜呜哭了起来。她哭她那可怜的妹妹。当然,她并没有哭诉出妹妹的死因,只不过口口声声哭道:“可怜的妹妹呀,你不应该呀!你撒手一去倒是省了心了,可你这个女儿不领我这个姨妈的情,我费尽周折找到她,图的什么呢?……”乔乔一听此言,不由得扭过头去,泪眼相望。而乔祺,也就只能强忍心中的万般不舍,将乔乔向她姨妈那儿一推再推。于是乔乔又身不由己地扑入姨妈怀中,与之抱头痛哭。那时刻,在她,姨妈仿佛便是生母了。悲怆之状,不必形容。连那位法官,也从旁看得颇为动容。乔祺呢,则拭尽泪水,连连向法官摇头摆手,那意思是不要重审重判了。……当日,乔乔仍随乔祺回到家中。她一进家门,就扑倒炕上。身子一贴炕,就两天两夜没起来过。她病了,比乔守义死后那一次病得还重。那一次是有发烧的病症的。这一次什么病症也没有。这一次生病的是她的心,或可称之曰“心灵中风,心窍梗阻”综合症。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连口水也不喝。乔祺急得像是一只迷失了回巢路线的蚂蚁。虽然乔乔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接盖出来的屋子,但是她还没养成一回到家里先进自己屋子的习惯。她总是先进以前熟悉了的老屋,有时得乔祺三番五次地撵她,才留恋不舍怏怏而去。就像小猫小狗还不习惯于有了一个新窝,尽管在主人看来那新窝比老窝舒适得多。两个白天,乔祺一会儿屋里,一会儿院子里。在屋里则守坐乔乔一旁,反复相劝。在院子里则长吁短叹,或大口吸烟。“乔乔,好小妹,你要听哥哥的话。她不是别人,是你亲姨妈呀!她代表的可是你母亲生前的意愿啊!美国有什么不好呢?现在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美国呀!……”横劝竖劝,总之是如此这般的一些话。他一这么劝,乔乔就闭上了双眼。或者,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低声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可是……”乔祺这一只迷惘之极的大蚂蚁,想要寻找到的并不是回归巢中的路线,而是一条能直达小妹妹乔乔内心里的路线。如果真有,他宁愿变成一只蚂蚁,甚至变成一只比蚂蚁更小的小虫子,沿着那样的一条路线直达乔乔内心,看看她的心哪儿出了问题,立竿见影地将那个问题解决了。倘能,纵然是变成一个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纵然一旦变成了就再也无法恢复为人,他也在所不惜。“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乔乔口中一出此言,乔祺的眼泪便刷刷而下,心都难过得快要破碎了。“可是……”“可是乔乔觉得,她的大哥哥是不想要她了……”“不!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争我呢?你几乎一句都没争……”乔乔将责任全都推到了他身上。“可是对方是你亲姨妈呀!”“那你呢?对于我,难道一位我十七岁了才见着的大姨妈,会比你是更亲的亲人吗?”“可是法庭是根据你最后的表态……”“你该争不据理力争,是我亲姨妈的女人非争到我不可,哥我不那么表态,又怎么表态呢?“我不清楚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呀!再说我自己当时心里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主意……”“小妹,这么个结果,你也不能全怪哥哥呀!……”“法官说可以重审重判的时候,我看见你对法官摆手和摇头了……”“小妹,我是为你将来的人生着想。我……我一个没有稳定职业的人,能和你富有的姨妈相比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绕不过弯子来呢?……”“哥,你不会是为了我姨妈说的一笔补偿吧?……”显然,乔乔对他还心存猜疑。再怎么劝呢?没法劝下去了。乔祺就只有走到院子里伤心哭泣去了。不敢大声哭,怕被乔乔听到。如此对话,反复多次。“哥,哥!……”只要乔祺在院子里待的时间长了点儿,乔乔就会在屋里叫他。她一叫他,他就赶紧抹去泪进了屋。“哥,坐我身边……”于是乔祺坐到了她身边。“离我近点儿……”于是乔祺坐得离她更近。“哥你哭了?”乔乔的目光那时特别温情,语调也是。“嗯。”“大哥哥”不想隐瞒事实,也并不觉得羞耻。“哥你生气了吧?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知道我是在冤枉你。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如果我跟我大姨妈走了,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惹你生一回气呢?……”眼泪也从乔乔的眼角流了下来。“小妹,我没生气……”乔祺那一颗将碎未碎的男人心,又多了一道裂纹。“哥,你要是真没生气,那你就亲亲我。”“大哥哥”乔祺,便向她俯下身去。她在被吻时,不闭眼,也不眨眼。仿佛要将她的“大哥哥”吻她额头时的表情,通过双眼清清楚楚地摄入脑海,再印在心上。“哥,我保证,以后我会经常回国来看你的!”“哥相信。”“你以后也要保证经常到美国去看我。”“我保证。”“拉钩……”乔乔首先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于是乔祺也赶紧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两人的小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时,乔乔庄严地说:“拉钩,发誓。一百年,不后悔。”乔祺点头而已。“只点头不行,哥你也要说一遍。”乔祺便也庄庄重重地说一遍。两个白天里,每当乔祺伤心、委屈到了极点,幸而乔乔也颇善于反过来劝他一番。“哥,我今晚要睡在这间屋里……”“哥,我今晚还要睡在这间屋里,别让我睡到自己屋里去……”“哥,睡不着。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能睡着了……”两个黑天里,乔乔都提出了同样的请求,一副可怜模样。可怜得楚楚动人。“行……”“那就睡在这间屋里……”“把手伸过来……”乔祺对她百依百顺。“哥,哥!带我回家!……”夜里,乔乔多次喊醒过来;一手心汗,也将乔祺的手心弄湿了。第三天她姨妈亲临坡底村来看她。富孀从宾馆包了一辆高级的出租车,是连车带人从江上摆渡过来的。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坡底村还叫坡底村。村里有人办起了砖厂,“近水楼台先得月”,大部分人家的土坯房被砖瓦房所取代,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最显著的变化。当年的大小青年成了中年人,乔守义的同辈人都已经成了老头老太太,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的内在变化。这一种内在变化决定了坡底村对它当年的秘密不再负有继续保密的责任了。新时代的人和以前的人们的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认为替他人保守秘密是很可笑的事,倘竟长期地没有任何利益可图地替他人保守秘密,那么简直就等于是特别吃亏的事了。坐着一辆很高级的小汽车出现在坡底村的女人,使坡底村当年的往事一下子变成一出特有看头的戏了,而且没锣没鼓的,直接就从中折开演了。如同一股龙卷风,谁家也没危害,单单只将乔家的房顶、门窗、四壁摧毁了,使他们的家变成了露天舞台,使兄妹二人变成了舞台上的对角演员。“原来不是亲兄妹,哈!哈!……”“难怪乔祺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嘻嘻……”“我亲眼看见乔乔有一个星期天自己从学校回来,一进院子就蹿到乔祺背上了,撒娇作嗲地让乔祺满院背着她走!……”“我也亲眼看见了,还亲耳听到乔乔问乔祺:‘哥,想没想我?想没想我!’……”“快别说了,臊死人了,那乔乔还怎么好意思在高中里冒充三好学生呢?……”“难怪只两个人,还要单为乔乔接盖出一间房来,把全村人都当大傻瓜骗哩!……”乔祺的同龄人,尤其那些成家了是丈夫和父亲了,一心巴望将日子过得好点儿却又缺乏能力没有任何指望的男人;以及那些曾经梦想乔祺娶她,请媒人递话遭到他的婉言拒绝,亲自向他表白同样以失败告终的女人,说起如上一些话来,心里感到非常的快感。看电视连续剧看多了,使他们对男女间事的想像力变得异常丰富,每一个人的想像力似乎都能达到编剧的水平。起码是二三流编剧的水平。乔乔的姨妈是来当面告诉乔乔的——她的护照就要到期了,她必须回美国去了。她说她一回到美国,就会加紧在美国替乔乔办理好一套去美国的手续寄来。乔乔说也不必那么急着办,因为她还在读高中……“乔乔,等你高中毕业了再去美国那可不行!那你还会找借口说你想考大学……”姨妈一点儿也不给乔乔商量的余地。“姨妈,我是想考大学的!”乔乔也不肯让步。“为什么不可以在美国考大学呢?美国的好大学是世界著名的呀!清华北大倒也算在世界上多少有点儿名气,但那考上得多难呢?一个省也考不上几人呀!乔乔,还是到美国考大学去吧!乔祺先生……”“他是我哥!”“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别激动嘛乔乔,你哥告诉过我,说你聪明,学习又勤奋、努力,那么考上一所美国的好大学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姨妈会在美国给你安排一位有水平的辅导老师,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短时期内就会大大提高!而且,而且姨妈多希望你能早点儿去到美国和姨妈共同生活在一起啊!……”姨妈说着拥抱她,亲她的左脸,又亲她的右脸。乔乔低声说,那也不必姨妈在美国办手续。自己什么时候去,哥会替她都办好的。于是姨妈的脸转向了乔祺,一句紧接一句地问他:“你办过出国手续吗?没出过国吧?没办过吧?那是很麻烦的,得到北京去办。还得耐心等着审批下来,使馆批不批还不一定。你办能保证不误事吗?……”乔祺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一次也没出过国,一次也没办过出国手续,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办。“可是我在美国替你们办起来就容易多了也顺利多了,只要从美国……”“那,我可以和我哥一块儿去美国了?”乔乔的眼睛一亮。姨妈却怔愣了。“乔乔,说什么呢?不许使姨妈为难!我到美国去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儿到美国去呢?我对你表示过也要去美国的意思了吗?我……你简直胡闹!……”乔祺的话接近着训斥。他有些生气,也感到尴尬,脸都红了。姨妈的目光,从乔乔的脸上迅速一移,盯视在乔祺脸上了。盯视了几秒钟,又缓缓转向了乔乔的脸。她怀疑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发生过什么旨在于共同对付她的合谋。然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的经验又明明在告诉她,纯粹是她多心了。受到乔祺的训斥,乔乔低下了头。她被伤害了似的嘟哝:“哥,如果你连送我到美国去都不愿意,那我从今以后不要你这个哥好了,我也更不需要什么姨妈了!我独自一人漂流四方就是了,你们谁也不必管我了!……”“放肆!我白劝你那么多话了吗?”乔祺竟吼了起来。乔乔一转身,紧咬下唇,潸然泪下,立刻就会哭出声似的。姨妈看出,乔祺是真的恼火了。而乔乔的话,也断不可以全然当成儿戏。“好啦好啦,乔祺,你用不着发火。乔乔,你也别耍小姐脾气。让你自己去美国,我还真是挺不放心的。这样吧,今天,咱们就三人当场对面作出个决定,到时候,乔先生陪你去美国,也省得我亲自回中国来接你了!……”姨妈反而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充当起调解者来。竟然有此机会,她暗自高兴。总比她和乔乔之间不断发生矛盾与分歧,不断由乔祺来调解的好。她这么认为。“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乔先生,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哥。”乔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大获全胜才肯罢休。“行行行,明白了,记住了,以后我也当他是你哥,高兴了吧?”姨妈一再让步。“他本来就是我哥嘛!”乔乔破涕为笑。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的姨妈,并且与姨妈贴了贴脸颊。……姨妈走出乔家的小院时,看到远远近近站着不少坡底村的人。他们或三个五个地聚在一起,或形只影单独立一处。他们全都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某一历史事件中作用最为特殊的角色;而他们似乎皆意识到,自己正幸运地成为坡底村那一历史事件的见证人。“诸位老乡多谢啦,多谢你们多年以来对乔乔的关照呀!……”她作秀地微笑着和那些个陌生的农民打招呼。他们使她联想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农村的农民们。她和他们主动打招呼倒不是由于亲近感,而是由于不安。他们的目光使她有些心慌。些个小孩子们围在大人们身旁,一个个很有耐性地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于是有场热闹可看。最好是场面激烈惊心动魄的事,他们的眼对那样的事流露出渴望来。乔祺和乔乔也感觉到了那一天村人们的异样。乔祺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而乔乔困惑之极。乔祺对乔乔说:“小妹,你别出院子了,我替你送送姨妈就可以了。”他说着,将万分不解的乔乔推入院里,并关上了院门。乔乔呆立院中,环视院外的村人们,也已敏感到了他们的不友善和大不安分。“乔乔,别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去吧。听话,啊?”乔祺不放心地在院外看着乔乔。待乔乔转身进屋了,才若无其事地对乔乔的姨妈说:“我们村里的人爱看热闹,谁家来个陌生人他们也会觉得好奇,您别见怪。”乔乔的姨妈强作一笑,司空见惯地说:“农村人都这样。”汽车开走时,有人大喊:“乔祺,你不是东西!”乔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叫留根的半大青年,而对方也正是自己当年替之逮住两只水獭的那个孩子。他比乔乔大一岁,已经十八岁多了,快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了。没考上高中,在村里的砖厂做小工,每月能挣二三百元钱了。乔祺装没听到,一转身大步往家走。“你就不是个东西!整天拉琴吹管的也不是个东西!”背后,留根的话像一只仗势欺人的狗似的追吠。乔祺不由得站住在自己家院门外了。他扭头朝留根狠狠地瞪去,那半大青年迎视着乔祺的目光,一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而其他村人们,包括女人们,皆无声地笑。用集体的笑对留根的公然羞辱加以怂恿。乔祺的脚终于迈进院子。他刚要进屋,门开了,乔乔和他相互堵在门口。乔乔满脸彤红地说:“哥你让我出去!……”乔祺轻轻将她推入屋里,关上了门,却仍挡在门口,不许乔乔出去。“哥你让我出去嘛!他凭什么?凭什么啊!”乔乔两眼泪光闪闪,企图将乔祺从门口推开,冲出家门。“乔乔,听话。哥不跟留根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一句话两句话的,忍一忍不是就过去了吗?”乔祺双手捧住乔乔的脸劝她。“他才不是东西呢!在中学时他就给我写那种不要脸的纸条,我都没向老师汇报他!有次你不在家,他还闯到咱家来纠缠我呢!当年只不过给他面子,收过他几支铅笔,他反而有了什么借口似的!哥当年要不是你帮着,就他能逮住两只水獭吗?!……”“好啦好啦,哥怎么说的?恶言恶语,人一忍它,它就变成耳旁风。来来来,咱们看看你姨妈带来了些什么礼物!……”乔乔仰起了脸。她问:“哥,是因为我吗?”他明白她在问什么,佯装不懂,反问:“什么因为你不因为你的?”乔乔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村里的人,还有留根。”乔祺说:“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呢?他们是因为……大概是觉得我傲气点儿吧?”“不。哥一点儿都不傲气,遇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乔乔,别胡思乱想的了。”“哥,对不起……”乔祺顿觉眼中一热,忽然想哭。乔乔哪天一走,坡底村这个费心营造的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而乔乔将去美国一事,已成定局,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连村人们都不念乡情了,几乎集体地背叛了他对他们往日的友好。为什么呢?不论凭什么不凭什么,凡事先得有个为什么啊!他心中结成老大一个疙瘩。本是兄妹俩从父亲口中学来的,听后彼此说来说去的,就像一句共同的口头语一样,自己已对妹妹说惯了也听妹妹对自己说惯了的“对不起”三个字,今日听来,竟有点儿永别之语的意味了似的!他顿时感到那么的孤独。他不由得再一次低下头去,见乔乔仍仰着脸,眼里也又泪汪汪的了。“哥,我知道……是因为我,他们才对你那样的……”眼泪在乔乔眼中渐渐溢满,缓缓滴下。她的模样,看去也真像就要和他永别了似的悲伤。他感觉到她的双臂,将自己搂抱得更紧了。“还瞎说!”他也想搂抱一下乔乔,可连手臂都被乔乔紧紧地搂抱住了。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于是在乔乔额上又亲了一下。“哥你怨我吗?”“为什么要怨你呢?你也没做错什么事。”“那,我去美国以后,你会想我吗?”“会啊,当然会了!”“你要是想我,你会到美国去看我吗?”“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要是想我,你就回中国来看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到美国去看你。”“我回到中国来看你,那还比较容易……”“我到美国去看你,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啊!”“不,对哥哥不那么容易。我指的是钱。听说到美国的一张机票很贵很贵……”“我会每年先攒下一笔钱,存着不花。什么时候想乔乔了,什么时候就立刻买张机票去看你!”“那你也做不到,不是说办齐了手续,最快也得两个月吗?”“人是有预感的呀。如果预感告诉我,就快想你了,那我就提前两个月办手续。哥是那么傻的人吗?会非等到想你想的不行了才去办出国手续吗?”“听你的话,好像你一年只会想我一次似的……”“当然不是那样!乔乔,听我说,我会经常想你的。但是你必须明白,无论哥多么想你,最多也只能一年去美国看你一次,这一点哥不愿骗你!”“那,这样行不行?如果我特别想你了,就让我姨妈替你在美国办好手续,还让她把买机票的钱预先寄给你。那样你不是又省事,又省钱,又可以经常到美国去看我了吗?是我姨妈使我们分开的,所以她也得承担点儿义务呀!再说,她不是个有钱的女人吗?而且还是美金……”乔祺终于从乔乔的搂抱之中使劲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他双手捧住乔乔的脸,表情极其严肃口吻也极其严肃地说:“乔乔,小妹,你给我听好,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刚才的话,跟哥说说是可以的。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你姨妈流露刚才的意思!一次也不行!一句也不行!而且,我还要求你,必须将你那想法从你头脑中清除掉!如果连这一点你都做不到,我就只能当我以后没你这个妹妹了,也不会到美国去看你了!……”乔乔的脸,渐渐变得苍白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危机感。眼泪又从她眼中流出来了,顺着乔祺的手指流到了他手腕那儿,在他手腕那儿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滴滴有声。乔祺看出乔乔被他的话和他极其严肃的样子吓住了。他心软了。但他又认为他的话是非说不可的,也是乔乔非牢牢记住不可的。他加重语气问:“记住没有?”乔乔不回答。“记住没有?”乔乔被他捧住着脸颊的头,勉强点了一下。……乔乔不再到学校里去上学了。接下来的日子,乔祺有时带乔乔到大草甸子四处去玩儿,有时带她进城去逛。不管多么难得的演出机会,一概回绝。往年,他是绝不允许乔乔到大草甸子去玩儿的。怕她被虫叮了,被蛇咬了,掉进水泡里了,或被什么古怪之物惊着了吓着了。现在,乔乔要离开,乔祺希望她对坡底村周围的水水土土留下深刻的印象。采野花、钓鱼、逮青蛙、捉蝴蝶、找野鸭蛋……还从村里牵出一匹马,让乔乔坐在身前,和她一块儿骑着在大草甸子上奔来驰去。那是些乔乔最开心的日子,她都快玩疯了。而在城里,则主要带乔乔看电影,看文艺演出,逛书店,陪她吃遍一切她想吃的东西;或在大街小巷没有什么目标地走,就自己所知,给乔乔讲点儿或可曰之为“史”的事情……那也是乔乔喜欢的。总之,“大哥哥”整天陪着她玩儿、逛,使她觉得特别满足,特别快乐。乔乔的姨妈将出国手续寄来了。怕误事,乔祺没让她往村里寄,而是让她寄给一个朋友。那天,乔祺将手续从城里带回,一进家门就对乔乔大声说:“小妹,你看!出国手续收到了!”他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乔乔却没接。她嘴角微微一动,似乎也想显出高兴的样子,尽量笑一笑。然而她的努力失败了。她的双手一下子捂在脸上,转身无声地哭了。乔祺急忙说:“是咱们两个人的手续啊!你姨妈果然说话算话。想不到哥沾了你的光,也可以陪你去一次美国了!……”乔乔这才破涕为笑,一把将大信封夺过去看……乔乔的姨妈想得很周到,同时汇来了五千美元。否则,乔祺就得借钱了。五千美元,使兄妹俩顾虑全无,一人一个房间住在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不着急不上火地耐心期待签证批下来。乔乔的姨妈在信中提了两点要求:一,不许在国内给乔乔买穿的,她要在美国亲自为乔乔买全。二,不许住三星以下的宾馆饭店。至于为什么,没有说明。兄妹俩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遵守第一条,决定对第二条阳奉阴违。在北京的几天里,该参观之处,该玩儿的地方,乔祺基本上都带着乔乔去参观了,去玩儿了。其实也说不清是谁带了谁了。因为在北京乔祺时常分不清东西南北,晕头转向。说是乔乔带着他四处参观四处玩儿,反而更符合事实一些。那几天里,乔祺格外高兴。他内心里也每每涌起一阵阵满足感,幸福感。如果不是因为有乔乔这么一个妹妹,他不一定哪一年才会来到北京呢!来了也舍不得花钱住进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呀!更不要说,几天以后还将和小妹妹一起乘上飞机去美国了……“哥沾了你的光”一句戏言。对于乔祺似乎具有了“事实胜于雄辩”的意味。然而也有时候,一片阴霾漫上心头,像墨汁滴在棉朵上,将满足感和幸福感污染得无法清除。北京——这是老师高翔的出生地啊!北京有老师的小学母校和中学母校啊!还有老师从前的家啊!十七年了,老师的父母都还健在吗?倘都健在,他们还会肝肠寸断地思念起他们的儿子吗?失去了惟一的儿子以后的晚年,他们又是如何度过的呢?思念起他们的儿子时,他们也会联想到他们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女佣的女儿吗?联想到她时仍憎恨她吗?抑或自己们也因当年之事万分追悔?他们如果知道,他们的亲孙女,惟一的亲孙女,惟一的第三代已在北京,他们又会做何想法呢?当二人坐在机舱里,先后系上安全带后,心情都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毕竟,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乔乔的姨妈家在芝加哥郊区,是一幢前后有院子的三层别墅。前院很大,有游泳池,有花圃,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夹道树墙;后院没什么特别美观之物,无非是近百棵松树组成的一片林子,以及一幢小木屋和狗舍。狗舍如同一般动物园囚禁猛兽的铁网笼子,狗窝在舍内。姨妈家养着三条狼犬。那小木屋是养犬人住的。养犬人是一个魁梧的秃头的中年黑人,样子挺令人惧怕的,其实心地很善良。他有两方面的任务——一是饲养三条狼犬,训练它们绝对服从他的指令;二是天黑后将它们从犬舍里放出来,自己肩背一支双筒猎枪,带着它们在前后院巡逻,保卫别墅,具体说是保卫姨妈的安全。别墅是姨妈的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之一。一层住着一名厨师、一名女管家、一名女佣。都是中国人。且都是姨妈从家乡的农村和县城百里挑一挑来的。雇他们工钱便宜,也使姨妈觉得可靠。二层空闲着。姨妈独自住三层。乔乔和乔祺来了以后,乔乔住在三层,房间在姨妈房间的隔壁。所谓姨妈的房间,不仅仅是卧室,还与卫生间、洗浴室、化妆室、健身房和书房、客厅在一起。书房里的书一排排一架架,但姨妈从未抽下一本看过。她喜欢看的是时尚杂志和小报,女佣或厨师每天为她从外边买回来。乔乔的房间也有不小的洗浴室,也有阳台。乔祺一个人住二层。二层有一间放碟的小放映室。但姨妈没在二层看过碟。长久空荡无人的二屋曾使她心里害怕,连上下楼梯经过二层时也会加快脚步。乔祺住在二层后,姨妈有次对他说:“乔祺,我觉得我多了一名忠实的保镖,现在住在这里的感觉好多了。”乔乔和乔祺为姨妈寂寞的生活带来了大大超出她希望的新内容,也为四堵有电网的院墙内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人气。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乔祺。他到院子外面去跑步,跑回来后扫尽院中夜晚落下的叶子,用拖布拖一遍门前台阶,或修剪花木。姨妈第一次看到时阻止道:“先生,我可不是雇你来当杂役的。”乔祺说,他总得找点儿什么事做啊,要不闲得慌。姨妈笑道:“那我应该付你工钱。”过后她果真正儿八经地付给乔祺很高的“工钱”。乔祺哪里肯收呢?“你不收,我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吗?你是乔乔的哥,我是乔乔的姨,那么我也是你的姨。你别当成是工钱,就当成是姨给你的零用钱嘛!”姨妈整整大乔祺十岁。她似乎开始喜欢乔祺了。常装出庄重的样子跟他开玩笑。他脸一红,她就欣赏地微笑。但乔祺从没跟乔乔的姨妈开过半句玩笑。乔乔曾私下里批评他在她姨妈面前太拘谨了。他却说:“小妹,她只是你的姨妈,并不是我的姨妈。”乔乔说:“你不好意思也当她是你的姨妈,当她是亲戚也可以随便点儿啊!”乔祺就叹道:“你姨妈是好人,但是她和我这种人太不一样了啊,叫我怎么能随便得起来呢?”乔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和她从小又都是农村的孩子。”乔祺固执己见地说:“以前是以前。乔乔,我估计你往后也会变的,变得越来越和我不是一样的人了,越来越和你姨妈是一样的人了。”他说得很忧郁。乔乔瞪着他说:“往后我会不会变,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永远是你的妹妹!”她见乔祺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成想站在三楼阳台上的姨妈看到了。当她从院子里回到别墅里,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姨妈在走廊上拦住了她。姨妈严肃地说:“乔乔,你以后不可以再跟乔祺太亲密。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也不是他的亲妹妹。对于你,他只不过是一个比你大十五岁,有恩于你的男人罢了。”姨妈一说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前站住,沉思片刻,扭头又对乔乔说:“我的话,你要记住。我才是最值得你亲的亲人,这一点你也更应该明白。”乔乔一头雾水。她不解姨妈为什么自己对她的“大哥哥”的态度越来越好,却要求她与“大哥哥”划清感情界限。早上第二个起来的是乔乔。她洗漱完毕,和乔祺一块儿吃过早点,姨妈为她请的英语家教老师就到了,于是开始两个小时的英语学习。家教老师是位退休了的中学女教师。有一半英国血统的那位美国老太太,在姨妈面前,多次对乔乔的进步极尽夸奖。姨妈一高兴,有时就留下她共进午餐。姨妈爱睡懒觉,起床时往往十点多了。等她出现在一层,也就快到用午餐的时间了。而整整一上午,那时乔乔和乔祺才算终于有机会第二次面对面地说话了。餐桌是长方形的。姨妈坐一端,乔乔和乔祺坐两侧。如果家教老师也留下了,便坐乔乔旁边。午餐时姨妈的表现挺活跃,动辄开乔祺的玩笑,还亲自为他夹菜。姨妈在午晚两餐时爱饮少量葡萄酒。乔祺对酒无嗜好,却似乎具有无穷的酒量。葡萄酒对于他如同饮料。然而他乐于奉陪,自觉地认为那是他责无旁贷之事。午餐后,倘若家教老师在场,三个人就聊天。姨妈回忆她当年在县剧团的岁月,并问乔祺一些坡底村的风土人情。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语言,那就是农村。中国的农村。在姨妈的回忆中,她的农村家乡仿佛变成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优美地方。而乔祺有一次则对乔乔说:“你姨妈只捡好的方面讲,她撒谎。”乔乔便说:“你别背后说我姨妈撒谎。她怀念家乡,你得理解。”该维护姨妈形象的时候,乔乔的立场一点儿也不含糊。有时三个人能聊到一个多小时那么久。看出姨妈和“大哥哥”聊得投机了,乔乔就高兴。通常她只能充当惟一的也是表现良好的“听众”,插不上几句嘴。之后乔乔回房睡一会儿午觉。下午她还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修别的课程。姨妈要求她报考哥伦比亚大学,不管哪一个院系,总之是哥伦比亚大学。这使乔乔感到压力巨大。但是她的学习劲头很高,内心里特要强。乔乔回到房间去以后,通常姨妈还会让乔祺陪她到院子里去散步。有时乔乔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会儿。姨妈一向挽着乔祺的手臂,边走边继续向他讲什么。乔乔觉得二人的身影,尤其他们的背影,望去很优雅,很和协,身材很般配。像一对情侣。两个自己最亲的亲人关系也那么亲密起来,使那时的乔乔内心里一片阳光、一片温馨,无比庆幸、无比安慰。有几次她情不自禁地想像那样子搀着她的“大哥哥”的并不是姨妈,而是她自己,于是因自己的想法而独自害羞,颊上飞起一片红晕。姨妈散过步后,又要睡下午觉了。“大哥哥”没什么事可做,就从书房里取走几本书,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一下午……直到晚餐时,三个人才又聚在一起。姨妈也喜欢看起碟来,但需乔乔和乔祺相陪。她喜欢看老电影中的爱情片,那种情节缓慢但却表演细腻的爱情片。比如《魂断蓝桥》、《翠堤春晓》、《巫山云》之类。看时特投入,攥着手绢,唏嘘有声。乔乔看过的影片不多。她也觉得那些影片很好,也常感动得落泪。乔祺从不言自己不喜欢看。但是他时不时出去吸一支烟。过后三个人谈论起来(通常在第二天的餐桌上),他也会说几句关于音乐的感受。结果可想而知,令乔乔和姨妈都大失所望。“先生,我们要听的是,您作为一个男人,对于片中男主人公的那一段爱情是怎么看的!”有次三个人谈论起《海上钢琴师》时,乔乔姨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乔祺的话,使他对于钢琴弦能否被弹得产生高热,以至于燃着卷烟那一细节的质疑吞咽而止。“有爱情吗?……对不起,我一点儿没看到……可能,因为我出去吸烟了吧?……”乔祺说着站了起来。“哥,你干什么去?坐下陪我们聊会儿嘛!”乔乔以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她觉得每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心情。“你们聊,你们接着聊爱情……我到外边去吸一支烟……”他却还是离开了。乔乔和姨妈你看我,我看你,便都很索然。姨妈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三十好几还没谈过恋爱了,他对爱情的反应太麻木。”乔乔嘟哝:“那倒也不见得。他是为我才拖到现在。”姨妈瞥她一眼,挖苦道:“小姐,别太自作多情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妹妹耽误爱情这种事儿,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那样。”姨妈说完,擎起高脚杯,缓慢地深饮了一口。乔乔的脸倏地红了。她想反驳姨妈一句,张张嘴,没想出什么充分的论据,只得充聋作哑。而在院子里站在龙爪树下吸烟的乔祺,正满腹忧郁。他想家了。离开了坡底村那个家,他才明白它对他有多重要。家里储藏着回忆。在那一种回忆中,父亲、乔乔、他自己,三位一体的关系如同是黏米粥里兑蜜,坡底村人认为养人。而在这里,每一个过去的日子,似乎已不再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片断了。但是他又难以撇下乔乔一走了之,内心矛盾极了。第二天清晨,乔祺跑步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乔乔。她说:“哥,天凉了。别只穿背心跑步了,小心感冒。”“小妹,我求你一件事。”乔祺的话,说得那么客气。“哥你说!”乔乔抬起了头。“我想咱们坡底村的家了。非常想,想极了!我求你跟你姨妈说说,让她给我买票,我得走了。”乔祺摸了她的头一下,转身离去。乔乔呆住了。尽管分离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她还是呆住了。从小到大,乔乔听惯了乔祺对她说“哥”怎样怎样;“我想……”、“求你”、“我得走了”,这种说法使她难以接受了,尤其在“大哥哥”决意与她分离的时候。不,不是难以接受,简直是难以承受。乔乔呆呆地望着他进入别墅,怅然若失……“姨妈,我哥他想家了,要走。可你千万别让他走啊!他要是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你也别指望我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了。”然而乔乔对姨妈是这么说的。午饭时,姨妈问乔祺:“乔乔告诉我,你想走,是吗?”乔祺点点头。姨妈笑道:“先生,你来得容易;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外甥女没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你不能走。”乔祺沉默。他的一只手,那时放在桌角。姨妈的一只手,轻轻握了他的手一下。姨妈又说:“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已经习惯了无所事事,也根本想不出有什么非值得我做的事。你不像我。这我理解。整天无所事事,你当然会不开心的。我替你安排一件你喜欢做,又有些报酬的事怎么样?比如,教几家美国人的孩子学学乐器……”乔祺双眼一亮,随即目光又暗淡了。他低声说:“可惜,我什么乐器也没带。”姨妈又笑了。“这好办。改天,我亲自带你去买。”她的手,也又握了一下乔祺的手。隔日,姨妈亲自驾车,带着乔祺和乔乔直奔洛杉矶市区。乔乔听管家说,姨妈很少亲自驾车外出,心里对姨妈充满感激。乔祺也是。他独自坐后座,一路不停地说:“这多让我惭愧,这多让我惭愧。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留下,其实不必替我安排什么工作,我也是可以再住一段日子的……”姨妈望着车前镜中乔祺那副受宠若惊老大不安的样子,愉快地笑道:“可以再住一段日子,和高兴再住一段日子,你的心情不同,我们的心情也不同。我们都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再住一段日子。当然,更希望你能乐不思蜀!是吧乔乔?”乔乔也愉快地说:“是。”那天,姨妈带乔祺和乔乔去了洛杉矶最有名的乐器店,为乔祺买了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管和二胡。按乔祺的想法,就不买大提琴了。他说小孩子家学大提琴,会受身高的限制,教学两不便。姨妈说:“美国孩子个子高。大提琴是你拉得最好的乐器,怎么能单单不买大提琴呢?”于是一并买了。见乔祺的表情更加不安,又说:“别太在乎我为你花几个钱,谁跟谁呢?”听她这么说,乔祺的表情才渐渐释然。离开乐器店,姨妈又带他俩到体育用品店去,让他俩各选了一辆自行车。捎带着,又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姨妈去付款时,乔乔对乔祺说:“哥,你看我姨妈对我们多好啊!”乔祺忧心忡忡地说:“是啊。这人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乔乔学姨妈的口吻说:“还什么还呀?她是我姨妈,谁跟谁呢?”姨妈回到他们身边,郑重地问:“以后,你们愿不愿陪我打羽毛球?”乔乔说:“愿意!”姨妈望着乔祺继续问:“先生,您呢?”乔祺说:“当然,当然愿意!”姨妈笑道:“这还差不多!”两辆自行车没法带回去,姨妈留下了小费,叫给送到家。几天后,乔祺开始在乔乔的陪同之下,背着乐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到附近某些美国中产阶级人家里去教他们的孩子学乐器。那些美国孩子的父母,都是认得乔乔的姨妈的。他们对乔祺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欢迎的态度,并再三对乔祺强调他们对乔乔的姨妈的好感,说她是位极可敬的女士。这使乔乔很因姨妈而荣耀,也促使乔祺教得格外认真。不久,他也学会了些英语。怕耽误乔乔太多时间,影响她考哥伦比亚大学,就不许乔乔再陪他去了。陪乔乔的姨妈打羽毛球,成了乔祺的义务。乔乔偶尔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打,很眼羡。考哥伦比亚大学的压力在身,看一会儿就只得怏怏地回到房间里去做功课。一个月后,姨妈已呈富态的身段,竟明显地开始恢复当年的苗条了。她不再慵懒,而开始体现活力了。甚而,看去年轻了几岁似的。有天吃晚饭时,乔祺居然还没回来。乔乔饿了,想先吃。姨妈阻止道:“乔乔,等他一会儿嘛!”乔乔明知故问:“等谁呀?”姨妈说:“还有谁,你哥呗!”“姨妈,我盼着你说他是我哥,盼了很久了。”乔乔狡黠地一笑。姨妈瞪了她一眼,正欲说什么,乔祺回来了。他刚一坐下,就从兜里掏出几叠美元放在桌上,发愁似的说:“你们看,这叫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办?……”他说那是几户美国人家付给他的学费,每户给一千美元,共六千美元。姨妈笑道:“每月六千美元的收入,在美国算中等收入了。你应该高兴,我们应该恭喜你,你怎么反倒发起愁来了呢?”乔祺说:“给得太多了呀!都叫我不好意思收。乔乔你替我挨家退回去些吧!我每户只留二百三百的就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别叫人家美国人觉得我这个中国人心安理得似的。”姨妈问:“那你对他们表达你的意思了吗?”乔祺说:“表达了呀!尽管我的话他们不能全懂,但意思肯定是明白的。可他们非要我如数收下不可。我不如数收下,就不让我走。”姨妈说:“那你就可以收得心安理得了呀!快揣起来吧,别摆在桌上了。”乔祺看着那些钱犹豫。仿佛它们虽是纸的,却是些很厉害的东西。碰一下,会咬他一口。乔乔默默起身,绕到“大哥哥”这一边来。从桌上拿起钱,替他揣入了兜里。她说:“哥,听姨妈的。”“大哥哥”一个月挣了六千美元,乔乔心花怒放。只不过当着姨妈的面,不愿流露出她那股高兴劲儿罢了。即使“大哥哥”带回的是一万美元,她也不会像他似的仿佛觉得是件愁事。将美元亲手揣入“大哥哥”兜里,她觉得那一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揣入自己兜里也不会有那么好。无论乔祺,还是乔乔,谁都不知,那六千美元的学费,其实是姨妈替那些美国人家付的。是她预先将钱一一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有一位经可靠人士介绍的大个子中国青年教自己的孩子学乐器,还兼教了华语,还有人替付学费,他们当然都乐得不得了。如此这般好事,美国何曾有过啊!他们当然也就对乔祺特别欢迎,而且乐于对乔祺表扬乔乔的姨妈是位可敬的女士喽!至于那些美国的大小孩子们,他们更是很快地都变成了乔祺的朋友。因为乔祺身上,具有一种仿佛天生的喜爱孩子的人性特征。其实那也不是天生的。是由于从十五岁起就因为乔乔而充当尽职尽责的小父亲,一当就当了十七八年的比较自然的结果。当乔乔归回到自己的坐位,乔祺喃喃自语:“真没想到,美国人这么大方。”乔乔看着姨妈说:“我也没想到,太大方了!不过呢,肯定也是觉得我大哥哥教得用心,感动了他们。”姨妈批评道:“哥就是个哥,不必非叫成‘大哥哥’嘛。你以前那么叫,是因为在他面前你太小。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记住以后要改改口了!”——脸朝乔祺一转,换了一种尊重的口吻问:“乔祺,你认为呢?”乔祺怔了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乔乔,你姨妈说得对。”乔乔则难为情地嘟哝:“我也不是总叫‘大哥哥’呀。”姨妈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乔祺的脸上,一副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这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意味深长。她慢言细语地说:“其实呢,以我生活在美国多年的经验而论,普遍的美国人在钱的问题上,非但不大方,反而特小气。丁是丁,卯是卯,分文不让。只不过少有的几个比较大方点儿的,都让你碰上了罢了。你只能当成是你运气好,啊?”一番话,说得乔祺疑惑顿解。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见他笑了,乔乔也笑了。见乔乔和乔祺都笑了,姨妈也笑了。她自嘲地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得着教诲别人的机会,像小孩子得着了哗啦棒,且得玩一会儿才肯罢休呢!瞧,你俩装出规规矩矩的虚心模样听我训导,也不好动筷子,饭菜都凉了。那就多忍会儿,热一热再吃吧!”于是姨妈轻轻拍手唤来女仆,吩咐将饭菜撤下去热一遍。等着饭菜重新摆上餐桌的时候,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聊别的话题。这种时候,乔祺一向沉默有余,很少主动开口。不知为什么,住的日子越多,他越发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即使往特殊了说,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客人。尽管,乔乔的姨妈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已经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良好,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却并不是乔乔的姨妈对他越来越良好的态度所能抵消的。有时,他不由自主地总是会这么问自己——乔祺,乔祺,你得承认,血浓于水,乔乔和她的姨妈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乔祺,乔祺,你一定要摆正在乔乔和她的姨妈之间的位置……他摆正他的位置的大原则那就是——力争做一位不惹主人反感的客人。而他的人生常识告诉他,那样的一位客人要在主人说话时认真倾听,不管主人说的是些什么话;主人不问自己的时候最好不开口;更不要和主人抬杠,哪怕是在主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基本上这样做到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不需要刻意而为。因为他天性上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体育锻炼。乔乔的姨妈说,由于自己以前是演员,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这里那里演出,体形一直是好看着的。可自从到美国,不必练功了,没戏可演了,养尊处优了,就渐渐地腰也粗了,人也懒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形绝望了……乔乔说:“姨妈,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女人,你现在的体形够苗条了!所以你还是要多运动。”姨妈喜形于色地说:“是啊是啊!我对自己又恢复信心了。管家她们都说我有活力了,年轻了,有味儿了……还说我眼睛都比以前明亮了,真的吗乔乔?”乔乔说:“真的姨妈!管家她们不是在奉承你。”乔乔的姨妈,就极为温柔地看了乔祺一眼,由衷地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乔祺没有想到话题最后竟结束在自己身上,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他发窘地说:“我也没起什么作用啊!……”于是乔乔和姨妈都因他不知所措的窘态而扑哧笑了……第二天,乔乔的姨妈吩咐管家去买了七套运动服和运动鞋,连管家、女仆、厨师、司机在内,一人一套。乔祺在,她就让乔祺陪她打羽毛球、跑步;乔祺不在,管家仆人们中的哪一个陪她,她也能将就。穿了运动服的乔乔的姨妈和乔祺每天下午跑步的一条路,不是柏油的,也不是水泥的,而是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有半多个世纪的历史了。石板和石板的缝隙,长出着绿茸茸的石苔,那一个秋季的洛杉矶地区多雨,所以出现那一种情况。些个美国小孩子们,每每一块儿剥那些石苔,觉得好玩儿。他们用小刀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轻划,然后将石苔小心谨慎地挑起。有时他们居然能将十多米长的路面上的石苔一处也不断开地完整剥下,令那一条路的一位老清洁工特别惊讶。老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是一位退休了的邮政员。他被称为“打扮电线杆子”的人。那一带的电线杆子皆是圆木的,历史大约和铺路的石板一样长久了。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有专为放置鲜花的铁丝编的花篮,鲜花每星期换一次,而那就是“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工作。他的工钱微不足道,但他乐此不疲。他因而格外受人尊敬。至于鲜花,是家家户户从花园里剪下来捐献的。每天下午,“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自己,也喜欢在那一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对乔祺和乔乔的姨妈熟识了。每当他俩从他身旁跑过或迎着他跑来,他总是友好地向他俩跷大拇指。一次乔乔的姨妈跑着跑着崴脚了。乔祺问她那只脚还能不能着地了?如果不能,他搀她回去。她试了一下,皱眉说一着地就疼。乔祺无奈,只得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像半大不大的乔乔在坡底村的家里洗完脚,将乔乔抱到炕上那样。那一天是星期日。开着一辆小卡车“打扮电线杆子”的人,正在往电线杆上的花篮里插鲜花。他居高临下,望见了乔祺横抱着乔乔的姨妈走来,立刻下到车上。原来他总是随车带着一架照相机,而且是立显的那一种。等乔祺走近,他喀嚓喀嚓对乔祺按起快门来。乔祺被拍愣了,不由得站住了。而乔乔的姨妈则笑。“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呢,转眼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乔乔的姨妈。之后二人说了几句英语,乔乔的姨妈就笑出了声。“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又跷大拇指,还连连对乔祺大声说:“OK!OK!……”乔祺走过那儿后,问乔乔的姨妈她和“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说了些什么?乔乔的姨妈说:“他说他愿意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里。”乔祺说:“那好啊!”他说着站住,似乎想转身。不料乔乔的姨妈说:“可我对他说,我更愿意让你抱回家。你累了吗?如果不累,那就辛苦你了。如果真累了,也别逞强。”幸而乔乔的姨妈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苗条多了。然而那也一百多斤啊!乔祺的胳膊确实酸了。但再有一两分钟就走到家了,他逞起强来,故作轻松地说:“不累。”乔乔的姨妈又说:“他还说,他嫉妒你。一个男人能像你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走,是值得骄傲的事。”乔祺说:“证明一个男人胳膊有劲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他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我回答他——当然是!否则我怎么允许你这样呢?”乔乔的姨妈说完,自己忍俊不禁扑哧笑了。而乔祺一声不吭了。离别墅院门还有几十步远时,乔乔的姨妈说:“别抱着我了,让下人们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乔祺说:“你的脚怎么上楼梯呢?我把你直接送到房间吧!”乔乔的姨妈坚持道:“不必。让乔乔看见了我更不好意思了!”乔祺随她。她双脚一落地,竟快步走在他前边进了院子,看来脚崴得并非自己一步也不能走了。乔祺甩着双臂,回想她和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对话,自己也无声地笑了,觉得乔乔的姨妈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对乔乔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乔乔哪里会习惯和一位整日板着脸严严肃肃的姨妈长期生活在一起呢?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了。乔祺又挣了六千美元。美元却安慰不了他思乡的情绪。然而最不开心的还是乔乔,她在学习方面一向的自信,遭到了首次打击。她没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这打击无疑对她是很严重的。除了她的自信,还有她的面子。她整整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垂泪。似乎无地自容,似乎没脸见“大哥哥”乔祺,更没脸见姨妈了。傍晚,姨妈终于敲开了乔乔房间的门,乔祺在她背后随入。姨妈倒一点儿没失望,爱抚乔乔,还亲了她几下,安慰地说:“哭什么啊小姐,这就值得哭呀?哥伦比亚大学那是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人做梦都想考入的大学。如果那么好考,就不是哥伦比亚大学了。不是才差几分吗?明年再考嘛!明年还考不上,后年接着考嘛!你一到美国来,就进入了备考状态,心理压力够大的。正好,姨妈带你们全美国玩玩,放松放松。”乔祺不禁问:“我……还得住下去吗?”在乔乔备考的日子里,乔祺也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无法分担。听乔祺那么一问,乔乔抬起头,乞求地望着她。姨妈也将目光转向了乔祺,淡淡地说:“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乔祺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地说:“好,我继续住下来。”乔乔阴云密布的脸儿,这才稍见开朗。过后,乔祺问乔乔的姨妈:“非得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不可吗?”姨妈回答:“那倒不是,考上耶鲁也行啊。乔乔自己说她喜欢西方文艺史学,哥伦比亚大学这个学系出名,所以才鼓励她考哥伦比亚嘛。”乔祺又问:“可不可以让乔乔考一所比较好考的美国大学呢?”姨妈说:“好考的美国大学,当然也就是一般的美国大学。乔乔她非得考上一所美国的名牌大学不可。”乔祺再问:“为什么?为什么非把对她的要求定得那么高呢?”姨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以不容再议的语气说:“我要求,自有我的道理,以后再告诉你。即使我对她没有更高要求,她自己也应对她自己有高要求。”乔祺就不说话了。二人想法矛盾,有点儿不欢而散。以后一个月里,姨妈说到做到,果然带乔乔和乔祺去美国各地旅游了一圈。返回时,三人都晒黑了。姨妈的专车一开入别墅院子,乔乔高兴地叫道:“到家喽!”姨妈笑道:“这话姨妈爱听,因为你终于把这里当成家了。”乔祺的表情却因之一阴。他怕乔乔和姨妈看出,车刚一停,就下车吸烟去了……日子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乔乔备考;乔祺教美国的小孩子学乐器;姨妈变得更加活跃,打羽毛球、跑步、游泳、看碟,还让乔祺将那些美国孩子带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开了几次“派对”。而乔祺,又增加了两名学生,每月的收入由六千美元而八千美元了。乔乔的姨妈曾打趣地恭喜他,说他的收入在美国已经达到中等水平了……第二年,乔乔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姨妈破例地召集了管家、女仆、司机、厨师以及那名专门养犬护院的黑人,共进晚餐,为乔乔庆贺。乔乔也饮了些红酒。那是她第一次沾酒。晚餐后,乔乔要“大哥哥”教她游泳。那一年她还不会游泳。她在池中接连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看样子有点呛懵了。乔祺这才明白,自己教乐器还行,教别人游泳则太笨了。他怀着自责的心情将乔乔抱上岸,正巧乔乔的姨妈也来游泳,见乔祺横抱着乔乔,而乔乔软弱无力地用双臂搂住他脖子,一副很喜欢被那么抱着的样子。姨妈训道:“乔乔,多大了?”她的话使乔乔顿时怀念起了以前的生活,在坡底村那个家里的生活;怀念起了虽不是亲父亲,却比亲父亲还疼爱自己的那一位当过村长的父亲;怀念起了自己和“大哥哥”从前那一种使她快乐的关系……而那一种关系正在变。变得快乐少了,拘束多了。因为是在美国,不是在坡底村。因为是在有管家、有女仆的别墅住宅里,不是在那个自己所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家里。还因为有了个分明的一心要对她实行彻底的改造计划的姨妈。乔祺替乔乔解释:“她呛水了。”因为“大哥哥”替自己解释了,乔乔就认为自己仍有正当理由赖在“大哥哥”身上。姨妈的脸一沉,有些生气地说:“还能走不能走?能走就自己走回房间去,我看不惯你们这种黏黏糊糊的样子。”乔乔哧溜一下泥鳅似的从乔祺身上滑落,将头一低,跑入了别墅。乔祺不满地对乔乔的姨妈说:“今天是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你何必呢?”乔乔的姨妈说:“你看你不抱她,她不是自己也能回房间吗?你又何必呢?”她说完,转身要离开乔祺。乔祺一把握住她手腕,也将脸一沉,低声然而气恼地说:“你什么意思?”“放肆!”她用另一只手使劲甩开了乔祺的手,瞪了他几秒钟,扑通一声跃入池中……几天后,乔祺态度坚决地离开了美国——乔乔的姨妈托故没去机场送他,只乔乔自己去送的。当乔祺快要进入检票口时,听一乔乔叫了一声:“哥!”他一回头,见乔乔在流泪。他又十分不忍地回到了她身旁。乔乔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腰,哭着说:“哥,我舍不得让你离开我!……”乔祺他是太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被乔乔那么地依恋了。他又一狠心推开了乔乔,教诲地说:“乔乔,你一定要明白,你的家,今后在美国了,不在坡底村了。你最亲的亲人,今后是你的姨妈了,也不再是我了。今后你要学会讨姨妈喜欢,而不要这么依恋于我!……”他还想多说几句,又觉得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再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猛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入了检票口。当飞机起飞时,乔祺眼中也流下了泪水。他如同一位母亲,不得不将自己惟一的没长大的孩子遗弃在了异国……半年后,乔乔“病”了。乔祺第二次飞往美国。乔乔和姨妈一块儿去洛杉矶机场接的他。乔乔并没病。她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很薄,很短。乍一看像个阳光少年,细看方是精神烂漫的女孩儿。乔祺觉得乔乔变得更秀丽更可爱了。事实如此。当着姨妈的面,乔乔欲前不前,似乎对乔祺感到陌生了。姨妈将她轻轻向乔祺推了一下,并说:“看你这是怎么了?该亲热的时候反而不亲热了!”乔乔这才与乔祺拥抱了一下,拥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在车上,姨妈一边开车一边说:“乔祺,用不着对乔乔看起来没完。放心,她好着呢,一点病也没有。她是太想你这位‘大哥哥’了,所以我只得再次把你请来,要不怕她都没心思好好学习了!”她似乎早已将自己与乔祺之间的小小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而坐在乔祺身边的乔乔,红了脸,难为情地笑望窗外。他看得出,小妹满心喜悦,仿佛大功告成。一到别墅,乔乔便说:“我带我哥去他的房间!”乔祺还被安排在二楼他住过的房间。房间的门一关上,乔乔就一下了扑到子“大哥哥”身上,还将自己的双腿高盘在乔祺腰部,搂着他脖子,嘴对着他耳朵小声说:“哥,我想死你了!”乔祺说:“别撒娇,快下地。这样可不好,忘了你姨妈怎么训你了?”……此次乔祺被一留再留,又在美国住了半年多。乔乔开学后,按期归校,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大哥哥”有说不完的话。毕竟已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学子了,即使在“大哥哥”面前,即使二人独处之时,乔乔也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小妖精”式的小妹了。她渐渐变得像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了。偶尔,才又显现一下当年鬼灵精怪的情状。这使乔祺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更爱当年那个“小妖精”式的妹妹呢?还是更爱现在这个端庄的年轻女士般的妹妹?乔乔喜欢挽着“大哥哥”的手臂,边走边聊。经常走着聊着,就走出院子了。而即使在院外幽静的路上,完全避开着姨妈的目光,乔乔也不复再像以前似的动辄耍娇了。她似乎觉得每星期一次的见面太少,对“大哥哥”总有说不完的话。或者是往返见闻,或者是校园趣事。二人经常会在路上遇到乔祺的美国“弟子”,以及他们的家长。对方们都友好地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以为他们是一对中国亲兄妹。这使他们在坡底村被伤害过的心灵,在美国获得到了一种疗治。然而他们谁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仿佛没发生过。乔乔有时也问“大哥哥”的终身大事进展如何?乔祺就苦笑道:“总得让我从容地选择一个合适的呀。急中有错。一旦选择错了,终身大事就不能终身了。”再不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哥要参加完你的婚礼之后,自己再结婚。这个基本方针,我已经确定下来了。”而乔乔则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好,你不急我急吧!我再不急,哥的好年华就过去了。”乔乔一回到家里,姨妈总是理解地尽量独处两日,使她获得更多些的时间和乔祺待在一起。乔乔星期六晚上返校,陪伴乔祺的任务就又落在姨妈身上了。明明是,乔祺一结束他的乐器授业,就尽量陪伴着她,不使她烦闷。可她往往反着说。说时满意地微笑,仿佛在强调自己是一位善解人意,惟恐冷落了客人的主人。……半年多的时间里,乔祺又挣了将近五万美元。他对可观的美元收入,已没有当年的忐忑不安了。渐渐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当他又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的时候,回忆在美国的半年多的日子,因和乔乔的姨妈关系又相处良好了而倍觉欣慰,也因和乔乔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而有些遗憾。甚至觉得,自己第二次去美国,仿佛更是去探望乔乔的姨妈并努力修好着一种似亲非亲似戚非戚的关系。那一种关系既已得到修好,乔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更使他高兴的是,乔乔已不再是个需要他经常提醒“多大了”的小女孩儿,而真的开始具有文化女性的气质了。就像一朵花的花瓣儿终于绽开了,能使人闻到花蕊散发的香气了……乔乔大三那一年,姨妈陪她回国看了一次乔祺。她们从北京转机直抵A市,住在沿江新建的一座五星级宾馆。初夏的沿江路,柳绿花香,江风润凉,是江两岸最美丽的季节。依乔乔和姨妈的想法,乔祺也应该陪她们住过去的。乔祺当天陪她们吃了一顿晚饭后,怎么也不肯住下,说住不惯那么高级那么豪华的地方。乔祺执意言走。乔乔说:“那我也和你回坡底村去住!其实,我可想回咱们的家里住几天了!”姨妈双眉一蹙,大不悦地说:“我老远的从美国飞回来,现在你们就把我一个人撇在宾馆里?”“姨妈,我说着玩儿哪!”乔乔赶紧转身轻抱姨妈一下,表示自己不会真的那样。……乔乔和姨妈回国,也是要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确切地说,是乔乔想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她央求姨妈满足了她的愿望。就是——她要为坡底村改建成一所好点儿的小学,而姨妈将要为她向坡底村捐献两万美金。捐献仪式是在坡底村举行的。或许是两万美金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坡底村的男女老少,无不对已经成为了哥伦比亚大学女学子的乔乔表示欢迎。说不清是沾了乔乔的光还是沾了两万美金的光,与坡底村人的关系已很疏远了的乔祺,似乎又成了坡底村人眼里的香饽饽。人人赞美他当年对妹妹的那一份爱心那一份奉献那一份责任那一份牺牲,仿佛他和乔乔不但是亲兄妹还简直就是同胎所生的一对兄妹似的。当然,受到坡底村人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礼遇的,那还要数乔乔的姨妈。当乔祺代表坡底村人从乔乔的姨妈手中接过那两万美金时,他从口中连连说出的谢谢,别提有多么的发自内心了。那一刻他倏然明白,其实他和乔乔都应该感谢她的姨妈。因为没有她的姨妈,就没有那两万美金,坡底村也就不会由而对他和乔乔刮目相看……送走乔乔和她的姨妈之后,坡底村又成为乔祺倍感亲切的一个农村了。三年中他曾那么不愿再回到坡底村;而后每当他从城市那边踏过江桥,走在回村的路上,会又情不自禁地吹着快乐的口哨了……乔乔成为哥伦比亚大学西方文艺史系研究生那一年,乔祺第三次去到美国。对于乔祺这个农民出身的中国民间卖艺式的音乐人,美国这个远隔重洋的国家,似乎越来越将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了。这使他每每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比一只中国蜂,隔几年就要到美国去采撷一次花粉,酿成一种特殊的蜜,以满足自身营养成分的需求。而若缺失了那一种特殊的蜜,它自身的营养成分就会严重失调。乔乔的家,或者严格地说是乔乔姨妈的家,对他仿佛已不再是陌生的别人的家了。那个院子里的各处他都已非常熟悉。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已使他感到亲切和习惯了。那幢别墅,对于他就像是第二个坡底村了。整幢别墅里,只有一处地方是他的脚步还不曾走到过的,便是乔乔姨妈的卧室。那里使乔祺倍觉禁忌。有一天是乔乔姨妈的生日。那一天是星期三。在大学里的乔乔,没法赶回来陪姨妈过生日。乔乔前一天在电话里嘱咐乔祺,希望他能够为她姨妈的生日营造一点儿欢乐的气氛。乔祺对乔乔的嘱咐特别当成一回事。他问乔乔的姨妈,她想怎么过自己的生日?她淡漠地说:“女人一过四十,生日就好比一道咒语,不过也罢。”乔祺说:“可乔乔来电话嘱咐了,让我替她为你好好操办一次生日。”徐娘半老的女人耸耸肩说:“那,全权交给你办了。你怎么办,我都高兴。不怎么高兴,我会装出几分高兴来的。”乔祺想了想,郑重地说:“我一定让你真的高兴。”她双肩耸耸,睥睨地说:“那看你的了。”翌日上午九点多,乔乔姨妈起床后,穿着睡衣,照例先到院子里去散步。这一种习惯,是自从她的生活里出现了乔乔和乔祺才培养起来的。她一走出别墅,在台阶上愣住了——但见迎阶坐着两排少男少女,有白皮肤的孩子,有黑皮肤的孩子,还有混血儿——想必都是乔祺教过的弟子们。他们怀中手中各有中西乐器,俨然是一支小小的乐队。乔祺呢,也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燕尾服,浓密的卷发上还抹了摩丝,定了发型。他那双长长的手臂平行伸展开来,接着缓缓挥舞,于是中西乐器齐奏《祝你生日快乐》。站在台阶上的诧异的女人,渐渐笑了。笑容特别优美。那一时刻,“女人四十一枝花”这一句话,体现在她身上绝对是真实的。她说:“乔祺,你使我很快乐。”他说:“乔乔不在,我应该的。”孩子们离去时,每人获得了一个礼品袋儿。里边有点心、巧克力、各种各样好玩儿的小礼物。孩子们也很高兴。用午餐时,乔祺陪乔乔的姨妈饮光了一瓶葡萄酒。起先,乔祺预感到她会过量的,但一想是她的生日,没好意思劝阻。等到发现一瓶葡萄酒饮光了,他才觉得自己也有点儿过量了。她看起来已经不能自己迈上楼梯去了,他只得挽扶着她将她送回卧室。在她卧室的门前,乔祺停住了脚步,从她臂弯里抽出了他的手臂。她却说:“怎么,怕我的卧室里藏着个妖精活吃了你呀?”说罢,拉住他一只手,将他牵进了她的卧室。她一进入卧室就扑倒在床上了。乔祺见她那样,转身想要退出。她一翻身,仰望着他命令地说:“不许走,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乔祺说:“你先睡午觉,以后再说吧?”她扯过枕头,垫在头下又说:“是关于乔乔的话,你不想现在听我说?”乔祺就默默坐在沙发上了。他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相框,内镶着的照片上,正是美国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为他俩拍的——他横抱着她,她的双腿在他臂弯那儿下垂着;她在笑着。他立即将目光转移开了。不仅因照片,也因她那一种乜斜着他的眼神。她的眼神开始使他心烦意乱。那并不是火辣辣的眼神,也不含情脉脉。只不过,给他以迷幻的意味而已。她也看了一眼相框,轻声说:“相框是镀金的。我喜欢这张照片,像美国老电影的海报。”乔祺微微抬起头,瞧着屋顶。她欠起上身,又拖着一只枕头垫在腰际,两眼望定乔祺,以莫测高深的语调问:“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或耶鲁这样的美国名牌大学吗?”乔祺摇头。“我一定要让乔乔受到美国一流的高等教育!之后我要让乔乔成为美国的上流女士。我还要亲自为她物色一位有身份的丈夫。并且,我要求他们婚后第一年就有孩子出生。我相信,不管男孩女孩,都将是一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孩子。再之后,我要陪他们三口人回中国,去北京,找到那个男人的父母……”乔乔的姨妈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祺,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乔祺虽然听出了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谁,还是忍不住问:“就是我的老师的父母?”“对。”她肯定地回答。乔祺又问:“有那种必要吗?”她说:“有。我认为有就有。我要当着你老师父母的面,指着乔乔和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对你老师的父母说:‘看,这就是你们当初认为不配做你们儿媳妇的那个可怜的乡下女的女儿!她现在已是美国公民。夫妻双方都是美国的上流人士。从血缘上讲,乔乔她是你们的亲孙女,惟一的亲孙女。但她可不是前来认你们这一对爷爷奶奶的。她是要当面亲口地告诉你们,她恨你们!而且,连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也将是恨你们的!’是的,这就是我一直压在心底的打算。乔祺,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我今天要向你交个底。我这个打算,我还只字没向乔乔透露过,还不到时候……”由于饮了过量的酒而脸色艳红的女人,她的话说到后来,几乎字字冰冷,与她好看的脸色恰恰相反。乔祺不禁叫嚷:“我不许!我坚决反对!我一定要阻止你!”她眯起双眼看了乔祺一会儿,冷笑着问:“为什么?”乔祺说:“对我的老师不公平!我的老师,他自己当年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妹妹的地方,他……他不是也为了当年那一段爱,把自己的命搭赔上了吗?!”“你说得对。对你的老师,是有点儿不公平。我知道你的老师当年是爱我妹妹的。这一点我知道……”她的话说得相当平静。只不过因为酒醉了几分的缘故,两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较长。“那你还要那么报复!”乔祺大为激动。与斜靠床上的她相反,他脸上微红的酒色退了,反而由于激动变白了。乔乔的姨妈又冷冷一笑,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打算,当然不是为了向你的老师进行报复。他和我妹妹一样,都是泉下之人了。当年又很爱我妹妹,我为什么要报复他呢?我没有一点儿理由报复他。我不但替我妹妹,替乔乔,也是替你的老师,向那两个做父母的人实行报复。我要让他们后悔得肠子都绿了。”“但是等乔乔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老师的父母还在不在世都难说了!即使都在世,那也肯定是两位老人了!烟不会越吸越长,恨也不应该越久越深!”“够了!我将我内心的打算告诉你,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不是为了听你当面教训我的!……”于是,气氛一时为之凝重。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光都冷,表情也都冷。乔乔的姨妈忽然又笑了——不再是冷笑,而是和解的亲爱的笑。她朝乔祺伸出一只手,语调软软地说:“拉我一下,我想去洗把脸。”乔祺默默起身,走到床前,握住她的那一只手将她轻轻扯了起来。他同时说:“求求你,从心里彻底打消那种念头吧!你那种念头,也会伤害到乔乔的呀!”她眯起双眼注视着乔祺说:“你的话,我倒不是根本不可以考虑。但有一个前提,只要你答应我……”她似乎仍站不稳,身子摇晃了一下。乔祺赶紧扶了她一下。她顺势偎了乔祺怀里。她喃喃地以柔情似水的语调说:“乔祺,别再回中国了,留在美国吧!留下来陪我!虽然,我不能和你结婚,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保证,我会使你的人生从此无忧无虑……你、我,还有乔乔,我们的关系不是会更……”乔祺猛地将她推开了。他那苍白的脸顿时又窘红了。他说:“你醉了!”她却第二次扑到他怀里,紧紧搂抱住他,用甜蜜的语调央求:“乔祺,我需要你!就在今天中午,我想拥有你!我想你替我脱光衣服,我想你和我疯狂地做爱!之后我想你搂我在怀,抚爱着我让我安然入睡……”她的话说得又甜蜜又快。乔祺第二次将她推开并不容易。他对她低声说出两个字是:“可耻!”而他脸上立刻挨了一记耳光。她朝房门一指,悻悻地说:“滚!不识抬举!……”星期四上午,当她醒来时,女管家告诉她,乔祺正在收拾东西,要回中国。她匆匆奔向乔祺的房间,在门口碰到乔祺拎着皮箱走出来。她红着脸向他道歉。他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想,我确实应该滚了。”他说完,从她面前大步迈过,走下了楼梯。当他走在院子里时,听到她在阳台上大声叫他:“乔祺!”他站住了,然而没有回头望她。他又听到她说:“如果你走,你以后就休想再来我这里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和乔乔有任何联系了!……”而乔乔,却从此失去了她的“大哥哥”。用一种惯常的说法那就是——乔祺似乎从世界上蒸发了。那一年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乔祺坡底村那个家里,也未安装电话。乔乔想与“大哥哥”联系上的方式,只能是古老的跨国书信。一封、两封、三封、十封、二十封,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为了联系上“大哥哥”,乔乔只身回到中国一次,却还是一无所获。她问坡底村的人们,他们说乔祺很久没回村了。她问一切可能知道她“大哥哥”下落的人,他们都说已经很久没见到乔祺了。乔乔在坡底村,在她从前的家里孤孤单单地住了几天,亦忧亦悲地离开了中国……乔乔大病一场。姨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她后悔死了。没使别人后悔得肠子发绿,自己的肠子却后悔得发绿了。但是,为了维护自己在乔乔面前的脆薄的自尊心,她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乔乔,她的“大哥哥”究竟是为什么不辞而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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