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19 10:4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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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鬼商大屋

我想邝是真的垮了,可她并没有哭。我建议她在宾馆里享受送餐服务,不必再跑出去,她表示同意。西蒙安慰了她几句,吻了她的面颊后把我们两人留在了房间里。我们吃的是意大利面片,十二美元一盘,按中国水平实在奢侈无比。邝直愣愣地看着盘里的面片,脸无表情,像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对我来说,意大利面片是很可口的晚餐,希望它能赋予我足够的能量来安慰邝。我该说什么呢?“大妈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们为失去她而深感悲痛?”这样说实在不够真诚,因为我和西蒙从未见过她。而邝那些有关大妈虐待她的故事在我听来却更像是一本《最亲爱的姨妈》式的回忆录中的素材。邝此刻正在为这个有点邪气的老女人悲伤,而她留给邝的却只有伤痕,凭什么我们非得对那些虐待我们的嬷嬷们报以挚爱呢?难道我们纯洁无瑕的心灵一定要印上虚假的爱的赝品吗?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的死会使我感到如此凄凉吗?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恐怖与负罪,试想一下,当我重温自己的童年经历想去撷取几分愉快的回忆,却发现这几乎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引来麻烦,如果我母亲死了,我应该原谅她并借此发出一声解脱的长叹吗?或许我会走入一个想像中的小山谷,那里我的母亲是那么完美温柔,体贴可爱,她抱着我说,“对不起,奥利维亚,我是个可恶的妈妈,一点也不称职,即使你恨我一辈子我也没有怨言。”这也许正是我想听到的,但事实上我不知道她会对我说什么。“面片。”邝带着伤感说。“什么?”“大妈问我们在吃什么,她说她很遗憾没机会尝尝美国菜的味道了。”“可面片是意大利的菜。”“嘘,我知道,可你这样告诉她,她就会说遗憾没机会吃意大利菜,总之是太多的遗憾。”我凑近邝低声地问:“大妈不懂英语吧?”“她只懂长鸣方言,加上一点儿心语,时间长了,她会懂更多的心语,甚至会学点儿英语也未可知……”邝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暗自庆幸她没有被悲伤所打垮,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慰她。“……阴人们都是用心语讲话的,又方便又快捷,从来没有。错词汇的时候。“心语听上去怎么样?”“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真的吗?”“好多次了。不要只用舌头、嘴唇、牙齿来讲话,要用上百种秘的感官。”“噢,对,对。”已往有关这个话题的片断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是一种与原始本能相关的感觉,在人类的头脑创造语言和更的功能之前就已经具备——一种推托、致歉和说谎的能力,骨寒暗香、鹅叫、脸红——这些就是隐秘感官所使用的词汇,我是这想的。“这种隐秘的感官,”我对邝说,“是不是指当你头发竖起来就说明你在害怕?”“说明你爱的人正在害怕。”“你爱的人?”“对,隐秘的感官总是在两个人之间起作用。你怎么可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呢?你的头发竖起,就说明你知道了别人的秘密。”“你是说人们之所以还有秘密是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拥有这种感觉力。”“是的,人们通常到死都没想起来。”“这么说它是鬼魂的语言了?”“这是爱的语言,这并不仅仅指那种两情相悦的爱,所有爱,母亲对婴儿,朋友对朋友,姐妹对姐妹,陌生人对陌生人。”“陌生人,你怎么会爱一个陌生人呢?”邝皱了皱眉:“你初遇西蒙时,他不是个陌生人吗?我刚碰到你时,也是陌生人。还有乔治,我第一次碰到乔治时,我对自己说,‘邝,你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你知道什么?乔治是我上辈子的情人!”“真的?一半吗?”“不,是曾。”曾?我完全糊涂了。她用中文回答道:“你知道的——那个带给我油罐的人。”“噢,我想起来了。”“等等,大妈,我在和利比—阿说我的丈夫。”邝的目光越过我,“你知道他的——不,不是在此生,是上辈子,当你在峨嵋山时,我给了你鸭蛋,你给了我盐。”当我用叉子挑进面片时,邝独自兴奋地谈着什么,在她自造的往事回忆中远离了忧伤。在曾变为乔治之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对,是在我死去的前一天。曾给我带来了一小袋大麦,还有一些坏消息,当我把那些洗好的衣服交给他时,他没有再给我要洗的东西,我站在蒸汽锅旁边,煮着衣服。“衣服干净与否都无所谓了,”他告诉我,眼睛却看着远处的山峦。噢,我想起来了,他说我们的求婚已经结束了,但他接着宣布一道,“天王已经死了。”这消息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这怎么可能呢?天王是不会死的,他是不朽的啊!”“已经不再是了。”曾说。“谁杀了他?”“听人们说他是自杀的。”这说法听上去比天王的死讯更让人震惊,因为天王是不允许自杀的,可他自己却自杀了?难道他不再作耶稣的弟弟了吗?一个客家人怎么能如此愚弄自己的人民呢?我看着曾,那张阴郁的面孔,他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困惑,因为他也是客家人。我一边把那些沉重的湿衣服从水中捞出,一边想着这些事,“战争至少是结束了,”我说,“河上又可以行船了。”这时曾又告诉了我第三个消息,它比前两个消息更坏。“河道已经开了,可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当这句“不是水而是血”传进我耳朵时,我已经不知所措了。我必须全神贯注地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从稻穗上获取每一颗稻粒。他是那么地吝啬词语,我只能一点一点地获得。十年前,天王把血腥之潮从山区推向了沿海,那真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现在这血腥之潮回流了。清兵们将天王的信徒悉数残杀,他们向内陆一路追杀,烧屋掘坟,直闹得天翻地覆。“都死了,”曾对我说,“连孩子也不能幸免。”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哭泣中的孩子,“他们什么时候会打到广西?”我嗫嚅地问,“下个月?”“不,送信人到我们村只比清兵屠杀快了几步。”“啊!两个星期?一个星期?到底多久?”“明天清兵就将攻克金田,”他说,“再过一天就是——长鸣。”所有的感觉瞬时在我的体内凝固。我倚在磨盘上,脑子里满是清兵沿途掠杀的影像,就在我想到刀落血喷的惨状时,曾突然向我求婚了,事实上他并没有用“求婚”这样的词,他只是粗声粗气地说,“嘿,今晚我要上山在洞里躲起来,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对你来说,这话听上去太粗俗,一点情调也没有,但如果有人主动来拯救你的生命,它和在教堂中身穿一袭白纱发出的婚誓不是一样美好吗?随便换一个情形,我是一定会答应他的:“好的,我们走吧。”但当时我心里丝毫没有婚姻的位置,我在为班纳、老鲁、一半——甚至所有的耶稣教徒们担心,他们的面孔一一在我眼前浮现:牧师、阿门夫人、老鼠小姐、太迟了医生,这种感觉是如此猛烈,我弄不懂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在意?我们没有什么共同之处——语言、理想、对世界的认识,但我还是要这样评价他们:他们的意旨是严肃的,尽管这种意旨在实现时并不一定能善始善终,但他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当你认识了这样的人时,怎么会对他们无动于衷呢?曾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去还是不去?”“让我再想想。”我说,“我没你脑子来得那么快。”“有什么好想呢?”曾说,“想活,还是想死,其他无须多想,那样反而会使你误认有多种选择。你的心就会混沌不清。”他走到通道边的长凳上,双手抱着脑袋躺了下去。我把湿衣服铺在磨盘上,推动石滚把水挤出来。曾说得不错,我已经判断不清了,从私心来说,我承认曾是个不错的男人。从我的命相上说,我也许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尤其是当我大难将至的时候。但我马上就想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如果我跟他走,我将会失去对自己的兴趣,我不会再自我设问:我是一个忠诚的朋友吗?我该不该帮助班纳小姐?基督徒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都将不复存在,曾将决定什么与我相关,什么无关。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我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和曾开始新的生活?对朋友保持忠诚?如果我躺进山里,我会因恐惧而不明不白地死去吗?如果留下,我会死得更快吗?活着,死去,我该怎么办?这好像是在追赶一只小鸡,转眼自己却成了被追赶的小鸡。我只有片刻时间来选择哪种欲望更强烈些,我将依此行事。我看了看躺在长凳上的曾,他闭着眼睛没有动。曾是个善良的人,不算聪明,但非常忠诚,我决定用我启动它时的方式来结束我们的婚约,我会像一个外交家一样让他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曾——”我叫了起来。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我把湿衣服挂起来,说:“我们为什么不跑远点呢?我们又不是太平花。”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说:“你听我说,清兵只要觉得你和基督教有一点牵扯就会杀头,你住在这种地方,判你死刑足够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嘴上却辩道:“你在说什么?外国人又不是天王的信徒,我经常听他们说,耶稣在中国没有兄弟。”曾被我激怒了,好像他从没想到我是个如此愚蠢的姑娘。“你去跟清兵讲这些吧,那你的头早就落地了,”说着他跳了起来,“别白费时间了,今晚我就走,你来不来?”我继续装傻地说:“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呢?让我们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形势不会如你想的那么差,清兵是在到处杀人,但杀的毕竟是少数。是为了吓唬老百姓的。而对外国人,清兵肯定不会碰他们。他们有条约。我想起来了,也许住在这里还更安全呢。曾你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我们还有一间房子呢。”“住在这儿?”他叫道,“哇!我还是先把自己的喉咙割断算了。”看得出他真的被激怒了,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声音响得足以让我听见:“这个白痴,傻瓜,弄不清楚现在该干什么事情。”“嘿,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我说,“莫不是苍蝇飞到你耳朵里让你脑子发昏了吧。”我用小拇指在空中划了个“之”字形,“你听到了吱吱声,认为灾难将至,可你的担心毫无道理。”“毫无道理!”曾愤愤然,“你脑子出毛病了,你以为和外国人一起住了几天就能长生不死了吗?”他站起身,满面怒容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说:“罢!”随即转身离去,刹那间我的心被深深刺痛,这时,他的声音从外面转来,“这个疯丫头,弄不清楚小命就要没了……”我仍然呆在洗衣坊里,手指颤抖不停。所有的情绪瞬时败坏到极点,我没想到他这么好骗,泪水夺眶而出,我用手擦干了,没有自怜。哭泣是弱者的奢侈。我开始唱起了一支古老的山歌。那歌现在我已经记不起了。但我的歌声却清晰有力,年轻而伤感。“好了,好了,我们别吵了。”我循声转过身。曾站在那儿,一脸的疲惫,“我们可以把这些外国人也带到山上去的。”他说。带他们一起去!我点了点头。他高兴地离开了,边走边唱着我刚才唱的那首歌中男人应答的部分。看来他比我想的要聪明,这会是一个可爱的丈夫,还唱得一口好歌。他停住脚步叫我:“女怒目!”“哎。”“日落前两个时辰我会回来,告诉大家准备好东西,准时等在大院里,明白吗?”“明白了。”我说。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叫我:“女怒目!”“哎。”“别再洗衣服了,它们大概只能留给死尸穿了。”你看,他已经在行使权力了,代我作出决定,这正是我对婚姻的认识,我已经告诉自己多少次了。曾走了,我回到花园里,蹬上了鬼商人辞世时呆的那间亭子。越过高墙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屋顶,一条小路一直通向山里,每个初到长鸣的人都会感叹这是个美丽的所在,安谧祥和,也许我应该在这里开始我的新婚。可是我知道这宁静意味着大难将临。整个空气都显得凝滞沉重,令人难以呼吸。看不到飞鸟,看不到云彩,天空是一片偏红的橘黄色,似乎血光之灾已经先期光顾了天庭。我紧张极了,恍惚中觉得什么东西在我的皮肤上蠕动。我低头一看,哇,在我手臂上缓缓爬行的竟是一条令人恐怖的蜈蚣,两排爪子正在有节奏地摆动。我拼命拍打甩动,总算把这只蜈蚣甩到了地上,它如秋叶般飘落,原来是一只死蜈蚣,但我忍不住踩上了几脚,直至它在石板上变为粉末。而直到如今,那种异物在我身上蠕动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片刻之后,我听到老鲁摇响了开饭的铃声,仿佛又回到现实之中。走进餐厅,我坐在了班纳小姐的旁边,自从我开始把我的鸭蛋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以后,我们中国人与外国人就不再分桌而坐了。像往常一样,阿门太太开始做她的饭前祷告,和往常一样,老鲁端出了一碟炸蚱蜢,他将之称为兔排。我本想等大家吃完饭再说,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今天我们还有吃有喝,明天就要死了。”。当班纳小姐把情形翻译给大家听后,屋里一片沉寂,阿门牧师从椅子上跳起来,边挥手边用怪异的声音叫着上帝,阿门夫人连忙扶着他的先生坐回到桌子旁。她通过班纳小姐告诉大家:“牧师是不能去的,你们都看到了,他还在发烧,到了山上让他这样叫起来,会引人注意,给大家带来危险。所以我们决定留下来,我敢肯定清兵不会伤害我们,因为我们是外国人。”真不知这算是勇敢还是愚昧。也许她是对的,清兵不杀外国人,可谁能肯定呢?接着老鼠小姐开口了:“山洞在哪里?你认识路吗?我们会迷路的。曾是个什么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天这么黑,我们还是呆在这里的好,清兵不会杀我们,这是不允许的,我们是女王的臣民……”太迟了医生跑到老鼠小姐身边为她号脉,班纳小姐在我耳边转述着他的话:“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如果爬上山会害了她的……牧师和老鼠小姐是他的病人……他将和他们呆在一起,……现在老鼠小姐哭了,太迟了医生握住了她的双手……”班纳小姐说的这些我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总是这样昏头昏脑的。一半也开始发言了:“我是不留下的,你们看看我,鼻子又不高,眼睛又不蓝,凭这张脸我可躲不过去,上了山至少有上千个山洞,就是上千次机会,在这儿可一点也没有。”班纳小姐盯着一半,眼里满是惊恐之色。我揣摸得出她的心思:这个她心爱的男人长得太像中国人。现在回忆起来,一半和西蒙其实非常像,既有中国人的特点,又有西洋人的特点,像是个混血儿,但在那天晚上,对班纳小姐来说他简直就是个中国人,我明白这一点是因为她马上就冲我问道:“曾什么时候来接我们?”那时我们可没有手表,我只能说个大概:“月亮升上半空的时候吧,”现在看大约是晚上十点光景。班纳小姐点了点头,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等她出来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她身上了:带镶边的晚礼服,挂着宝石坠子的项链,薄皮手套,她最喜欢的发夹,那是用玳瑁制作的,很像你在我生日那天送的那只肥皂盒。现在你知道我为何那么喜欢它了。这些是她认为自己万一遭到不测时应该随身携带的,而我倒对自己穿什么无所谓,尽管这个晚上可以看成是我的蜜月之夜。当然,我的那些裤子和罩衫都是湿的,还挂在花园里,它们也不比我穿在身上的好到哪去。夕阳西沉,一弯月亮缓缓爬起,越升越高。我们越来越紧张,在漆黑的院子里盼着曾的到来。其实,我们并非一定要等他来,上山的小路我也认识,说不定比他还要熟悉。可我并没有向其他人说。我们终于听到了敲门声,“砰!砰!砰!”曾到底来了。还没等老鲁走到门口,敲门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老鲁不悦地喊道:“等了你这么久,现在也该让你等等了,待我撒泡尿再说。”说话间老鲁已把半扇门拉开了,就在门打开的一刹那,两个手持刀剑的清兵顺势冲进了院子,一把将老鲁推倒在地上,老鼠小姐吓得尖叫起来,一串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太迟了医生用手捂在了她的嘴上。班纳小姐把一半推到了一边,他借机爬到了灌木后面。只有我一动未动,可我的心却在哭泣。曾,怎么了?我的新婚夫君到底在何处?这时,又有一批人冲进院子,其中一个当官的是个外国人,一头短发,没留胡须,也没穿披风,可当他敲着手杖喊出“内利”时,我们都知道这个叛徒是谁了。他就是凯普将军,东张西望地在找班纳小姐,难道他就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难道他不怕这些基督徒们冲过来打他的耳光?他冲着班纳小姐张开双臂,又喊了一声“内利”,可她并没有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糟透了。一半从灌木后爬出,愤怒地冲向了凯普,班纳小姐又抢在一半前面,将自己投进了凯普的怀抱,嘴里还喃喃地叫着“沃伦”。阿门牧师开始大笑。老鲁高声叫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恶狗!”随即是一片刀光闪烁,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老鲁的人头已经向我滚来,我盯着这颗头,看到他仍然未变的愤怒的口型,幻想能听到他常说的咒语。他为什么不开口?我身后传来那些外国人的呜咽和哽叹声,随后一声悲嚎从我胸腔喷薄而出,我亦随之扑倒在地,试图想把老鲁分开的两截合而为一。这一切已是徒劳!我又站了起来,凝视着凯普,生死已然置之度外,我只向前迈了一步,就觉得脚下一软,似乎腿中已没有了骨头的支撑,夜更黑,云更浓,整个大地好像翻过来压在了我的脸上。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双手,用手去摸了摸脖子,头还在只是边上有一个大疱。是有人把我打倒,还是我自己晕过去了?环视周围,老鲁已经不见了,地上还能看见他洒下的血迹。突然,从屋子里传来了喊叫声,我爬起身躲到了一棵树后面,从这儿可以透过门窗看清餐厅里的情况,这就像是在看一场怪异而恐怖的梦魔。灯都亮着,不知这些人哪里找到的灯油?在平时中国人用餐的小桌旁坐着两个清兵和一半,外国人的饭桌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烤牛腿,熏黑的肉上还有热气缭绕,凯普将军拿着一支手枪,举起来瞄准了坐在他旁边的阿门牧师,手枪发出清晰的枪击声,不过没有子弹,所有人都在笑,阿门牧师急忙用手从桌上撕下几片肉来。过了一会,凯普向士兵了呵斥了一通,士兵们忙拿起武器,穿过院子,开门走了出去。凯普站起身,向基督徒们鞠了一躬。好像是在感谢对他盛情的招待。然后他把手伸给了班纳小姐,两人像国王和王后似地携手穿过走廊直接去了她的房间。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她的八音盒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我又把视线移至餐厅,人们已经不再笑了,老鼠小姐把头埋在自己的双手里,太迟了医生正在安慰她。只有阿门牧师看着那只骨头独自发笑。一半已经不知去向了。许多不祥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怪不得这些外国佬被称为白鬼子!他们真是寡廉鲜耻。这些人是不可信的,他们嘴上说的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可我却傻到要把他们当朋友!也不知道曾现在在哪里?我却为了这些人把他的生命做了赌注?一扇门由内打开,班纳小姐探出身来,手上提着一盏灯。她回身和凯普说了些什么,然后关上门向院子里走来。“奴隶!”她用中文尖声唤道:“奴隶,过来!别让我再等了!”我一听头都大了,她哪里是在找女仆,分明是转着圈子在找我。我用手在地上摸索,想找一块石头,但只找到了一块小小的卵石,握着这微小的武器,我自勉要准确地把石头扔在她的头上。我从树后闪出身,“女巫!”我叫了一声。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来,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还没有看见我,“巫婆,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吗?”一个士兵打开大门询问有什么事,班纳小姐如果把我说出来,我想我会杀了她。但她却平静地答道:“没什么,我在叫我的女佣。”“要我们帮忙找她吗?”“啊,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她了。”她用手指了指院子对面黑暗的角落,“就在那边,奴隶!”她冲着对面叫道,“快一点,把我的八音盒的钥匙拿来。”她在说什么?我并不在那边的角落呀。士兵转身出去,关上了大门。班纳小姐转过身向我跑来。面对面时,我借助灯光可以看到她极度痛苦的眼神。“你还是我忠诚的朋友吗?”她用忧伤凄软的声音问我,手里举着八音盒的钥匙,没等我弄明白她的用意,她又轻声说,“你和一半今晚必须逃走,让他恨我好了,否则他不会走的,你要保证他的安全,向我发誓好吗。”她握着我的双手,坚持要我发誓。我终于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手时看到了握在我手心里的卵石。她把卵石拿开,换上了钥匙,大声地说:“什么?你把钥匙掉在亭子里了,傻丫头,拿着灯到花园里去找,找不到别回来见我。”她的这番话真让我高兴,我悄声说:“班纳小姐,跟我们一道走吧,就现在。”她摇了摇头,“那我们就都活不成了。等他先走了,我们再碰头。”她放开我的手,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鬼商人的花园里我找到了一半,他正在掩埋老鲁。“一半,你真是个好人。”我把残枝败叶和泥土一起填上去,这样会使清兵难以发觉。我刚做好,一半就说:“老鲁看门看得很好,可惜却看不住自己一张嘴。”我点头同意,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许诺,于是我故作生气地说:“他的死都怪班纳小姐,她竟向那个叛徒卖身投靠。”一半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推了他一把,“嘿,一半,我们逃走吧,凭什么为这些异教徒之间的事情送命呢,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你错了,”一半说,“班纳小姐是假装投向凯普的怀抱,为的是救我们大家。”他竟然如此了解她,我意识到要骗过他是极其艰难的。“假装?”我说,“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她和我说过好几次,希望凯普回来找她。当然她也喜欢你,但和凯普比起来只有五成而已。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只有一半外国人的血统!这就是这批美国佬,她喜欢凯普就因为他们同祖同宗。这种天性是难以改变的。”一半仍然攥着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庆幸自己不用说更多的谎话去伤害班纳小姐。他终于决定逃走,行动之前,我先跑到院子的西北角在一个瓦罐里找出了两个鸭蛋。可惜没时间多找,些。“我们要去百穴山”,我说,“我知道上山的路。”我把班纳小姐给我的提灯交给一半,随后我们两人就从便门溜了出去。我们没敢直接穿过村子,而是沿着山脚潜行,这里荆棘丛生,当我们翻越第一个山包时、我真怕被那些清兵发现,尽管一半是个大男人而我只是个小女子,可爬起山来还是我快。因为我走惯了山路。当我走近村口的牌坊时,不得不停下来等他。从这里可以观察鬼商大屋。只是天太黑,看不清楚,我想班纳小姐一定也面对黑夜,担心着我和一半的安危。这时我又想起了曾,他是否看到了凯普和这些清兵?他有没有逃进山去?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背后传来了他的声音。“女怒目。”“啊!”我转过身,看到他从牌坊后面闪出身来。我运气太好了。“曾,是你!我一直在为你担心,我们一H在等你,可进来的却是清丘……”他打断了我,“女怒目,现在别说了,赶快从这条路走。”他还是这样专制、不让我说话。“我的小心肝,我终于找到你了。”穿过牌坊时,我想让他明白我也庆幸见到了他,便故作抱怨地说:“唉,等你一直不来,我想你一定是改变主意了,肯定是带了另一个女人。”我站在拱廊边上,曾沿着墙边疾走,挥手招呼我跟上去。“别穿过河谷,一直往山上爬。”他说。“等一等!”我说,“还有一个人呢。”他停住脚,我回头去看一半,这时,我听到了这位新婚夫婿的声音,“女怒目,今晚我被清兵杀了,但我会永远等着你。”“哎呀!”我咕哝道,“别开这种玩笑,今晚清兵杀了老鲁,我从没看过这么恐怖的场面。”一半终于赶上来了,“你在和谁说话?”他问。“和曾,你没看到吗?”我转过身,“曾,我看不到你了,招招手……嘿,你在哪儿?等一等。”“我会永远等着你。”我听到了他在我耳边的絮语,我一下明白了,他并没有跟我开玩笑,他真的死了。一半走近我,“出了什么事?他在哪儿?”我抿住嘴唇以免哭出声来,“我错了,都是幻觉而已,”我的双眼灼痛,所幸黑暗掩盖了一切,其实,对我来说早死点晚死点又有什么呢?如果我没向班纳小姐许诺,我现在会回到鬼商大屋去。可现在一半在这儿,在等我作出下一步何去何从的决定。“往山上走。”我说。我们一路劈荆斩棘,攀岩越石,彼此默默无语。我想我们都在为失去的朋友而伤心。他和班纳小姐也许还会有重逢之日,但我和曾却已万劫不复了。这时我又听到了曾的声音:“女怒目,你将如何决定你的未来?来世将会是什么样子?那时我们会结婚吗?”哇!听到了吗?我差点摔倒在山上,结婚!他用的词竟然是“结婚”!“女怒目,”他接着说,“在我离开之前,我将把你带到藏身的地方,用我的眼睛为你指路。”突然,我紧闭的眼睛为之一亮。在幽暗的光线下。一条小路展现在面前,而周围的一切都隐人黑暗。我冲一半说“快点”,便像战士般勇敢地走向前方。数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一片灌木丛前。当我拉开枝权,一个山洞呈现在眼前,洞口很小,只能进一个人。一半先爬了进去,回头对我说:“洞太浅,走几步就到底了。”我很吃惊,曾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样差的山洞来。我的疑虑惊动了他。“这洞不浅,”他说,“左边有两块大石头,从中间穿过去。”我钻进洞,发现斜下方有一片空地。“这个洞很不错,”我对一半说,“别那么紧张,把灯点亮,跟我下去。”下面是一条漫长曲折的通道,还有一条地下小溪在通道里。有时通道还有些叉口。“这个叉口是上去的,这个是下去的。”曾说,“一直向下走,向下的有溪水,向上的没有。沿着溪走,这条路窄,那条宽,要挤过去。”我们走得越深,空气越凉爽新鲜。我们七弯八绕,终于看到了一束天光。这是哪儿?我们仿佛置身在一间宫殿里,里面足以容纳上千人。厅堂里非常亮,中间有一池水,水光潋滟,泛着幽绿与金灿灿的色泽,这不像是烛光,也不像灯光或日光。我想,这应该是月亮透过洞口洒进来的光束。一半认为这可能是个火山遗迹,或者是一个海底建筑,也许是某颗慧星爆炸后掉到了地上,正好落在了这个湖中。我听到曾在说,“后面的事你们可以自己处理了,不要迷路。”他就要离开我了。“别走。”我大叫道。可回话的是一半:“我没动呀!”我再闭上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希望再听到曾的声音,可一切皆无,没有礼貌的再见和温情的告别。这也许正是阴人的麻烦。真不可思议,他们想来则来,想去则去。等我死后,我一定要就这个问题和曾争辩一番。接着我向他说了现在要向你说的话,大妈,你去了,我终于明白我失去了什么,只是太迟了。

很早我就和一半在一起,呆在那个洞里——就是那个有着流光溢彩的湖,湖岸边有个石头村落的洞。当我在那儿时,利比—阿,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而它又导致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我使得自己活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成了撒谎日。首先,我违背了对班纳小姐许下的诺言。我这样做是出于好心,我把真相告诉了一半:“班纳小姐是在对凯普虚与委蛇,她想保护你,保证你平安无事,所以你看,你现在就在这儿了。”你应该看看他的脸!宽慰。高兴、愤怒,然后是恐慌——就像树叶在四季的变化全都在同一时间内发生了。“没有她,我活著有什么意思?”他哭叫道,“我要杀了那个混蛋的凯普。”他跳了起来。“哇!你到哪里去?”“去找她,带她到这儿来。”“不,不,这绝对不行。”然后我撒了这天的第一个谎:“她知道怎么到这儿来,她和我到这儿来过许多次。”可我的内心很为班纳小姐担忧,当然这是因为那话是假的。所以我又说了第二个谎,我找借口说我需要一点女孩子的隐秘权,意思就是我必须找个黑暗的地方小便。我拿起了提灯,因为我深知,如果拿走了这灯,一半将不可能找到出洞的路。然后我一边急急忙忙地穿过曲里拐弯的通道,一边发着誓说我一定要把班纳小姐带回来。当爬出了这山峦的发源之处时,我感到自己犹如再次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上。时值白天,可天上不是蓝色的天空,而是那种疲竭的白色天空。太阳的周围则有一圈杂驳的苍白色。难道这世界早已改变了吗?在这些山峦的那一边躺卧着什么呢——活人还是死人?在我抵达了就位于长鸣上方的那个牌楼时,我看到村庄还在那儿,看到了人群熙熙攘攘的市场,看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活着!大家都活着!这给了我班纳小姐还活着的希望,并使我哭泣起来。当我急急忙忙地沿着小路下去时,我碰到了一个牵着水牛的男人,我拦住他,把那个消息告诉了他,要他警告他的家人和别的人:“清除掉所有的‘好消息’、上帝、以及耶稣的符号标记,要悄悄说话,不要引起恐慌,否则的话,士兵们将会发现我们所做的事,这样,大祸就会在今日而不是明日降临到我们身上了。”我朝别的人跑去,把同样的话告诉他们。我砰砰地敲着通往住着十户客家人家的圆屋的大门,然后迅速地从一家门口跑到另一家门口。哈!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聪明,能以这样一种安静和有序的方式来警告整个村子。但是随后我就听到有个男人在叫喊:“你就要死了,你这个吃粪的蛆虫!”而他的邻居则回骂道:“诅咒我,是吗?我要去告诉清军你是个天王的混蛋弟兄。”就在那一刻——噼啪——我们都听到了这声音,就像干燥的木头断裂声一样。大家都默不作声。然后传来了另一种噼啪声,这次的声音像是一棵大树的粗大树干撕裂开来了。附近有个男人在吼叫:“枪声!士兵早就来啦!”顿时人们开始从他们的家里涌流出来,抓着那些从街上跑下来的人的袖子问个不停:“谁来了?”“什么!要杀掉所有的客家人?”“走!走!把你们的兄弟找来,我们要逃难了。”那警告转成了喊叫,那喊叫又转成了尖叫。而在那尖叫声后,我能够听到母亲呼唤她们孩子的声嘶力竭的哀号。我站在小巷的中间,被奔来跑去的人们碰撞着。看看我做了些什么!现在整个村子仅仅用一颗炮弹就会被毁掉。人们正在往山上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地散落开去。我顺小巷朝鬼商大屋跑去。此时传来了另一声枪响,我知道它是从那些高墙里传出来的。当我到达屋后巷道的门时,又响起了一声爆炸声,这次的声音回荡在整条巷道里。我箭似地冲进后院,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一边喘气一边用耳朵听着,然而就只听到了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惊惶地奔到厨房,把耳朵贴在通往餐厅的门上。没有声音,我推开门,跑到面向院子的窗户边。从那儿我能够看到大门边的士兵。真幸运呵!——他们正在睡觉。但是接着我又看到:一个士兵的胳膊扭曲着,另一个的腿弯斜着。哎呀!他们已经死了!这是谁干的呢?是他们惹凯普生气了?现在他正在杀所有的人吗?那班纳小姐又在哪儿呢?当我转过走廊朝她的房间走去时,我看到了一个男人裸着的身体,脑袋破碎,脸朝下趴在地上。群群苍蝇正围着他头上流淌出来的鲜血吮吸不已。哎呀,这不幸的人是谁啊?太迟了医生?阿门牧师?我蹑手蹑脚地经过那具尸体,仿佛他会醒过来似的。走了几步以后,我看到了昨天晚上的夜饭。那根胫骨现在因着毛发和鲜血而变成了棕色。这准是凯普将军干的。他还杀了谁呢?没等我能多转会儿脑筋,我就听到教堂里有声音传出来。是音乐盒在演奏,而牧师则在唱歌,宛如这个星期天和别的星期天完全一样。当我匆匆忙忙地穿过院子向教堂走去时,牧师的歌声变成了抽噎,然后又成了动物似的吼叫。在这声音之上,我听到了班纳小姐——仍然活着——的责备声,仿佛她正和一个顽皮的孩子说话似的。但是片刻之后,她开始哀号起来:“不,不,不,不!”接着一声巨响终止了她的叫声。我赶紧跑进那个房间,眼前的情景使我的身体先僵硬得不能动弹,然后又瘫软下去:就在祭坛边,弯腰曲背地躺卧着——身穿黄色衣服的班纳小姐、穿着闪光的星期日黑色服饰的拜耶稣教徒——就像一只蝴蝶和四只甲虫被压死在石头地板上。哇!去得那么快——我仍能够听到他们的喊叫声在房间里回响呢。我更细心地倾听着,不再有回响可是——“班纳小姐吗?”我叫唤道,她抬起了头。她的头发散乱,嘴巴成了一个无声的黑洞,胸脯上四处泼溅着鲜血。哎,也许她真的是死了。“班纳小姐,你是个鬼吗?”她就像个鬼似地呻吟着,然后摇摇头。她伸出她的手臂,“来帮帮我,木小姐,我的腿断了。”当我朝祭坛走去时,我以为别的外国人也会站起身来。但是他们仍然一动不动,永远地安眠在了鲜艳的血池里。我在她身边蹲下来,“班纳小姐,”我轻声说,一边搜寻着房间的角角落落,“凯普在哪儿?”“死了。”她回答说。“死了!那么是谁杀了——”“我现在已没精力来谈那个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显得很紧张,这自然使我怀疑她是否——但是不可能,我无法想象班纳小姐会杀任何人。接着我听到她脸色惊恐地问道:“快告诉我,一半——一半在哪儿?”当我说他很安全地呆在一个洞里时,她的脸才宽慰地松弛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抽泣着,我试图安慰她,“你很快就可以和他相会了,那个洞并不远。”“我连一步都走不了,我的腿。”她提起她的裙子,我看到她的右腿肿胀着,一根骨头刺了出来。于是我说了我的第三个谎话:“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我长大的地方,有个人也有着像这样的一条腿,但他仍然能够满山乱跑,没问题的。当然了,作为一个外国人,你并没有那么强壮,但是只要我找到个法子把你的腿绑起来,我们就可以从这儿逃出去了。”她微笑起来,于是我很高兴地了解到:一个处于热恋中的人会相信任何能给人以希望的东西。“等在这儿,”我说。我跑到她的房间,搜寻着她放置自己女性私人用品的抽屉。我发现了她用来扎在腰间以鼓起臀部的硬邦邦的外套,也看到了她脚根有洞眼的长统袜。我奔跑回去用这些衣服夹绑好她的腿。干完后,我帮她站立起来,跛着脚走到教堂背后的长椅上。只是到了这时,远离了那些短短的一瞬间之前还活生生的死人以后,她才能够说出每一个人是为什么以及怎么样被杀害的。一开始她给我讲了在老鲁丢了他的脑袋和我失去知觉倒在地上以后所发生的事。那些拜耶稣教徒,她说,拉起了手,唱着音乐盘中的歌:“当死神转过街角,我们将遇到我们的主。”“不许唱!”凯普随后下令说。而老鼠小姐——你知道她平时老是神经兮兮的——朝凯普叫喊道:“我不怕你和死神,我只敬畏上帝。因为当我死的时候,我将像这个被你杀害的可怜人一样去天堂。而你,该死的恶魔,你将在地狱中被火炙烤。”真的!你能想象老鼠小姐说那样的话吗?如果我在那儿,我一定会鼓掌喝彩的。但是她的话并没有吓着凯普。“炙烤?”他说,“我要给你们看看恶魔喜欢炙烤的是什么。”他叫来士兵,“把这个死人的腿割下来,放到火上去烧。”那些士兵大笑起来,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凯普再吼叫了一遍他的命令,于是士兵们急忙去执行。那些外国人哭叫着想离开,他们怎么能观看这样邪恶的景象呢?凯普咆哮着说如果他们不看和不笑,他们每一个人的右手将随后被放到火堆上去烤。于是那些外国人留了下来观看,一边笑着一边呕吐。每个人对凯普都怕得要死,只有老鲁例外,因为他早已死了。而当他看到自己的腿在一个火叉上转动——你说,一个鬼在他着手报复前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呢?在这天的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时,班纳小姐听到她的房门上有敲门声。她爬了起来,留下凯普在她床上沉睡。她听到外边有人在愤怒地说话,那声音听起来熟悉却又无从捉摸。那是个男人,以粗野的工人说的那种广东话在喊叫:“假将军!假将军!起来,你这条懒狗!来看看吧!耶稣兄弟已经来了,他是来把你这具行尸走肉拖到地狱里去的。”哇!这会是谁呢?肯定不是一个士兵,但是又有谁说话听起来像个出言粗鲁的苦力呢?凯普随后咒骂起来:“该死的家伙,我要为你毁了我的睡眠而杀了你。”那个中国话音叫骂回来:“太迟啦,你这个混蛋的狗杂种,我早就死掉了。”凯普从床上跳了起来,抓住他的手枪。但是当他猛地推开房门后,他开始大笑起来。外面是阿门牧师,那个疯子。他正在像个传了五代的苦力一样地咒骂,肩头上平扛着那根昨天晚餐时出现的胫骨。班纳小姐暗自思忖:那牧师现在能够说一口如此道地的方言,真是不可思议呵。随后她冲到门口去警告疯子离开。当凯普转过身来把她推开时,牧师挥起那根胫骨,砸开了这个假将军的脑壳。牧师再三地击打着假将军,他的挥臂动作是如此的狂野,以至其中的一下击到了班纳小姐的小腿上。最后,牧师扔下了那根骨头,对他的早就死了的敌人叫喊道:“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时,我要用我的一只好脚来踢你。”那就是为什么班纳小姐怀疑老鲁的鬼魂附在了牧师的空脑袋里的原因:她观察到这个男人既是活人又是死人。他捡起凯普的手枪,跑着穿过院子,叫喊着守卫大门的士兵。班纳小姐从她躺的地方听到了一声爆炸声,很快又传来另一声。接着她听到牧师用他的外国人语言叫喊道:“亲爱的上帝!我干了什么啊?”是所有这些闹声把他从云遮雾绕的梦幻中唤醒过来了。班纳小姐说当她后来看到牧师时,他的脸就像是个活鬼。他蹒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首先撞上了凯普的尸体,然后是断了腿的班纳小姐。班纳小姐畏缩得宛如他会再次打她似的。牧师和其他的拜耶稣教徒花了很多时间讨论所发生的事以及他们必须做的事,班纳小姐则倾听着他们谈论自己的厄运。如果清军发现了牧师所干的事,老鼠小姐指出,他和其余的人都将被活活地折磨死。他们中哪一个有力气能够移走这些尸体并把他们埋掉?谁也不行。他们应该逃跑吗?可逃到哪里去呢?他们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藏身的。接着太迟了医生提议说用自杀来结束他们受的苦难。但是阿门夫人争辩说:“自杀将是一项大罪,与谋杀别的什么人是一样的。”“我来让我们大家安息,”牧师说,“杀了那三个人,我就已注定要下地狱了。至少也让我成为送你们归于寂静的人吧。”只有班纳小姐试图说服他们反对这个想法,“总会有希望的。”她说。可他们告诉她所有的希望现在都躺在坟墓的另一边。于是她看着他们到教堂里去祈祷,吃下阿门夫人已变味的圣餐,喝下假装是葡萄酒的水,然后吞下太迟了医生的药丸以忘掉他们所有的痛苦。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早已知道了。班纳小姐和我没有力量去掩埋这些拜耶稣教徒,然而我们又不能把他们留给饥饿的苍蝇作美餐。我走到花园,收下了我昨天洗的那些白衣服,心想就在这些衣服从湿的变成干的短短过程中,所有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当我在给我们的朋友套上这些凑数的寿衣时,班纳小姐走进他们的房间,想找些他们的纪念物放到她的音乐盒里。由于凯普早已偷光了他们的珍贵物品,留下的只是些小玩意儿:在太迟了医生那儿,找来的是一个他曾放过鸦片丸的小瓶子;在老鼠小姐那儿,是一只在她感到害怕时总是紧紧抓在手中的皮手套;在阿门夫人那儿,找到的是一只在她放声大唱时从她衣服上迸下来的纽扣;在阿门牧师那儿,是一本游记;至于说老鲁,则是一只盛着圣树叶子的铁皮罐头。她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到那只盒子里,再加上写着她的想法的照相册。然后我们就点亮了祭坛上的几已融尽的蜡烛。我从口袋里掏出班纳小姐前天晚上给我的钥匙,上紧了盒子的发条,奏响了那首歌,而班纳小姐则和着曲子唱着那外国人是如此喜爱的歌词。当歌声停下后,我们向上帝做了祈祷。这次我是虔诚的。我低下头,闭上眼睛,大声说:“我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虽说我并不十分了解他们,但他们和我就像一家人一样。我可以真诚地说他们是你的儿子的,也是我们的忠心耿耿的朋友。请欢迎他们到你的家去吧。还有牧师也一样。”在清军来到以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我那时并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根本没足够的时间。在我们逃走以前,我撕开了班纳小姐日常穿的衣服中的裙子,为那个音乐盒作了一根拎带,然后甩到我的左肩上。班纳小姐则依在我的右肩上,我们两个人犹如一个人似地蹒跚而行。但是当我们走到离开教堂的门口时,一阵疾风朝我们刮来,我转过身体,看到那些拜耶稣教徒的衣服飘鼓着,宛如他们的躯体又重新在呼吸了。成叠的“好消息”四处飞散,有的飘飞到燃烧着的蜡烛上方就烧了起来。很快我就闻到了鬼商人的气味:干辣椒和大蒜味儿,非常强烈,仿佛正在准备一次欢迎回家的宴席。也许这是一种由于过多的恐惧而导致的幻觉,但是我看到了他——班纳小姐没有看到——他的长袍、以及在长袍下面他的穿着厚跟鞋的两只新脚。他正一边走路一边点着头,最后回到了他那不幸的家。班纳小姐一跳一跳地和我走进了群山之中。有时她会绊上一跤,以至她的坏腿着了地,然后她就哭叫起来:“把我留在这儿吧,我再也走不了了。”“别再胡说八道,”每一次我都责备她,“一半正等着,而你早就使我们迟到了。’哪总是足以让班纳小姐再次尝试着往前走。在第一个牌楼的顶端,我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已人去屋空的村庄。鬼商大屋已是火焰熊熊,一片巨大的黑云漂浮在它的上方,就像是给清军的一个信息,让他们赶紧到长鸣来。等我们抵达第二个牌楼时,我们听到了爆炸声。要加快我们的脚步唯有一条捷径,就是那个曾使得我们的胃翻江倒海的地方。天越来越黑,风则已停止。我们竭尽全力走了那么远,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但我们现在却不得不沿着这山头岩石嶙峋的一边爬上去,那地方稍一疏忽,就会滚到深沟里去。“走快点,班纳小姐,”我催促道,“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班纳小姐正在看她那条受伤的腿,那腿已肿得粗了一倍。我有了一个主意。“等在这儿,”我告诉她,“我赶紧跑到一半所在的山洞去,然后我们两人就能把你抬进去了。”她抓住了我的双手,从她的眼睛里我能看出她害怕被单独留下。“拿着这个音乐盒,”她说,“把它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会回来的,”我回答说,“这你知道,是吧?”“是的,是的,这是没问题的。我只是想要你现在拿去,等会儿带的东西就会少点儿了。”我拿起她的装着纪念物的盒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在每一个我经过的洞穴和山隙,都有一个声音传出来:“这儿早已有人了!没有空间了!”那就是村子里的人躲藏的地方。洞穴里充满了恐惧,上百张嘴巴屏住着他们的呼吸。我攀上去,接着又爬下来,搜寻着那个被一块岩石挡住的洞。传来了更多的爆炸声,我开始像老鲁一样地诅咒起来,为每一个被浪费的瞬间而感到悔恨。随后——是最终!——我发现了那块岩石,然后我搬开石头,矮身进去。那提灯仍然在那儿:一个好迹象,表明别人还没有进来,而一半也没有出去。我放下那个音乐盒,点亮提灯,缓慢地摸索着穿行在那个洞穴弯弯曲曲的通道中,我每迈出一步,都希冀着那已感到筋疲力尽的心灵不会让自己走错路。然后我看到了前面的光亮,那光亮就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中的曙光。我猛地跳进那块有着闪光的湖泊的空间,口中喊着:“一半!一半!我回来了,快点,来帮帮班纳小姐!她就呆在外面,呆在安全和死亡之间,”没有回答,于是我再次叫喊起来,这次叫得更响。我绕着那个湖泊走着,众多的担心针戳一般地刺着我的心。一半是不是想找路出去结果迷路了?他有没有掉到湖里淹死?我在那个石头村落附近搜寻着。这是什么?一堵墙被砸倒了,而沿着石棱的另一边,高高地垒起了一堆石块。我的眼睛往上瞧去,我能够看出一个人可以抓住这里,踩在那儿,一路攀到屋顶上的一个裂缝处——一个足以让一个男人挤出去的豁口。我可以看出,我们所有的希望也穿过那个洞飞逝了。当我回去时,班纳小姐从牌楼里伸出头来,喊道:“一半,你在那儿吗?”在她看到我是独自一人后,她哭喊道:“哎呀,他已被害了呵?”我摇摇头,然后告诉她我是怎么违背了我的诺言,“他去找你了。”我以抱歉的口气说,“这是我的过错。”她没有说出我在想的事:如果一半依然在那个山洞里,那我们三个就全都得救了。相反,她转过身,破着腿走到牌楼的另一边,在夜色中搜寻着他的身影。我站在她身后,心都碎了。天空此时一片橘黄色,风中间得到灰烬味儿。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小小的光斑在下面的山谷中移动,是士兵的提灯,就像萤火虫一样地上下跳动着。死神正在降临,我们知道这一点,而等待真让人感到可怕。但是班纳小姐没有哭泣,她说:“木小姐,你会到哪里去?死了以后到什么地方去?你的天堂还是我的天堂?”这真是个特别的问题,仿佛我能够决定似的。难道不是上帝为我们选择的吗?可是我不想争辩——在这一点上、在我们活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所以我只是说:“不管曾和老鲁去了什么地方,我也去那儿。”“那么,那也将是你的天堂了。”我们安静了一会儿,“你要去的地方,木小姐,是不是必须是中国人?他们能让我进去吗?”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更加奇怪!“我不知道,我从未与任何到过那里又回来的人谈过。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说中国话,也许这就够了。是的,我敢肯定是这样的。”“而一半,由于是个混血儿,他会到哪儿去呢?如果我们选择了相反的——”啊,现在我懂得她所有的问题了。我想让她宽心,所以给她讲了我的最后一个谎言:“来吧,班纳小姐,与我一起来吧。一半早就告诉过我,如果他死了,他会在阴间再次与你会面的。”她相信了我的话,因为我是她的忠实朋友,“请握着我的手,木小姐,”她说,“在我们到达那儿以前都别松手。”于是我们一起等着,既快乐又伤心,在死亡降临前已吓得要死。

邝没有用争辩来说服我,她使用的是更为有效的方式,一种古老的中国水磨接近法和美国诱饵钩甩法的结合。“利比—阿,”她说,“我们哪个月去中国,看看我的村子?”“我不去,你忘啦?”“哦,对,对。好吧,你认为我该哪个月去?九月,可能仍然太热;十月,旅游者太多了;十一月,不太热,不太冷,可能是最佳时间。”“随便你。”到了第二天,邝说:“利比—阿,乔治不能去,还没有积下足够多的假期。你认为弗杰和妈能与我一起去吗?”“当然了,为什么不行呢?问问她们吧。”一个星期以后,邝说:“哎呀!利比—阿!我早已买好了三张票现在弗杰得到了一个新工作;妈找到了新男友。她们两人都说,对不起,不能够去了。而旅游代理人,她也说对不起,不能够退票。”她痛苦地朝我看了一眼,“哎呀,利比—阿,我该怎么办呢?”我思考了一下。我可以假装被骗进了她的套路,但是我无法使自己这样去做。“我看看是不是能够找到什么人与你一起去。”相反我这样说。到了晚上,西蒙给我打来电话,“我在考虑到中国去旅行的事我不想让我们的分手成为你失去这机会的理由。带另一个作者——契斯尼克或者凯利——去吧,他们都是写旅行游记的大家。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为你给他们打电话的。”我简直被惊呆了。他继续说服我与邝一起去,让我用她的返回故乡作为故事的个人角度。我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他所说的话的所有意思。也许其中有着一个我们变成朋友——那种当我们最初相逢时结成的伙伴关系——的机会。当我们继续通着电话时,我回想起了最初是什么使我们相互吸引的——我们谈得越多,我们的念头就越合乎逻辑或越胡闹或越具有激情。正是在那时,我感到了对于我们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所失去的东西——对我们能够在同一时间和同一地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激动和惊异——的悲伤。“西蒙,”我在我们两个小时的电话交谈的结尾说,“我真的很感激这……我觉得以后能成为朋友是很令人愉快的。”“我从未停止过做你的朋友。”他说。就在那一刻,我放弃了所有的克制,“哦,那么,为什么你也不一起去中国呢?”在飞机上,我开始寻找预兆。那是因为在机场检票时,邝说:“你,我,西蒙——去中国啦!这样我们的命运最终还是融合到一起了。”我觉得,命运就像《阿米莉亚·埃尔哈特的神秘命运》里写的那样,命运就像那拉丁语词根“命中注定”所包含的意思。它对于邝为了打折票所选择的中国航空公司是无所裨益的:中国航空公司在过去的六个月里遭受了三次飞机坠落事故,其中的两架是在桂林——我们的飞机在经过在香港的四个小时中途停留以后,现在正朝那儿飞去——着陆时出事的。当我们登机时,我对于中航的信心又来了一次俯冲。迎候我们的中国乘务人员戴着宽顶无檐圆帽,穿着苏格兰呢褶叠短裙——一种莫名其妙的时髦选择,这使得我对于我们的监护人应付劫机、失去引擎零件以及突发性海洋降落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当邝、西蒙和我挣扎着走过狭窄的通道时,我注意到机舱里没有一个白人,除非把西蒙和我计算在内。这是不是又意味着什么呢?就像许多机上的中国人一样,邝每一只手都紧抓着一只装满礼品的手提包。这是对早已作为随机托运行李、满装礼物的手提箱的补充。我想象着明天的电视新闻:“一次悲惨的坠机夺去了四百个中国人的生命,这些中国人梦想着能够作为成功者衣锦还乡。在坠机后,跑道上狼藉的碎片中还散落着一只气压热水瓶、塑料节食装置、盒装威斯康辛西洋参等。”在看到了分配给我们的座位以后,我发出了呻吟声:中间排,中间座位,两边都有人。一个坐在通道另一头的老妇人阴郁地凝视着我们,然后咳嗽起来。她大声地向着一个没有指明的神灵祈祷,祈求没有人坐她身边的三个位置,并且印证说她有着非常糟糕的疾病,需要躺下来睡着。她的咳嗽变得更厉害了。但对她来说不幸的是,那神灵想必是出去吃饭了:因为我们坐了下来。当饮料车终于抵达时,我要了锦酒补剂以放松一下。但是机上的女乘务员不懂我的意思。“锦酒补剂,”我重复说,接着用中文说:“如果有的话,请加一片柠檬。”她请教她的同志,后者同样迷惑不解地耸耸肩膀。“你们有苏格兰威士忌没有?”我试图用中文说除苏格兰威士忌以外的词。她们哄笑起来:这样的玩笑。你们肯定该有苏格兰威士忌,我想大声叫喊,看看你们穿的什么荒唐可笑的服装!但是“苏格兰威士忌”不是个我学过要说的中国词儿,而邝也不准备来帮助我。事实上,她看上去对于我的挫败和女乘务员的疑惑还颇为开心。我只得要了特种可乐。与此同时,西蒙坐在我的另一边,在他的膝盖上玩着飞行模拟器。“嚯嚯嚯!臭狗屎。”这是紧随着坠落和燃烧的声音而发出的。他转身向我说:“毕晓普上尉说饮料在家里。”整个旅行过程中,邝都由于高兴而喝醉了似的。她一再地挤着我的胳膊并且咯咯地笑。在三十多年里,这是第一次她将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回到长鸣那个她一直生活到十八岁的村子里。她将见到她的婶婶,她叫大妈的那个女人——她抚养大了她,而且,按照邝的说法,可怕地辱骂了她,并且极重地掐她的脸颊以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块满月形的疤痕。她也将与她的老同学团聚,她期望着能够用她的英语,她的驾驶执照,她那爬在沙发——这花卉图案的沙发是她最近在一家货栈买的:“由于有小洞而便宜一半,或许甚至都没人会看到那些小洞呢”——上的宠物猫的快照,给她的朋友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她谈起去扫她母亲的墓,谈起她将怎样确保扫好墓。她将带我去一条她曾经埋藏过一个装满珍宝的盒子的小峡谷。因为我是她最亲爱的妹妹,她还想给我看看她童年时的藏身之地:一个石灰岩洞穴,里面有一处魔泉。这次旅行对于我也展示了许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到中国去;自从我还是个孩子以来邝是第一次在两个星期里始终是我的伴侣;西蒙和我是第一次睡在不同的房间里却一起旅行。现在,咯吱咯吱地挤坐在西蒙和邝的中间,我才意识到我去中国这疯发得是多么的厉害——要承受在飞机和机场里呆差不多二十四小时的那种肉体上的折磨,以及与两个是我最大的头疼和恐惧之源的人一起去中国那种情感上的浩劫。然而为了我心灵的缘故,我又必须去中国。当然了,我有着很实在的去的理由——写杂志的文章、找到我父亲的名字。但是我的主要动力却是害怕后悔。我担心如果我没有去,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因回溯往事而感到疑惑:如果我去了结果会是怎样呢?也许邝是对的:命运是我去的理由。命运没有逻辑,你绝对无法与之争辩,正如你无法与龙卷风、与地震、与一个恐怖主义者争辩一样。命运是邝的另一个名字。我们离中国只有十个小时的路程了。我的身体早已搞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西蒙在打瞌睡,我则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睡着过,邝刚醒了过来。她打着哈欠。片刻之内,她就又变得机灵而不安分了。她不安地玩弄着她的枕头,“利比—阿,你在想什么?”“哦,你知道的,工作上的事务。”在这次旅行之前,我拟了个旅行计划和清单。其中我考虑到了飞行时差、方向、位置寻找、唯一的照明是蓝色荧光这样的可能性。作为提醒,我用铅笔圈出了要拍摄照片的对象:小杂货店和大的超级市场、水果摊和蔬菜场、各种各样的炉子和烹饪器皿、调味品和烹饪油。我也在许多夜晚为计算和预算而烦恼不安。到长鸣的遥远距离是个主要问题,按照邝的说法,从桂林出发要乘车三或四个小时。旅行代理人甚至都无法在地图上找到长鸣。他让我们在桂林预订旅馆,两个房间每个每晚要六十美元。那儿可能会有便宜些和近一些的住处,但是我们必须在抵达后才能去寻找。“利比—阿,”邝说,“在长鸣,事物可能并不怎么非同寻常。”“那也不错。”邝早就已经告诉过我:菜肴是简单的,类似于她的烹饪,不像那些在昂贵的中国餐馆品尝的东西。“实际上,”我安慰她说,“我不需要拍摄奇特事物的照片。相信我,我并没有在期待香槟酒和鱼子酱。”“鱼子酱,那是什么?”“你知道,就是鱼的蛋。”“哦!有,有。”她看上去是松了一口气,“鱼子酱、螃蟹蛋、虾蛋、鸡蛋——全都有!还有千年的鸭蛋。当然,并非真的有一千年,只有一、二、三年最多了……哇!我想到了什么啊!我知道哪儿能够为你找到比那更久的鸭蛋了。很久以前,我藏起了一些。”“真的?”这听起来有些指望,是那篇文章的一个颇为美妙的细节,“当你是个姑娘时你把它们藏起来的?”“直到我二十岁。”“二十岁?……你那时早就在美国了。”邝暧昧地笑起来,“不是这生的二十岁,上一生。”她的脑袋向着座椅靠下去,“鸭蛋——啊啊,那么美妙……班纳小姐,她并不怎么喜欢。后来,饥荒时代到来,什么东西都吃:老鼠、蚂蚱、蝉。她觉得千年的鸭蛋味道要胜于吃那些……等我们到了长鸣,利比—阿,我带你去看藏它们的地方。也许仍然还有一些在那儿。你和我去找,啊?”我点点头。她看上去是那样的高兴。她的想象中的过去这次总算没有来打扰我。事实上,这个搜寻在中国的子虚乌有的蛋的念头听起来还颇有吸引力。我看了下表,再过十二个小时,我们就将到桂林了。“呣,”邝喃喃自语,“鸭蛋……”我能够看得出邝早就在那儿了,在她幻觉世界的那些已消逝的日子里了。鸭蛋,由于我是那样地喜欢它们,以至我都变成了一个贼。每天——除了星期天——早晨以前就是我偷蛋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坏透了的贼,不像凯普将军。我拿的只是人们会丢失的,一个或两个蛋,那类东西。不管怎么说,拜耶稣教徒并不需要它们。他们更喜欢鸡蛋。他们不知道鸭蛋是极大的奢侈——如果你们在金田买它们会非常昂贵。倘若他们知道鸭蛋得花费多少钱,他们就会一直都想着吃它们的。然后是什么呢?对我那是大糟了!要做千年鸭蛋,你一开始就必须使用非常、非常新鲜的蛋,否则,哦,让我想想……否则……我不知道,因为我只用新鲜蛋。或许不新鲜的蛋里面早已长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总之我把这些非常新鲜的蛋放进一个装着石灰和盐的坛子里。那石灰是我在洗衣服时省下来的,盐则是另一回事,不像现在那样便宜。对我幸运的是,外国人有很多盐。他们需要他们的食物尝起来就像在海水里浸过一样。我也喜欢带盐的东西,但不是任何东西都要成的。当他们坐下来吃饭时,他们轮流说:“请把盐递给我,”于是加上更多的盐。我从厨师那儿偷盐。她的名字叫艾美·第二个姐妹,是太多的没有儿子的家庭里的一个女儿。她的家庭把她给了传教士,这样他们就不用被迫把她嫁出去再陪上一笔嫁妆了。艾美和我有点儿后门交易。第一个星期,我给了她一个蛋,然后她把盐倒入我的空手掌。下面一个星期,她为同样数量的盐索要的却是两个蛋!那个姑娘知道怎么讨价还价。有一天,算了先生——太迟了先生——看到了我们的交换。我走到我洗涤衣服的通道那儿,当我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那儿,用手指点着摊在我手掌心的那一小堆白色的东西。我不得不飞速地想了一下,“啊,这个,”我说,“洗污迹的。”我没有在撒谎。我需要给蛋壳洗掉污迹。算了先生皱起了眉头,听不懂我的中文。我能够做什么呢?我把所有这些珍贵的盐都倒进一桶冷水里,他仍然在观察。于是我从夫人们的个人用物篮里拉出些东西,扔进了水桶,并开始搓揉起来。“明白了吗?”我说着举起了一件盐水浸过的衣服。哇!我举着的是老鼠小姐的内裤,在它的底部有着她的月经血!算了先生——哈,你应该看看他的脸!比那些污迹还要红。在他离开后,我真想为糟蹋了我的盐而哭泣。但是当我摸起老鼠小姐的内裤时——啊?——我看到我在说的确是真话!那个血迹消失了!这是个耶稣的奇迹!因为从那一天起,我需要多少盐,就能够得到多少盐:一手把洗污迹,一手把用于鸭蛋。我不再需要穿过后门到艾美那儿去了。但是我不时地仍然会给她一个蛋。我把石灰、盐和蛋都放进埋在地下的坛子里。那个坛子是从一个名叫曾的一只耳朵的小贩那儿换来的,就在通道外面的一条公用小巷里。一只蛋就能换一只坛是因为那只坛渗漏得无法盛油了。他总是有许多裂了缝的坛子。这使得我认为那个男人不是非常的笨就是对鸭蛋着了魔。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对我着了魔!这是真的!他的一只耳朵,我的一只眼睛,他的渗漏的坛子,我的美味的蛋——或许那就是为什么他认为我们是门当户对的原因。他没有说他想要我成为他的妻子,没有用那么多的话。但是我知道他在想着这事,因为有一次,他甚至给了我一只都不曾破裂的坛子。当我向他指出这一点时,他捡起一块石头,把那只坛子口的边敲下来一小片,再把坛子还给我。总之,那就是我怎么得到了坛子和一点儿求爱的过程。许多年以后,石灰和盐浸透了蛋壳。蛋白变成了结实的绿色,蛋黄成了硬硬的黑色。我了解这些是因为我有时也吃一个,以便确定其他的蛋可以抹上泥浆了。泥浆,我可用不着去偷。在鬼商大屋的花园里我就能够拌和出许多。当那些抹上泥浆的蛋还湿着时,我把它们用纸卷包起来。纸是我从那些被叫做“好消息”的小册子里撕下来的。我把这些蛋塞进我用砖头造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干灶里。我没有偷那些砖头,它们是从墙上掉下来的而且已经开裂。我在每一条裂缝上都涂上从一种黏糊糊的有毒的植物中挤出来的胶水,这样一来,太阳光就能够穿过裂缝照进去,而虫子却会被粘住,无法吃我的蛋。下个星期,当泥衣干了后,我把那些蛋又一次放进那只加工坛子里。我把它们埋在鬼商大屋西北面的一个角落里。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已经有了十排坛子,每排有十步长。那就是它们可能仍然还在的地方。我肯定我们没有把它们全吃掉。我可是贮存了那么多呵。对我来说,一只鸭蛋是好得不能吃的。那只鸭蛋本可能会变成一只雏鸭,那只雏鸭本可能会变成一只鸭子,那只鸭子本可能供蓟山地区的二十个人食用。在蓟山地区我们难得吃鸭子。如果我吃一个蛋——有时我吃——我的眼前会出现二十个饥饿的人,这样我怎么能感到饱呢?如果我饿得要吃一只鸭蛋,但是却代之以节省下来,这会使我,一个一度曾一无所有的姑娘感到满足。我是节俭,而不是贪婪。就如我已说的,我不时地会给艾美一个蛋,同样也给老鲁。老鲁也省下他的蛋来。他把它们埋在他睡觉的门房里的床下。那样,他说,他就能够梦见将来某一天品尝它们的情景了。他就像我,等待着食用那些蛋的最佳时机。我们不知道最佳时机后来居然是最糟糕的时机。在星期天,拜耶稣教徒老是吃一顿盛大的早餐。这是习惯:长长的祷告词,然后是鸡蛋、厚厚的成猪肉片、谷饼、西瓜、井里打上来的冷水、然后是另一次长长的祷告。这些外国人喜欢一起吃冷的和热的东西,非常的不卫生。在我现在正谈论的那一天,凯普将军吃了很多,然后他从桌子边站起来,做了个鬼脸,宣布说他胃部不适,太糟糕了,他那天早晨无法去教堂。那是一半告诉我的话。于是我们去了耶稣徒的集会。当我坐在长椅上时,我注意到班纳小姐不停地跺着她的脚,看上去又着急又高兴。一等到礼拜结束,她就拿起她的音乐盒回到她的房间去了。在就吃冰凉的剩食的中午餐上,凯普将军没有来餐厅,班纳小姐也没来。那些外国人看看他的空座椅,接着看看她的。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然后外国人回到他们各自的房间去睡午觉了。躺在我的稻草席上,我听到了音乐盒在演奏那首我已对其极其仇视的歌曲,我听到班纳小姐的门打开了,然后又关上。我把手捂在耳朵上,但是在我的心中,我能够看到她在按摩着凯普那不舒服的胃。最终,那首歌停止了。我醒来时,听到马倌沿着过道跑过来,一边叫喊着:“骡子、水牛、马车!它们不见了。”我们都跑出了各自的房间。然后文美从厨房里跑来喊道:“一只熏火腿和一袋大米。”拜耶稣教徒给搞糊涂了,大叫着班纳小姐来把中文改换成英文。但是她的门仍然关着,于是一半告诉了那些外国人马格和厨师说的是什么。然后所有的拜耶稣教徒都飞奔到他们的房间里去了。老鼠小姐出来了,边哭喊边拉扯着她的脖子:她丢失了藏有她已去世的心上人头发的纪念小盒。算了先生找不到他的药品袋了。至于阿门牧师和夫人,丢的是一把银梳子,一个金十字架,以及所有用于今后六个月开支的教会钱财。谁做了这样一件事呢?外国人像塑像那样地站着,无法说话或者移动。或许他们在疑惑为什么上帝让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崇拜他的日子里。到这时,老鲁已在砰砰地敲打着凯普将军的房门。没人回答。他打开了门,往里面看去,然后说了一个词:走了!他敲打班纳小姐的门,事情相同,也走了。所有的人立刻就开始议论起来。我觉得那些外国人是试图决定该做什么,到哪儿去找这两个贼。但是现在他们没有了骡子,没有了水牛,没有了马车。可即使他们有,他们又怎么知道到哪儿去找呢?凯普和班纳小姐走的又是哪一条路呢?往南进入安南?往东沿着河去广州?去有野人住着的贵州省?能报告大案的最近的衙门是在金田,离长鸣也有许多小时的步行路程。那些衙门官员听到外国人被他们的同类抢劫了后又能够做什么呢?哈哈大笑。那个傍晚,在昆虫漫天飞舞时,我坐在院子里,观看着蝙蝠追逐蚊子。我拒绝让班纳小姐漂浮进我的心灵中。我对自己说:“女怒目,为什么你要在班纳小姐——一个喜欢上背叛忠诚朋友的叛徒的女人——的身上浪费精神呢?女怒目,你从现在起要记着:不能信任外国人。”后来我躺在我的房间里,仍然不去想班纳小姐,拒绝给予她一点儿我的担心或者愤怒或者哀伤。然而总还是有些东西泄漏出来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感到我的胃部在痉挛,我的胸部在灼烧,我的骨头在疼痛,我的感觉在我的体内奔上窜下,试图脱逃出去。下一天是这个星期的第一天,是洗衣服的时间。当拜耶稣教徒在教堂里举行一个特别集会时,我进入他们的房间去收集脏衣服。当然了,我没有去班纳小姐的房间白费力气,我直接走了过去。但是接着我的脚开始往后退去,我打开了她的房门。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那个音乐盒。我感到吃惊。必定是她认为对她来说带着走太沉重了。懒惰的姑娘。我看到她的脏衣服搁在篮子里。我看了一下她的衣橱:她的礼服和鞋子不见了,她最美丽的帽子、两双手套、有着一块雕刻着一个女人脸的橙色石头的项链也消失了。她的一个后跟上有洞的长袜仍然在那儿。然后我有了一个坏念头和一个好计划。我用一件脏衣服包起那只音乐盒,把它放在衣服篮子里。我提着篮子穿过走廊,经过厨房,接着沿着大厅走到露天的小弄堂里。我穿过大门进入鬼商的花园,沿着我贮存鸭蛋的西北墙走去,在那儿我挖了另一个洞,把那个盒子和所有班纳小姐的纪念物都埋了进去。正当我在拍实这个音乐的坟墓时,我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像青蛙似的:“沃伦!沃伦!”我沿着小路走去,就在踩着树叶的咯吱咯吱声中,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是现在我知道那是班纳小姐的声音。我躲藏在一蓬灌木后面,抬头看着那个亭子:哇!班纳小姐的鬼魂在那儿!她的头发——是这头发使我认为她是鬼——飘拂在她的腰间,看上去非常狂野。我吓坏了,以至摔到了灌木中,于是她听到了我的声音。“沃伦?沃伦?”她边叫喊边跑下来,一脸疯狂和不知所措的神色。我尽可能快速地在爬开去,但是接着我看到了她的停在我眼前的礼服鞋。我抬起头看,马上知道了她并不是个鬼魂。她的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有许多蚊子块。如果那儿也有鬼蚊子的话,它们是会咬她的。但只是到现在我才想起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她还带着她为逃走准备的皮包。她一边在脸上搔痒,一边以一种希望的口吻问道:“将军——他有没有为我回来?”于是此时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前天起,她就一直在这个亭子里等着,倾听着每一个细小的声响。我摇摇脑袋,既高兴又负疚地看到悲哀慢慢地袭上她的脸孔。她颓倒在地上,接着又是哭又是笑。我注视着她的后颈,注视着蚊子盛宴后留下的隆块——她的希望曾持续了整整一夜的证明。我为她感到遗憾,但是我也很愤怒。“他去哪儿啦?”我问道,“他告诉过你吗?”“他说是广州……我不知道。或许他也是在撒谎。”她的嗓音沉闷,就像一只被敲击却未响起来的钟。“你知道他偷了食物、钱、许多的珍宝吗?”她点点头。“但是你还是想跟他一起走?”她用英语对自己嘟囔着。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听起来是在可怜自己,为她没能与那个可怕的男人一起走而遗憾。她抬头看着我,“木小姐,我该怎么办呢?”“你以前并不尊重我的意见,为什么现在要问我?”“别的人,他们必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我点点头,“也是个贼。”她安静了很久,然后说:“或许我该吊死自己了——木小姐,你认为怎么样?”她开始像个疯子似地笑起来。接着她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我的膝盖上,“木小姐,请帮我个忙,砸烂我的脑袋。告诉那些拜耶稣教徒是那个魔鬼凯普杀死了我,让我得到怜悯而不是蔑视。”她扑倒在泥地上,哭泣着:“杀了我吧,请杀了我吧。不管怎样,他们是希望我死了的。”“班纳小姐,”我说,“你是在要求我成为一个谋杀者呵?”她回答说:“如果你是我的忠实朋友,你会帮我这个忙的。”忠实朋友!就像一个打在脸上的巴掌!我对自己说:“她是在对谁说做个忠实朋友呵?”杀了我吧,木小姐!哼!我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要我去安慰她,告诉她那些拜耶稣教徒是怎样会不生气的、他们会怎样懂得她也是被那个坏人愚弄了的。“班纳小姐,”我非常小心地选择着字眼儿说,“不要成为一个更大的傻瓜了。你并不真的想要我砸烂你的脑袋,你是在作假。”她回答说:“真的,真的,杀了我吧!我想死!”她用她的拳头砸着地面。我至少应该再次或更多次地去说服她放弃这个念头,与她争辩直到她非常不情愿地同意了为止。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而是说:“呣,别的人会恨你,这是真的。或许他们还会把你给赶出去。然后你到哪儿去呢?”她凝视着我。赶她出去?我能够看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悠。“让我想想。”我说。过了一会儿,我以坚定的声音宣布说:“班纳小姐,我决定做你的忠实朋友。”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游动着困惑的黑洞。“背靠这棵树坐着,”我告诉她。她没有移动,于是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到村边,推她坐下。“来吧,班纳小姐,我只是试图帮助你。”我把她的礼服的缝边凑到我牙齿间并把它咬开。“你要干什么?”她哭喊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说,“不管怎样,你马上就要死了。”我撕下她衣服的缝边,分成三条,然后用一条缝边把她的手在细小的树干后绑起来。现在她颤抖得很厉害。“木小姐,请让我解释——”她开始说话,但是我随后就用另一条撕下的缝边绑住了她的嘴。“现在,即使你必须叫喊,”我说,“也没有人会听到你。”她呜呜地咕哝着。我把另一条缝边绑住了她的眼睛。“现在你无法看到我必须做的可怕事情了。”她开始踢她的脚,我警告她说:“啊,班纳小姐,如果你像这样挣扎,我会错过目标,砸烂的只是你的眼睛或者鼻子。然后我就必须再来过了……”她发出了被问住了的哭喊,摇晃着她的脑袋,上下蹦哒着她的屁股。“准备好了吗,班纳小姐?”她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摇晃着她的头。她的整个身体、树干、晃动得那么厉害以至树叶也开始飘落下来,宛如现在是秋天似的。“永别了。”我说,然后用我的拳头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脑袋。正如我认为的那样,她马上昏了过去。我已做的事是卑鄙的,但是却不可怕。我下一步要做的事是善良的,但是却是个谎言。我走到一丛花木旁,折下一根刺,扎破我的拇指,再挤出血来滴在她的胸前的衣服上、她的额头和鼻子上。然后我跑去叫拜耶稣教徒。哦,他们是怎么地赞扬和安慰她啊;勇敢的班纳小姐!——试图阻止将军偷走骡子;可怜的班纳小姐!——被打了一顿,然后弃之于死亡。算了医生道歉说他没有药能敷在她脸上的肿块上;老鼠小姐说班纳小姐失去了她的音乐盒子是太令人伤心了;阿门夫人则给她做了病人喝的汤。当她和我单独呆在了房间里时,班纳小姐说:“谢谢你,木小姐。我是不该有如此忠诚的朋友的。”这些是她的话,我记得这,是因为我感到非常的骄傲。她还说:“从现在起J我会始终信任你的。”就在这时,一半没有敲门就走进了房间,把一只皮包扔在地板上。班纳小姐张口结舌:那是她为溜走而准备的包。现在她的秘密被发现了,我所有的卑鄙和善良都毫无意义了。“我在亭子里发现了这包,”他说,“我相信这是你的。里面有你的帽子,还有一些手套,一条项链,一把夫人们用的梳子。”一半和班纳小姐互相凝视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很幸运,将军忘记了把它也带走。”就那样他让她知道了他也将为她保守她那可怜的秘密。那一整个星期,当我在干活儿时,我问自己:为什么一半要使班纳小姐免于丢面子呢?她从来就不是他的朋友,不像我。我想起那次我从河里把班纳小姐拉上来。当你救了一个人的生命以后,那个人就变成了你的一部分。那是为什么呢?然后我记起了一半和我都有着一颗寂寞的心灵,我们俩都需要有人属于我们。不久一半就常和班纳小姐在一起消磨很长时间。他们大部分时间说的是英语,所以我不得不问班纳小姐他们在说什么。哦,她告诉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他们在美国的生活,他们在中国的生活,什么是不同的,什么是比较好的等等。由于知道她和我从未谈论过这些不太重要的事,我感到妒忌。“什么比较好?”我问道。她皱起眉头寻思着,我猜她是想决定那许多她喜爱的中国事物中首先应该提及哪一个。“中国人更有礼貌,”她说,然后再想了一下,“不那么贪婪。”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我肯定她会说中国更美丽,我们的思维更好,我们的人民更为文雅。但是她没有说这些事。“在美国有什么东西更好吗?”我问道。她又想了一会儿,“哦……舒适和清洁,商店和学校,人行道和车道,家和床,糖果和糕饼,游戏和玩具,茶会和生日,哦,大声的夸耀,可爱的草地野餐,划船,在帽子上插花,穿美丽的衣服,读书,给朋友写信……”她不断地说着,直到我感到自己变得矮小、肮脏、丑陋、笨拙以及可怜。我经常厌恶自己的处境,但是这却是第一次我有了厌恶自己的感觉。我由于妒忌而难受——不是因为她所提到的美国事物,而是因为她能够告诉一半她错过了什么和他能够理解她旧的愿望,他以我无法做到的方式属于她。“班纳小姐,”我问她,“你对一半·约翰逊有了什么感觉是吧?”“感觉?对,或许吧。但是只是个朋友,虽说不是个像你那样的好朋友。哦!也没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种感情——没有,没有,没有!他毕竟是个中国人,对了,不完全是,但是半个中国人,这差不多更糟糕……呵,在我们国家里,一个美国女人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此浪漫的友谊是绝对不容许的。”我笑了起来,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接着,没有任何理由,她开始批评起了一半·约翰逊。“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他严肃得可怕!没有一点儿幽默感!对于未来非常地悲观。中国处于麻烦之中,他说,不久长鸣也将不安全了。当我试图让他高兴起来,和他逗逗乐时,他也不会笑……”在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她批评着他,提起他所有的小毛病以及她能够改变它们的途径。她对他的抱怨有那么多,所以我知道她比她说的要更喜欢他。不只是个朋友。下个星期,我看到他们坐在院子里,看到他怎么样学会了笑,听到男孩女孩逗乐时的那种激动的声音。我知道在班纳小姐的心里长出了一些东西,因为我不得不问许多问题才能发现那是什么。我将告诉你一些事,利比—阿。班纳小姐和一半之间所具有的东西是像天空一样巨大和永恒的爱情。她把这告诉了我。她说:“以前我就知道许多不同的爱情,但是绝不是这种。对我的母亲和兄弟,那是悲剧性的爱,是一种把你撇在老想着你本可能拥有但是却未能如愿的疑惑中并由此而痛苦的爱情;对我的父亲,我的爱是漂移不定的。我爱他,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爱我。对于我以前的心上人,我具有的是自私的爱。它们仅给我足够拿回它们从我这儿所需要的东西。”“现在我满足了,”班纳小姐说,“与一半在一起,我爱,也被爱,是充分的和自由的,没期待任何东西,是不要求回报的丰富的爱。我就像一颗坠落的星,最终在一个可爱的星座里找到了她紧邻另一颗星的位置,在那儿的天空中,我们将永远地闪烁着星光。”我为班纳小姐高兴,也为自己伤心。她在这儿,说着她最大的快乐,而我却不懂得她的话的意思。我不知道这种爱是不是出自她美国人的那种重要感,而且会导向不同于我的结论;或许这种爱就像一种病——许多外国人会因一点儿热或者冷就生病。她的皮肤现在经常发红,她的眼睛则是又大又亮。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哦,已经那么迟啦?”她经常这样说。在她走路时,她是东倒西歪的,需要一半去扶着。她的声音也改变了,变得又尖又孩子气。在晚上她呻吟叫唤,要叫唤很多小时。我担心她患了疟疾,但是到了早晨,她又总是一切都好好的。别笑,利比—阿,以前我还从未见过这种公开的爱情。阿门牧师和夫人不喜欢这种爱情,我过去住的村庄里的小伙子和姑娘绝对不会像这样做,至少是不在别的人面前那样做。那将是令人羞愧的——显示你关心你的心上人要远远胜过关心你所有的家人,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我觉得她的爱情是她的另一种美国奢侈,是一种中国人无法支付得起的东西。每一天里的很多时间里,她和一半都在谈话,他们的头俯在一起,就像两朵花在向着同样的太阳。即使他们说的是英语,我也能够看得出是她开始说出一个想法,而他则加以补充完善。接着他凝视着她,心不在焉地说起来,而她则会找出他遗漏的词语。他们的声音不时地会变得又低沉又柔和,然后更低沉和更柔和;他们会触摸着对方的手,他们需要用他们皮肤的热度来与他们心灵的热乎抗衡。他们看着院子里的世界——圣树、树上的一片叶子、叶子上的一只蛾,这只蛾被他放到了她的手心上。他们对这只蛾惊奇不已,仿佛它是地球上的一种新的生物,一个穿着伪装的不朽的圣人。我能够看出,这种生活,她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就像她总是在护卫着的爱情一样,绝不肯让它受到伤害。由观察所有这些事,我懂得了风流韵事。不久,我也有了我自己那不起眼的求爱——你还记得曾,那个一只耳朵的小贩吗?他是个好人,即使只有一只耳朵,相貌也不坏,人又不太老。但是我倒要问你:谈论著裂开的坛子和鸭蛋,你能有多少令人激动的浪漫情调呵?对了,有一天,曾像平时一样带着另一个坛子到我这儿来,我告诉他:“坛子不要了,我没有蛋要加工,也没有蛋给你。”“不管怎样,拿着这只坛子吧,”他说,“下个星期再给我一个蛋。”“下个星期,我仍然没有任何蛋可给你。那个冒充的美国将军偷走了拜耶稣教徒的钱,我们只有足够的食物能够持续到从广州来的下一只船带来西方的钱。”下个星期,曾返回来又给我带来了同样的坛子,只是这次里面装满了大米。这情分是那么的沉重!这就是爱吗?爱就是坛子里的大米吗,无须用一个蛋作回报?我拿了那只坛子,我没有说:谢谢你,你是多么的善良的人呵,将来我会报答你的。我就像一个——你是怎么说的?——一个外交家。“曾,”我在他要走时说,“为什么你的衣服老是那么脏?看看那些你袖子肘上的油污迹!明天你把你的衣服带到这儿来,我来给你洗一下。如果你打算向我求爱,至少你看上去该干净些。”你明白了吧?我也知道怎样浪漫浪漫。当冬天来临时,艾美仍然在为凯普将军偷走了猪腿而诅咒他。那是因为所有腌制过的肉都没有了,新鲜的也没有了。一个接一个,她杀了那些猪,那些鸡,那些鸭子。每个星期,算了医生、阿门牧师以及一半都要走很多小时的路到金田去看看从广州来的船有没有抵达。每个星期,他们都板着同样的长脸走回家。有一次,他们回来时,脸上流淌着鲜血。夫人们朝他们奔跑过去,又是尖叫又是哭泣:阿门夫人扑向阿门牧师;老鼠小姐扑向算了先生;班纳小姐扑向一半。老鲁和我则扑向水井。当夫人们乱成一团地洗擦着血迹时,阿门牧师解释了所发生的事,而一半则为我们翻译。“他们叫我们魔怪,中国的敌人!”“是谁?是谁?”夫人们哭喊着。“太平天国的人!我不会再叫他们拜上帝教徒了。他们是疯子,那些太平天国的人。当我说‘我们是朋友’时,他们却向我扔石头,想杀死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眼睛,因为他们的眼睛!”牧师叫喊着说了更多的事,然后跪下来祷告着。我们看着一半,他摇摇他的脑袋。牧师开始用拳头击打着空气,接着又祷告起来。他指点着传教士们哀号着,祷告得更多了;他又指指开始哭起来的老鼠小姐,轻轻地拍拍算了医生的脸——虽说那上面已没有要擦掉的血迹了;他指点着阿门夫人,吐出了更多的话。阿门夫人站了起来,然后走了开去。老鲁和我就像聋子哑子一样,对于他说的事是一头的雾水。到了晚上,我们去鬼商的花园找一半和班纳小姐。我看到他们的影子在小丘顶上的亭子里,她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老鲁因为鬼的缘故是不会上那儿去的,于是我发出嘶嘶的声音,直到他们听到了我。他们走了下来,手拉着手,在见到我以后才放开。借着那一钩弯月的亮光,一半把那新闻告诉了我们。在他和牧师以及算了医生到河边去打听船抵达的消息时,他和一个渔民谈了话。那渔民告诉他:“没有船,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英国人的船封锁了这条河,不准进,也不准出。昨天,外国人为上帝而战;今天,他们为清王朝而战。也许明天中国会四分五裂,而外国人则将把它们拣起来与他们的鸦片一起卖掉。”一半说从苏州到广州都在打仗,清军和外国人正在攻击所有由天王统治的城市,成万成万的大平天国的人被杀害了,婴儿和孩子也同样。在一些地方,唯一能够看到的男人是腐烂的太平天国的人,在另外的城市,仅能见到白骨。不久清军就会到金田来了。一半让我们想想这个新闻,“当我告诉了牧师渔民所说的事后,他跪了下来作祷告,就如你们今天下午看到的。拜上帝教徒向我们扔石头,算了先生和我开始逃跑,一边叫喊着牧师,但是他没有走。石头击中了他的背,他的手臂,他的腿,然后是他的前额。当他摔倒在地上时,鲜血和忍耐都从他的脑袋里跑了出去。就在那时他丧失了他的信仰。他叫喊道:‘上帝,为什么你要抛弃我?为什么你给我们送来这个假冒的将军,让他偷走了我们的希望?’”一半停止了说话。班纳小姐用英语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摇摇头。于是班纳小姐继续说:“今天下午,当你看到他跪下来时,他再次让那些坏想法从他的大脑里涌流出来。只是现在他不仅丧失了他的信仰,还丧失了他的理智。他在喊叫:‘我恨中国!我恨中国人!我恨他们的弯弯曲曲的眼睛,我恨他们弯弯曲曲的心灵。他们没有灵魂要拯救。’他说,‘杀死那些中国人,把他们全都杀了,只要别让我与他们一起死。’他指着别的传教士叫喊道:‘带走她,带走他,带走他们。’”这天过后,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就像我的蛋一样。阿门牧师行事就像个小孩子,经常抱怨和哭喊,做事则固执己见。但是阿门夫人并没有对他发火,有时她责备他,但大部分时间里她试图安慰他。老鲁说那个夜晚她让牧师蜷曲在她怀里。现在他们就像丈夫和妻子一样。算了医生在他的伤口痊愈了很久以后还让老鼠小姐给他护理伤口。而夜深时分,当人人都应该睡着了但却都没睡着时,一扇房门会打开来,然后又关上。我听到有脚步声,接着是一半的耳语声,接着是班纳小姐的叹气声。由于听到他们的声音让我觉得太难堪了,所以在那以后不久,我就挖起了她的音乐盒子放了回去。我告诉她:“看看凯普将军还有什么东西忘了拿走了?”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等到了天气冷得蚊子都无法在夜间出来时,唯一留在鬼商大屋的中国人是老鲁和我。我没有把一半算在内,因为我不再认为他更像个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了。一半留着是因为班纳小姐;老鲁和我留着则是因为我们有一笔鸭蛋财富埋在鬼商大屋的花园里。但是我们也知道如果我们离开,那些外国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老鲁和我每天都在搜寻食物。由于我一度是个山区里的穷姑娘,我知道该到哪儿去找。我们在树干下蝉蛰伏的地方戳来戳去;在夜间我们坐在厨房里,等着昆虫和老鼠跑出来寻食那些我们无法看到的食物碎屑;我们爬到山上去采摘野茶和竹笋;有时我们还会逮到一只因为太老了或者太笨拙了以至飞得不够快的乌。在春天,我们抓取在田野里孵化的蝗虫和蚂蚱;我们寻找青蛙、蛴螬和蝙蝠。蝙蝠你必须把它追逐到一个小地方,让它们不停地飞直到它们由于筋疲力尽而坠落下来。我们把抓来的东西放在油里炸,那油是我从曾那儿搞来的。现在他和我有比开裂的坛子和蛋更多的事可谈论了——有趣的事情,像我第一次给班纳小姐吃一种新的食物。“这是什么?”她问道,把鼻子凑近碗闻闻,看看后再闻闻。是那样的疑心忡忡。“是老鼠。”我说。她闭上了眼睛,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当其他的外国人想要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时,一半用他们的语言作了解释。他们全都摇着他们的头,接着胃口很好地吃起来。我后来问一半他告诉他们的是什么。“兔子。”他说,“我说班纳小姐曾经养过一个兔子宠物。”打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那些外国人间起老鲁和我烹饪的是什么,我都让一半告诉他们。“另一种兔子。”他们知道不要去问我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我不是在说我们有大量的东西可吃,你需要许多兔子才够一天两次或三次地去喂养八个人,即使阿门夫人长得瘦小也罢。曾说战斗越来越糟糕了。我们一直希望一方能够打赢,另一方则失败,这样我们就能够回到较好的生活中去了。只有阿门牧师是快乐的,就像个婴儿似地滔滔不绝地说话。有一天,老鲁和我俩都肯定一切已变得越来越糟糕,到了现在则是糟糕透顶。我们都同意目前是吃鸭蛋的最好时机。我们就给每个人多少蛋而争论了一会儿,这事得看老鲁和我认为最坏的时间会持续多久以及我们拿多少蛋可以使情况好转而定。我们还不得不决定究竟是在早晨还是晚上把蛋给人们。老鲁说早晨给最好,因为我们可以梦到吃蛋并使之成为现实。他说,如果我们醒过来而且发现我们仍然活着,这会使我们感到高兴。于是每天早晨,我们给每个人一个蛋。班纳小姐,哦,她爱上了这些绿皮的蛋——咸味儿,奶油般的,比兔子好多了,她说。帮我算一下,利比—阿。八个蛋,每一天都给,几乎给了一个月,那是多少?——两百四十个鸭蛋。哇!我做了那么多!如果我今天在旧金山出售这些蛋,啊,多大一笔财富呵!实际上,我做的数量比那还要多。到了仲夏——我生命的尽头——我至少还有两坛子留下在那儿。我们死的那天,班纳小姐和我又哭又笑,说我们本可以吃掉更多的蛋。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她什么时候死亡呢?而且即使你知道,你又能够改变什么呢?你能敲开更多的蛋以避免后悔吗?或许你会伴着胃痛而死的。总之,利比—阿,既然我想到了这些,我就没有了后悔。我倒是高兴我没有吃掉所有的蛋,现在我就有某些东西可以给你看了。不久我们就能够把它们掘出来,你和我可以尝尝那些留下来的蛋。

我的母亲有了另一个新的男朋友贾米·乔夫赖。我不必见他就知道他有着漂亮的脸蛋、黑色的头发以及一张绿卡,说话时则带着浓重的乡音。而我母亲事后会问我:“他有爱的激情吗?”对于她来说,如果一个男人须得殚精竭虑地去找合适的词语,如果他颤抖地说“爱”而不是普普通通地说“喜欢”,那么词语就具有更炽热的情感。虽说是那样的罗曼蒂克,我的母亲却也是个很实际的女人。她需要爱情的证据:应该接受的赠予。一束花、舞厅的舞蹈课、永不变心的山盟海誓——这些都得由那个男人来决定。当然露易丝也有关于献身爱情的论断:为他放弃抽烟以及在温泉疗养地接受一个星期的减肥,不过她倒是宁愿去卡利斯托加泥浆浴场或索诺马使馆酒店。她认为懂得这一类交换的男人都是来自崛起中国家的——她从来不说“第三世界”。在外国专制统治下的殖民地是卓绝不凡的。当崛起中国家的男人不合适时,她就会转向爱尔兰、印度、伊朗这些国家的男人。她坚定地相信受过压迫和黑市经济之苦的男人更懂得危机无处不在,他们会更竭尽全力地试图赢得你的芳心,他们也乐意做交易。通过这些指导性的想法,我的母亲找到了真正的爱情,次数之多恰如她的彻底戒烟一样。一点儿没错,我对我母亲是极其憎恨。今天早晨,她问我是否能顺便来访,让我高兴高兴。然后她就耗费了两个小时用她与鲍伯的结合来比较我那失败的婚姻。缺乏义务的承诺、不愿意作出牺牲、没有给予、一味索取——这些都是她在西蒙和鲍伯身上注意到的共同的缺点,而她和我却都是“发自心底地给予、给予。给予”。她向我要了一支烟,然后是一根火柴。“我看到了它的来临,”她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年以前,还记得那次西蒙去夏威夷,却把患着感冒的你留在家里吗?”“我叫他去的。我们买的是不可退还的飞机票,而他只卖掉了一张。”我为什么要为他辩护呢?“你在生病,他本应该是在给你喝鸡汤,而不是在海滩上欢蹦乱跳。”“他是在和他的祖母欢蹦乱跳,她已经患过中风了。”我开始像孩子似地嘶哑着嗓子说话。她同情地向我微笑了一下,“亲爱的,你根本不必再否认了。我知道你的感受。我是你的母亲,记得吗?”她戳灭了香烟,而后摆出了她那副干巴巴的社会工作者的神态,“西蒙不怎么爱你,因为是他,而不是你,缺少了爱的情感。你极其讨人喜欢,也毫无过错。”我僵硬地点点头,“妈妈,我现在真的该去上班了。”“你先走吧,我就再喝杯咖啡。”她看看手表然后说,“防疫员十点钟要给我的公寓喷洒灭蚤药水。只是为了安全,我想再等一个小时才回去。”而现在我正坐在我的办公桌前,无法工作,整个人都像被彻底抽空了似的。见鬼的她怎么会知道我的爱情能力的?她究竟是否清楚有多少次她自己是毫无所察地伤害了我?她抱怨说她与鲍伯一起消磨的所有时间都是一种极大的浪费,那么我呢?那些她没有与我一起度过的时间又该怎么说呢?难道那不也是一种浪费吗?然而我现在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去想这件事呢?我这不是又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了吗?那时的我才十二岁,脸朝下趴在我的床上,嘴里咬着枕头的一只角,以便不让邝听到我含混的抽泣声。“利比—阿,”邝轻声轻气地说,“什么事不对了吗?你人不舒服?圣诞大餐吃得太多了吗?下一次我不做得那么甜了……利比—阿,你喜欢我的礼物吗?你不喜欢,告诉我,好吗?我再给你织一件。你告诉我要什么颜色的,我只要织一个星期就行了。织完,包起来,就像再重复一次惊喜……利比—阿?我想爹爹和妈妈从国立约塞米蒂公园回来会给你带漂亮的礼物的,还会有照片。美丽的雪景、众山之巅……别哭了!不!不!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恨你的母亲呢?……啊?也恨鲍伯爸爸?啊,这下糟糕……”利比—阿,利比—阿,我可以开灯吗?我想给你看些东西……好,好!别乱发脾气!对不起,我就把它给关了。你看?不又黑了吗?回去睡觉吧……我想给你看的是鲍伯爸爸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支钢笔……你向这面倾斜过去,看到的是一个身穿蓝色服装的夫人;向另一面倾斜,哇!——衣服掉下去了。我没撒谎,你自己来看吧。我要开灯了,你准备好了吗?……哦,利比—阿,你的眼睛肿得就像李子一样了!把湿毛巾捂在眼睛上,明天它们就不会痒得厉害了……那支钢笔?当我们在做星期日弥撒时,我看到它从他的口袋里溜了出来。因为他假装着在祈祷,所以没有发现。我知道他的祈祷只是装装样子的,哼哼哼,因为他的脑袋这样歪下去——嘣!——而且他还在打鼾:呼——!这是真的!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没有醒过来,但是他的鼻子倒不再发出那种声音了。啊,你认为那很滑稽?那么你为什么要笑呢?不管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我正在看圣诞花、蜡烛、彩色玻璃,观察那个牧师摆动着冒烟的提灯,突然,我见到耶稣穿过那烟雾走过来!是的,是耶稣!我认为他是来吹熄他的生日蜡烛的。我对自己说,我终于能见到他了——现在我是个天主教徒了!哦,我是那么的激动,以至鲍伯爸爸都醒了过来并把我推倒下去。我继续朝耶稣笑着,但是随后我意识到——啊?——那个男人不是耶稣,而是我的老朋友老鲁!他伸手指着我在哈哈大笑,“你个傻瓜,”他说,“我不是耶稣!嘿,你认为他有个像我一样的秃头吗?”老鲁朝我走过来,他在鲍伯爸爸的眼前挥舞着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老鲁用他的小手指在鲍伯爸爸的额头上像苍蝇似地碰了碰,鲍伯爸爸啪地打了自己一下。老鲁慢慢地从鲍伯爸爸的口袋里抽出那枝下流的钢笔,把它滚到我裙子的一个绉褶里。“嘿,”老鲁说,“你为什么仍然还要上外国人的教堂?你以为屁股上的一块老茧就会帮助你看到耶稣吗?”别笑,利比—阿。老鲁说得是很粗鲁,我觉得他是在回忆我们生前最后在一起的时间。那时他和我每一个星期天都不得不在硬板凳上坐两个小时。每一个星期天呢!班纳小姐也一样。我们上教堂上了那么多年,可从未见到过上帝或耶稣,也没有见过玛利亚——虽说在那时见她倒不是那么重要。在那些日子里,她也是婴儿耶稣的母亲,但仅仅是他父亲的小老婆。现在一切都是玛利亚这,玛利亚那!——老圣母玛利亚、玛利亚的拯助,玛利亚上帝之母,宽恕我的罪过吧。我很高兴她擢升了,但是正如我已说过的,在那些日子里,拜耶稣教徒谈论她并不多。所以我必须挂心的只是见到上帝和耶稣。每一个星期天,拜耶稣教徒都问我:“你信吗?”然而我不得不给予否定的回答。我想说是的以便显得礼貌些,但这样我就是在撒谎了,当我死后,他们或许会找我,让我在外国的恶魔那儿受到两类刑罚:一种为我不信,另一种为我假装信了。我认为自己无法看到耶稣是因为我具有中国人的眼睛。可后来我发现班纳小姐也从未看到过上帝或者耶稣。她告诉我她不是一个虔诚信教的人。我说:“为什么是那样呢,班纳小姐?”她说:“过去我向上帝祈求拯救我的兄弟们,我向他祈求宽恕我的母亲,我祈求我的父亲能回到我的身边。宗教教导人们说信仰会照应希望,可现在我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所以我为什么还需要信仰呢?”“唉,”我说,“这太让人伤心了!你真的没有希望?”“只有极少几个,”她回答说,“而且没有一个值得做祈祷。”“那你的心上人又怎样呢?”她叹了口气,“我已作了个决定,他也不值得为之祈祷。你知道,他遗弃了我。我给在上海的一个美国海军军官写过信,我的心上人也在那儿。他到过广州,甚至还到过桂林。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那么为什么他不来呢?”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心上人就是凯普将军。“我仍然还存有许多再与我的家庭重聚的希望,”我说,“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拜耶稣的教徒的。”“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信徒,”她说,“你必须把你的一切都奉献给耶稣。”“你奉献了多少呢?”她竖起她的大拇指。我惊讶万分,因为每个星期天她都在传教讲道,我认为那至少得值两条大腿。当然了,传道这件事她并无选择。没人懂得那些外国人,而他们也无法理解我们。他们说的中文是如此之糟,以至听起来就像他们在说英语。班纳小姐由此而不得不作阿门牧师的翻译。阿门牧师没有要求她,他说她必须做这件事,否则这幢鬼商大屋就无她容身之地。这样,每个星期天早晨,她和牧师就站在教堂的门口,他用英语怪声说着:“欢迎,欢迎。”班纳小姐则把它们译成中文,“快点到上帝的屋子里去吧!散会后吃饭!”上帝的屋子实际上就是那个鬼商的家庭词堂,本属于他死去的祖先和他们的神灵。老鲁认为那些外国人把此处作为上帝的屋子表明了一种极坏的态度,“就像在脸上打了一巴掌,”他说,“战争之神将会从天上落下他们的马粪来,你等着瞧好了。”老鲁就是那副样子——你叫他吃不下,他就叫你拉不出。传教士们总是走在最前面,班纳小姐其次,然后是老鲁和我,以及其余在这幢鬼商大屋工作的中国人——厨师、两个女佣、马倌、木匠,还有谁我忘了。来访者最后进入上帝的屋子。他们大多数是乞丐,有极少几个客家拜上帝教徒,也有一个双手合十,对着神坛鞠躬三次的老年妇女,即使一再和她说别再那样做了也无用。新来者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我猜测这是为了万一那个鬼商回来了,他们可夺路而逃。老鲁和我必须与传教士们一起坐在前排,一旦牧师竖起眉毛,口里就得高喊“阿门!”那就是我们为什么叫他阿问牧师的原因——也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像“阿门”:哈门德或哈里门,反正是诸如此类的名字。一等我们在这些长椅上摊平了屁股,我们就不该再挪动了。阿门夫人经常跳起来,但仅仅是为了向那些发出太多声音的人摇摆她的手指。那就是我们学会什么是禁止之事的过程。不要为了虱子去搔抓你的脑袋;不要往你的手掌里擤鼻涕;当乌云般的蚊子在你耳边嗡嗡作响时,别说“臭大粪”——不管什么时候打搅了老鲁的睡眠他就说这字眼儿。那是另一条规则:除了在阿门牧师向上帝做祷告时,否则不能睡觉。那又长又令人厌烦的祷告使得老鲁非常高兴,因为当拜耶稣教徒合上他们的眼睛时,他也能同样合上眼睛并长长地打个盹儿。我则一直睁着眼。我会凝视着阿门牧师,以便看看上帝或者耶稣是否会从天堂降临下界。我曾在一个庙会上看到过拜上帝教徒身上所发生的这样的事。上帝进入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把他摔倒在地上。当他再次站起来时,他具有了非凡的力量:刺向他腹部的刀剑会在中部折弯。但是在阿门牧师身上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有一次,当牧师正在祈祷时,我看到一个乞丐站在了门口。我记得中国的神灵有时是这样做的:化装成乞丐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谁是忠诚的,谁对他们是恭敬有加的。我不知道这个乞丐是不是个神灵,现在正愤怒地看着外国人站在过去是他站的祭坛上。当我回头看了几分钟以后,那个乞丐消失了。所以谁知道他是不是五年后降临的那场灾难的原因呢。在祈祷的结束时间,讲道就开始了。第一个星期天,阿门牧师说了五分钟——说啊,说啊,说啊!——许许多多只有别的传教士能理解的声音。然后班纳小姐翻译了五分钟。有关魔鬼的告戒,阿门!升入天堂的规矩,阿门!带你的朋友一起来,阿门!他们就这样来回地进行着,仿佛在争论似的。是那样的令人厌烦!整整两个小时,我们不得不静静地坐着,让我们的屁股和我们的脑袋变得麻木不仁。在讲道的结尾,还有一个小规模的表演,使用的是属于班纳小姐的音乐盒。每个人都非常地喜欢这一时刻。歌唱得并不那么好,但是当音乐开始时,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磨难差不多就要结束了。阿门牧师举起他的双手,叫我们站立起来。阿门夫人走到房间的前面,那个神经质的传教士也同样走上去。她名叫拉谢尔,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老鼠”,我们也就是这样称呼她的:老鼠小姐。还有一个叫斯旺的外国医生,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算了”——太迟了。怪不得病人都怕见到他。算了医生负责的是打开班纳小姐的音乐盒并用一把钥匙上紧发条。当音乐开始后,他们三个就唱起来。阿门夫人的眼睛里会有泪水夺眶而出。有些乡下老人会大声地询问这个盒子里是不是藏有小个儿的外国人。班纳小姐有一次告诉我,那个音乐盒是她父亲送的一件礼物,她身边唯一的家庭纪念品。她在盒子里保存着一本供她写下自己思想的小照相册。她说,那音乐实际上是一首德国歌曲,内容是关于喝啤酒、跳舞以及亲吻美丽的姑娘的,但是阿门夫人已给写了新的歌词。这词儿我听了都有上百次了,可听起来只像在说:“我们迈着心甘情愿的脚步与耶稣共同前行,当死神拐弯而去,我们将遇到我们的主”或诸如此类的东西。你看,我还记得那首古老的歌曲,但是现时这些歌词有了新的含义。总而言之,那就是我们每个星期都听的歌,告诉大家的是到外面去吃一碗米饭——来自耶稣的恩赐。我们那儿有许多乞丐都认为耶稣是个有很多很多稻田的地主。第二个星期天,阿门牧师说了五分钟,班纳小姐讲了三分钟。然后牧师又说了五分钟,班纳小姐只讲了一分钟。在中文方面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短,因而在那个星期天苍蝇吸吮我们的汗水也只有一个半小时。在那以后的一个星期天更是只有一个小时了。后来阿门牧师与班纳小姐作了一次长谈,随后的那个星期天里,阿门牧师说了五分钟,班纳小姐也讲了同样长的时间。阿门牧师再说了五分钟,班纳小姐又讲了同样的时间。但是现在她不再谈论升入天堂的规矩了,她在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王国里生活着一个巨人和一个穷木匠的孝顺女儿。这个穷木匠实际上是个国王……”在每一个五分钟的结尾,她都是于非常令人激动之处刹住,而后说些诸如此类的话:“现在我必须让牧师说上五分钟了,但是在你们等着时,可以问问自己,那个小公主有没有死,或者她救出了那个巨人吗?”在讲道和故事都完了后,她告诉人们,如果准备去吃免费的米饭的话,就高喊“阿门”。呵,喊得是那样的惊天动地!这些星期天的讲道变得非常地受欢迎,许多乞丐来听班纳小姐的童年故事。拜耶稣教徒高兴,来吃米饭者高兴,班纳小姐也很高兴。只有我感到心里不安:要是阿门牧师知道了她在做的事会怎样呢?他会打她吗?因为我教会了一个外国人用中文说那些无法无天的话,那些拜上帝教徒会不会往我身上泼大粪呢?阿门牧师会不会大丢面子从而不得不上吊寻死呢?那些为米饭和故事而不是为耶稣而来的人会不会沦入一个外国人的地狱呢?当我把我的担心告诉班纳小姐时,她大笑起来,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如果大家都高兴,会有什么害处呢?”可我没有忘记那个返回蓟山的男人曾说过的话:“太多的幸福总是会泛滥成哀伤的眼泪。”我们过了五年的快活日子。班纳小姐与我成了真正的与忠实的好朋友,可其他的传教士对我来说仍然是陌生人。但是从每天看到的微小变化,我也深悉了他们的秘密。老鲁把他从他们的窗户外看到的令人羞耻的事,还有他在他们的房间里看到的怪事都告诉给我听:老鼠小姐是怎样对着一个保存着一撮死人头发的小金属盒嚎啕大哭;算了医生是怎样为了他的胃痛而吃鸦片丸;阿门夫人是怎样把一片片圣餐面包藏在她的抽屉里——从来不吃,只是为了世界末日而存储;阿门牧师是怎样向美国报告他已经感化了一百个人而事实上只改变了一个人。作为回报,我也把自己看到的一些秘密告诉了老鲁:那个老鼠小姐对算了医生情有独钟,但他未曾注意到;那个算了医生对班纳小姐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情感,而她却假装没有察觉。但是我没有告诉他,班纳小姐仍然对她的第三个心上人,一个名叫沃伦的男子,怀有非比寻常的感情。只有我知道这事儿。在这五年里,一切都始终如一,只有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就是我们的生活不时会有一点希望,一点改变,一点秘密。是的,我也有我的秘密。我的第一个秘密是:一天晚上,我梦见了耶稣——一个有着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胡子、许多追随者的外国男人。我告诉了班纳小姐,只是忘了提起有关梦这一部分。于是班纳小姐告诉了阿门牧师,而他则把我作为第一百个皈依者记了下来——那就是我为什么会知道只有一个皈依者的原因。我没有告诉班纳小姐去纠正他,那样他将会更羞愧,因为他的一百个皈依者甚至连一个都不存在。我的第二个秘密则要糟糕得多。这事发生在班纳小姐告诉我她已经丧失了她的家庭和她的希望后不久。我说因为拥有那么多的希望,我可以用我多余的希望去祈祝她的心上人改变主意回到她的身边。这使她非常开心。所以那就成了我祈祷的内容,至少祈祷了一百天。有一天傍晚,我坐在班纳小姐房间的一只小凳上,与她聊天。找们聊啊,聊啊,当聊完了通常的抱怨以后,我问她是否可以玩玩那只音乐盒。行呵,行呵,她说。我打开了那盒子:没有钥匙。钥匙在抽屉里,她说。啊,这是什么?我捡起一个象牙雕刻凑到眼前。这是一个裸体女人的形状,极其地不同寻常。我记得曾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我问她这个小雕塑是哪儿来的。“那属于我的心上人。”她说,“是他手杖的把柄。当手杖破了时,他就把它给了我留作纪念。”哇!那时我才知道班纳小姐的心上人就是那个叛徒,凯普将军。所有这些时间里,我却一直在祈祷他能回来。只要想起这一点就使我的头皮直发炸。所以这就是我的第二个秘密:我知道了他是谁。而第三个秘密则是:我开始祈祷他不会回来。让我告诉你吧,利比—阿,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渴望爱情——任何性质的爱情。甜蜜的爱情不会持久,而且太难以寻觅了。但是堕落的爱情!——有许多可用来充填空虚。而这就是她习惯了的东西,也是一旦回来她就攫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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