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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洲彩票平台】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九章

下午五点的太阳已失了逼人的炎热,温和地照耀着京都,照耀着北海公园。李向南和小莉在北海湖上划船,他们是刚从秦飞越家出来。“咱们再去参加一个讨论会,敢不敢?”一出秦飞越家的院门,李向南便对小莉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不敢?”“参加讨论会之前,咱们一块儿划会儿船,敢不敢?”“不敢。”小莉扑哧笑了。两个人买了一堆面包、香肠、汽水,跳上了船。李向南面向后坐在船的中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荡着桨,小莉手撑着头斜倚着船帮,很舒服地坐在船尾。这一刻他们都不想说话,两个人都含着点挑逗意味地相互打量着。湖水映着蓝天白云,环湖的柳岸、游人,松柏叠翠、亭阁掩映的湖中小岛,小岛中矗立的巍峨的白塔,都在他们四周缓缓移动着。小莉的身子又下滑了一些仰躺下来,她凝视着天空。船微微颠簸着,天地晃悠悠地转动着,水在船下扑腾扑腾轻响着。她有些恍惚。李向南比她高,在蓝天上。她在仰视他。湖水映着天空;天空似乎也映着湖水。云天模糊。各种色彩光亮融在一起,她依稀看见童年时的自己在田野上飞跑,鞋掉了,她坐在如茵的草地上,脚上滴着血,洒下一串红宝石,方平拿着小飞机跑过来,在他额头上亮着一片春天的阳光。他们手拉手在田野上飞跑,搂抱着躺在麦垛中,他说他想飞上天,她说她想躺在晃悠悠的小船上看天……麦垛变成船,船在湖上划动,她感到湖水在款款地起伏波动,轻轻撞击着小船。她用身体体会着湖水。她渐渐感到身体与小船融合为一。她的身体就是小船。她的头就是船尾,她的脚就是船头,她的手臂和腿就是船舷,她的胸腹就是船舱,她的肩背和臀部就是船底。她能感到湖水柔软地托浮着她,她感到自己身体的舒展温顺、多情湿润。李向南在天空中微笑地俯瞰着她,生气勃勃的天空也俯瞰着她。她感到自己有一个渴望,她的胸脯、腹部都渴望受到一个有热度、有重量的压迫。哪怕整个太阳降落在她身上灼烧着她,她的身体足够宽展、足够有弹性,可以承受一切。她还可以和湖水融为一体,和大地化为一体……“你想什么呢?”李向南的声音。“我?”小莉从恍惚中惊醒,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变成船了,变成湖了。”小莉的回答,她的声音、她的目光都像湖水的波光,使李向南心中动了一下,他的眼前蓦然掠现一个如烟的梦境,那是一个似乎多次有过又似乎不曾有过的梦境。他像追日的夸父拄杖在天地间大步行走。他抓住太阳吞食下去。他的胸脯火热,全身雄健蓬勃。他展胸一个深吸气,把天空中的净朗空气都吸进胸腔。他趴卧在大地上,趴在一片湖泊上。他身体的火热、干燥与湖水的湿凉渗透交融。他吻着湖边的青草,柔和起伏的山岭,绿茸茸的森林……“你又想什么呢?”看着他恍惚的目光,小莉问道。“我?……刚才我脑袋里出现了一个以前的梦境,好像趴在湖泊上……”李向南的话突然止住了。他感到了什么,看着小莉。小莉也感到了什么,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凝视着。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天地间似乎有一种隐蔽的力量在把他们撮合到一起。他们漂浮在隐隐约约、稀薄透明的幻境中……“你又到我家去了一趟,碰到我妈妈了?……我和我妈妈像吗?”小莉问,打破瞬间的幻境。“有像的地方。不过,我不希望你像。”“为什么。”“……不为什么。”小莉打量地看了看李向南,没说什么。李向南端详着小莉。他越来越多地在小莉身上发现着像顾恒、像景立贞的地方。那眼睛、那脸型、那嘴唇,都像景立贞。在自己喜欢的姑娘相貌中发现其父母的特征,对于男性常常是不太舒服的事情,有一种生理上的别扭。发现景立贞与小莉的相似处,不仅使他看到了小莉相貌上的缺陷:颧骨略有些高,眼睛不是很大,神情有些尖刻,还使他看到了小莉性格中的缺陷。他极力打破自己的联想。他不愿意破坏小莉在自己心目中的可爱形象。“你怎么也去我家了,只是因为去找我姐姐?”他问小莉。“我想看看你们家。”小莉颇有些得意,“我发现,你像你父亲。一样的血液和性格。”“什么样的血液和性格?你说说看。”“就你?”小莉打量着李向南,“一眼就看出来了。”“说说呀,你说完,我也说说你。咱们相互感觉感觉,好不好?”李向南?哼,你是个很强硬的人。你的骨骼硬而大,你的肌肉紧绷绷的,你的毛发粗硬,络腮胡茬铁青,你的血液一定是黏稠的,你的牙关大概是经常咬紧的,你个子高,身子长,动作不轻捷,也不显得活泼,你有的是那种铁腕人物的狠毒,你性格中有种倔强不屈的东西,有时候有点孤僻,你又肯定很自负,为了长远利益,你能够克制一时的情绪。你不会轻易流露真情,你这一点让人尊敬,可也让人厌恶,谁受得了你这一套,和你相处总像隔着一层。你当然喜欢女人,可你又要搞事业,追求功名,所以,你能克制。你在性爱方面也是很深藏的,你不会做女人的奴隶,却可能让女人做你的仆从……小莉?她仰躺在船尾,她的身体,光泽的脸,闪亮的眼睛,都使自己周身掠过阵阵冲动,他眼前不时呈现自己趴在湖上的梦境,感到湖水的潮湿温情。然而,小莉又不完全像湖水。她像一条跳跃的曲线,像雪地上一只野性的红狐狸,像一股红色的旋风,像一支疯狂的迪斯科,她像一条漫天飞舞的红绸,她像一朵带芒刺的野花,像一个喷着火焰的炉灶,像一锅艳红的辣椒汤,像一把锐利的小剪刀。她总是热烈的、燃烧的。她对什么都有着独占的欲望,她性格深处有着男人都没有的狠毒,她是可爱而又可怕的……两个人都谈了对对方的感觉和判断,当然,都只是谈了那些便于谈的。“我既然像你说的那么坏,你为什么还对我感兴趣呢?”李向南慢慢荡着桨,问道。“我并不觉得那是坏。”小莉略微撑起了身体。“小莉,”李向南双手握着桨柄的顶端,撑着下巴,“咱俩今天来个最开诚布公的谈话,敢不敢?”“敢,就怕你撕不下那张皮。”小莉用力揪下一块面包填进嘴里。李向南笑了。“你说你是不是整天披着一张皮?装模作样的。”“谁不披一张皮?”李向南幽默地说,“好,今天撕下这张皮,还不行吗?”小莉扑哧一声笑了。“小莉,你的最高理想是什么?”李向南问道。“我不喜欢抽象的谈事情,我给你讲讲我脑子里的各种幻想吧,幻想最能表明问题了。”“艺术家的谈法?好,你讲吧。”“我小时候喜欢童话故事,看完了就沉浸在幻想中。我觉得自己像个受难的公主,穿着穷人的褴褛衣服在森林中,一个英俊的王子骑着漂亮的白马朝我走来,草很绿,树上挂满一层层果子,又挂满五颜六色的衣服,鸟飞来飞去,跑来山羊、白兔,王子骑着马走近了,公主坐在特别绿的山坡上,哭了,眼泪变成一串珍珠,那画面真美,我小时候经常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你要我分析一下自己的幻想?我不愿意分析。我知道,我又大一点以后,就不喜欢看童话了,不过,从上小学开始,我就有个朦胧的理想,我要找一个最伟大的丈夫……“我是幻想型的。我现在也常常幻想,有时候我就幻想着我的小说一本一本出版了,人们都潮水般围着我,我走到哪儿,人群就跟到哪儿,数不清的男人崇拜我。“有一天我还梦见你呢。真的。这个梦我是现在才想起来的。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朵花,周围还有许多许多花,我急切地希望自己能比别的花更鲜艳、更突出。你在花园里走着,东看看西看看,被满园的鲜花吸引得眼花缭乱。“我就又变成个小人,拿着弓箭,把别的花都射倒了。可你还站在一朵断折的花前,我火了,就又举起了弓箭射你……”“你这个梦可太有含义了,完全能表明你的个性。”李向南说。“什么个性?我最不喜欢自我解剖。我喜欢随意想象。我还不止一次想象过你政治上倒霉、坐班房呢,这样我就可以千方百计去解救你,使你重返政坛,又抖劲起来。你相信吗?”“相信。”李向南点点头,“小莉,你要对一个人好起来,肯定会热烈的;可你要对一个人坏起来,也会挺狠毒的。”“我承认。我就是这样。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要妨碍我,我就干掉她。”李向南看着小莉。这就是她,一个富有刺激力但又让人有些畏怵的姑娘。其实,他早已不需要再了解小莉什么,他需要的是抉择。然而,眼下他做不出任何抉择。作为政治家,他感觉小莉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作为男人,他始终感到小莉那女性的诱惑力。看着她苗条身体的柔和曲线,看着她那平伸过来的小巧的赤脚,那光润美丽的小腿,好几次,他几乎要抚摸它们,他在一阵阵悠悠飘起来的恍惚中似乎已经抚摸了那小腿了,他的手只要微微移动一下,就突破了。然而,他却始终没有突破那一点自制。他很想两步迈到船尾,大大方方地搂着小莉和她并排躺下,一起在水上飘荡着。然而他没有动,他始终还披着那张“皮”。他感到着那种本能的性冲动与理智控制力的剧烈冲突,像一条被捆缚住的凶猛蟒蛇企图极力挣脱一样。“该你说说自己了吧。你的最高理想肯定是当个政治家,是吧?”小莉说着把一瓶汽水扔给李向南,“帮我开开。”“就算是吧,”李向南笑了,“我在这方面的想象也是很多的。”“这一类想象我不想听,我想知道:你想象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李向南有些难于张嘴:“我没……”“你不要又披上那张皮。”“好吧,我说。”他把打开了的汽水递给小莉。他想象中得到的女人是什么样呢?她应该是年轻的、美丽的,富有女性感的,他不喜欢雄化的女人。她的美丽不是妖艳的,而是纯洁的、庄重的。她是富有感情的,绝不是冷漠的。她应该是聪明的,又应该是贤淑的,她应该有稳定的心理素质,在他苦闷烦躁时给他以宽解和安慰。当他工作时,她为他整理文件,是沉静的;当家中聚满了朋友部属时,她是温和亲切的;当他面临重大战略抉择而进行紧张思考时,她会陪伴地坐在一旁;当他因成功而辉煌时,她绝不趾高气扬;当他遇到危难时,她能够忍辱负重给他以支撑……听完李向南的讲述,小莉沉默了好几秒钟:“谁能像你说的那么完美?”“我这只是想象。”李向南微微一笑,“我自己也不完美,没有权利要求对方那么完美。”“你是大男子主义。”又沉默半晌,小莉说。“可能吧。”李向南停顿了一下,“从本质上讲,男人们对妻子的要求可能同我是一样的。”“我不管什么大男子主义,我爱上谁就是谁。”“你怎么前后没有逻辑?”李向南止不住笑了。“我从来不考虑逻辑不逻辑。”这又是典型的小莉式语言。如果这话出自小姑娘之口,自然可爱,可如果把小莉看成自己抉择的对象……不知为什么,他又从小莉的脸上看到了景立贞的相貌,包括那眉毛的上挑都一样。如果自己的妻子将来是个景立贞式的女人,那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应该明白,出于长远考虑,他不能选择小莉。但是,这种理智怎么显得如此淡弱呢?人常常是被感情支配的。理智常常像遥远的声音淡弱无力,然而,那却必将变成巨大的现实。“我还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你在恋爱时,大概不光是爱那个人,更主要的好像是在爱你自己的爱情。”李向南说。“什么意思?”“爱情也是一个追求过程,也有它的刺激力。追求目标一旦达到了,过程结束了,热情可能就消失了,你会发现,那个人并不像你原来想象的那么可爱。”“哪个人啊?我不听你的瞎分析。你看,天变了,要下雨了。”不知什么时候,几大块黑云遮住了天空中央,而且越来越低,阴霾的边缘不断扩大,天黯下来,湖上刮过嗖嗖的疾风。湖上的游客纷纷向码头划去。“别挨了淋,咱们也往回划吧?”李向南说。“下就下吧,下雨才有意思,最好下个天翻地覆。”小莉看了看天色兴致勃勃地说,继续吃着手里的面包。“好吧,奉陪。”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须臾,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落开了葡萄粒般的大雨点,叭叭带响。风又一阵阵加紧,最后几只小船刚逃回码头,雨就倾盆而下。风更大了,雨更猛了,扫荡着湖面,天地顿时一片白茫茫。湖面沸腾一般响着,水雾弥漫。湖岸,与中南海相隔的石拱桥,白塔,变得影影绰绰。整个湖面只有他们一条船、两个人。风更狂猛了,雨横着过来像千万支利箭一样射来,脸上、身上一片麻疼。浪哗哗哗地起来了,显出可怕的阵势,小船在水浪的拍打下颠簸着。秀丽的小湖此刻竟然显出海一般的景象。两个人全淋透了,像落汤鸡。小船随时要倾翻似地剧烈颠簸着。小莉侧过身抱着脑袋躲着猛烈的雨箭,哟哟地尖叫着。暴雨倾浇着她,冻得直打冷战,这更加刺激起她的兴奋来,太有意思了。“咱们往回划吧,”李向南大声喊道,“要不翻了船,挺狼狈的。”“翻了船,你救我。”李向南用力往回划。戗风,几乎划不动。“来,咱俩一块儿划。”小莉从船尾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船颠簸着,风吹着她,几乎迈不开步,她摇晃着把手伸给李向南,李向南欠起身拉她。又一阵风浪,小莉拉住李向南的手,一下扑入他的怀里。两个人跌坐在船中。小莉趴在李向南身上格格格地笑起来,在李向南水淋淋的脸上吻了一下。这个吻在这种境况中来得这么自然,李向南也回吻了她。然后,他拉着她在身旁坐好,把一支桨递给她:“来,咱们一块儿划。”两个人被异性间的爱情兴奋着,被与大自然搏斗的激情兴奋着,拼力划起来。风太大了。他们拼尽全力,船只是慢慢移动着。稍一喘息松劲儿,船就会倒退。“加油。看咱们能不能战胜风浪。”李向南说。两个人又奋力划着。然而,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他们没劲了,船开始在狂风暴雨中倒退了,最后,船体歪横过来,开始朝北飘移。“算了,听其自然吧。”李向南只好收起桨,“顺天意。”一个浪头扑上来,李向南侧过身用肩背挡住风浪。小莉又一次趴在他胸前,李向南轻轻拥抱住她。雨倾浇着他们,他们相互感到了对方的体温。风雨把他们与人类社会隔绝了。水雾茫茫的大自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这时才回忆起刚才的那个吻,回味着那个自然而仓猝的吻留下的全部感觉。此刻,他们在风雨中搂抱着是自然的,再接吻就不那么自然了。然而,他们终于又亲吻起来,是从李向南轻轻吻小莉湿漉漉的头发开始的。这是真正动情的吻。小莉带着刚才并肩划船时兴奋起来的强烈爱情,与李向南长久地亲吻着。童年的田野、北海的狂风暴雨交织在一起,她从小爱过不止一个男人,然而,他们又都是一个人。她此刻正在吻他。她就是船,她就是湖,她愿意承受一个有热度、有重量的压迫……李向南越来越紧地搂抱着小莉,满耳只有风雨的声音,他现在什么都不考虑。蟒蛇挣脱了捆绑变得恣意了。他的脊背被淋得透凉,他的胸膛只感到小莉身体的柔软温顺。小莉的嘴唇是湿热的,像一个温泉,涌流着温馨。她的身体像温泉水温暖流动。温泉水也能汇成湖泊。他眼前又掠过自己趴在湖上的梦境,他感到湖泊的潮湿温情。一朵带芒刺的野花,一个美丽火焰的炉灶,一把锐利的小剪刀……那是否也曾在自己的梦境中出现过?他和热雾腾腾的温泉融为一体,身体化入温泉水中……小船在暴雨中漂浮的时间似乎很长,其实很短。不知何时,船身震动着晃了一下,两个人一闪,发现船漂浮地撞着湖北岸的五龙亭了。风雨也在这时开始收敛了。没一会儿,风卷残云,天竟然亮晴了。天色尚早,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两个人松开搂抱,互相看着对方水淋淋的样子,不禁笑了,同时也生出一丝不自然来。湖岸,亭阁,围墙,游人,这不是刚才那个与世隔绝的“汪洋大海”了。“咱们就这样湿着上景山吧。来个文明其思想,野蛮其体魄。”李向南饶有兴致地说,“你把裙子攥一攥。”“上景山?”“对,讨论会约定在景山上开。”他们把小船转让给一对在五龙亭避雨的年轻人,就朝景山公园跑去。到了景山中央最高的万春亭上,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咱们最先到?”小莉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空亭子。“咱们最先到。”李向南看着小莉泛着红晕的面孔,看着她那还有些潮湿粘身的咖啡色连衣裙,又压抑不住地涌起一阵冲动。小莉是充满青春活力的,是可爱的。然而,他眼前又止不住浮现出景立贞的那张脸来……他不要看这张脸。“咱们俯瞰一下北京城全景吧。”李向南说。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浩瀚京都。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建造的世界。设若,天地间没有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这一片片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没有这人造的一切;设若,这是一望无际的湖泊、森林、沼泽、草原、原始的荒野;设若他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将会没有任何考虑,去爱任何一个他所喜欢的并且能够得到的女性,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全部感情和欲望,他无需做任何抉择。然而,他不是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所有的人都不是赤身裸体的,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仅被衣装包裹着,被数不清的建筑包裹着,被各种各样的人造物包裹着,还被各种社会的关系包裹着。他此刻就非常真切地感受到着这种包裹。这包裹太巨大了,层次太多了,他每走一步,都要受到自己衣装的束缚,都要碰撞在各种建筑物上,都要受到数不清的绳索的牵制。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幻境:他赤身裸体在一座管道纵横、沟网密布的建筑中行走。那建筑是钢铁的,坚固的,极其庞大的,他是肉体的,柔软的,渺小的……“那是你们开讨论会的人?”小莉用手指着问道。一群年轻人正说说笑笑沿着小路上山来。李向南心中一跳。他一下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正是林虹。她怎么来了?他感到身边小莉的目光变冷了。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刚才在考虑是否抉择小莉时怎么没有想到林虹,为什么会有这种“遗忘”?他眼前流烟般依稀掠过的是林虹在内蒙古兵团时的遭遇和与顾晓鹰有过的关系……

李向南摁响了顾恒家的门铃。门铃丁丁冬冬奏出简单的旋律,很好听。隐隐有脚步声很轻快地走过来。脚步声离门近了,李向南脸上准备性地浮出一丝礼貌的笑容。他一瞬间就进入了角色。他今天是来和省委书记谈话的,他一定要在政治上取得省委书记对自己的理解和信任。他今天还可能遇到小莉、顾晓鹰和顾恒家的其他人。他对这一切都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将扮演一个应该扮演的角色。此刻他站在门口,听着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听到转动门柄的声音,感到一种略含一丝紧张的兴奋。他对这种高难度的政治行动有着一种本能的冲动和热情。门开了,是小莉。她原来脸上浮着准备迎客的笑容,蓦地消逝了,是一瞬的愣怔,愣怔后是一瞬的闪烁,那是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采取什么态度的闪烁,然后浮出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李向南却笑了。这不是准备好的笑,这是一见小莉的表情觉得好玩的、由衷的笑。小莉那一瞬间的愣怔,已经暴露出了她复杂的矛盾心理。小莉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围着个白围裙,一副操办家务的样子,也让他觉得亲切有趣。他从未把小莉与干家务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过。这一瞬间他就感到自己对见小莉毫不憷头。他觉出自己喜欢小莉。而只要他喜欢小莉,就能征服小莉。“小莉,你围着这围裙,可真有股子神气呢。”“什么神气?”小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向南那含有讨好意味的话,使她原本并不坚决的敌意一下变得坚决了。李向南并不把小莉的脸色放在心里,他含笑看着小莉:“真的,一副家庭主妇的干练样子,和我过去印象中的小莉有所不同。”“少挖苦人,没你伟大。”“我可不是挖苦你啊。你这样更更像个姑娘了。过去你给我的印象是……”“是尖酸刻薄,让你简直不能容忍,是吧?”“我原话不是这样呀。”李向南说,“我说:‘你有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你怎么光记住后半句,没记住前半句呢?”“什么叫‘让人很难容忍’?”“你现在这样就让人很难容忍呀。”李向南打趣道。“谁跟你耍贫嘴?”“小莉,”李向南恳切地说,“我当时主要是希望你能比较与人为善,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我还是那句话:我只理解我自己。”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了:“我现在和你相处,至少希望你理解我吧?”“算了。你有什么事,找我爸爸?”小莉仰着脸,眼帘微垂,目光冷蔑。“你爸爸在不……”“我爸爸不在。”小莉没等李向南把话问完,便硬邦邦地答道。“他今天什么时候能……”“不知道。”小莉没等李向南说完,便干脆利索地堵上一句,“没事了吧?我要关门了。”她稍稍向后退了退,准备关门。李向南一下有些狼狈,一回到父母身边,小莉更任性了:“小莉,那等你爸爸回来,你告诉他一下,我过一会儿再来找他。”“我不管。”小莉说着就要关门。“小莉,我找你有事。”李向南一下变得神情镇定了。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小莉。小莉在关得只剩半尺宽的门缝后边站着,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她看着李向南那有些发狠的样子,眨动的眼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后考虑吧。今——天——我——没——时——间——”她有些恶作剧地一努嘴,斜睨了李向南一眼,砰地把门关上了。李向南站在门外。一切风度、男子汉的强硬有力,都在小莉这孩子般的性格面前宣告无效。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小莉的性格真是一条跳跃的曲线,毫无稳定的逻辑。但他又不能不承认:小莉是可爱的。她聪明勇敢;但又我行我素,尖刻狭隘,不择手段,有些可怕。当她不顾相差十岁的年龄距离,在古陵县向他勇敢进攻时,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小莉的态度十分矛盾。他对林虹的态度也十分矛盾。小莉、林虹都存在于面前时,他更处在难以抉择的矛盾中。在古陵时,他心中不曾承认过这个矛盾。他只是站在小莉的家门口才明确自省到:不承认抉择的矛盾,是因为他难以抉择。人在遇到难以解决的矛盾时,常常采取不承认主义。还有,是因为他始终朦胧地觉得:感情上作这种抉择,含着某种挑拣、不道德、不崇高的成分吧。然而,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道德观念支配呢?这里或许就含着感情上对小莉的更大倾向、对林虹道义的歉疚?难道自己真的在感情上更倾向小莉吗,而只是在道义上更同情林虹?这一瞬间,自己的反省怎么这样清楚?还有,大概是因为他有着被两个女性同时爱的优越感吧,可以在暧昧不决的态度中既保持着被双方爱,又保持着从容选择的权利?然而,他不能这样暧昧下去。是林虹或是小莉,他要作出抉择。或许都不是,是第三个,他也最好能尽快择定。剩下的复杂任务,就是稳妥了结与小莉,或者与林虹,或者与两人的感情纠葛。特别是对小莉这样一个不爱则仇的姑娘,因为有她父亲这一背景,尤要慎重。弄不好,还会酿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算了,别自省了,究竟是怎么办,定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门铃,略蹙起眉想了一下,就又沉稳地举起手。再摁铃?这是省委书记家,不可太造次。谁知道他们家都有谁在?别闹出坏影响来。——门铃摁响了。是顾恒笑呵呵出来开门了。他尊敬地笑笑:“顾书记,您在呢?小莉跟我开玩笑,说您出去了……”——门铃摁响了。是顾晓鹰目含敌意地来开门了。他友好地笑笑:“晓鹰,星期天在家休息呢?你父亲在吗?……顾书记不在?小莉呢?……没事,找她聊聊……”——门铃摁响了。是小莉的母亲来开门(一定也是个老干部的样子)。他恭敬地笑笑:“我叫李向南,古陵县委的,我想找顾书记汇报一下工作……”——门铃摁响了。是小莉来了。那最好……他又摁响了门铃。这次他听出,门铃的旋律似乎是:313|542|2—|712|3—|。门还没开,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小莉。“我一听门铃声,就知道又是你。”“你怎么知道?”李向南问。知道是他,给他开了门,这势头不错。“还不知道个你?‘百——折——不——挠——愈——挫——愈——奋——’那不是你的座右铭?”小莉拉腔拉调地讥讽道。“叫你折一下就挠了,那可就太不结实了。”小莉扑哧笑了,斜瞟了李向南一眼,把门一下大打开:“请进吧。”“你爸爸在家?”“我请你进来就不行?你这次摁门铃是想找我的。承认吗?”“……承认。我主要是有点意外,受宠若惊了。”李向南幽默地说。“进吧,别紧张,我们家这会儿谁都不在。我爸爸出去了,可能过会儿就回来。往这边走,到我房间来。”她关上大门,领着李向南穿过门厅,往自己的房间走:“敢进吗?”“这有什么不敢?”“那你进来,看着我换衣服。”“看着你换衣服?”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我在门厅等你吧。”“要是不敢进,你就走。”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小莉一眼,伸手撩开了小莉房间的门帘。一间很漂亮、很耀眼又有些凌乱的屋子。漂亮是因为桌床柜橱都是新式样的,加上墙上贴满了画;耀眼是因为镜子特别多,迎面立柜上的长方形穿衣镜,侧面还有一个立柜上的椭圆形穿衣镜,墙上还吊挂着几面圆形的、鸭蛋形的大镜子;凌乱是因为大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裙子,床上的毛巾被还团着,堆着衣服。但是,使李向南感官更受刺激的是房间里充溢的那种年轻姑娘特有的温馨、撩惹人的气息。那是小莉身体的气息,是她发香的气息,是她呼吸的气息,是她穿过的衣服的气息,是她睡过的床的气息。这种气息同姑娘的衣物交合在一起,融融地包围上来,使李向南感到一阵心旌飘摇。他没有让自己的身心漂浮起来,他抓住理智,一瞬间就使自己由一个感觉着的人变成一个思维着的人。“小莉,你这屋里镜子真够多的。”他在一只精致的皮垫折叠椅上坐下,看看四面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笑着说,“朝哪儿看都是自己。”“我就喜欢朝哪儿看都是自己。”小莉站在穿衣镜前梳着自己的运动头,“我就喜欢自己。”小莉梳头的姿势很美,她两个手都举起来时,从她侧后面看,腰显得更细,身段显得更苗条。姑娘梳头本来就是最动人的。李向南把目光移开了。小莉的话——“我就喜欢自己”——使他想到了什么。这话中有着一种桀骜,有着一种轻视别人的优越感,有着一种只考虑自己、不顾及别人的任性。这种桀骜和任性,作为一个女孩子或许是他喜欢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为一个……作为一个终身伴侣,作为一个妻子,像他这样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一个男人选择女友与选择妻子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一瞬间他就从自己过去的几次恋爱史中,从他现在对小莉的态度中朦胧感到了: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其实是个复杂的、多方面的系统,它涉及并包含着年龄、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气质、道德、政治、社会地位……等各个方面的考虑。而且,如果仔细剖析这个复杂的、多方面考虑的“标准”,大概将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处极其复杂的东西来。纯洁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考虑和权衡的、完全从性爱及感情出发的爱情选择是属于青春的。随着青春的逝去,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纯性爱、纯感情的因素在爱情及婚姻选择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来越多地让位于种种现实的考虑。自己毕竟已经三十二岁了。譬如,小莉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仅仅这一点就是他所忌讳的。他是个想干番事业的人,他不希望选择一个高干的女儿做配偶,他不愿意使自己原本独立的事业与一个家庭扯在一起。他不愿有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系。看来,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充满了利益的考虑,不自省时不知道,一自省竟这样多。自己的爱情观太不纯洁了。纯洁的感情当然有,但它能超脱各种实际考虑,单独起决定作用吗?倒是小莉的爱情更纯真。她对自己大概只从爱出发,并无其他考虑。这样看来,小莉应该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应该受到批判的。自己对爱情及婚姻的考虑中凝聚的社会因素太多了。不,他不需要这样解剖自己。他是在现实中开拓道路的人,他的考虑是现实社会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选择配偶能不进行多方面的考虑吗?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小莉。“你想什么呢?”小莉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问。“没想什么。”“你撒谎。”“我在看你墙上的画呢。我才发现都是猫。”李向南指着墙上的画,那上面是各种神态的猫,娇憨可爱。“我喜欢猫。”“为什么?”李向南问。“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想为什么。”“那你喜欢文学,写小说,也没想过为什么?”“是。”“其他方面呢?”“你指什么?”“譬如……对一个人吧。”“对谁,对你是吗?”“那倒不一定。”“什么不一定。你想问的就是这个,看你刚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刚才第二次摁门铃,我就喜欢。要不才不给你开门呢。”“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你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就一定得问自己为什么?”“是。”李向南肯定地点点头。“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规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异化。”“你一点都不问自己为什么?”“问那干啥。我起码开始不问,到后来可能问问。”“能问出结果吗?”“还能问不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第二次摁门铃吗?我现在想了,可以告诉你。”“嗯……”“我喜欢你这股劲儿。”李向南笑笑。“你笑我怪是吗?”小莉对着穿衣镜细心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霜。“我在想,我们的小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着别人来批准我生活的权利。”“我觉得你有一种凌驾别人之上的很大的优越感。”“我就觉得我优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转过头。李向南含蓄地迎视着她:“是。”小莉看了李向南两秒钟,目光微微闪动。“为什么?”她略有些紧张地问。“你也问为什么了?”李向南含着一丝阴郁哼了一声,把一本随便翻弄的辞典慢慢撂到写字台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默半晌,然后转过身,“你也应该知道。”他蹙着眉对小莉说道。小莉轻轻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潮湿。一个多月来,李向南一直用长者的揶揄对待她,这是第一次用这样有含义的话回答她。她的骄傲,她的倔犟,她的伶牙利齿的泼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时,她感到自己整个身体的酥软。“我刚才说过,我如果下决心喜欢一个人,是要问为什么的。”李向南接着说道。小莉看了李向南一会儿,靠着穿衣镜垂下眼。“要问了为什么才喜欢吗?感情也是理智制造出来的?”她撅着嘴不满地嘟囔道,“人是先发现自己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对,人是先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我是已经有点喜欢了,”李向南看着小莉,“可只有问了为什么,才知道该喜欢到什么程度,该不该下决心一心一意去喜欢。”小莉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慢慢抚弄着连衣裙的腰带。她很少有这种“乖”的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啥样啊?”她小声说着。“小莉,我没有权利说你应该是啥样。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很喜欢。”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不过,这种喜欢应该掌握在什么程度上,我应该慎重。你的态度我是明白的,我并没有迟钝到发傻的程度……”“你才不傻呢。”小莉撅着嘴嘟囔道,“你是装傻。”“你说装傻也可以。咱们应该相互增进了解。你也应该多研究我,不要因为我敢瞎摁门铃,就喜欢我。”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够了。”“我说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吗?你现在年纪小,很容易头脑一时冲动。咱们保持一种相互了解,相互关心帮助的友谊,也挺好的。你说呢?”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柜上,斜瞟着李向南。“而且,小莉,你应该有一个更长时间内更广泛选择的过程。”“我没那么多可选择的。”小莉一下抬起头,双手很快地朝后理了一下头发,离开了立柜,“你想选择就选择吧。”“小莉……”“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换衣服了。”小莉打断李向南的话,她解下天蓝色连衣裙的腰带。李向南顿时有些窘促:“这件连衣裙不是挺漂亮吗?”“我喜欢一天几换。”小莉伸手从大衣架上摘下一条咖啡色薄毛料连衣裙来。“那我到门厅等你吧?”“死封建。你怕看见,转过脸去。”“往哪儿转呀?都是镜子,哪面都能看见你。”小莉扑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写字台那儿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吗?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册,你趴在那儿研究吧。”李向南笑笑,到写字台前的藤椅上坐下。桌上是五六本极讲究的大相册。他打开第一本,一页页翻看着。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满月时在襁褓里的照片,她叼着奶瓶的照片,她周岁时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岁时骑在木马上的照片,她骑在十三陵石狮子上的照片,她在动物园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着她,或站在她身后。有几张是她骑在顾恒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宠,她的娇惯任性,在这些照片中表现得很突出。顾恒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对幼女的溺爱是可想而知的……“我这样好看吗?”身后小莉的声音。李向南回过头。小莉穿着一身深蓝色带斜白条的体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被弹力的体操服紧裹着,胸部很动人地隆起着;她的脖颈,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着青春的光泽;她的两条腿很美地并立着。她这样年轻,这样鲜嫩,这样贴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在身体内颤抖地掠过,直涌上来揪住他的喉头。“好看吗?”小莉低头弯腰垂下右手,做了个很美的动作。“好看。”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过手臂,微垂着,像是接受邀舞的动作:“抓住我的手,站起来。”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轻轻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生命的颤动从李向南手上传导到身上。小莉凝视着他,眼里含着大胆调皮的笑意:“会跳舞吗?”“不会。”“吻我一下吗?”小莉的目光闪闪发亮。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着小莉,感到了身体内气血的激动。……他一下把小莉紧紧拥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胸,然后更热烈地把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却克制住自己,冷静地站着,只感到男性的冲动得不到发泄而在身体内更猛烈地搏击着。他远没有严谨到不准备和一个女人结婚就不能亲吻的程度,但对小莉,他却必须特殊地谨慎。他绝不能随随便便酿成自己的一个政治危机。他用左手爱抚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蔼地笑笑:“小莉,你很可爱。我真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说着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时间来找你玩。等会儿你父亲回家,告诉你父亲,我一会儿再来找他。”小莉用一种复杂的含着言语的目光凝视着他。

李向南和林虹沿着景山山脚的小路缓缓走着。讨论会是如何散的,人们是如何说笑着纷纷下山的,李向南是如何与黄平平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和小莉分手的,这些情景都如烟一般流过去了。天越来越暗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轮廓在黑暗中洇开了,两个人的心境也有些模糊。刚才万春亭上讨论会的情景,昨天晚上北京站的情景,一夜一昼来的情景,以及十几年前的情景,都浮光掠影地在眼前闪过着。一个老人的慈祥的声音在身后隐隐绰绰地响着,他在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的传说:北海的传说;芦沟桥的传说;高亮赶水的故事;长城和孟姜女;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他俩站住,回过头,不见人,声音也似乎没有了。他们诧异地相互看了看,又朝后望了望,接着往前走。那慈祥老人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来,声音很近,又显得很遥远,像是远古飘来的声音。两个人又一次站住,朝后面望了望。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谛听,又听不见那声音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着,昏暗的景山公园里,一种空寂而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他们又慢慢往前走,那声音似乎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响着。他们不再朝后看。李向南进入了自己的讲话意识:“林虹,还记得我在古陵时说过的两句话吗?”“记得。”“明白我指的是哪两句话吗?”李向南显出一丝惊讶。“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就首先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你一定要改变我的生活。”林虹平静地、甚至是平淡地复述了李向南说过的这两句话。“我是想……”“你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了。倒是生活本身一天之间改变了我的处境。”林虹循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你的第一句话倒是挺对的: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观念,首先要改变他的生活。”“?……”“我已经考虑好,准备接受邀请去演电影了。”“演电影?”“是范丹林的姐姐推荐的。今天下午,我已见过导演。”“定下来了?”林虹点点头。李向南顿时沉默了。“那……你还帮助父亲整理遗稿吗?”半晌,他才问道。“当然。至于怎么整理,还要看父亲遗稿的情况。”林虹处境的骤然变化,使李向南在一瞬间感到一种难堪和不自在。在古陵时,他曾多次鼓励她振作起来,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多余。他原想同情帮助一个弱者,但人家并不弱。他感受到一点失落。失落了什么呢?林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双手理着朝后抖了下头发,好像要抖掉什么不快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原来过分自轻自贱了。这么多年来,我竟处在那样一种可悲的地位,我几乎看不见自己的价值了。甚至在你面前,我都扮演了一个如此可悲的角色。我想起来厌恶透了。”李向南慢慢站住了。“我是厌恶我自己。”林虹解释道。沉默片刻,李向南又慢慢朝前走。“想起来觉得可笑,”林虹接着说道,“你一生都想改变命运,却徒劳无益;可有时候,一个具体条件的变化,就使你的命运整个改变了。你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好得多的生活,可以前居然想都不敢想。”她扭过头笑了笑,“你说对吗?”“你回到北京,仅仅一个环境的变化,竟使你整个生活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确实不是我能帮助你完成的。”李向南神情有些阴沉地说。“你是不是要给我讲唯物主义了?”林虹注意到了李向南的表情,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刺伤他了?她说,“我能回北京,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的事情能有今天,是因为大的形势。所以,说到底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变化,对吧?”“应该是这样理解吧。”“我感谢这个社会变化,希望它还变下去。”一瞬间,李向南有些神思恍惚。“你怎么了?”林虹问。“没怎么,我挺高兴的。”李向南微微笑了笑,“确实为你高兴。”“真的?”“当然。谁也不能当别人的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李向南自嘲地说,“林虹,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真正郑重地谈一谈了。在这种情况下,你绝不会以为我是从同情出发了。”“别谈了。”林虹垂下眼说道。“你知道我要谈什么了?”两个人沉默了,慢慢朝前走着。稀疏的路灯在他们的头上一盏盏移过,昏黄灯光把团团树影淡淡地投在地上。“我的决心是明确的。”李向南说,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的答复。”林虹看着地面:“你在古陵时并没有下这个决心吧?”“是。在古陵不能算真正下了决心。”“仅仅一昼夜的时间,是什么使你下了决心?”林虹认真地问。是什么呢?是因为现在的林虹在顷刻间闪耀出的光辉?在此之前,他不是始终未能这样明确地下过决心吗?“今天,你不是始终和顾小莉在一起吗?”“选择首先是否定。否定了该否定的,得到的就是肯定的。”李向南答道。他眼前又闪现出小莉的形象,她穿着体操服站在他面前:“吻我一下吗?”她穿着咖啡色连衣裙,伸展着美丽的小腿仰躺在小船上;狂风暴雨中他和小莉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感情的诱惑经历过了,连最高峰都经历过了,往往就能一下子下决心摆脱它了吧。“你否决了顾小莉?”林虹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尖刻。李向南顿时语塞了,他绷住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说话,我觉得很刺耳。”“可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你有选择的权利。可你们男人常常忘了:女人并不任凭你们选择,她们也在选择。”“那我等待你的选择。”“我在这一昼夜中也下了个决心。”林虹的声音变得温和了。李向南默然等待着她讲下去。“永远和你保持这样的友谊。”“为什么?”“因为你,也因为我。”“我不明白。”林虹沉默地走了两步,轻声解释道:“因为我们有过那样一段共同的过去。我要找一个和我从头开始生活的人。”片刻沉默。“范丹林那样的人吗?”“这我还没想过。我只知道,我不能找一个常使我产生不安感的男人。我要找的是一个以我为骄傲、为幸福的男人。”一对相拥的年轻恋人迎面擦肩而过。“向南,当我下了这个决心后,我的感觉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我最初是很痛苦……真的,可随后,我也有一种轻松感。”林虹的声音极为诚恳,“这说明我的选择还是对的。你不应该让我背着一个很大的心理包袱和你在一起,我们会相互折磨的。”“林虹……”“向南,”林虹温柔地挽住了李向南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别争了……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宝贵的。”“林虹,”李向南猛然站住,抓住林虹的双臂,“我们从头开始吧。”“不,”林虹轻轻拿下李向南的手,“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你这样选择也不轻松。”“人为什么要寻求轻松的抉择呢。”“向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我们在一起,双方会不可避免地常常感到屈辱。屈辱感会把一切美好的感情都破坏殆尽的。”林虹停顿了一会儿。“你找顾小莉吧,她已经选择了你。”“我不会选择她。”“那就寻找新的目标吧。”“不,我要坚持我的抉择。”李向南又站住了,“也许,我的选择并不轻松,也许,一想起自己的妻子过去所遭受的耻辱我就会咬牙,就会浑身哆嗦,就会感到屈辱。会的,我了解自己,我的有些观念是挺旧的。可我决心在痛苦中让自己的灵魂蜕几层皮。我要重新塑造自己。这个决心还不行吗?”林虹在朦胧中凝视着李向南,她感到着自己感情的波动,感到了涌上来一股潮湿的柔情。此刻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在她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人能像李向南这样占有如此重要的、唯一的位置。然而,她只是抬起手把李向南衬衫领子慢慢理了理:“别说了,向南,你常常具备很透彻的人生哲理感,可有时候,”她含着一丝伤感地笑了笑,“又很小家子气。”“我没那么多大家子气。”“我挺喜欢你有一点小家子气的。可在这件事上,我还是希望你有点大家子气。”林虹朝后抖了一下头发,声音开朗起来,“向南,不说这些了。”她挽着李向南的胳膊慢慢往前走,“还记得十几年前咱们在湖边的一次谈话吗?”“我没有忘记。”过了好一会儿,李向南才阴沉地答道。“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时,我们还是中学生。咱们今天还像那样谈一次话,好吗?你愿意回答我的一系列问题吗?”林虹似乎兴致很高。李向南依然沉默着。“你不要这种样子,你不是一个强者吗?”“好,开始吧,我奉陪。”昏暗的空间越来越增加了黑色,好像有只巨大的手把墨一点点洇入空中。路灯显得更亮了一些。在路灯照不到的松柏浓密的地方,则显得有些黑糊糊了。这段路离公园大门不远,散步的人比较多了。当然,大多是年轻的恋人。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准备走过这段人多的路,穿过倚望楼前的空地,到景山那一侧再谈。前面路灯下一片喧闹的喊声,他们站住了。见两个小伙子在路两边一左一右奋力拔着绳。绳子把路拦住了。绳子两面站着四五对被拦住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老人。他们走近人堆,看见这两个隔路拔绳的小伙子都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往后蹬着,拔着,进进退退,势均力敌。然而,他们手中的绳子呢,怎么看不见呢?难道是无形的绳?即便是透明的绳子也应该能看见啊?林虹和李向南交换了一下诧异的目光。被绳子拦住的游人们也都在小声议论着:“你看见绳子了吗?”“没有啊?”“是看不见的绳子?”“可能吧。”……然而,谁也没有向前迈一步。因为谁都不能不相信前面有根绳子。马路中间站着一个当裁判的小伙子,他正弯着腰,盯着绳子中间系结标记的移动,用力向下挥着手喊道:“好,往左挪了。好,又往右挪了。加油。看谁最后胜利。两边的游人请等一等,往后靠一靠,千万不要碰着绳子。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决赛。”游人越聚越多,没有人看见这根绳子,然而,任何人似乎都不怀疑这根绳子的存在。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不少人如在梦中。拔河比赛没完没了地进行着。李向南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拉住林虹径直穿过绳子走了过去。当裁判的小伙子伸手没拦住,一时愣在那里,那两个拔绳的小伙子也有些发呆,随即都仰身跌倒了:“绳子断了,绳子断了。”接着又从地上爬起来,冲李向南嚷道:“你为什么弄断我们的绳子。”李向南冲他们幽默地一笑,便挽着林虹的胳膊接着往前走。身后留下了小伙子的喊声和疑惑不解的游人的纷纷窃语声。“他们手中没有绳子吗?”林虹问。“如果你承认有绳子,它就存在了。”李向南答道。“那些年轻人是在做游戏吗?”“可能吧。”“我想到外星人了,一股神秘气氛。”他们走着,那慈祥的、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传说的老人的声音,似乎又在身后响起来,显得很近,又很遥远。林虹不禁又往后看了看。过了倚望楼,这段路又显得清静了,两边的树黑魆魆的,月亮在树梢上投射下金色的光辉。两个相挽的青年男女迎面走来,在他们面前客气地站住了:“先生,早班车几点钟有啊?”“早班车?五点钟。”李向南答。“那现在就有了,是吗?”“现在?现在是晚上啊。”“怎么是晚上?这已经是早晨了呀。我们在这公园里逛了一夜了。你们看,不是已经五点钟了。”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伸出腕上的手表。“别开玩笑了。”“你们不相信?”对方惊讶地看着李向南和林虹,然后相互望了望,“咱们问问他们。”他们指着又走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说。“是呀,现在是早晨呀。”这几个年轻人也认真地说道。他们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真能开玩笑,好了,你们走吧。”李向南说。“怎么开玩笑,的确是早晨啊。你们不相信,再问问他们。”路上又缓缓走来两个中年人。“的确是早晨啊。公园今天开门早,我们刚进来。谁说是晚上?”两个中年人竟十分诧异地看着李向南和林虹,好像怀疑他们神志不清似的。林虹观察着他们,对方没有一丝作戏的神态。一瞬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是晚上吗?她想了想下午的事,想了想景山讨论会,想了想刚才和李向南的谈话,整个流程她都没有中断地想过了一遍,应该是晚上啊?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很明确的疼痛。并非梦境啊。“别开玩笑了。”她说,但感到自己的声音并不很坚决。面前这群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们是不是开玩笑?”他们说,“没有开玩笑?那是不是神经有问题?”“你们不相信现在是早晨?瞧,那边又来人了,咱们再问问他们。”一个年轻人说。又一对年迈的夫妇相挽着安详地缓缓而来。“现在是不是早晨?是啊。现在是早晨五点。”老头诧异地看看这堆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回答道。然后挽着老伴缓缓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狐疑地看看这群人。这一切都太真实了。林虹真正地恍惚不清了。她感到自己是在梦中。能掐疼自己并不能证明什么。或者,的确已经是早晨了?“好了,你们的玩笑开够了。”李向南依然平静地对人群说。“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块手表,再加上刚刚走过去的两位老人,不比你一个人更能证明时间?我们这么多人不如你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伸出手,亮着自己的手表,对李向南说。那一群人也都附和着他。李向南微微笑了,他抬手指了指:“你们看。”一轮金黄的圆月悬在东边的夜空中。“满月是和太阳相对的,夜晚才从东方升起,早晨从西边落下去。那是东边,对吧?我想,月亮、太阳和地球要比你们这一群人、这么多块手表更能证明时间吧?”那群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那是月亮吗,谁能证明那是月亮?那是灯笼。”“那是东边吗?那是西边。”“对。那是西边。”……他们七嘴八舌恶作剧地说着,哈哈大笑着走了,还不时回过头议论着李向南。林虹和李向南慢慢往前走着,她不时回过头看看那群走远的人。她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梦境般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这是夜晚吗?难道刚才那两位老人也是和这群人一伙儿作戏的?她止不住又把自己一天来的活动不中断地想了一遍,好确切推证出此刻是晚上。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悬挂的黄澄澄的圆月,那是东方吗?她又根据景山坐北朝南的方向加以证明……好一会儿,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她自嘲地笑了笑,扭头看了看李向南,她发现李向南那有些阴沉的目光,那线条有力的脸,那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冷静神情,都有着男子汉的力度。她还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很自然地挽着他,而且有着一种对他的依靠感。和他这样在一起真好。她感到了自己身心又升起的那湿润的感情,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情。“我发现你特别坚定,不为环境所动。”她说,“我刚才简直有点神思恍惚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清醒了。”“对既成事实敢于怀疑,才能发现真理,可对真理敢于坚信,才能不失去它。”李向南凝视着前方。林虹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向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在想,如果刚才只有我一个人,而且碰到的人更多些,众人异口同声都说现在是早晨,我也许连自己的存在都会怀疑了。”“为什么你会怀疑自己的存在呢,你想过吗?”“因为我尽管认为是在晚上,可人人都说是在早晨,我连自己的感觉、思维都不敢相信了,顿时觉得自己虚无了。”“这就含着一个真理:一个人的存在是与他对世界的真实感觉和思维相联系的。如果他对世界的整个认识都崩溃了,他的存在就很空洞了。”“又进入你的哲学境界了。”“你不是希望进行这样的谈话吗?”林虹笑了,想不到谈话竟这样开始了。突然,她感到有些恍惚,脑子里闪动着各种各样的联想和意象,周围出现了人头起伏的人海,无数的手在指着她……“挺可怕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怕什么?”“要是现在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对我说,现在是早晨,不是晚上,我还会相信自己的存在吗?我还能相信你的判断吗?要是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冲我说:你明明不是林虹嘛。我会怎么样呢?要是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甚至更多的人,都对我说:你这样活着没什么意义。我又会怎么样呢?要是有一天,我起床后,见到的每一个认识我的人,他们都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我,表示不认识我,就像刚才那群人那样表情逼真,我真要神经错乱了……要是所有的人串联起来对一个人开这种玩笑,那真是太可怕了。”“要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以至更多的人指着你说,你错了,可你实际上没错,你会怎么样呢?要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以至更多的人指着你说,你有罪,可你实际上没有罪,你会怎么样呢?”“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开这种玩笑的。”林虹笑了笑,希望轻松一些。“怎么不可能?历史常常用这种‘玩笑’来考验一些人的。前几年这样的事还少吗?结果使得一些无罪的人也真诚地认为自己有罪了。”“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呢?”“我知道那是东方,我看见升起的是圆月,我确信这是夜晚。除非有人能否定我看到的巨大事实。”“谁能否定月亮呢?”林虹笑了,“好,请你做好准备,我要开始提问了。”“提吧。”“你认为对于男人来讲,最宝贵的是什么?”“事业,女人。”“你最爱的是什么?”“我最爱活力和智慧。我爱富有智慧的活力,我爱富有活力的智慧。”“你在讨论会上讲到龙的图腾,也是出于这种原因吗?”“是。我认为中国是个最值得骄傲的国家,它富于活力,它富有智慧,它是龙,不是虫。”“你最大的空想和奢望是什么?”“再活一次。”“最大的遗憾呢?”“不能再活一次。”“你的目标还是为建设一个尽可能理想的社会奋斗,是吗?”“是。”林虹垂着眼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李向南笑了:“我想不起什么有意思的问题来,我发现,我本没有必要提什么一系列问题。”“为什么?”“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完全了解你。”沉默。黑暗中缓缓地走着。“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自己还年轻吗?”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是。”“与十几年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更珍惜生命了。”团团树影在他们脚下移过。松柏森森的景山上空缓缓滚动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你说要使自己的灵魂蜕几层皮,你认为自己的灵魂今后也会蜕皮,也会痛苦吗?”“是。社会正在蜕皮,所有的人都应跟着蜕几层皮。对于灵魂来讲,生活永远是炼狱。”“真想和你一直这样走下去。”她说。“林虹,我们……”李向南一下站住,看着她。“我们永远这样当朋友,只有这样才美好。”林虹在黑暗中劝慰地打断了他的话。大概是感到就要分手了,他们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倚望楼前,走出了景山公园的大门。然而,他们感到还需要谈点什么,于是,他们在景山公园的门前、在紫禁城护城河旁来来回回地慢慢走着。突然,不知被一种什么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所驱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空中正出现着一个令人惊异的奇观。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白色光盘在紫禁城上的夜空悬浮着。那种光亮,那种若透明又不透明的质感,那种距离,那种庞大的体积,都使人感到一种灵魂被镇慑的神秘性。似乎有一个更巨大得多的力量在俯视着他们,俯视着人类居住的地面。“那是什么,是飞碟吗?”林虹低声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而陌生。这是自己的声音吗?“不知道,什么都可能。”李向南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他看了一下手表,记住了时间。与此同时,不少人都像这样被一股不可知的力量驱使着,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看见了这个神奇的壮观。那个巨大的光盘不过半分钟就黯淡下去消逝了。人们依然伫立着,仰望着。好一会儿,他们才收回目光来,面面相觑着,有一种与恐怖相混合的神秘气氛统摄着他们。他们要再过几秒钟才会活跃起来,才会纷纷议论起来。此瞬间,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静立着。他们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一个点上,在一片静止中,一个活泼泼的小东西像团火一样在不停地运动。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背心红裤衩,长长的富有弹性的腿,浑身洋溢着健康活泼的生气。他正雄赳赳地、聚精会神地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忙碌着。他并不理会天上地下发生的事情。他正在建设自己的事业。他正把不远处的一堆碎砖运到汽车站牌下面。他把四五块半头砖单垛码起来,然后双手抓住站牌的铁柱,小心翼翼地踩到砖垛上去。他站得高了,举起手想要抓住那远比他高得多的站牌。砖垛显然太低,而且不稳。哗啦,塌了。他灵活地跳下来,看了看,又跑过去搬运砖头,接着码。这次,他用两块半头砖相挨着做基础,码成双垛。更稳了,也更高了。他抓着铁柱登了上去,手还是够不着站牌。他踮起脚,伸手使劲够着,脚下的砖垛开始晃动,哗啦,又塌了。他再一次灵活地跳下来,想了想,又快速地跑动着搬运砖头。这次,他更加扩大了基础,从下向上,像金字塔一样逐渐收小,他一边码一边还晃着试试砖垛是否牢稳。他已经知道把一层层之间的砖缝错开,增加砖垛的整体性。他聚精会神地干着,弯腰捡起一块砖码上,弯腰再捡起一块砖码上,那动作充满了儿童特有的纯洁天真、执著兴奋和乐趣。所有的人都被他的事业所吸引。当他第三次登上砖垛时,几乎人人都屏住呼吸关注着他。他小心翼翼地上去了,他踮起了脚,他举起了手,离站牌还差一点点。他又踮了一下脚,更高地举起手,还是差一点。他只能用指尖碰到站牌,他还不能用双手抓住它。人们都感到自己体内那种想上去帮他一把的肌肉收缩。他够了几下,没有成功。他往下看看,思索着,决定下来。只需再加上一块砖。他谨慎地下着,一不小心,砖垛还是倒塌了。真令人惋惜啊。他站在塌成一摊的砖头前看了看,毫不沮丧地咧开鲜艳的小嘴笑了,他弯下腰,雄赳赳地重新干起来。李向南和林虹相视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那个小男孩。他的脑海中梦一般依稀浮现出自己童年的影子,眼前的情景怎么像自己经历过的一样?恍恍惚惚中他感到自己进入一种幻境,他的身体和那个小男孩重合起来,他在与小男孩一起码着砖头……公元一九八二年,在碧蓝的夜空下,在一轮金黄的圆月下,在京都,在紫禁城旁,一个火一样活泼泼的小红孩在聚精会神地、雄赳赳地、不屈不挠地建筑着他的金字塔……1985年12月完稿于北京2002年修订于北京

火车甩下了广袤的华北平原,果断地驰上了永定河铁桥。芦沟桥在夏日黄昏中,背衬着黯然的灰蓝天空缓缓向后移动。古老的建筑身处现代,总默默透露着这种苍凉的孤寂感。一个个石栏柱上蹲伏的石狮镀着黄昏之光。一孔孔拱形石券洞下,古老的河床里,夏水苍苍莽莽,沙滩草色青青。离北京城还有十五公里。一种就要进入全国政治文化中心的兴奋照例像每次回北京一样又涌上来。他眯起眼凝视着车窗外已渐渐远去的芦沟桥,凝视着西北天际隐约浮现出的起伏山脉,眼前一片苍茫混沌。正是这崇山峻岭的太行山、燕山把北方的蒙古高原、松辽平原与华北大平原分割开了。三四千年前,或许更早吧,人们为着通商交往,从华北大平原沿着太行山东麓一线高地北上(他眼前隐约浮现着几千年前的跋涉: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看不到头的马队……),在一个古渡口越过太行山上东流下来的永定河,进入西北东三面环山的北京小平原,然后在一个分歧点路分三岔。西北一路出南口穿越燕山直上蒙古高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东北一路出古北口穿越燕山径奔松辽大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正东一路,沿燕山南麓直赴海滨,然后北上出今山海关去辽河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而从蒙古高原、松辽平原来华北平原,则逆行同样路线。三路在分歧点汇合,越永定河古渡口南下(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这个伟大的古渡口就是现在芦沟桥所在地。这个更伟大的南北交通枢纽的分歧点,上面出现了最初的居民点(一个年迈的父亲领着年少的儿子,牵着两匹驮着行李的老马,疲惫之极。父亲叹口气站住了:咱们在这儿落脚吧。几天后,永定河旁出现了第一间小土房……)。而在最初居民点的迅速发展中,诞生了一座城市。那便是燕国的中心:蓟城。随后,在历史的演变中,它先后成为秦朝广阳郡治所,隋朝涿郡,唐朝幽州,辽代陪都南京,金代的中都,最后到元朝,它终于崛起为全国性的政治中心:元大都。从此,它以其必然的力量取代了长安、洛阳、汴梁等历史名城,夺占了中国最中心的位置。明朝开始称北京。是历史指定了它的地位。多民族相互通商往来,相互冲突战争,相互交融混合的历史最终造成了北京这个独一无二的中心。中心便是重心,是平衡点,是交汇点。南国水乡的富饶婉丽,北方草原的粗犷豪放,西部大漠的苍凉凄越,东部沿海的热情繁华,都各有特色,别张一面,但惟有它们的集中交汇点——北京,才能整个浑然地代表中华民族的个性和文化。在中国,有哪个城市,哪个地方,能像北京这样把戈壁滩如云马队的剽悍与苏杭丝绸鱼米之乡的热情,最悠古的文明与最现代的气氛都凝缩于一身呢?几千年的文明史,一百多年的近代史,近在眼前的现代史,敏感的当代史,都正在这个京都中冶炼着。他即将踏入京都……火车徐徐驶进像个巨大音箱一样嗡嗡共鸣的北京站站台。李向南提着旅行袋一下火车,目光就惊怔地一闪。攒动的人头中跳跃过一个熟悉的面孔。“小莉。”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顾小莉正在人群中挤着穿行,东张西望地找人,此时一下转过头,愣了。她眼睛中的神情变化很快,层次很多。“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问。想不到刚来北京又碰见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不许我来,北京是你的?”小莉微含怨恨地瞪了李向南一眼。小莉的情绪还那么大,好像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两个人的冲突刚才发生。“我哪有权力不让你来?”李向南说。“你是县委书记呗。”小莉冷冷地讽刺道。李向南笑了:“一个县委书记在大北京算个什么芝麻玩意儿?”“算乡巴佬呗。”小莉说着上下溜了他一眼,止不住露出些许笑意。她很快收敛,照旧冷起脸来。李向南依然是一身皱巴巴的灰的确良衬衫和裤子,依然是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那双旧凉鞋,依然是这样又瘦又高地立在面前。哼,她也不知道看上他哪儿了。就那双黑炯炯的眼睛?就那张有着铁青色络腮胡茬的黑脸?就是那提着旅行袋筋条凸起关节粗大的铁腕?就那一米七八的瘦高个儿?就那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年龄?就一个烂芝麻县委书记?李向南风趣地说:“乡巴佬进北京还能怎么样?见了人哈下腰靠边躲呗。”他上下打量着小莉,“你可是光彩夺目,更漂亮了。”小莉确实比在古陵县更漂亮了。她穿着件鲜红的薄呢连衣裙,潇洒地系着裙带,脚上一双精巧的白皮凉鞋,人显得更年轻、更挺秀。腰肢很细,胸部精美地隆起,乌黑发亮的短发来回甩动。她那生气勃勃、目光敏锐的瓜子脸,那微黑圆润、宛如象牙雕就的胳膊,那光洁的脖颈,都闪射着动人的光泽。面对面站着,能感到她所散发的那种被汗水濡湿的、烫热的、年轻姑娘特有的青春气息。这气息夹着发香,更带有性感和刺激力。“漂亮也是我的,不碍你的事,用不着你管。”“管管怕什么?”李向南亲热地开着玩笑,“我就不能管?”他一定要利用这个巧遇化解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对他的怨恨。二十二岁的顾小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同时又是个可怕的小权谋家。千万不能因为和她感情上的纠纷,酿出一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你有什么权力管?”小莉冷笑一声。“你是古陵县委的宣传部副部长啊,我这县委书记不能管管?”李向南说着,禁不住笑了。他从来没有把小莉当成个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为了写小说跑到县里去的姑娘也从来不像个副部长。“什么烂部长,这破职务我不挂了。”“好啦,别斗嘴了。”李向南看了看站台上纷纷扰扰涌向出站地道口的人群,一抬双手,“我这么多行李,阁下帮我提一件吧?”“我不管。”“一个月以前你在古陵县下火车,谁帮你提的行李,忘恩负义了?”小莉瞟了李向南一眼,扑哧笑了。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古陵火车站与李向南有意思的相遇,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伸出手没好气地说:“拿来吧。”“咱们往外走吧。”“不行,我还得再接个人。”小莉提着个旅行袋,翘首在人群中寻望着。“对了,我忘了你来车站干什么了。你接谁?”“你知道不知道,盘问人在国外是最不文明礼貌的?”“我是中国人嘛,而且又是个乡巴佬。”小莉收回四处寻望的目光,又扑哧笑了:“我接我哥哥。”她一边走一边昂起头朝后甩了甩头发。“你哥哥?”李向南脚下犹豫了一下。“怎么,”小莉转过头看了看李向南,“一听我哥哥,你脸就阴了?”“没有。”“没有?哼,还不是又想到你在古陵的那个心爱的人了。”“小莉,你怎么又来了?”“我怎么又来了,你不就专门看得上那个烂货吗?”小莉的话一下露出尖刻。“小莉,”李向南猛地停住步,脸色有些愠恼,“你为什么总要攻击她呢?林虹并没有伤害你什么啊。你不能对人宽谅点?”一说林虹,两人就翻。小莉也站住,瞧着李向南阴沉的脸。她没想到李向南一下又生气了,她并不想让李向南生气。但是,李向南对林虹的偏护又刺激了她,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的怨恨又一下涌上来:“我说她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我……”李向南克制住自己,温和地说道,“小莉,你哪儿都好,对人刻薄这一点不好。”“我好不好又不关你的事。”李向南沉默半晌:“我愿意你各方面都好。”小莉看了李向南一眼,垂下眼不做声了。他们在站台上慢慢走着。“你爸爸在吗?”过了一会儿,李向南问。“你问这干啥?”“我从县里赶到省城找过他,知道他来北京开会。我这次是专门到北京来找他。”“用得着你找吗?”“我这是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啊。”“哼……”小莉撅了撅嘴,“他每天晚上回家。”省委书记顾恒的家还一直在北京,没搬到省里去。“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大前天和我爸爸一块儿来的。”“你哥哥不在北京工作?怎么要你来接他?”“他出差。哥——”小莉突然兴奋地叫道。李向南打量着。迎面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中等个儿,很壮实。一张线条粗硬有力的大脸盘,眼光锐利,宽额阔嘴,方下巴,嘴角刻纹刚劲,一副雄遒自负的样子。“哥,你怎么才下车?”小莉跑上去,“这就是李向南,我们古陵的县委书记。”她回头介绍道,“这是我哥哥,顾晓鹰。”李向南和顾晓鹰伸手相握。两个人都通过手感到了对方那不易被人凌驾的性格力量。李向南尽量平和地笑了笑:“我早听小莉讲过你这位哥哥了。”顾晓鹰则放荡不羁地一笑:“你的大名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握手容易松手难。握手时越装得大方亲热,松手时越含着难堪、不自然。“哥,你们——一块儿来的?”小莉突然瞠目结舌看着顾晓鹰身旁。李向南转过头,也随之一怔。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旁的正是林虹。林虹正用她那把什么都能看透的目光冷静地看着李向南和小莉。四个人站在人群流动的站台上,一时僵住了。林虹一下火车,就有人走到了她面前。“林虹。”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她抬起头,猛然间愣了,血一下涌上脸。是离婚后几年没再见面的顾晓鹰。她感到从内心到身体都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你从古陵县来?”顾晓鹰看着她,目光是俯视的、打量的,像在解剖对方的灵魂和肉体。这种目光让林虹憎恨。她过去就憎恨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曾让她感到一种受审查、受轻视、受凌辱的愤怒。现在,这目光表面上看来文雅了,客气了,却含着那种观览异性的粗糙、辣热和放肆。她冷冷地应了一句,扭转脸,提着自己的行李径直朝前走。顾晓鹰从容赶上几步拦住她:“要不要我帮你提一件?”他把两个旅行袋合到左手里,腾出右手来很有风度地说。刹那间,他便以其画家的眼光,迅速而从容地把林虹观览了一遍。她还那样美丽。她的眼睛虽然此时含着冰冷的敌意,但还是那样黑亮水汪;她的额头透着冷傲,但还那样严肃而明晰;她的头发不像过去浓密了,但还那样黑亮;眼角已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鱼尾纹,整个脸仍接近过去那样柔润;嘴唇表皮略有些干,那必定是坐火车所致,但仍显出内在的弹性,连同那丰满的下巴,构成了一个很有性感的接吻区。他还看到了她脖颈下微露的一抹雪白的肌肤,他能扩展想象到整个胸部,想象到抚摸它时的光润手感。“不用,谢谢。”林虹神情冰冷地拒绝了,略躲闪开,又随人流往前走。“连话也不愿和我说了?”顾晓鹰又上前两步拦在面前,亲热地笑着,不转睛地凝视着林虹。林虹垂着眼皮、咬着嘴唇的冷峻神态,特别是那嘴角绷紧的清秀线条,让他觉得很有趣,也很富于刺激力。他的目光又透过衣裙把林虹的身体整个“抚摸”了一遍。林虹感到一种受辱的愤怒。她感到顾晓鹰的目光在粗暴地剥下她的衣裙。她的皮肤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目光也能淫辱女性。“请你放尊重些。”她说。“林虹,”顾晓鹰依然从容移动着身体,挡在林虹面前,“我不想让你生气。我早看见你了,我也是下了好一会儿决心才过来看你的。”他语调诚恳地说,“虽然离了婚,可总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吧?”“不要脸。”林虹从牙齿缝中骂道。顾晓鹰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开心地笑了。他依然潇洒从容地移动着步子,挡住林虹,含笑打量着她:“只有你才能这样骂我。我只把这种权力给过你。”林虹不再理他,转身扶起一个在身旁跌倒的小女孩,和孩子的母亲一起牵着她,随人流往前走了。顾晓鹰看着林虹的背影。这次他从较远处把林虹的身材欣赏了一遍。她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依然苗条,似乎比过去更加性感了。隔着飘动的衣裙,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体。看到了她行走时臀部、腿部、腰部以至全身肌体诱人的起伏和运动。他能想象到抚摸每一处肌肤的不同质感。女人穿裙子是美的。比穿衣服美,因为它有所裸露;比全裸也美,因为她并不暴露无余。凝视着林虹的背影,顾晓鹰笑了。因为他是画家,所以能这样欣赏人体美;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他能这样欣赏女人。做妻子,林虹不够标准;做情人,只要有刺激力就行。顾晓鹰突然想到他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一个被你征服占有过的女人,当她被你遗弃分隔甚久之后再一次出现时,她如果美丽而且骄傲,那她便对你具有难以想象的刺激力。顾晓鹰咬住下嘴唇,感到一种冲动。他要满足这种富有刺激力的热情。他不一定要和林虹怎么样,但他还要拦住她。他不能这样毫无所获地退下来。他又赶上去,拦在林虹面前:“林虹,我要和你说点事。”“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不认识你。”林虹说。那个和林虹一起牵着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惊愕地望着顾晓鹰。“对不起,我要和她说几句话,”顾晓鹰彬彬有礼地对那位妇女解释道,“她是我过去的妻子。”那位妇女疑惑未尽地看看顾晓鹰,又转头看看脸色激怒的林虹,连忙不自然地笑笑:“芳芳,和阿姨再见。”领着孩子走了。“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林虹把旅行袋放到身前,平静地直视着顾晓鹰。她最初的激愤已经过去了,现在,她拿出了多年生活磨炼出的克制和冷静。冷静是远比愤怒更成熟有力的态度。顾晓鹰的目光与林虹对视了一会儿,倒闪烁躲避起来:“我想和你随便谈谈。”“谈吧,我听着呢。”林虹冷冷地直视着对方。现在轮到她打量对方了。“咱们出站找个地方,好吗?”顾晓鹰看了看左右的人流,又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这儿挺方便的。”顾晓鹰还是那张令人厌恶的长方脸,额头的皱纹更深了,脸上的皮肉也显出松弛,不知是因为野心煎熬,还是因为酒色过度。“你这几年都好吗?”顾晓鹰竭力使自己自然起来。“好。还有什么事?”“你在古陵县教中学?”“是。还有什么事?”“你……”“我的事不用问了,你都已经知道。”“我并不知道你去古陵了,小莉也不知道。她去古陵是因为我叔叔在那儿当县长。她要写小说体验生活。”“她当然不会因为我去,省委书记的千金嘛。”“新去的县委书记叫李向南吧?我知道他。他……”“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林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顾晓鹰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听见一声叫唤。小莉和李向南一起出现在面前。四人相视的僵局维持了两三秒钟。几秒钟内,小莉心中涨起的是对林虹的嫉恨。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林虹并不是也不会和哥哥一起来。哥哥是半途上的这次车。林虹是从古陵来的。李向南来,她也随着来的。几秒钟内,李向南感到的是一种同时遇到小莉和林虹必然有的难堪。何况,他又和顾晓鹰刚握过手。顾晓鹰在场,在他和林虹之间出现,更使他感到别扭。顾晓鹰在和林虹相遇中碰到李向南——他听说林虹正在追求李向南——这使他有点悻恼,也有点尴尬。林虹应该比谁都心情复杂,但她比谁都冷静。她看着李向南和小莉,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谁更有心理上的主动权,谁更有打破僵局的责任,谁就会首先开口说话。“林虹,你也来北京了?”是李向南打破了沉默。他既要排除小莉冷冷旁观的目光的压力,又要忍受顾晓鹰充满敌意的目光的压力。“是。”林虹的声音非常自然,好像顾小莉和顾晓鹰并不在旁边。这种态度既让李向南有些出乎意料,又感到亲切。“小莉来接她哥哥,倒先接着我了。”李向南笑笑,很自然地把事情说明了。“是吗?”林虹不在意地说。依然像是只面对着李向南一人。“没想到咱们都在车站碰见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和顾晓鹰,“晓鹰,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他心中却感到对顾晓鹰的仇恨,因为顾晓鹰几年前曾经加给林虹的凌辱。“是,中国并不大。”顾晓鹰潇洒地说。“咱们一起走吧,总不能老站在这儿吧?”李向南伸出手,“来,小莉,你哥哥已经接到了,把我的旅行袋还我,你帮你哥哥拿吧。”“我能拿。”小莉一甩短发,并不把旅行袋交给李向南,同时又伸出一只空手,“哥,我再帮你拿一件。没关系,给我一件小的,总算我接你了。”她的话突然多起来,好像只有她和李向南、顾晓鹰三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林虹并不存在似的。“林虹,那我帮你拿一件吧。”李向南走上去,向林虹伸出手。小莉白了一眼,把李向南的旅行袋往他脚旁一撂:“你自己拿吧。”然后一转头,“哥,我再帮你拿个书包。”林虹用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瞥了一下小莉,转身走了。李向南望着林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小莉。小莉那含着怨恨的目光正注视着他。李向南绷住嘴唇看着脚下自己的旅行袋。一秒钟的犹豫。是感情的矛盾,又是政治考虑和道义上的矛盾。“小莉,你和你哥哥一块儿走吧,”他提起脚旁的旅行袋,“我明后天就抽时间去你们家,去看看顾书记。”他准备去赶上林虹。“不用你来我们家。”小莉冷冷地说,“我们和爸爸都有事。”“那我推后两天再去。”“再往后也没时间。”李向南神情复杂地看着小莉,然后默默提起旅行袋朝前走去。进了出站地道口,下梯阶时他赶上了林虹:“来,我帮你提一件吧。”李向南把两个旅行袋集中在一只手里,伸出另一只手。“不用,我的东西都很轻。”林虹平静地答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顾晓鹰。”“不要谈他,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谈他。”林虹转过头瞥了李向南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李向南也沉默了。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在灯光明亮的隧道里走着。“你来北京干什么?”过一会儿,李向南问。“我父亲单位让我回来整理他的遗稿。”林虹答道。“你父亲原来不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吗?”“是。”“这次是短时间让你回来,还是调回来?”“有可能调回来吧,不知道。”“你愿意调回北京吗?”“如果可能,我愿意。”李向南沉默了。“你来北京还是为了完成你那几个任务?”林虹关心地问。“是。第一是说服我父亲,让他理解我在古陵的改革,不要干预我。”“你和省委书记谈了吗?”“没有,他也来北京了。所以,第二个任务——争取省委书记的支持。不过……”林虹瞟了李向南一眼,笑了笑:“有点难度,是吧?”“可能吧。不说这些了,你在北京住哪儿?我有时间去找你。”“住在我父亲的一个朋友那儿,也是个历史学家,叫范书鸿。”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两个人出了检票口。迎面是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车站广场。像一下跌入了繁华的京都,被淹没了。李向南和林虹四下张望,想从心理上适应。人浪、声浪带着强烈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李向南。”上来一双姑娘的手,接过他一个旅行袋。李向南转头一看,一头披肩黑发甩动着,一双黑得特别、使人一见就难忘的眼睛正在快活地笑。是前几天刚离开古陵的新华社女记者黄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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