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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九章

他一直在准备自己的发言,一直在观察着这热烈的讨论,也一直在感受着各种各样的刺激。发言的都是这一代青年中最精粹的。人人都有新思想,人人都有新建树。听着他们的发言,感觉着他们言辞的碰撞,也刺激着自己的大脑兴奋,提炼着自己的思想。万春亭内渐渐发黯,橙色的光亮在一点点淡弱,灰黛色在增加。西山在灰蒙蒙的烟霭中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笼罩在故宫上空的古老神秘的雾岚越来越浓重。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幻觉:几百年前的紫禁城,天渐渐黑了,一扇扇宫门隆隆地关闭了,星空寂寥,夜半令人发瘮的更声……他一笑,赶走了幻觉,心中却又浮出想像:如果再过三十年,眼前这群人会变成怎样?中国和世界会怎么样?自己呢?一座座漂亮的城市,现代化的中国海军舰队在大洋上巡弋,漂亮的高速公路,一辆接一辆高级小轿车,巨大而肃穆的地下军事指挥部,他在农村视察稻田,他在视察长江水利工程,人群簇拥着他走上大坝,星期天他在家里,来客都有什么人?眼前这些人或许大都在内,他们那时都成了举世公认的思想家和学者,或是高级干部,他把他们请到家里促膝谈心,也许他还要请许多年轻的大学生,或是请一些艺术家、请一些运动员,和他们作最随便的谈论,和他们在最轻松的气氛中共进午餐。谁来主持家宴?主妇是谁呢?……他又一笑,赶走了自己对未来的想像。历史会让他成为一个政治家吗?范丹林讲话了。林虹紧挨着坐在他身旁,在为他记录,不时抬起头看一下发言者,目光里流露着兴趣。一股酸味涌上来。他这才发现:讨论会有近一半人是夫妻同来的。他感到了一点孤单。范丹林讲完了,居然还笑着问林虹:“你补充吗?”林虹也居然那样微笑地回答他,目光里充满着亲近和理解。林虹转过来和自己的目光相遇了。他有些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她用那仿佛把什么都能看明白的目光温柔地迎视着他,目光中含着理解,含着言语,那里似乎有着不得不告别的温婉之情:就这样吧,只能这样,我愿你一切都好,你别生气……不,他在心中说道。到北京的一昼夜就发生了这种变化。不,这是自己的错觉。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在等着他抉择。只是他应该快一些抉择。不知别人讲话中有什么地方使小莉感到可笑,她在自己身后竟捂着嘴前倾后仰地格格格笑起来。整个讨论会上并没有人像她这样大笑啊。有什么可笑的?这是可以举止无行的地方吗?……他该发言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一切胡思乱想都没有了,涌上来的是俯瞰历史的崇高感。众多新思想的联想以及此刻爱情上受到的刺激,还有政治上的遭遇,都奇异地化为了这种崇高感。“向南,你得有思想准备,看样子你要遭殃。我刚知道一些新情况,待会儿告诉你。”讨论会进行中,黄平平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她一边揩着脸上的汗一边凑在他耳边匆匆说了一句,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刚才听完黄平平的话,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精神涣散,有些疲劳。一种确确实实打不起精神来的疲劳。一切都在眼里显得黯然了。但这一瞬间似乎要崩溃的精神,很快被自己的意志力支撑住了。他绝不当怯弱者。他感谢自己那颗好心脏,它负担着一切,有力地在胸中跳动着。他面对着众人笑了笑,开始讲话了。在比万春亭稍低一些的山坡上,松树下,石头上,相偎相依地坐着一对年轻恋人。女的仰起脸朝万春亭上看了看:“他们讨论什么呢?这么热烈。”“管他们呢,咱们看咱们的小说吧。”男的打开了一本不厚的长篇小说。“我给你读读这段,特别富有哲理性。”你想进入哲学心境吗?那么,请你无论如何试试:在夜晚的星空下凭栏远望广漠的黑暗,并且去想像:此时此刻此瞬间,世界上不同的人在干什么呢?当总理的在灯火辉煌的国宴上举杯,当母亲的将xx头塞进婴儿嘴里,恋人在河边树影下接吻,产妇看着哇哇啼哭的小生命微笑,发现新粒子的物理学家在与助手拥抱,几万人在两伊沙漠的硝烟中战死,中东的贵族在轮盘赌中一掷百万,四合院中妻子倒出全部钢币,计算着一个月最后几天的生活费……生、长、衰、亡,斗转星移,万物变迁。亿万颗恒星在燃烧。一颗小草在黑夜中慢慢往上拔腰……“你说,此时此刻北京的人都在干什么?”女的把头仰靠在男的肩上,目光恍惚地看着天空问。“不知道。”“等会儿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咱们到万春亭上来个凭栏远眺,想像想像。”“想像什么,这上面不是说恋人在河边树影下接吻吗?咱们就在山上接吻吧。”“你起来,讨厌。不怕别人看……”他要以政治家的气魄讲话,要有鲜明的理论旗帜。要有在纷乱矛盾的观点中抓住纲领的概括力。要善于在一片空谈中提出几个切实可行的部署。“大家讲得很深刻。正如张抗美最初所提议的,展开了一个很大的思想面积。四十多分钟时间,已有二十人发言。我等于高效率地读了二十本书。现在,我只讲五句话。“第一句话,我们应该把洞察历史的冷峻现实主义同追求未来的热情理想主义相结合。不是在深刻剖析历史的现实主义基础上诞生的理想主义是虚无的;但是,我又认为,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往往是由那些对未来充满理想追求的大脑完成的。只有这样的大脑才能对现实具有无情的批判精神,才能对历史的一切积极因素有敏锐的发现。“第二句话,实践与思想的开拓要携起手来。我赞赏许哲生在改革实践中的先锋派主张,我也赞赏石涛亮准备为一代人、两代人的思想更新而奋斗的决心。我认为,这两种开拓不仅不对立,而且真正是相互配合的。说到底是从物质上、精神上更新我们社会。所以,在座的实践家们与在座的理论家们应该形成长期互助的联盟。“第三句话,我们相聚是为了寻找共同处,也是为了发现相异处,最后是在争论中互相取补,扩大我们的相同处。我建议:景山讨论会应该成为一个定期例会。“第四句话,石涛亮、唐莹决心编辑一套介绍当代最新思想成果的百科全书式的大型丛书,这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大家都应全力支持这个事业。我以为,要寻找一个官方机构出面支持,这件事才可行;要有一个编委会——当然要由石涛亮任主编;要有出版社。这三件事,在座诸位都应具体献策献力。我们这次会议如果能解决这样一个具体问题,就是成果丰硕。“第五句话,我以古陵县委书记的身份对诸位发出邀请,邀请你们在今年九月到古陵县走一圈。请你们帮助古陵制定一个从经济、政治到科技、文化诸方面的全面的改革规划。”他含笑把目光转向范丹林:“范丹林,希望你一定去。一个县的经济在你眼里或许规模不够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它完全可以听任你的规划,这个我可以担保。你可以在古陵做一个全国经济改革的模型试验,成功了,在全国放大。”他笑了笑,“另外,我已经联系了几千万元的外资,也请你们帮我制定一个使用方略。好,我的话完了。我占了三分钟时间。”他的讲话无疑是成功的,引起了不少人的兴奋,还有几个人止不住为他鼓了掌,这在这种讨论会上是绝无仅有的。李向南对自己的讲话感到满意,感到自己身体内涨满着热情,有一种冲动。他想双手挺举一个一百公斤的杠铃,双脚坚实地蹬踏地面,猛然站立起来。他的双臂,他的双腿,他的腰背,他从上到下全身的肌肉,都渴望在一次爆发般的用力中,硬邦邦地挺直一下,并且在重压下坚持一会儿,吃吃劲儿,那样才通体舒畅。所有的人都在关心自己的事业,关心自己对历史的思考与实践。而他,不仅关心自己的事业,还关心所有人的事业。这正是他立足点更高一筹的地方。但他来不及自我陶醉。有人诘问他了。“这个讨论会并不需要领袖。我们不想看见有谁在这里表演政治才能。我们想听的是你真正的社会主张。”许哲生此时沉着脸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对。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认为改革主要靠少数人的政治手腕?”许哲生旁一个年轻人跃跃欲试地问李向南。空气顿时有些紧张。他知道,许哲生一向对他怀有很深的成见,认为他“政治味太重”,“充其量不过是新旧转换时期可以驰骋一阵的过渡性政治人物”。他们还对他在古陵的实践提出了责问。他需要坦诚的回答。比那一对阅读小说的年轻恋人再稍低一些的山坡上,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画家。他时而俯看着傍晚的京都,时而仰望一眼万春亭,画着一幅综合着中国古代佛窟壁画与西方现代派美术特点的奇特的图画。一块黑色的并不正规的方形,里面叠印着深浅不同层次的黑色怪诞图案,显得扑朔迷离,你想分清那是多少层次的图案,就像一个复杂的智力测验。那或许是故宫?四面耸立着许多粗粗的褐色直线、白色直线,那或许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这些“高楼大厦”上端都顶着浮云般椭圆形光轮。这不同高度的无数光轮在空中相交,又形成多得难以分清的多层平面。一道水平方向狰狞起伏的灰色折线,那是西山?上面一个蓝色的三角形,是太阳还是月亮?一个圆锥体在画的左侧顶天立地,像是尖塔,从下到上套着许多越来越小的圆箍。最下面的一个圆箍是深黑色,往上是浅黑,灰色,浅灰……最顶端的一个圆箍是耀眼的白色。“尖塔”的背景则相反,最上面是深黑色,越往下颜色越浅,到了塔底部,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雪白。“尖塔”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似乎在激烈争吵,互相用手指着。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女孩手里拿着一个花环。他们的身体均由不合比例的几何图形拼组成。两个人踩在一个彩色的大圆球上,球上也绘着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有四块黑色,有七块绿色。画面上还有许多互不相干的东西,像是散扔一片的零件:飞机的尾翼,汽车的轮子,自行车的脚镫子,一条领带,一根清朝的大辫子,迅捷行走的一双脚,椭圆形跑道,被撞断的栅栏,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画家抬头看见那对读小说的恋人,他们正在树影后面接吻,笑了笑,在画面上又添了一只蜜蜂,停在一朵花上,后面一张蛛网……面对这样的诘问,他不能有半点暧昧。在生活中,他同任何人一样有着许多复杂的考虑,但是在人格上,在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原则上,他却要坦率、光明、磊落。他必须使自己像鱼缸中的金鱼一样任人透明无遮地观察。他要行动,比了解别人更重要的是让别人先了解自己。只有把自己完全抖落开亮出来,他才能获得理解和力量。“请允许我做个坦率的回答。”他说,目光极其诚恳,“在古陵县,为着铲除那些愚昧腐败的势力,我不得不经常依靠铁腕。但是,我要说,第一,这确实是不得已的。不这样,我就不能完成诸如查处贪官污吏、平反冤假错案、改组领导班子这样一加一等于二的政治算术,不能稳定领导权,今天也就不可能在这里邀请朋友们去考察规划古陵县的改革。第二,我想说明,依靠铁腕进行的政治斗争,只是我现实忙碌中最表层的思想和目的性。我想,任何一个人都还有他更深一层、更深两层以至更深三层的思想。如果我只是一个铁腕的李向南,而没有那些深层思想中的社会理想和追求,我会由衷地憎恶自己。这是我在古陵时常有的思悟。“有的同志说我‘充其量不过是新旧转化时期可以驰骋一阵的过渡性政治人物’,我认为这不是对我的贬低,而是公正的评价。我们这一代人要完成事业,先要通过一段布满泥潭、地雷的过渡地段,然后到前面开阔地去建新大厦。对于新大厦的设计建设,我不如在座的很多人有才能。但是,由于我的实践经历,我对这到处是泥潭的过渡地段的布局可能比很多人更熟悉、更有思想准备。为大家垫路,我心甘情愿,哪怕我弄一身脏,或者被踏在泥里。我知道自己的任务,做一个过渡性人物,我也很自豪。”几秒钟寂静。林虹目光明亮地凝视着李向南。许哲生盯视着地面,咬紧下嘴唇,想着什么。他大概不会为这篇话所动,但他不知还该说什么。黄平平决定说两句话,调动一下人们对李向南的理解。“我刚得到一个来自上层的可靠消息,说你……”她看着李向南停了一会儿,说出了原话,“快不行了。”人们一时略有些震惊,同情地望着李向南。许哲生也抬起眼看了看李向南。在比那个画家稍低一些的半山腰,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了一对胖胖的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妇。他们脸色通红,用双手撑着膝盖,实在爬不上去了,女的扶着男的肩膀,双双坐下了。“万春亭上那群年轻人干什么呢?”女的掠了一下被汗粘湿的短发,仰头看了看。“咱们不上去,怎么知道?”男的双手捏着衬衣抖着,让胸膛的汗落一落。“那个人在画什么呢?”“不上去怎么知道?要不,咱俩再加把劲儿爬上去?”“算了,太热了,那个画画的也不年轻了嘛。”两人各自擦着脸上的汗,看着山下的景致,不说话了。“咱们算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人连这山腰还上不来呢。”过了一会儿,女的自我宽慰道。“是。”男的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坐下也还是闷热,抖两下衬衫,胸前腋下的汗倒蒸发出一丝凉意。腹部的脂肪沉甸甸的,像半袋白面,实在是个负担,屁股也重得一坐下就难以站起来。真要加强锻炼了,要节制饮食了,要不,慵慵怠怠,身体胖起来,精神小下去,难免要未老先衰了。缓缓的山坡,不宽的蜿蜒下山的路,琉璃屋顶,朱红色围墙,围墙外无轨电车的呜呜声,山下小孩的呼叫声,天上正在熄灭的晚霞,安安谧谧,闪闪烁烁。……整个城市像个白瓷茶杯,烟霭蒙蒙的天空像茶杯上冒出的蒸气。黄平平把情况说明了。这是对他刚才讲话的注释,这个注释未免来得太“及时”了。事情不是很简单,一切走着看吧。想方设法地化解危机,不是此刻的事情。现在,他应该有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表现:“请朋友们不要为我担心,我有各种思想准备。”他略一停顿,然后笑笑,似乎从阴沉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现在,我建议咱们继续讨论,而且,还应适当谈谈对未来的展望。”这就是他要讲的话。越含蓄、越克制越好。他建议展望未来。山脚下。一进景山公园大门,在迎面那座两层的倚望楼前是一块坦平的水泥地面的空场。中间是大花坛,四面有树,有左右通向公园深处的大路,有几大盆棕榈。这里游人较多,孩子们在拍着手蹦跳地游戏着,在倚望楼前宽台阶上两条光滑的石头斜面上滑滑梯,老人们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摇着蒲扇,母亲们推着吱吱嘎嘎的婴儿车徜徉着。夏日的傍晚,景山公园是个乘凉的好地方。一对青年人相依着站在景山公园游览指示图前,男的断断续续地轻声念着文字说明:“景山公园位于北京的中轴线上,面积二十三公顷,经历元、明、清三代,一直是封建帝王的御园。这里高耸的山峰、美丽的园林,形成了一座紫禁城天然屏障。景山约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明永乐十九年修紫禁城时利用修城渣土和挖护城河的泥土堆积成这座大的山峰,山高43米,当时把它当做‘镇山’,清顺治十二年改名景山,站在山顶上可眺望全城……”一个略有些秃顶的白发老人牵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缓缓散步。老人在给孩子讲北京的传说故事。北京叫八臂哪吒城。为什么?相传燕王建北京时,委派大军师刘伯温、二军师姚广孝设计北京城图。眼看期限还剩一天,他们还没谱。这一天,他们两个人在不同地方同时看见一个头梳小髻髻、一身红袄红裤的小男孩在前面走,那红袄像一件荷叶边的披肩,肩膀两边浮镶着软绸子边,在风中飘着,像是几条臂膀。他们一看,这不是八臂哪吒吗?赶紧就追。可他们追多快,红孩儿就走多快,只听见一句:“照我画,不就成了吗?”说完红孩儿就没踪影了。刘伯温和姚广孝便都不约而同画出了八臂哪吒城图。中间正阳门是哪吒头,正阳门东的崇文门、东便门和东面城的朝阳门、东直门是哪吒这半边身子和四臂;正阳门西的宣武门、西便门和西面城的阜成门、西直门是哪吒那半边身子和四臂;北面城的德胜门、安定门就是双脚;皇城就是五脏……“哪吒现在哪儿呀,爷爷?”小男孩问。“现在?他变成咱们北京城了啊。”老人笑了。“哪吒变成北京了?……”小孩天真地喃喃着。他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了万春亭,“爷爷,那些人干啥呢?”“哪些人?”老人翘首仰望着,绿树堆簇的景山顶上天空灰蓝,最后一抹霞光映染着万春亭,许多年轻人在那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可能商量着再画一张北京城图吧?”他慈祥地回答。他们这群人对未来的展望向来不是空洞的、幻想型的。他们不是幼稚的中学生,不是浪漫的诗人,不是平庸的说教者。他们的展望要求有货真价实的预见力。历史是不可抗拒的,有时是残酷无情的。新陈代谢,老死新生,几千年的主题。该灭者必灭,该生者必生;该衰者必衰,该荣者必荣。夜过去就是昼。不可逆转。我们蔑视死亡、衰败、没落,甚至蔑视痛苦。今天的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太阳还将升起。我们就是太阳,我们就是要照耀世界。该发生的悲剧就让它发生,我们对它没有悲悯。该上演的伟大新剧就让它有声有色地开始。我们不会为那些被淘汰者的呻吟犹豫半步。知道龙的图腾吗?龙综合了各种动物的特征,最后成为中国最主要的图腾是因为什么?知道龙能腾天入海、神通广大、活力无穷吗?盘着山脚的路旁有一棵桠桠杈杈的枯死老树,在它根部附近挺立出一棵嫩绿俊拔的小树。孙子站住了,看着它们。他天性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问:“爷爷,这棵树怎么死了?”老人也站住了:“它老了,就该死了。你没有看见旁边的小树已经长起来了?它得给小树让地方呀。”小孙孙看着,又仰头天真无邪地问爷爷:“那我长大了,你就会死了吗?”老人怔愣了一下,看了小孙孙一会儿,慈祥地笑了:“是,不过要等你长大了。要不,现在谁给你讲故事啊?”他抚摸着小孙孙的头,“你愿意长大吗?”小孙孙看着爷爷犹豫着,思索着,最后点了点头:“我长大了,想开着摩托车,嘟嘟到处跑。”“嗯……”老人凝视着那棵枯死的老树和旁边挺立的小树。“爷爷,你看,亭子上没人了。”在暮色已张开灰蓝色薄纱的天空中,空无一人的万春亭寂寥孤独地默立着。

李向南和林虹沿着景山山脚的小路缓缓走着。讨论会是如何散的,人们是如何说笑着纷纷下山的,李向南是如何与黄平平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和小莉分手的,这些情景都如烟一般流过去了。天越来越暗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轮廓在黑暗中洇开了,两个人的心境也有些模糊。刚才万春亭上讨论会的情景,昨天晚上北京站的情景,一夜一昼来的情景,以及十几年前的情景,都浮光掠影地在眼前闪过着。一个老人的慈祥的声音在身后隐隐绰绰地响着,他在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的传说:北海的传说;芦沟桥的传说;高亮赶水的故事;长城和孟姜女;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他俩站住,回过头,不见人,声音也似乎没有了。他们诧异地相互看了看,又朝后望了望,接着往前走。那慈祥老人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来,声音很近,又显得很遥远,像是远古飘来的声音。两个人又一次站住,朝后面望了望。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谛听,又听不见那声音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着,昏暗的景山公园里,一种空寂而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他们又慢慢往前走,那声音似乎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响着。他们不再朝后看。李向南进入了自己的讲话意识:“林虹,还记得我在古陵时说过的两句话吗?”“记得。”“明白我指的是哪两句话吗?”李向南显出一丝惊讶。“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就首先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你一定要改变我的生活。”林虹平静地、甚至是平淡地复述了李向南说过的这两句话。“我是想……”“你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了。倒是生活本身一天之间改变了我的处境。”林虹循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你的第一句话倒是挺对的: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观念,首先要改变他的生活。”“?……”“我已经考虑好,准备接受邀请去演电影了。”“演电影?”“是范丹林的姐姐推荐的。今天下午,我已见过导演。”“定下来了?”林虹点点头。李向南顿时沉默了。“那……你还帮助父亲整理遗稿吗?”半晌,他才问道。“当然。至于怎么整理,还要看父亲遗稿的情况。”林虹处境的骤然变化,使李向南在一瞬间感到一种难堪和不自在。在古陵时,他曾多次鼓励她振作起来,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多余。他原想同情帮助一个弱者,但人家并不弱。他感受到一点失落。失落了什么呢?林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双手理着朝后抖了下头发,好像要抖掉什么不快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原来过分自轻自贱了。这么多年来,我竟处在那样一种可悲的地位,我几乎看不见自己的价值了。甚至在你面前,我都扮演了一个如此可悲的角色。我想起来厌恶透了。”李向南慢慢站住了。“我是厌恶我自己。”林虹解释道。沉默片刻,李向南又慢慢朝前走。“想起来觉得可笑,”林虹接着说道,“你一生都想改变命运,却徒劳无益;可有时候,一个具体条件的变化,就使你的命运整个改变了。你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好得多的生活,可以前居然想都不敢想。”她扭过头笑了笑,“你说对吗?”“你回到北京,仅仅一个环境的变化,竟使你整个生活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确实不是我能帮助你完成的。”李向南神情有些阴沉地说。“你是不是要给我讲唯物主义了?”林虹注意到了李向南的表情,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刺伤他了?她说,“我能回北京,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的事情能有今天,是因为大的形势。所以,说到底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变化,对吧?”“应该是这样理解吧。”“我感谢这个社会变化,希望它还变下去。”一瞬间,李向南有些神思恍惚。“你怎么了?”林虹问。“没怎么,我挺高兴的。”李向南微微笑了笑,“确实为你高兴。”“真的?”“当然。谁也不能当别人的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李向南自嘲地说,“林虹,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真正郑重地谈一谈了。在这种情况下,你绝不会以为我是从同情出发了。”“别谈了。”林虹垂下眼说道。“你知道我要谈什么了?”两个人沉默了,慢慢朝前走着。稀疏的路灯在他们的头上一盏盏移过,昏黄灯光把团团树影淡淡地投在地上。“我的决心是明确的。”李向南说,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的答复。”林虹看着地面:“你在古陵时并没有下这个决心吧?”“是。在古陵不能算真正下了决心。”“仅仅一昼夜的时间,是什么使你下了决心?”林虹认真地问。是什么呢?是因为现在的林虹在顷刻间闪耀出的光辉?在此之前,他不是始终未能这样明确地下过决心吗?“今天,你不是始终和顾小莉在一起吗?”“选择首先是否定。否定了该否定的,得到的就是肯定的。”李向南答道。他眼前又闪现出小莉的形象,她穿着体操服站在他面前:“吻我一下吗?”她穿着咖啡色连衣裙,伸展着美丽的小腿仰躺在小船上;狂风暴雨中他和小莉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感情的诱惑经历过了,连最高峰都经历过了,往往就能一下子下决心摆脱它了吧。“你否决了顾小莉?”林虹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尖刻。李向南顿时语塞了,他绷住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说话,我觉得很刺耳。”“可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你有选择的权利。可你们男人常常忘了:女人并不任凭你们选择,她们也在选择。”“那我等待你的选择。”“我在这一昼夜中也下了个决心。”林虹的声音变得温和了。李向南默然等待着她讲下去。“永远和你保持这样的友谊。”“为什么?”“因为你,也因为我。”“我不明白。”林虹沉默地走了两步,轻声解释道:“因为我们有过那样一段共同的过去。我要找一个和我从头开始生活的人。”片刻沉默。“范丹林那样的人吗?”“这我还没想过。我只知道,我不能找一个常使我产生不安感的男人。我要找的是一个以我为骄傲、为幸福的男人。”一对相拥的年轻恋人迎面擦肩而过。“向南,当我下了这个决心后,我的感觉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我最初是很痛苦……真的,可随后,我也有一种轻松感。”林虹的声音极为诚恳,“这说明我的选择还是对的。你不应该让我背着一个很大的心理包袱和你在一起,我们会相互折磨的。”“林虹……”“向南,”林虹温柔地挽住了李向南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别争了……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宝贵的。”“林虹,”李向南猛然站住,抓住林虹的双臂,“我们从头开始吧。”“不,”林虹轻轻拿下李向南的手,“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你这样选择也不轻松。”“人为什么要寻求轻松的抉择呢。”“向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我们在一起,双方会不可避免地常常感到屈辱。屈辱感会把一切美好的感情都破坏殆尽的。”林虹停顿了一会儿。“你找顾小莉吧,她已经选择了你。”“我不会选择她。”“那就寻找新的目标吧。”“不,我要坚持我的抉择。”李向南又站住了,“也许,我的选择并不轻松,也许,一想起自己的妻子过去所遭受的耻辱我就会咬牙,就会浑身哆嗦,就会感到屈辱。会的,我了解自己,我的有些观念是挺旧的。可我决心在痛苦中让自己的灵魂蜕几层皮。我要重新塑造自己。这个决心还不行吗?”林虹在朦胧中凝视着李向南,她感到着自己感情的波动,感到了涌上来一股潮湿的柔情。此刻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在她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人能像李向南这样占有如此重要的、唯一的位置。然而,她只是抬起手把李向南衬衫领子慢慢理了理:“别说了,向南,你常常具备很透彻的人生哲理感,可有时候,”她含着一丝伤感地笑了笑,“又很小家子气。”“我没那么多大家子气。”“我挺喜欢你有一点小家子气的。可在这件事上,我还是希望你有点大家子气。”林虹朝后抖了一下头发,声音开朗起来,“向南,不说这些了。”她挽着李向南的胳膊慢慢往前走,“还记得十几年前咱们在湖边的一次谈话吗?”“我没有忘记。”过了好一会儿,李向南才阴沉地答道。“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时,我们还是中学生。咱们今天还像那样谈一次话,好吗?你愿意回答我的一系列问题吗?”林虹似乎兴致很高。李向南依然沉默着。“你不要这种样子,你不是一个强者吗?”“好,开始吧,我奉陪。”昏暗的空间越来越增加了黑色,好像有只巨大的手把墨一点点洇入空中。路灯显得更亮了一些。在路灯照不到的松柏浓密的地方,则显得有些黑糊糊了。这段路离公园大门不远,散步的人比较多了。当然,大多是年轻的恋人。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准备走过这段人多的路,穿过倚望楼前的空地,到景山那一侧再谈。前面路灯下一片喧闹的喊声,他们站住了。见两个小伙子在路两边一左一右奋力拔着绳。绳子把路拦住了。绳子两面站着四五对被拦住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老人。他们走近人堆,看见这两个隔路拔绳的小伙子都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往后蹬着,拔着,进进退退,势均力敌。然而,他们手中的绳子呢,怎么看不见呢?难道是无形的绳?即便是透明的绳子也应该能看见啊?林虹和李向南交换了一下诧异的目光。被绳子拦住的游人们也都在小声议论着:“你看见绳子了吗?”“没有啊?”“是看不见的绳子?”“可能吧。”……然而,谁也没有向前迈一步。因为谁都不能不相信前面有根绳子。马路中间站着一个当裁判的小伙子,他正弯着腰,盯着绳子中间系结标记的移动,用力向下挥着手喊道:“好,往左挪了。好,又往右挪了。加油。看谁最后胜利。两边的游人请等一等,往后靠一靠,千万不要碰着绳子。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决赛。”游人越聚越多,没有人看见这根绳子,然而,任何人似乎都不怀疑这根绳子的存在。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不少人如在梦中。拔河比赛没完没了地进行着。李向南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拉住林虹径直穿过绳子走了过去。当裁判的小伙子伸手没拦住,一时愣在那里,那两个拔绳的小伙子也有些发呆,随即都仰身跌倒了:“绳子断了,绳子断了。”接着又从地上爬起来,冲李向南嚷道:“你为什么弄断我们的绳子。”李向南冲他们幽默地一笑,便挽着林虹的胳膊接着往前走。身后留下了小伙子的喊声和疑惑不解的游人的纷纷窃语声。“他们手中没有绳子吗?”林虹问。“如果你承认有绳子,它就存在了。”李向南答道。“那些年轻人是在做游戏吗?”“可能吧。”“我想到外星人了,一股神秘气氛。”他们走着,那慈祥的、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传说的老人的声音,似乎又在身后响起来,显得很近,又很遥远。林虹不禁又往后看了看。过了倚望楼,这段路又显得清静了,两边的树黑魆魆的,月亮在树梢上投射下金色的光辉。两个相挽的青年男女迎面走来,在他们面前客气地站住了:“先生,早班车几点钟有啊?”“早班车?五点钟。”李向南答。“那现在就有了,是吗?”“现在?现在是晚上啊。”“怎么是晚上?这已经是早晨了呀。我们在这公园里逛了一夜了。你们看,不是已经五点钟了。”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伸出腕上的手表。“别开玩笑了。”“你们不相信?”对方惊讶地看着李向南和林虹,然后相互望了望,“咱们问问他们。”他们指着又走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说。“是呀,现在是早晨呀。”这几个年轻人也认真地说道。他们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真能开玩笑,好了,你们走吧。”李向南说。“怎么开玩笑,的确是早晨啊。你们不相信,再问问他们。”路上又缓缓走来两个中年人。“的确是早晨啊。公园今天开门早,我们刚进来。谁说是晚上?”两个中年人竟十分诧异地看着李向南和林虹,好像怀疑他们神志不清似的。林虹观察着他们,对方没有一丝作戏的神态。一瞬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是晚上吗?她想了想下午的事,想了想景山讨论会,想了想刚才和李向南的谈话,整个流程她都没有中断地想过了一遍,应该是晚上啊?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很明确的疼痛。并非梦境啊。“别开玩笑了。”她说,但感到自己的声音并不很坚决。面前这群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们是不是开玩笑?”他们说,“没有开玩笑?那是不是神经有问题?”“你们不相信现在是早晨?瞧,那边又来人了,咱们再问问他们。”一个年轻人说。又一对年迈的夫妇相挽着安详地缓缓而来。“现在是不是早晨?是啊。现在是早晨五点。”老头诧异地看看这堆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回答道。然后挽着老伴缓缓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狐疑地看看这群人。这一切都太真实了。林虹真正地恍惚不清了。她感到自己是在梦中。能掐疼自己并不能证明什么。或者,的确已经是早晨了?“好了,你们的玩笑开够了。”李向南依然平静地对人群说。“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块手表,再加上刚刚走过去的两位老人,不比你一个人更能证明时间?我们这么多人不如你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伸出手,亮着自己的手表,对李向南说。那一群人也都附和着他。李向南微微笑了,他抬手指了指:“你们看。”一轮金黄的圆月悬在东边的夜空中。“满月是和太阳相对的,夜晚才从东方升起,早晨从西边落下去。那是东边,对吧?我想,月亮、太阳和地球要比你们这一群人、这么多块手表更能证明时间吧?”那群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那是月亮吗,谁能证明那是月亮?那是灯笼。”“那是东边吗?那是西边。”“对。那是西边。”……他们七嘴八舌恶作剧地说着,哈哈大笑着走了,还不时回过头议论着李向南。林虹和李向南慢慢往前走着,她不时回过头看看那群走远的人。她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梦境般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这是夜晚吗?难道刚才那两位老人也是和这群人一伙儿作戏的?她止不住又把自己一天来的活动不中断地想了一遍,好确切推证出此刻是晚上。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悬挂的黄澄澄的圆月,那是东方吗?她又根据景山坐北朝南的方向加以证明……好一会儿,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她自嘲地笑了笑,扭头看了看李向南,她发现李向南那有些阴沉的目光,那线条有力的脸,那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冷静神情,都有着男子汉的力度。她还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很自然地挽着他,而且有着一种对他的依靠感。和他这样在一起真好。她感到了自己身心又升起的那湿润的感情,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情。“我发现你特别坚定,不为环境所动。”她说,“我刚才简直有点神思恍惚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清醒了。”“对既成事实敢于怀疑,才能发现真理,可对真理敢于坚信,才能不失去它。”李向南凝视着前方。林虹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向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在想,如果刚才只有我一个人,而且碰到的人更多些,众人异口同声都说现在是早晨,我也许连自己的存在都会怀疑了。”“为什么你会怀疑自己的存在呢,你想过吗?”“因为我尽管认为是在晚上,可人人都说是在早晨,我连自己的感觉、思维都不敢相信了,顿时觉得自己虚无了。”“这就含着一个真理:一个人的存在是与他对世界的真实感觉和思维相联系的。如果他对世界的整个认识都崩溃了,他的存在就很空洞了。”“又进入你的哲学境界了。”“你不是希望进行这样的谈话吗?”林虹笑了,想不到谈话竟这样开始了。突然,她感到有些恍惚,脑子里闪动着各种各样的联想和意象,周围出现了人头起伏的人海,无数的手在指着她……“挺可怕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怕什么?”“要是现在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对我说,现在是早晨,不是晚上,我还会相信自己的存在吗?我还能相信你的判断吗?要是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冲我说:你明明不是林虹嘛。我会怎么样呢?要是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甚至更多的人,都对我说:你这样活着没什么意义。我又会怎么样呢?要是有一天,我起床后,见到的每一个认识我的人,他们都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我,表示不认识我,就像刚才那群人那样表情逼真,我真要神经错乱了……要是所有的人串联起来对一个人开这种玩笑,那真是太可怕了。”“要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以至更多的人指着你说,你错了,可你实际上没错,你会怎么样呢?要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以至更多的人指着你说,你有罪,可你实际上没有罪,你会怎么样呢?”“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开这种玩笑的。”林虹笑了笑,希望轻松一些。“怎么不可能?历史常常用这种‘玩笑’来考验一些人的。前几年这样的事还少吗?结果使得一些无罪的人也真诚地认为自己有罪了。”“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呢?”“我知道那是东方,我看见升起的是圆月,我确信这是夜晚。除非有人能否定我看到的巨大事实。”“谁能否定月亮呢?”林虹笑了,“好,请你做好准备,我要开始提问了。”“提吧。”“你认为对于男人来讲,最宝贵的是什么?”“事业,女人。”“你最爱的是什么?”“我最爱活力和智慧。我爱富有智慧的活力,我爱富有活力的智慧。”“你在讨论会上讲到龙的图腾,也是出于这种原因吗?”“是。我认为中国是个最值得骄傲的国家,它富于活力,它富有智慧,它是龙,不是虫。”“你最大的空想和奢望是什么?”“再活一次。”“最大的遗憾呢?”“不能再活一次。”“你的目标还是为建设一个尽可能理想的社会奋斗,是吗?”“是。”林虹垂着眼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李向南笑了:“我想不起什么有意思的问题来,我发现,我本没有必要提什么一系列问题。”“为什么?”“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完全了解你。”沉默。黑暗中缓缓地走着。“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自己还年轻吗?”李向南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是。”“与十几年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更珍惜生命了。”团团树影在他们脚下移过。松柏森森的景山上空缓缓滚动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你说要使自己的灵魂蜕几层皮,你认为自己的灵魂今后也会蜕皮,也会痛苦吗?”“是。社会正在蜕皮,所有的人都应跟着蜕几层皮。对于灵魂来讲,生活永远是炼狱。”“真想和你一直这样走下去。”她说。“林虹,我们……”李向南一下站住,看着她。“我们永远这样当朋友,只有这样才美好。”林虹在黑暗中劝慰地打断了他的话。大概是感到就要分手了,他们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倚望楼前,走出了景山公园的大门。然而,他们感到还需要谈点什么,于是,他们在景山公园的门前、在紫禁城护城河旁来来回回地慢慢走着。突然,不知被一种什么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所驱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空中正出现着一个令人惊异的奇观。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白色光盘在紫禁城上的夜空悬浮着。那种光亮,那种若透明又不透明的质感,那种距离,那种庞大的体积,都使人感到一种灵魂被镇慑的神秘性。似乎有一个更巨大得多的力量在俯视着他们,俯视着人类居住的地面。“那是什么,是飞碟吗?”林虹低声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而陌生。这是自己的声音吗?“不知道,什么都可能。”李向南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他看了一下手表,记住了时间。与此同时,不少人都像这样被一股不可知的力量驱使着,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看见了这个神奇的壮观。那个巨大的光盘不过半分钟就黯淡下去消逝了。人们依然伫立着,仰望着。好一会儿,他们才收回目光来,面面相觑着,有一种与恐怖相混合的神秘气氛统摄着他们。他们要再过几秒钟才会活跃起来,才会纷纷议论起来。此瞬间,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静立着。他们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一个点上,在一片静止中,一个活泼泼的小东西像团火一样在不停地运动。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背心红裤衩,长长的富有弹性的腿,浑身洋溢着健康活泼的生气。他正雄赳赳地、聚精会神地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忙碌着。他并不理会天上地下发生的事情。他正在建设自己的事业。他正把不远处的一堆碎砖运到汽车站牌下面。他把四五块半头砖单垛码起来,然后双手抓住站牌的铁柱,小心翼翼地踩到砖垛上去。他站得高了,举起手想要抓住那远比他高得多的站牌。砖垛显然太低,而且不稳。哗啦,塌了。他灵活地跳下来,看了看,又跑过去搬运砖头,接着码。这次,他用两块半头砖相挨着做基础,码成双垛。更稳了,也更高了。他抓着铁柱登了上去,手还是够不着站牌。他踮起脚,伸手使劲够着,脚下的砖垛开始晃动,哗啦,又塌了。他再一次灵活地跳下来,想了想,又快速地跑动着搬运砖头。这次,他更加扩大了基础,从下向上,像金字塔一样逐渐收小,他一边码一边还晃着试试砖垛是否牢稳。他已经知道把一层层之间的砖缝错开,增加砖垛的整体性。他聚精会神地干着,弯腰捡起一块砖码上,弯腰再捡起一块砖码上,那动作充满了儿童特有的纯洁天真、执著兴奋和乐趣。所有的人都被他的事业所吸引。当他第三次登上砖垛时,几乎人人都屏住呼吸关注着他。他小心翼翼地上去了,他踮起了脚,他举起了手,离站牌还差一点点。他又踮了一下脚,更高地举起手,还是差一点。他只能用指尖碰到站牌,他还不能用双手抓住它。人们都感到自己体内那种想上去帮他一把的肌肉收缩。他够了几下,没有成功。他往下看看,思索着,决定下来。只需再加上一块砖。他谨慎地下着,一不小心,砖垛还是倒塌了。真令人惋惜啊。他站在塌成一摊的砖头前看了看,毫不沮丧地咧开鲜艳的小嘴笑了,他弯下腰,雄赳赳地重新干起来。李向南和林虹相视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那个小男孩。他的脑海中梦一般依稀浮现出自己童年的影子,眼前的情景怎么像自己经历过的一样?恍恍惚惚中他感到自己进入一种幻境,他的身体和那个小男孩重合起来,他在与小男孩一起码着砖头……公元一九八二年,在碧蓝的夜空下,在一轮金黄的圆月下,在京都,在紫禁城旁,一个火一样活泼泼的小红孩在聚精会神地、雄赳赳地、不屈不挠地建筑着他的金字塔……1985年12月完稿于北京2002年修订于北京

一群生气勃勃的年轻人准备在景山上召开“中国大趋势与我们怎么办”讨论会,现在正站在市中心制高点的亭子里,俯瞰着北京城。“咱们先观一观景吧,感受一下历史与现实。”不知是谁这样提议道。将近七点钟的夏日傍晚,北京城披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思悠悠的色调。夕阳已沉入西山,西边天弥漫着黯红的、溶着黛色的晚霞。整个京城被灰蒙蒙的雾霭和橘红的光亮笼罩着,融融的倦怠中含着繁闹。景山对面,在楼厦林立、街道纵横的现代化城市中央,是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这是北京的中心。南北中轴线上,由南及北,由远及近,可以隐约看见前门——正阳门,然后是天安门,端门,午门,太和门,太和殿,一直下来,是紫禁城的北门,然后是他们站立的这座景山上的万春亭。紫禁城——这座世界上现存的最大皇宫——凝固着红色与金色,雄伟方正、肃穆森严。上万间宫、殿组成的庞大建筑群浮荡着一种幽深莫测的雾岚,令人想到东方古国几千年的巨大历史。他,李向南,俯瞰着这一切,能感到此刻那种俯瞰天下时常有的开阔胸怀和宏大气魄。一瞬间,他用一种旁观的角度“观察”了一下自己与同伴们,突然又感到:临空站在这高度上,脱离着地面,被高空的风吹着,他们是太渺小了。是悬在空中的一小撮沙粒。只有走下山去,沉入这广大社会中,他们才能延伸自己的手脚,放大自己的脑力。只有依靠社会本身的巨大杠杆,他们的力量才能撬动点历史……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小莉,咖啡色连衣裙已经干了,周身又洋溢着动人的气息。然而,现在他完全能抑制自己的冲动,因为此时这个世界不仅是他和她,现在他立身于一群生气蓬勃的青年思想家之中,他准备在这场讨论中开展一个漂亮行动。面对京都全景,他有着一种要指点江山的豪迈感。人是社会性动物,毕竟要有点社会性理想。他始终以改造社会、推动历史为己任。女人、爱情终归是其次的。要女人,要爱情,也要配合事业。他想到林虹。“你怎么来了?”刚才看着林虹与十几个人一起说说笑笑上山来,他没有理睬小莉的脸色,上前两步招呼着。“是他硬拉我来的。”林虹指着身旁的范丹林说道,“我也想听听你们的讨论。”她用力登完最后几步,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此刻,她明朗大方,和昨晚车站上判若两人。他和范丹林打了招呼。他认识范丹林。对于这号活跃人物,北京并不算大。他在相视中感到了范丹林那男性有力的目光。范丹林同林虹一起来的,对林虹便似乎有了一种类似保护者的责任和特殊权力。他感到了内心受到的刺激。林虹与范丹林的随意谈笑就让他受到刺激。林虹顿时显得更漂亮了。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在爱情上的抉择再也不能犹豫拖延了。同在政治上一样,既需要深思熟虑的慎重,也需要当机立断的胆魄。是林虹还是小莉,这次在北京必须做出抉择。或者都不是,是其他某个女性,也该有所决定。三十而立,成家立业,都不能再拖了。他既不该失去应该得到的,也没精力去承受额外的感情负担……这时,有人招呼讨论会开始了。他,商易,一个很怪的名字,常常让人开玩笑“商议。”这时转过身来,向大家招呼道:“怎么着,咱们是不是开始?本人商易现在和你们大家商议商议。”大家全笑了,四下散开,在亭子四周围圈坐下。有人还掏出面包大嚼起来。“谁先开始?咱们可就开一个小时会啊,抓紧时间。是自告奋勇呢,还是让我点名?”商易依然笑呵呵说道。他中等身材,宽肩,手长,腿有些偏短,额头很大,鹰钩鼻。目光鹰一样锐利。照理他的相貌会给人阴险的印象,但因为他永远在扮演大大咧咧的角色,所以反而让人觉得可亲。他在农村插过队,现在中央的一个政策研究机构任职,借工作之便,“手伸四处”,联络八方,北京没有他伸不到的触角。大家都戏谑地称他为“联络官”、“盟主”、“信息中枢”,背后也有人称他为“思想二道贩子”、“说家”。他并没有多少自己的思想,但他善于把所有人的思想都收罗来,变为己有,而且转手又“贩”出去。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生来就是为着不停地说话的,是为着从早到晚和各种人聚会的。上瘾。北京思想活跃的年轻人没有人不知道他。谁也不太尊敬他,谁也不轻视他。很多时候,大家都需要他。譬如,今天这“景山讨论会”就是他牵头召集的。他绝非公认的思想领袖,但惟有他和各“思想集团”都有着直接联系。现在,各“思想集团”都簇拥着他们各自的领袖坐在四面。亭子东面的这六七个人,有男也有女,一股子学究气,这是现在很有名气的“百科全书派”;南面这一团,为首的是个神情严谨的中年人(这是讨论会中唯一的中年人),叫许哲生,垂着皱纹深刻的额头,似乎总在苦思苦想,这群人被称为“改革先锋派”,许哲生及其同伴们是中国农业改革的先行者;西面这一群,以范丹林为首的,是一群年轻的经济学家,人们称他们为“经济智囊团”;北面,就是商易和李向南为核心的这群人了,差不多都当着“官”,或经理,或厂长,或县委书记,或政策研究人员,他们被称为“改革稳健派”。当然,人们是自然而然坐成这样的,也并不很分明。还有许多较小的“思想集团”和个人,或散落于大群中,或三两一伙地簇集在亭子四角,处于四大集团间的“接合部”、“边缘地带”。人们纷纷点着了烟。商易也掏出烟点着,猛吸了一口:“怎么着,又是三十秒冷场,这惯例就破不了?”他嘻嘻哈哈地说道,“关于大趋势,咱们讨论过,关于怎么办,诸位更是天天在研究,今天把大伙儿约到一块儿,是要正面接触一下。你们不讲,我可要开始了,我一张嘴,可就跑马收不住缰了。”众人笑了,他也笑了。他太明白这种冷场是因为什么了,人人都在认真地考虑发表一个像样的演讲,神经便都板住了。他才不会这样煞有介事呢。他是走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人们相互之间不很熟,恰恰给了他一个特殊地位:中心的地位,联络各方的地位,因而也是一个组织者、领导者的地位。他心中掠过一个思想:领导者,有时不过是因为处在一个中心的联络者的位置上而已。他很满意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为了这种位置,他可以热心地做很多事,白天黑夜地张罗,累死都不要紧。但为了抵御别人侵占这种位置,他也时常有些狭隘的考虑。她,张抗美,很认真地开口了。“我提个议……”她说。她长得不好看,满脸雀斑,又矮又小,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实际上她已经快三十岁了,而且在北京颇有知名度。她的几篇关于爱情婚姻的洋洋万言曾引起广泛反响。人们很难把她的相貌与她那笔锋犀利的论文统一起来。她与丈夫都是研究物理学的,丈夫已去美国留学,她也将出国。她明明知道那些初次见到她的人会因为她的相貌感到失望,她经常遇到这种令人难堪的失望,噢,你就是张抗美?她知道,此刻有人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她就是张抗美?”她不在乎。她就是她。她是勇敢的,无所顾忌的,就像她的文章一样。要生活得幸福,首先要生活得勇敢。她坦然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咱们的讨论会最好采取走马灯和辩论相结合的方法。”“什么?”人们都不懂了。“走马灯,就是转着圈,每个人都简单扼要地发个两三分钟的言,这个言应该是你的思想宣言。但每人发布自己的思想纲领时,又不要互不相干,要和前面发言者的不同观点展开辩论。这就是和辩论相结合。概括起来就是:发表宣言的同时进行实质性辩论,在辩论的过程中一定要讲出自己的宣言。最后,人人都转圈讲过话了,我们就能在已经展开的思想面积上找到中心的争论,在那里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她的方案太卓越了。不愧为张抗美。她不是难看的小姑娘。她与她的方案都站立住了。“我打头炮吧。”他,焦莽安,一个不足二百人的水泵厂厂长。胖而且壮,粗脖颈上一颗又圆又大的脑袋,已经开始秃顶,脸色红润,浓眉大眼,一股子热乎乎的憨厚劲儿。“你说完,我给你补充吧。”她,叶枫,焦莽安的妻子,是大学的经济系讲师,一个苗条干练的女人,紧挨他坐着。夫妇俩坐在李向南身旁。他们曾和李向南在一个公社插队,是李向南的崇拜者。李向南感到左右簇拥着他的力量。他们讲话比自己讲话,更让他感到自己的分量。“我认为中国的大趋势,简单说,就是对‘文化大革命’的反拨。这当然不是指我们的政策了,是指历史本身的趋势。反拨的政策是反拨的历史运动的反映而已。这也算我的宣言吧,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推进经济上的改革,脚踏实地地干,不要讲空话,拼命地往前拱,在二三十年内,造成民主政治的稳固的经济基础。”焦莽安说着,脸上渗出汗珠,他的嗓门很粗,口才不甚流利,显得有些笨拙。他表述的思想显得很平常,谈不上精彩,而且三言两语太简单,连一分钟时间也没用了。叶枫远比丈夫聪敏,丈夫的话没有得到重视,甚至还引起了某些人的轻视,这些她都感觉到了。丈夫不是思想家,他的长处是善于实践。他像台大马力的发动机,滚烫地、不知疲倦地突突突不停开动。只要有人为他规划出战略,他就能以其精力旺盛的社会活动来实现它。而在思想上,她远比焦莽安更深刻、更有才华。十几年前,在同一个县的插队知青中,她也远比他引入瞩目得多。后来,他们共同在一个农村小学当老师。她也从未看起过他。然而,她渐渐地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蓬勃向上的行动力量——这正是她所缺少的,最后竟出人意料地嫁给了他。婚后,她不仅感到了他那火热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拥抱是有征服力的,而且无论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中,丈夫都成了这个小家庭的顶梁柱。盖新房,挖菜窖,拉煤,种菜,担水,一切都靠他的忙碌。进县城过河时,他每次都背着她过。她成了被娇惯的“小妻子”。虽然,她仍然比丈夫有思想,有口才,然而,她还是崇拜他。现在,丈夫的话讲得很“柴”,她并不以为耻。到底是他开的头一炮。讲的不深刻不要紧,有她“补充”呢。“我补充焦莽安的思想吧。”叶枫抽了一口烟,伸手轻轻弹了弹烟灰,然后目光平视很从容地说,“‘文化大革命’这个苦果不是凭空结下的,它是几千年来封建专制的残余累积而成的。刚才咱们看到的故宫就是封建皇权的象征,它的颜色、格局、结构、造型,都集中表明着中国的皇权,表明着一种社会结构、权力结构,包括中国封建社会的政治哲学、伦理哲学、美学观念。这些物质的、观念的东西,社会上到处都有残留。‘文化大革命’这种封建专制的东西发展到顶点了,物极必反,法西斯专制终于破解了,民主的力量向四面冲开禁锢。所以,今天中国的大趋势就是对‘文化大革命’的反运动,表现在政策上,就是放宽。开放就是一种放宽。然而,只有对‘文化大革命’的反拨还不够,原来十亿人被捆成一捆,现在绳索断了,松绑了,可以活动了,整个社会还要继续发展向前,还要进一步改变经济、政治体制。所以,我认为:正确的战略与有效的实践在当前是最重要的。”对面坐着的是许哲生。此刻,他垂着眼轻轻咳嗽了一声。就像他自己所知道的,他的咳嗽声是有分量的,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问题就在于什么样的战略是正确的战略。”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声音沙哑地慢慢说道,“其实说大趋势并没有多大意义,那是政治算术,人人都能说一套。关键在于正确的改革战略,这里面就自然包括着你对大趋势的估计。”“对。”他身旁的几个年轻人立刻附和道,“‘正确的战略,有效的实践’,你们说的正确战略具体是什么?”他们的话锋都向着叶枫。“我简单说吧,在当前,在调整上当坚决派,在整顿上当强硬派,在改革上当稳健派。”叶枫看着他们很从容地说道,显出一种男性般的干练。许哲生垂着眼,脸上布满深思。几秒钟的沉默中,他完全能感到人们在注视他,也能感到簇拥着自己的年轻人在跃跃欲试地想要发言。“这是个貌似正确的战略。”他说了一句,又微微停顿了一下。万春亭上立刻出现了尖锐对立的气氛。南边,许哲生这群人,北边,李向南这群人,同是改革派,但在战略思想上却经常发生像这样尖锐的争论。“在改革上当稳健派,谁是激进派?我认为叶枫刚才的那个口号是个暧昧的口号。我不是不同意经济调整,比例失调需要调整,我也不是不同意整顿,我们面对着十年内乱留下的巨大经济困难,整顿调整在一定程度上是必然的。但是,根本又根本的出路是改革。要坚定不移、全力以赴地改革。有人说我是先锋派,我认为,在改革上就是要当先锋派,当彻底派。提所谓的当稳健派,实际上是面对现实阻力的妥协。”许哲生声音低哑一句一句地讲完了。几秒钟沉默。商易笑了,通融而圆滑地插进话来:“我以为当稳健派的意思是:要在复杂错综矛盾的社会诸力量中找出合力线来,按合力线方向制定我们的战略,这样才实际可行。是吧?有的时候,先锋的战略,并不能成为整个社会的轨迹。”“我们不应该站在平衡点上,我们应该通过我们的努力尽量使社会的平衡点往前移动一点,知道吗?”许哲生的声音提高了,露出一丝激烈来,“整个社会的轨迹是不会和先锋部队的努力完全一致的,但有了先锋的努力,社会的合力线才能往前移动一些。如果,先锋力量退到合力线位置,合力线还要往后退,知道吗?”他是1966年的大学毕业生,“文化大革命”中,他一个人跑遍了全国农村搞调查,写了不知多少篇关于农业政策的“反动文章”在地下流传,为此,他被抓,被判刑,被打坏了身体。现在,他在一个政策研究机构中任职,一直怀着一种疾恶如仇的斗士情绪在搞改革。四十多岁了还未结婚,而且发誓独身。也许是由于长期迫害的身体状况不能结婚,也许他是想当个以身殉事业的大改革家,起码,人们普遍对他是这种印象。“你全面讲讲你的‘宣言’吧。”张抗美笑道。“你们可以去看报、看杂志。我的观点早已公布于众。”许哲生说道。他,石涛亮,讲话了。这位眉清目秀的南方人看模样还像大学生,其实已经是颇有名气的学者了。“我认为,大趋势我们不仅要谈,而且要从历史更宏观的角度来观察。我们要把握几千年、几百年、几十年的历史大趋势。”他的好听的南方口音显露出一种类似女性的文雅来;他急促的语气和微微带出的一点口吃,则显露出他的率真,“不这样看清历史,我们会犯近视的错误。我们会把精力消耗在一些并非最重要的事情上。”“我完全同意石涛亮的观点。”坐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妻子唐莹,这时用一种像小儿科大夫那样温和的上海口音说道。她的外貌像她的声音一样,美丽、纤弱、娇小,穿着一件浅绿色连衣裙,目光中含着温善。石涛亮感到了唐莹的支持,他停住话等妻子讲下去,妻子的口才比他好,然而,唐莹讲了这一句之后便不再开口。他知道,在公开场合妻子总是尽量扮演配角。她希望他更多地讲话。就像他们合作写书,妻子也常常不愿署上她的名字一样。还讲什么呢?他刚才的话已经对争论的两派都含蓄地提出了批评。他认为他们太急功近利,缺少更长远的历史眼光。他是富有历史远见的。为什么中国封建社会延续达两千年之久?对这个陈旧而崭新的问题,历史学家们从未令人信服地解释清楚。然而,他,石涛亮,在妻子唐莹的协助下,从1968年在大学“逍遥”开始,把控制论、系统论引进了历史研究,得出了引起世界学术界瞩目的结论。根据控制论理论指导下的研究,中国封建社会是个超稳定系统。它一方面有着巨大的稳定性,另一方面又表现出周期性振荡。这种系统巨大的稳定性,正是依靠它本身具有的周期性振荡的调节机制得以实现的。在这里,他把中国封建社会史上每隔两三百年就会发生一次激烈的改朝换代的周期性振荡,第一次同中国封建社会的长期停滞性内在联系了起来。他第一次大胆指出了:中国封建社会之所以能明显有别于世界其他封建社会,保持“大一统”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与儒生这样一个独特的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阶层的存在有着相当大的关系……没有人能够和他争论历史。然而,却有人与他争论现实。“那你的结论呢,你认为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有人问。“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引进和开发新思想。能不能把当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最新成果普及给中国广大人民,特别是普及给比我们还年轻的下一代,我认为是中国今后几十年、几百年内能否较快发展的最大关键。”石涛亮说。“一二十年内,能不能使整整一代人、两代人在思想上、在整个思想体系上,包括世界观、人生观、伦理观、历史观、政治观、方法论、思维方式、科学哲学等等都全面更新换代,这是决定中华民族今后几百年乃至一千年命运的。”唐莹神情认真地补充道。“对。所以,传播普及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各学科的新成就,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石涛亮又说。这就是他们的“宣言”。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仅自己著作,而且正全力联络那些在各学科有创新建树的中青年学者成立一个编委会,准备编写一套介绍当代最新思想成就的百科全书式的大型丛书,这就是人们为什么称他为“百科全书派”。他将要:毕生精力,尽瘁于斯。唐莹坐在他身旁,为丈夫自豪。与在场的许多男性相比,石涛亮显得文弱瘦小,既无有些人那种伟岸的体魄,也无有些人那种谈笑自若的风度,他讲起话来至今仍像中学生回答老师提问那样拘谨,还微微露着口吃。然而她知道,石涛亮是思想上真正的伟岸者,在场的人中,没有谁比他看得更深远。现在发言的又是一对夫妻。女的叫郦雅,二十七八岁,梳着朴素的短发,穿着件发皱的旧衬衫,说话时神情显得有些迟钝。她那敦厚温善的形象,如同一个子女众多的市民家庭中整天操持家务的长女,实际上,她却是个学者型高级干部家的独生女。女性中很少有人像她那样温和善良,更很少有人像她那样刚毅果断。三年前,坐在她身旁的丈夫夏光鉴还是刚被释放的政治犯,一个“文化大革命”中因“反动言论”被判刑二十年的大学生,一个出狱后仍然背着许多黑包狱的上访者。郦雅,这个暂时被抽借在国务院接待站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却对这个衣衫褴褛的“神经病”产生了深刻的同情。她详细了解了他的情况,毅然决然地要为他翻案。近两年时间内,她的告状活动遍及党、政、公检法各最高部门,其活动量之大令人惊愕。人们常常在看见她弱女子的温善相貌后瞠目结舌。她终于把一个看来根本无法推翻的案子翻了过来。而正当人们,特别是父母亲戚对她这不可思议的、有些发疯的行动责怪纷纷时,她却宣布:她要同这个比她大十来岁、满身是病、性格怪僻的夏光鉴结婚了。整个家庭都震惊了,三姑六舅九姨子同父母一起站出来反对。她却不声不响地走了,在一间晦暗简陋的单人宿舍里与夏光鉴组成了一个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两屉桌的家庭。仅仅一年之后,夏光鉴便在思维科学这门新学科中写出了卓越的论文,并在美国发表,又被翻译成十几种文字。“我觉得大家讲得都挺深刻的。”郦雅很绵软地笑了笑,“我只补充一点:就是我们应该重视打破中国哲学伦理化的传统局限性和重视伦理道德方面的反传统。”她停了停,语气像说家常一样平和,“同西方哲学相比,中国哲学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中国哲学自古以来都特别重视伦理道德的研究。西方古代哲学家大多同时又是自然科学家。他们除了关心人,还关心人以外的自然,关心主客体关系。中国哲学,比如孔子,从来也没有见他论述过宇宙的起源等问题,他们不关心社会和人以外的世界,他们关心的是社会和人生的理想境界,其中,伦理道德占有特别中心的位置。这有很大的局限。所以,”她往后掠了下短发,“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两个重要工作,一个,就是要打破中国哲学伦理化传统的影响,这种影响挺根深蒂固的,到处都存在,这样才能使我们的哲学变得更开阔、更完整,不光重视伦理规范,而且重视宇宙观、认识论、方法论的掌握。刚才唐莹讲思想上更新换代,特别对。我觉得,打破哲学伦理化传统的束缚,也属于更新换代过程要做的。”她笑了笑,好像因自己讲话时间太长了而抱歉似的,“还有一个,就是在伦理道德范围之内,许多旧传统观念也要打破。我作了一点研究,我们每个人受到的不合理束缚中,最大的常常是伦理道德方面旧传统的束缚。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考察一下自己,这方面的束缚有时就比其他束缚多得多,也更难挣脱。”“你呢?”商易开玩笑地问道,“我看任何伦理道德的旧传统,对你都可能不存在束缚力。”众人都笑了。笑声中包含着对郦雅冲破世俗舆论与夏光鉴勇敢结合的亲热逗趣。郦雅看着大家也笑了,她转头看看丈夫。夏光鉴有些神经质地扶了一下他那高度近视镜,皱着额头,用一种怀有戒心的目光左右看看,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勉强笑了笑。他对一切玩笑都难以接受。他总疑心别人在轻视他、讽刺他。他对一切与郦雅亲昵的男性都怀有敌意。他身体内又开始那种神经质的轻微颤抖,腮帮子又克制不住地抽搐,然而,他感到了妻子的小手抚慰地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这是一个熟悉的信息。他稍稍平静了。“我认为,还应该重视思维科学的研究。我只补充这一句。”他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发狠似地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范丹林端了端肩,郑重其事地发言了。“改革是急迫的,我要强调的是:改革最根本的在于经济的改革。经济奠定整个上层建筑文明的基础。我也完全同意普及当代各学科最新成果,进行思想上的更新换代,我要强调的是:我们当前要特别重视经济科学思想的开发与普及。你们可能认为我是搞经济的,就强调经济,不是这样的。看看我们中国的历史,由于中国近代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阶段,我们各级干部中有许多对于现代经济方面的知识相对而言是较为薄弱的,对经济客观规律缺乏深刻的认识。1958年的共产主义狂热病不是偶然发生的:我们过分相信精神的、政治的、政权的力量,而忽略经济的客观规律性。现在,这种情况得到了有力的改变,这是富有历史意义的改变。但是,如果我们不进一步彻底改变人们头脑中忽视经济的思想观念,这在中国也是一种顽强的传统习惯势力,我们很难有长久的、稳定的发展和现代文明……”他讲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铿锵有力,因为林虹正坐在他身旁低着头帮他做记录。能听到她的笔在刷刷刷飞快地、动听地响着,活页夹中的活页纸在一页页翻动着,能感到她那文静的女性气息。……“你干什么,是要记录吗?”讨论会一开始,看见他打开活页夹,林虹问。“是。”他对一切类似的讨论都习惯做点记录。“我帮你记吧,你专心考虑你的发言。”他把活页夹交给林虹了。一瞬间,感到浑身涌上一股暖热……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最幸运的莫过于身边有一个完全理解自己又能帮助自己的可爱女性了。讨论会上多少男人有这样的伴侣,那是他们的骄傲,那是他们力量的显现。有力量的男人总能得到那样的女人吧。现在,他也不是光棍一人参加讨论会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夜一昼,然而他感到已经和林虹完全了解了。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女人。……“他们要我演电影。”离开烤鸭店后,他约她一起来景山,路上,林虹说道。“《白色交响曲》吧?你肯定能演好。”他鼓励道。“你怎么肯定我能演好?”林虹笑了。“今天早晨我不是说过,我了解你。”“了解我什么?”“什么都了解。你能演好电影,而且,以后可能还会干别的,肯定也会干得不错。人相互了解,不需要那么多复杂过程。”“你了解我的过去吗,知道我离过婚吗?”“丹妮已经告诉我了,富有人生经历是令人尊重的。”林虹目光透明地看着他……他说的是真话,他喜欢富有人生经历的女人。他不喜欢浅薄的小妞。他不在乎林虹结过婚,他只要知道她现在是独身就行了。林虹字写得很快,他用不着看,就知道她一定记录得非常漂亮。“好,我就讲这些。”他转过头笑着问林虹,“你补充吗?”“我?”林虹看了看他,“不。”她微微摇了摇头,“你讲得很清楚了。”她毫无一丝惊异,那样坦然。她的气质太好了。又有许多人做了言简意赅的发言。万春亭,这座三重檐、四角攒尖的古代建筑里,充满了最现代、最生气勃勃的言论。在暮色中,各种各样的手势在画着坚决的惊叹号,各种各样的激动面孔上掠过着明亮的目光。他们在指画世界、指画历史、指画未来。关于几千年传统的沉重包袱与宝贵财富;东西方文明的对比;中国经济发展的具体估计;动态经济系统的调节与演化;系统工程学与改革的总体战略;科技及教育体制改革之方略;对帝国主义发展规律的重新研究;全方位的外交战略与世界和平;社会的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中国法制的发展趋势与当务之急;历史、现实与抉择;二十一世纪的着眼点;五十年及百年展望;一个兴衰剧变的大时代。……轮到李向南发言了。

看见黄平平光彩照人地站在自己和李向南面前时,林虹再一次涌起一丝酸楚的妒意。在古陵已有过这样一次,黄平平也是这样爽朗大方出现在她和李向南的面前。她那双黑得特别、使人一见难忘的眼睛也这样溢射着青春的神采。那是林虹第一次见到黄平平。在她与黄平平相视的一瞬间,就承认了黄平平的优越。年轻的优越,北京人气质的优越,现代感的优越。这些优越之处在古陵农村相遇时只有着某些刺激,而在繁华的北京车站,才显出其强烈和有力。黄平平接过李向南行李的同时发现了林虹,她爽快地一笑:“林虹,你也来北京了?”林虹点点头:“我来有点事。”她的微笑与回答都很有风度。依靠自己的风度,她把寒伧感驱走了,撑起了自信。李向南和黄平平在说话。很热烈,有几秒钟没顾及林虹。林虹礼貌地说:“你们谈吧,我先走了。我和你们不一路。”“不不,你们一块儿走吧。我就两句话。”黄平平看看林虹,又看看李向南,很快地说。她脸上有着极细微的一丝不安。林虹感到了这丝不安。那是在觉得自己侵犯了别人权利时通常有的一种并不自觉的不安。黄平平侵犯她什么了?对这样简单的心理方程,林虹几乎无须分析演算便有答案。李向南就在她身边,此时,她很实在又很特别地感到李向南在她身边的存在。这并不在于他的一定的身高,一定的体积,一定的热度,而在于他处在她和黄平平中间。人对同一个物体存在的感觉,并不永远是一样的。林虹在心中很宽容地笑了笑,她笑黄平平的那丝不安。因为能清晰地审视别人心理而有一种优越感。“林虹,你别急,我们再有几句话就完。”李向南立刻停住和黄平平的谈话,转过头说道。她的礼貌告辞可能使李向南感到不安。李向南对她显然比对黄平平更重视。于是,她还是提着行李先走了。心理平静而温和。但这平静是短暂的。北京的繁华不让她平静。车站广场周围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广告,灯光下喧嚣嘈杂的人海。一簇簇人迎着出站口,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横幅:“电子技术交流会议接待车”,“煤炭综采技术汇报会”,“科学哲学讨论会”,“服装设计评奖会”……北京会多。一切精华都向北京汇集。一排排漂亮的大小轿车。各种广告牌:“八达岭、十三陵一日游”,“香山、八大处一日游”。现代文明,包括现代的生活享受也在向北京涌来,时髦服装,金头发的外国人,旅行家黝黑脸庞上的微笑。这种繁华在向那些生活在繁华之外的人显示着力量。林虹感到的则是一种更复杂的刺激力。她站住了,转过头寻望着。看见李向南和黄平平并肩在人海中时隐时现地走着。能看出他们谈得愉快。他们有他们谈论商讨的共同题目。他们都有现代北京人的明快相通的气质。只一瞬间,林虹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就被打碎,感到一种被现代生活排除在外的酸涩。在古陵,对李向南她能保持平静和自傲。在北京,才踏上车站广场,她已是第二次涌上来自我寒伧感了。她想到了陈村中学那间简陋的单人宿舍,连同那单调的生活。她把才涌上来的自我寒伧感从心头驱走。刚一转身,她又立住了。顾晓鹰提着行李站在面前。小莉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林虹一瞬间便十分冷静。“林虹,能把你的住址告诉我吗?有时间我想去看看你。”顾晓鹰说,态度极为诚恳,甚至还带点感伤。“没必要。”林虹简短地回答。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整个姿势、神态都是冰冷的。“我们总该谈谈。我们有过我们的历史。现在,从我来说,对那段历史有反省和新的认识。”顾晓鹰更真挚地说道。“没必要。”“你不愿谈过去就不谈。我只想关心一下你的今后。我或许能帮你做点什么。”“没必要。”“我起码可以给你送点电影票戏票去。下星期有人艺演的《茶馆》。”“对不起,我要走了。”林虹说罢朝前走去。“林虹。”顾晓鹰从容地跟上两步。“你应该节约一点你的做作。”林虹站住,微垂着眼打断他的话。顾晓鹰略显难堪地笑了笑,那难堪的程度,恰好能释放出自己的一点悻恼,又恰好能加强他表情的诚恳。“林虹,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顾晓鹰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确实是诚心诚意要和你说两句话。我的自尊心总不至于这样不值钱。”顾晓鹰说着,目光诚恳而略有些矇眬地(目光的矇眬是诚恳的增效剂)看着林虹。心中却掠过一丝很有趣的、自我欣赏的微笑。这是骨子里含着冷酷的微笑。他欣赏自己的表演,他欣赏自己男子汉的涵养。他的忍耐力好极了,从来没有过的。为什么?因为要重新征服一个漂亮女性的冲动?但不光是这些。他此时似乎并没感到身体内有多少这种欲望冲动——那在站台上相遇时曾经很强烈的欲望冲动。为征服而征服?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他要在这场性格较量中取胜。他绝不恼,但可以让对方恼,他绝不失态,但可以让对方失态。他要用从未有过的风度来打破对方冰冷的防线。在这种表演中,他感到一种要玩弄什么的残忍而有趣的冲动。在矇眬的目光中,他打量着林虹那漂亮而冰冷的外貌,心中又一次漾出微笑。那是从容欣赏的微笑,含着猎人对捕获物的轻蔑和怜悯,含着强者的优越感。林虹站住了,一时没有找到恰当有力的回答。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知道了,光靠冰冷不足以对付这个场面。一味把脸板得冰冷,有时也能把自己的思维板住。她的应对并不太有力。她的一本正经的冰冷比起顾晓鹰不气不恼的“诚恳”,已经在风度的较量上低了一筹。她放松了自己的脸部,显出淡然。她打量着顾晓鹰,同时看了看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小莉。“你这样做并不是太有趣的。我也觉得你的自尊似乎不应该这样不值钱。”她稍稍停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顾晓鹰轻轻咬了咬牙,脸上还维持着诚恳:“至少你的住址可以不保密吧?”“月坛新路三区四楼301号。还有什么要问的?”“谢谢,我有时间去找你。”“随你便。不过,可以告诉你,对于一个把你看得很透的人,你的表演只显得很滑稽。而且,顾晓鹰,你应该有自知之明,你的演技是属于劣等的。”顾晓鹰又暗暗咬了咬牙。现在,对眼前这个女性,他现在已没有猎人对捕获物居高临下的从容玩弄和欣赏,有的是“平等”的较量。“你是准备和李向南……结合?”顾晓鹰很坦率地问。“这和你不相干吧?”林虹很平静。“是……不相干。可我想帮你关心一下嘛。”“还有什么台词没说完?”林虹射出的又是那种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目光,含着讥讽和轻蔑。正是这目光更深地激恼了顾晓鹰。“哼……”顾晓鹰有点戏剧性地瞧着地面,若有所思地颔首笑了笑,“告诉你吧,”他猛然很有力地抬起头,露出一股玩世不恭,斜睨着林虹,“你听吗?”“说吧。”林虹冷淡地说。顾晓鹰微垂下眼皮流气地阴笑着,顿了顿:“那好,我告诉你,可能你还不知道,他有生理缺陷。”林虹一下激怒了,血呼地涌上脸。“流氓。”她从牙齿缝中骂道。看着林虹激怒得脸色涨红,扭头就走,顾晓鹰心中阴狠地笑了。自己怎么顺口就胡诌出这样一句话,真是绝到家了。哈哈,这就是他顾晓鹰的风格。刚才往外说这句话时,他确确实实感到把他身体内的狠毒情绪全发泄出来了。“好了,这话让你挺难堪的,咱们不说了。”顾晓鹰潇洒地笑笑,又跟上两步,“有件正经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林虹径直走着,不理他。顾晓鹰扫了她的侧影一眼,心中微微一笑:“你总该记得你在内蒙古兵团时的那个董副团长吧?”林虹咬着牙,腮帮子猛一搐动。她的心在颤栗。没有人比顾晓鹰更阴险、更无耻的了。十几年前,那个董副团长毁了她少女的青春。“他后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你早知道吧?”顾晓鹰说。林虹走着,步子很快。“大前年他被无罪释放了。说是冤假错案,缺乏证据。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林虹因愤怒而哆嗦着。“你不应该去最高法院告他?这样的混账不能白白饶了他。”顾晓鹰眯起眼看着林虹。林虹终于站住了。她转过头,目光透彻如冰地打量着顾晓鹰。她脸上除了一丝轻蔑外,没有多余的表情,全无愤怒。高度的自制力才铸造出这样一种严整无隙的镇定和冷静。她说:“你的人格,并不比你骂的那个‘混账’更高。”然后,她又冷冷地盯视了顾晓鹰两三秒钟,一转身走了。顾晓鹰悻恼地盯视着林虹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哥,你闹了半天闹什么呢。”小莉走上来,不满地说道。看到哥哥败下阵来,小莉十分不满。“我?”看着林虹远去的背影,顾晓鹰冷笑一声:“我闹好玩呢。”林虹穿过广场的人流走着。一阵哆嗦又在体内荡起余波。刚踏进北京就遇见顾晓鹰、小莉,还有李向南。她从一开始就像是踏进了一个纠葛重重的是非之地。真是残酷的巧合。满眼的喧嚣,各种各样的嗓音,粗的、细的、高的、低的、脆的、哑的;各种各样的气息,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汗臭的、粉香的;各种各样的灯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都在这里高浓度、高密集地杂烩着,搅和着。一切有形的无形的,有声的无声的都在争夺着空间,都在和环境的相互争挤撞碰中,界定着自己存在的范围。顾晓鹰,董副团长长满疙瘩的贪婪大脸,小莉冷冷尖刻的目光,还有那个李向南,都在四面站着。四面是要解剖她的刀,她却没遮挡。四面是寒冷的冰棱、冰剑,她却裸着体。前面是无轨电车站?团长办公室窗外是闪电、暴雨、漆黑的夜。旁边一个农民正挑着担子在后面走,担子撞着她的后腰,她几乎摔倒。一个农村妇女东张西望,手里牵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自己到北京干什么来了?一对年轻人搂抱着从身边走过,女的很甜美地把头倚在男的肩上,很漂亮的高跟鞋。现在的行李袋都是下面带小轮子的时髦货,除了农民,没什么人还提她这种旧式的帆布旅行袋了。涌上来什么感觉?又是寒伧感?顾晓鹰那张眼睛血红、线条粗硬的令人厌恶的大脸盘。那无耻的目光。她赶不走。体内又传导过一阵抖动。经过一番绷住全身神经的斗争,精神的控制一下放松了。精神控制一放松,意识便自动流开了。不,她不能放松神经,失控地任其流下去。她要面对实际生活。面对实际生活需要理智,需要对自己的控制。她有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如同她有超人的自省能力一样。她现在需要平静。她也便立刻平静了。她目光恍惚地审视着自己,冷冷地嘲讽了自己刚才愤怒和激动。对自己感情的冷酷批判与尖刻嘲讽,是她铸造自己平静的手段。这不是刚才面对着顾晓鹰时的表情上的平静,而是心理上的平静。一切激动被压到深层心理中了。她来到车站广场西边的无轨电车站。人多车少。每当一辆电车开过来停下,旅客们便提着大包小包发疯般涌向车门争抢着上车。不时有人在拥挤中脸红脖子粗地骂嚷着。她不习惯并且厌恶这种激烈的争抢。很不舒服的刺激。她一左一右放下手中的行李,淡然地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嘈乱地挤车的人群。不知道他们是否感到自己可笑?她宁肯等等,也不参加这种倾轧。然而,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旅客们还川流不息地汇到车站来,在一辆又一辆开来的车门前制造着拥挤的高xdx潮。她总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吧?她不时抬腕看看表。当又一辆车开过来时,她犹豫了一下,提起旅行袋往前走,却立刻被蛮横的人群冲到一边去,几乎摔倒。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再一辆电车开过来时,她便提着旅行袋尽力挤上了车。虽然从下兵团插队起到现在已离开北京十几年了,但她发现自己学生时代的挤车经验并没有完全忘却。她比那些外地人能更准确地预测车停下时车门的位置,选择好挤上去的角度。她在靠车窗的位子上坐下。看着满车厢的人你推我搡地拥挤着,她却能从容地观赏着灯街辉煌的北京夜景,她感到一种超然的优越。她不需要在站立的人群中争夺空间。蓦地,她心中微微一闪,又想到自己刚才也不得不争挤上车的情景。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儿保持着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平静呢?不正是因为通过争挤取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子吗?她这两年在古陵为什么会有那种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平静呢?她第一次对自己提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她生性淡泊?她哼地一声在心中冷蔑地笑了。她有什么与世无争的清高?只不过是她争过了,争够了。自从1968年到内蒙古建设兵团,踏入社会,她什么厄运没经历过?少女的青春被蹂躏后,为了断绝与李向南的联系,也为了生存,她调离内蒙古,到东北,到山西,到河北……最后到古陵。为了谋取一个好一点的处境,她这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曾丢掉一切文雅,学会了最世俗、最卑贱的奔波,托人,求人。她懂得了利用一切机会,一切关系,还有一切手段。想到自己曾出卖的妩媚微笑,她一阵发热。她无清高可言。她的清高只不过是她免被别人轻视的自卫武器。她无超然可言,那不过是她只能如此。她不需要争了,因为她已争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位子。她没什么可争的,因为她没有新的条件和机会。“人生哲学很多。其实,一种哲学都是一种社会地位、处境造成的。”——李向南在古陵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或许是真理。她自以为优越的、可以蔑视尘世的超然和清高仅仅如此。这个自省是极简单的,她为什么居然从未做过?看来人是经常不自觉地欺骗自己的。车窗外掠过街灯、车流。她这次来北京干什么,帮助整理父亲的遗稿?那是具体目的。还有呢?争取调回北京?十几年来,她不是一直在躲避过去的同学,躲开自己的过去吗?然而,为什么一接到北京大学的来信就踏上火车了呢?她想不想调回北京呢?无轨电车在北京的街道上驰过,微微颠簸着。她眯起眼仔细品味、辨析着自己的心理,模糊感到自己对于这次回京有着一种隐隐的兴奋。那是因为什么?潜意识的倾向是明白的。她不想了。电车不到站她不会下车,她现在听凭电车带着她往前走。又浮现出顾晓鹰的大脸盘。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李向南也时隐时现地浮现出来。那丝冷笑在脸上凝冻了一会儿,又化为自嘲的一笑。世界不够大。这么多巧合。自己可笑。人人可笑。她又微微地露出一丝面向一切的冷笑。面向一切的冷蔑,是保持心理平静所必需的。善良的心总是要被践踏的。就像不平等的爱情中,痴情的一方总要遭受痛苦一样。她一点都不善,就像她一点都不清高一样。看着她高雅娴静、庄重温和,那不过是把一切都包起来的结果。她太容易陷入自省了。她不要再自省,她把目光投向外面。车窗外,一个充满现代气氛的辉煌京城。一幅幅图画,纷沓交叠。被灯光点缀照亮、装饰勾画出的街道、路口、车辆、商店、大厦,都在掠动中化为色彩绚丽、光怪陆离的几何图形。最漂亮的还是北京的姑娘。她们的穿着漂亮,款式新颖的裙子线条优美;她们的身材漂亮,显出现代人的挺拔、苗条与健美;她们的神态漂亮,明眸皓齿,生气勃勃,充满自信。北京是属于她们的。现在是属于她们的。她们在路边漫步,在车上旁若无人地说笑,她们无所顾忌地和恋人在车厢的拥挤中搂抱着,低语着。林虹心中涌起一丝嫉妒。这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子对年轻姑娘特有的嫉妒。她想到自己的年龄。但她现在已进入很好的自制状态。她平静。她宽容。她一瞬间便生出许多优越感。她比她们更成熟,她更深刻地理解生活,她更能掌握自己的心理平衡和风度。看着她们,她渐渐露出善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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