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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九十章,第七卷第六十三章

在秋风萧瑟的时节,卢铁汉病倒了,好像田野里的秋庄稼一样,原来还挺立着,镰刀齐根一割,它们便直挺挺躺下,再也起不来了。他这次病得不轻,心脏病、脑血栓和肝硬化一起来了,大有夺去性命之势。他先被送到地区医院,又被送到省高干医院,医院在太原市离汾河大桥不远的地方。当他心力交瘁地躺在病床上时,只有女儿卢小慧陪伴在身边。想到来山西刚刚干了不到两年,就要撂下挑子,他真有些感慨。看着病房外秋风吹落着一排杨树的树叶,他就想到人也和草木一样,该绿则绿,该黄则黄,一岁一枯荣是不饶人的。他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卢小慧坐在旁边,给他掖了一下雪白的被子,说道:“爸爸,你别想那么多,好好休养。”他微微摇了摇头,朦胧的目光是在回忆和否定自己两年来的作为。在干校关了三年,一到工作岗位就有点像放虎归山,撒欢地跑起来,在地区分管农业期间,他跑遍了地区所属的十几个县,然而,他没有料到地方上的政治如此险恶。山西省虽然早早就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但文化大革命中形成的两大派却一直在此起彼伏地斗争着,而且从省到地区、到县乃至到公社渗透到每一个干部身上。他小心谨慎地不卷入两派斗争,好像害怕溺水的人躲避洪流一样,然而,久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他像个过独木桥的老头,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在两派中间的左右平衡,但具体的工作关系、人事关系还是像漩涡一样逐渐把他吸了下去。今年“批林批孔”运动一展开,全省上下爆发的就是两大派的全面权力之争,打得不可开交时,江青、张春桥就在北京直接发号施令了。他们的手一伸过来,两派斗争更加烽火连天,他也难于幸免,隔三岔五地受到一派造反派的冲击。文化大革命初期绷紧的神经这两年已经松弛下来,再遇冲击脆弱多了,精神上的紧张很快在生理上反应出来,一听到窗外有滚滚的脚步声就心惊肉跳、呼吸急促,风里来雨里去地受摆布,几下就像大浪拍击的破船一样支离破碎了。自己来山西工作,本该什么都不管不问,请上病假关起门来休息,那样或许好些。现在想起自己曾勉为其难地在两派政治势力中委屈周旋,开拓自己掌管农业的工作空间,真是可笑不自量。看着守在身边的卢小慧,当初把女儿从河南干校带到了山西,并且给她安排在工业局当了打字员。现在想来,这倒是非常必要的务实,自己真要躺下起不来了,总算对儿女做了一点安排。由女儿他又想到了两个儿子,露出了说话的意思。卢小慧觉察了,小心地问道:“爸爸,你想说什么?”卢铁汉说:“也不知小龙最近怎么样了?”卢小慧问:“要不,把哥哥们叫来吧。”卢铁汉摇了摇头,自己还没有到要咽气的时候,他不想随便惊动儿子,大儿子刚刚工作不到一年,他有他的事业。他目光朦胧起来,想到为卢小龙找招工指标的事情。三个孩子中,二儿子卢小刚是从陕西插队的地方“病退”回了北京,卢小慧是带到山西来了,只有大儿子卢小龙还四处漂着。他知道卢小龙的自尊心很强,经过再三踌躇,还是托关系在铁路系统为他找了一个招工指标,让卢小慧写信给他,就说现在铁路局招工,问他愿意不愿意去?如果愿意去,就来山西一趟。信写完了,他又看了两遍,做了修改,让卢小慧誊写了一遍,话讲得非常委婉,好像是完全听凭卢小龙选择的一件事,招工指标则是公事公办地摆在铁路局,并不是他托过关系费力要来的。接下来,便不催不急地耐心等待着卢小龙的回信。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卢小龙才从北京回信,说他可能会抽时间来山西一趟。又过了一些天,眼看着招工指标就要过期了,卢小龙才神情黯淡地出现在家门口。卢铁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和儿子、女儿一起吃饭,一起说说笑笑地聊着他来地区管农业的见闻,只字没提招工的事情。当天晚上,卢小慧将招工有关的文件材料交给了卢小龙。听卢小慧后来说,卢小龙将招工的文件材料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翻看了一遍,问卢小慧:“这招工指标好像还有期限嘛,过期就作废了是吗?”卢小慧点点头说:“是。你再晚来两天,招工指标就没用了。”卢小龙凝神想了一会儿,又问:“这指标好搞吗?”卢小慧显得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批一批的,赶上了就好搞,赶不上就没有。”卢小龙若有所思地将文件材料慢慢塞进大信封里,说道:“你说我去吗?”卢小慧知道这个招工指标来之不易,对于父亲这样做事谨慎的人尤其有些破例,但她只能显得很随意地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呗。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别勉强自己。”卢小龙沉思了一会儿,从桌上拉过自己的挎包,将牛皮纸信封慢慢放了进去。当天晚上吃饭时,卢小龙说第二天一早就回县里去,卢铁汉装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儿子。卢小龙说:“小慧把招工指标给我了,我决定回去把户口从县里迁出来。”卢铁汉似乎恍然大悟地想了起来,说道:“那招工指标容易搞,主要是回县里办手续难,能不能办成,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他竭力保护着儿子的自尊心。当儿子从县里办好招工手续,要去太原铁路局上班前又来家中看望他时,他对儿子说:“这只算你战略转移的跳板吧,以后觉得这个工作不合适,自己还可以想办法慢慢调动。”儿子看着他,没有多说话。果然没过多久,儿子就自己想办法从太原铁路局调到了徐州铁路局。听说了这个消息,卢铁汉对女儿说:“他是想独自闯天下。”儿子不想在父亲的庇护和影响下生活,儿子离开山西后,很少和他们联系。他看着守在身边的女儿,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前后娶了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的死,使他对两个儿子有所欠疚,第二个妻子范立贞前年死于干校,他又有了对女儿的欠疚。卢小慧问:“爸爸,你怎么又叹气呢?”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晚上,秘书小章来了,这是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他在卢铁汉床边坐下,看看卢铁汉,又看看站在床头的卢小慧,稍有些神思不定地问道:“卢书记现在身体不要紧吧?”卢铁汉躺在垫高的枕头上平静地摇了摇头,说:“不要紧,过去了。”小章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件事还是得告诉您一下。”卢铁汉问:“出了什么事?”小章抬起头看了看依然站在床头的卢小慧,想了想,又问:“您现在身体真的好点了?”卢铁汉点了点头,说:“什么事?你说吧。”小章用手理着床单又犹豫了一下,说:“前几天,他们将您的办公室抄了。”卢铁汉显然没有精神准备,眼睛直盯着小章问:“他们是谁?”小章说:“就是那一派呗。”卢铁汉问:“他们凭什么理由抄我的办公室?”小章说:“没有什么理由。”卢铁汉又问:“我家抄了没有?”小章神色不安地摇了摇头,说:“家倒没抄,办公室也就是抄了一下。”卢铁汉问:“他们要抄什么?他们抄走了什么?”小章说:“本来是想抄您在省委扩大会议上的有关笔记,倒没抄到什么,后来,把一份材料抄走了。”卢铁汉问:“什么材料?”小章看了卢铁汉一眼,说:“这份材料的题目是《关于人民公社体制的调查与分析》。”卢铁汉一下愣住了,那是卢小龙在县里办完招工手续后,临去铁路局上班前交给他的。当时卢小龙说:“这是我七一年在农村流浪时对100多个大队的调查研究,其中的观点现在肯定不能用,里边的情况和分析供您参考吧。”他曾反复看了这份材料,观点很危险,概括的事实及进行的分析却是十分深入的,有很多启发他的东西。他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了很多批注,把它视为自己单独阅读的一份“参考资料”。这份材料他一直锁在抽屉里,一旦叫人抓住必将贻害无穷。他觉出自己心跳过速,浑身上下一片汗湿潮热。他问:“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小章看了看卢铁汉,又抬头看了看卢小慧,卢小慧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谈话,这时伸手摁了摁枕在卢铁汉头下的枕头,说道:“爸爸,先不管这些事了吧。”卢铁汉却指着小章说:“你把情况讲完。”小章问:“那个材料是谁搞的?”卢铁汉说:“这个你不要问,你往下讲情况。”小章说:“他们将那份材料整个抄成大字报,贴在了地委大院里,把您对那份材料的批注也都原封不动地抄在了上面,现在地委大院里到处都是批判您的大字报,说您搞了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纲领。”卢铁汉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小章,小章干脆把话说完:“他们还把材料报到了中央,听说江青都有了批示,说要严厉追查。”卢铁汉的手沉重地落在被子上,他知道事情严重了,深悔当初没有将这份材料销毁。小章又说:“他们除了把那份材料抄成大字报,还影印了一份,将影印件贴了出来,我看了,批注确实是您的笔迹,材料不是您的笔迹。现在关键是那个材料是谁搞的?”卢铁汉直盯盯地看着小章一言不发,小章接着说:“谁搞的材料还是让谁承担责任,卢书记,您没必要替他承担责任。我看了,主要问题是材料本身,您的批语大多数是中性用语,怎么解释都可以。比如,您有一段批语是:”这个事例很重要,令人警醒。‘’警醒‘从两个方面都可以理解。您还有一段批示我记得特别清楚:“此种情况实属典型。’这也可以从两方面理解,有的典型我们要采用,有的典型我们要批判。现在,他们当然把您这些批语和材料联系在一起,我们却可以把批语做另外的解释。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材料是谁搞的?”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下来。停了一会儿,小章说道:“卢书记,您确实没有必要替别人承担责任,这个责任您也承担不起。”卢铁汉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弱地说道:“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什么情况?”小章回头看了看病房门口,说:“这就是全部情况了。”卢铁汉觉得呼吸吃力起来,眯着眼在枕头上微微蠕动着自己的头,似乎这样能够舒服一些。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像从波涛的颠簸中清醒过来一样,问道:“今年各县秋收怎么样?”小章说:“还可以吧,我没有太注意。”卢铁汉声音低弱地说:“你为什么不关心?”小章说:“现在没有人关心。”卢铁汉问:“那关心什么?”小章说:“‘批林批孔’要联系山西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的实际呗,现在联系的就是从您这里抄出的这份材料。”卢铁汉眯缝着眼不说话了。通报完必要的情况,小章站起身准备走了,临走又嗫嚅了一阵,张嘴说道:“卢书记,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来过您这儿,我是来太原办别的事的。”卢铁汉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年轻人的考虑。小章走了,卢铁汉觉得胸口愈加憋闷,他很不舒服地活动着自己,拽着被子。卢小慧俯身问:“您想干什么?”他觉得被子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卢小慧把被子掀开了一点。他依然觉得难受,觉得衬衫勒住了他,卢小慧又为他解开衬衫的扣子。他还是觉得胸口被勒住,卢小慧扶起他的身体,把汗衫给他往上揪松。然而,胸口的憋闷却一点没有缓解,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皮肉再揪松了,他明白是自己身体的难受,便听天由命地闭上眼。卢小慧连忙跑了出去,一会儿,医生护士都来了,对他做了一些抢救,他又缓过来。窗外开始暗下来,一天似乎就要过去了,卢小慧坐在床边守着他,问:“要不要让哥哥们来看看你?”卢铁汉安安静静地躺着体会了一下,今天小章带来的消息又给了他衰弱的身体以一个打击,然而,他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够熬过去,也可能过几天就出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说:“不用吧。”这一晚,他什么也不想吃,输着液、输着氧昏昏沉沉地躺着,到第二天上午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多了。窗外虽然秋风萧瑟,阳光却挺明快,这也使他的心情好一些。病房里还有两张空床,卢小慧就在空床上合衣躺了一夜,因为通宵的监护料理,一双大大的眼睛早已熬得布满血丝。卢铁汉有些感慨地对卢小慧说:“这还是比文化大革命初期好多了。”卢小慧打来洗脸水,拧着毛巾,给他擦脸,他左右转着头,配合着女儿将脸和脖颈擦了一遍。卢小慧问他要不要再擦一下身上,他摇了摇头。不管地委大院里现在怎样大字报铺天盖地,他毕竟还可以躺在病房里,躲一天算一天,总不至于让造反派冲进来,揪他上批斗大会吧。政治上的事有时候要靠拖,这件事或许拖拖便过去了。这样一想,觉得生病住院还是一个好方法。病房门开了,护士陪着一个面孔熟悉的干部进来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一头花白的头发,卢铁汉认出来了,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顾翔。对方神情关切而严肃地走到病床边。卢铁汉做出要欠起身的意思,对方伸出两手,温和地将他按住,就有护士拉来了椅子,顾翔在床边坐下,扶了扶眼镜,先是平和地问了问他的身体情况。卢铁汉说:“不要紧吧,大概能闯过这一关。”顾翔的方脸上布着苍老而又为难的踌躇神情,他很温和地将一篇探视病人必说的话说过之后,稍有些神色严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有一个情况还是要通知你。”卢铁汉想到昨天小章通报的事情,顾翔左右看了看,护士拉门退出了。顾翔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卢小慧,卢铁汉说:“这是我女儿。”顾翔点了点头,陷入述说正题的情绪中,他说:“你是不是让人搞过一个材料?题目是《关于人民公社体制的调查与分析》。”卢铁汉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翔,等着他把话说下去。顾翔瞄了他一眼,显得很敦厚地说道:“这个材料的事情现在闹得比较大,说是从你的办公室里抄出来的,你们地委大院里已经贴满了大字报,材料也被他们报到了中央,江青同志亲自做了批示,要省委严厉查处。那个材料的影印件我看了,我对照了你过去给我写信的笔迹,那份材料不是你写的,可是上面的批注确实是你的。”顾翔说话时不看卢铁汉的脸,面对着卢铁汉身上盖的白被子,说到这里,他才转过眼光看了一下卢铁汉,说:“对这件事情要有一个交待。”卢铁汉没有说话,顾翔叹了口气,拍了拍床,说:“这个材料不是你组织人搞的吧?”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顾翔便说:“那是谁搞的?你怎么看到的?你应该说清楚。”卢铁汉说:“这是我偶尔看到的一个材料,我也不过是参考着看一看,又没有将它公布。”顾翔摆了一下手,说:“你没公布,但是有人把它公布了。”他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卢,我仔细看了一下,你在这份材料上的批注,一共是22条批语,我看那些批语怎么理解都可以,既可以理解为赞同这个材料,也可以理解为对这个材料有警戒。你在材料上还划了15个惊叹号,7个问号,划了很多横杠,这些也都可以做不同解释。我整个替你考虑了一下,觉得勉勉强强还能解释过去,有个别地方牵强一点,只要上边马虎一点,也还能应付过去。可是这个材料本身是很反动的,到底是谁写的,你必须有一个说明。”卢铁汉眯着眼不说话,顾翔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看材料后边有半页被撕掉了,估计就是作者签名的地方,是作者本人撕掉的,还是你撕掉的?”卢铁汉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那半页是他撕掉的,当时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只是在看了第一遍后,觉得这个材料虽然危险但很有价值,保留不妥,销毁可惜,便把后面写有卢小龙名字的半页撕掉了;现在看来,那点谨慎显然太不够了。顾翔又看了卢铁汉一眼,摇了摇头,说:“你不愿说,组织上也不能逼你,只是希望你能够解脱自己。”卢铁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瘦削的长脸像一副憔悴的木雕。顾翔又转头看着卢小慧,随便关心了两句卢铁汉的医疗与生活状况,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卢铁汉的手,说道:“想通了,让你姑娘打个电话告诉我,现在省里已经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重大的反革命案件来追查。”他转身要走,又站住,对卢铁汉说:“这个材料确实很反动,很有煽动力,说它是一个反革命的纲领一点都不过分,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能够搞出来的,你不应该包庇他。”卢铁汉觉出顾翔的目光审视地落在自己脸上,他便用病恹恹的呆滞神情应付这一切。顾翔背起手在床头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好好想想吧。省里已经做了安排,对你们整个地委、地革委的机关干部从上到下都普查笔迹,一定要把这个人追查出来。可能这还不是一个人,这个材料涉及山西、陕西很多地方农村的情况。”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走了,卢小慧忧心忡忡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抓住父亲的手问道:“怎么办?”卢铁汉轻轻捏着女儿的手说道:“没办法。小龙已经当不起第三次反革命了。”父女俩陷入沉默。儿子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一旦被揪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这和反工作组不一样,和在农村时被关押批斗了一阵也不一样,这是一个经江青批示已经定性的重大反革命案件。卢小慧说:“爸爸,您就说这是您收到的一份邮局寄来的匿名材料。”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他知道这种幼稚的说法是无济于事的。现在他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将儿子交出去,就是自己承担一切。如果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或许会让儿子自己去承担责任;八年过去了,儿子在他眼里显得更小、更嫩弱了,他绝对承受不了这顶反革命帽子了,许多罪行轻得多的人都被枪毙,何况这份如此“反动”的材料!自己毕竟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牺牲自己保全儿子还是值得的。正是从这个念头闪过开始,他真正觉出自己已经不行了。他在恍惚中看着卢小慧说:“告诉哥哥,他身边如果还有这份材料的复写稿,一定销毁。”卢小慧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告诉他,一定不要冲出来认账。”卢小慧又点了点头。卢铁汉闭上眼说道:“叫小龙和小刚来吧。”卢小慧凝视着他,泪水夺眶而出,她一定听出了这里含义,但她控制住自己,擦着眼泪跑出去打电报。想到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为儿子做这件事,卢铁汉感到十分安慰。他看着窗外的一排杨树在秋风萧瑟中抖擞着,便想,自己如果能成为一棵大树,让儿女们在下面得到庇护,一定很幸福。当卢小慧打完电报从邮电局跑回来时,卢铁汉已经昏迷了。第二天,卢小刚从外地匆匆赶来,风尘仆仆地扑进病房。看到卢铁汉鼻子上插着输氧管、手臂上插着静脉输液管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他一下跪在床头,连连叫着“爸爸”。卢铁汉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卢小刚将头埋在父亲手臂上哭了一阵,抬起头问卢小慧:“哥哥呢?”卢小慧说:“我拍电报了,还没到。”卢小刚在难过中多少有些为自己先到一步感到安慰,他开始关心和负责起医疗抢救的事情。他把主治大夫找来了,将医院院长也找来了,希望他们再想想办法,制定新的抢救方案。无论他态度如何急切而强烈,院长和大夫们都为难而耐心地告诉他:一切能够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卢小刚说:“那能不能送北京去抢救?”院长和大夫们回答:“你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他就可能断气。”卢小刚像是困兽犹斗,站一站又走一走,走一走又站一站。院长和大夫们都走了,他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额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大腿上,身子前倾地看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着。卢小慧在一旁默默地坐着。卢小刚问:“哥哥怎么还不来?”卢小慧说:“不知道,我拍的都是加急电报。”卢小刚看到父亲双手被用绳子绑在床上,问道:“为什么绑着?”卢小慧说:“他其实不动,怕万一动了,把输液针头碰掉了。”兄妹俩从上午守到下午,隔一会儿就趴在父亲耳边呼叫一阵,卢铁汉却始终昏迷不醒。到了晚上,卢小刚说:“哥哥怎么还没来?”卢小慧看了看他,说:“我又打过一次电报了。”兄妹俩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又守了一天,无论如何呼唤,父亲都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只是从医生护士们的检测中知道,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兄妹俩面对面坐在床边,守着被一根根管子供养着最后生命的父亲,隔上一会儿,便不存任何希望地呼唤一阵,都没有引起父亲的任何反应。第二天又过去了。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病房门被冲开了,卢小龙扑了进来。卢小慧站了起来,卢小刚坐在那里抬眼看了看哥哥。卢小龙简单听完卢小慧的介绍,来到父亲床头。他看了看输氧管、输液管,又轻轻摁了摁父亲裸露的手臂,俯下身对着父亲的耳边叫道:“爸爸,我是小龙。”卢小刚在一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让卢小刚和卢小慧吃惊的是,父亲对这一声呼唤有了反应,他慢慢睁开了眼,一双凸起的眼珠有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卢小龙凑过脸去,说道:“爸爸,是我,小龙。”卢铁汉盯着卢小龙辨认了一会儿,露出一丝隐隐的微笑,他似乎想说什么,卢小刚和卢小慧也都俯身凑了过去。卢铁汉盯着卢小龙,又慢慢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卢小刚和卢小慧,最后,目光又直愣愣地落在卢小龙脸上。卢小龙说:“爸爸,我是小龙,您要说什么?”卢铁汉挣动着被捆住的手,卢小龙连忙解开他的一只手。卢铁汉伸手去拔另一只手上的输液管,这个动作还没有做完,整个身体一下松下来,手臂落在了床上,合上了眼。他死而暝目了。

听说北清大学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已被撤走,卢小龙关押、批斗、绝食十几天后,总算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半个月来,他一直为卢小龙的命运忧心忡忡,现在雨过天晴,事态明朗,让他心里坦然了许多。然而,不曾想到的是,好事却给他带来了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在家中的权威地位明显发生了变化。当他此刻坐在客厅里与女儿卢小慧谈话时,就开始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了。他们的住房是楼上楼下两层,一栋楼住着两个副部长,各有各的正门,各有各的后门。所谓后门,就是一层客厅直接可以出去。这一面全是玻璃窗、玻璃门,推开就是自家的后院,种着葡萄。后院没有围墙,只有矮矮的装饰性竹篱笆。大院里住着部级、副部级干部,有围墙,有院门,有警卫。大院安全,小院就略呈开放性。卢铁汉一边抽着烟看着玻璃门外的景物,一边听卢小慧讲述7月29日人民大会堂万人大会的情况。当他听完整个会议进程以及邓小平、周恩来、刘少奇的讲话内容之后,确知中央做出了正式决定,及至听到毛主席也出席了大会,他的一切疑惑便更不存在了。他看着卢小慧手里的油印传单,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此重大的政治决定不是由红头文件正式传达下来,而是被学生的油印传单大面积传播。作为部级领导,他要通过儿女的小道消息才能掌握情况,这让他太不舒服了。以往,都是他这个当副部长的父亲看过文件夹里的各种文件,用含蓄的方式对子女讲讲形势,做做指导,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要听女儿讲形势了。正是通过女儿的“传达”,他知道了毛主席这些天来关于文化大革命的一系列讲话:严厉批评了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的错误,严厉批评了中央前一段时间主持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全国政治形势的变化以及自己在家庭地位的变化,都让他感到浮浮荡荡,不大稳定。当卢小慧讲到几十天前卢小龙和他的争执时,他更是蹙紧眉头一言不发了。卢小慧说:“爸爸,你应该承认,哥哥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卢铁汉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填满烟丝。女儿习惯他这种沉默不语的态度,接着说:“你得跟上形势。”卢铁汉点着了烟斗,抽了两口,喷出了烟雾,显出做父亲的宽和与从容,他看着女儿说道:“把你刚才念的传单给我看一下。”卢小慧把传单递到他手里。用蜡纸刻印的传单,字迹并不十分整齐,粗糙的白纸,蓝黑的油墨。显然油墨未干就被蹭了,显得模糊一片,还有错别字。粗拙的传单散发的油墨香,让你想到成千上万大中学生风是风、火是火的大革命狂热。他明显感到,学生们的传单和他阅读的文件是两个世界。他与铅印文件是一个稳定的、既成的、不容侵犯的秩序和规矩的世界;而这些传单让人想到那些汗淋淋的、年轻的手臂,像风一样刮来刮去,是一个躁动的、骚乱的、燃烧的没有秩序和规矩的世界。傍晚时分,客厅有些昏暗,喷出的青烟在暗淡的客厅里缭绕。透过青烟看着外面的葡萄架在夕阳下朗朗生辉,他就有一种与屋内暗淡光线相一致的情绪。听见外面停放自行车的声音,正门走廊里进来了儿子卢小龙。这是几十天来与儿子头一回见面。虽然经过十几天的绝食,儿子并没有显出特别地消瘦,大概是这几天恢复过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与人为善的笑意,这在卢铁汉眼里绝对是个新现象。他一进门就亲热地叫了声“爸爸”,这也让卢铁汉产生一种复杂的心理。往常那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抽着烟面对儿子的态度,今天显然被松动了。他端着烟斗从仰靠沙发的姿势里坐起身,说道:“你回来了?热不热?要不要先洗个脸?”他从来没有这样琐碎的、家长里短的开头。卢小龙对此似乎毫不奇怪,他到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呼噜呼噜冲洗了一把,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又进到客厅,对卢小慧说道:“又有最新消息了,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儿子这种在他面前如入无人之境的轻松随意是史无前例的,但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毛主席写了大字报?在哪儿写的?”卢小慧问。卢小龙擦完脸,又大大咧咧擦着胳膊和腋下,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两杯凉开水,站着对卢小慧说开了:“这两天正开八届十一中全会呢!8月1日开始的,听说毛主席大前天写了一张大字报,叫做《炮打司令部》。”“炮打谁?”卢小慧问。卢小龙说:“等我坐下来给你念。”卢铁汉被这个重大的政治动态震惊了。与此同时,几乎同样冲击他的是儿子与他的关系的巨大变化。当儿子一反以往的拘谨,兴高采烈地言谈举止时,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被极大地削弱了。儿子现在已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了,这是让他很别扭的事情。事实上,他也非常关注儿子刚才讲的消息,然而,儿子只顾着和妹妹说话,做父亲的便只能旁听,这很让他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和屈辱感。儿子在沙发上坐下了,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清了一下嗓子,就念了起来:“《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这是题目,”到这时,儿子才想到父亲,他转头看了看卢铁汉,“爸爸,这是毛主席在八届十一中全会期间写的一张大字报,8月7日就印发给所有参加会议的人了。”卢铁汉抽着烟,略点点头,表明做父亲的持重和宽和,心中却又添几分不快。他不是中央委员,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全会,却要听儿子传达消息。倘若过去,他可以用足够的威严说:“这样传播小道消息是很危险的,政治上也是很不严肃的。”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必须正视和接受另一个秩序。看着儿子一头汗气和刚刚冲洗过的一脸水气,卢铁汉想到最初把他从农村领出来时的情景。第一次带他去澡堂洗澡,儿子光着瘦小的身体,肋骨一条一条的,屁股上有几个伤疤,肩膀上也有一条柳叶状的疤,头上也有一些疤。儿子怯生生地站在喷头下,惶惑着不知该如何洗浴。他把儿子从喷淋的水中拉出来,让他闭上眼,将肥皂抹在他头上,同时教他如何用双手把头上的肥皂沫搓起来,又把他拉入淋浴中冲洗。儿子不适应偏热的淋浴水,一边洗一边哇哇地叫着,好像烫着了一样。把头洗干净了,又教他搓洗自己的胳膊、胸脯、肚子、背、屁股、生殖器、腿、膝盖和脚。农村来的儿子从没有这样洗过澡,怯巴巴的样子让他生出怜悯和爱惜,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嫌弃。他问儿子:头上、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儿子一一说了:有在井台上摔的,有在土坡上摔的,有上树摔的,有打架破的……儿子现在长大了。卢小龙一句一句大声地将大字报读出来:“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大字报念完了。卢小慧问:“这是针对谁的?”卢小龙合上紫红皮的日记本,说:“当然是指刘少奇。”“可能吗?”卢小慧问。卢小龙说:“你问爸爸,他一定能够判断出来。”儿子对父亲的亲热和友好,颇让卢铁汉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依然不失威严地、持重地慢慢点点头,说:“那最后一句话,六二年右倾、六四年形‘左’实右,很可能是针对刘少奇的。”他为自己能够获得这个发表意见的机会感到珍贵。家中的格局在完全意想不到中变了。当他不得不接受新格局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意识到儿子现在成为全国文化大革命中的风云人物了,自己似乎也开始用新的目光来看待儿子了。他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在往下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自己很可能还要依赖这个儿子。想到这里,他又恼怒又痛苦。卢小慧对卢小龙说:“刚才我还和爸爸说来着,那次你和爸爸的争论,你坚持反工作组的决定,结果你对了,爸爸错了。”卢小龙立刻笑着说道:“不能那么说,刘少奇、邓小平和周总理不都说‘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吗?中国除了毛主席,有几个人能自觉看清文化大革命的?”卢小慧说:“那你怎么看清的?”卢小龙说:“我不过是受压了就反抗呗,我那样做也是冒着风险的。”卢铁汉一口一口抽着烟,儿子对父亲的宽和态度让他想到一句格言:胜利者总是宽容的。范立贞从外边买菜回来了。一见卢小龙,她脸上就露出讨好的笑容,她将菜篮放到墙角,问道:“听说江青都接见你了?”卢小龙点点头:“是。”范立贞今天穿着一件短袖白底蓝花衬衫,她一边用干毛巾拍打着衬衫上的尘土,一边问道:“她都讲些什么了?”卢小龙敦厚地笑着:“让我好好干呗。”卢小慧看着哥哥那长长的脸、宽宽的下巴和大大的嘴,还有那凸起的额头,觉得哥哥长得非常像父亲。母亲又接着问:“听说主席还说你是学生领袖?”卢小龙有些讷讷地笑了:“是。”范立贞说:“那你可真是了不起呀!”卢小慧说:“那当然。”卢铁汉这时抬起拿烟斗的手,指了指厨房,说道:“准备晚饭吧。”范立贞隔着烟雾看了看丈夫,收起了惊叹的笑容,拿起靠在墙角的菜篮子,刚要进厨房又放下了,说道:“我再说两句话怕什么的?吃早吃晚也不差这几分钟。”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卢小龙问:“听说你绝食了十二天?难受不难受?心里怕不怕?小慧去北清大学好几回,就是打听不到你被关在什么地方。你爸爸每天就操你的心。”卢小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简简单单地回答着。卢铁汉在烟灰缸里磕打着烟斗,瞟了一眼妻子。范立贞也瞟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和卢小龙说话。这时,卢小慧看看卢小龙,又看看父亲,看看父亲,又看看卢小龙。做母亲的奇怪了:“小慧,你看什么呢?”卢小慧说:“我在比哥哥和爸爸呢。”母亲问:“比出什么了?”卢小慧说:“我今天才发现,哥哥长得特别像爸爸,只是比爸爸小一号。”范立贞笑了,也看了看父子俩,说道:“儿子当然像爸爸了。”卢小龙低着头含笑不语。卢铁汉又点着了烟斗,抽了一口,喷出烟来,说道:“那可不一定,有的是儿子不像父亲的。”晚上,卢小龙独自坐在写字台前,整理着书包里的东西。他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是米娜的近照。她规规矩矩像个犯人一样立在那里,脸上带着两横三竖的可怕伤痕。卢小龙思忖地看着这张照片,妹妹卢小慧推门进来了。他把照片夹到笔记本里,卢小慧看见了,笑着问:“你看谁的照片呢?”卢小龙说:“谁的也不是。”卢小慧说:“女生的照片吧?”卢小龙说:“不是就是不是。”“那是男的还是女的?”卢小慧问。卢小龙说:“女的,但和我没关系。”卢小慧看着哥哥笑了:“哼,肯定和你有关系。”卢小龙稍有一点恼:“不是和我有关系,是和我有关系的人有关系。我不解释了,你看吧。”他把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到桌上。卢小慧拿过照片,借着灯光一看,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不是那个米娜?”卢小龙说:“是。”卢小慧说:“她脸上的伤疤太可怕了,整个毁容了。”卢小龙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卢小慧又端详着照片说道:“米娜原来挺好看的!”卢小龙冷冷地说道:“那当然。”卢小慧看了哥哥一眼,觉出了话中含有的对父亲的批判。她用手摸着照片上米娜的面孔,似乎想摸出那几道伤痕:“你怎么有她的照片?她这样了怎么还愿意照像?”卢小龙说:“这是学校那些学生照的。北清中学这两个多月揪出了一大堆牛鬼蛇神,好几十号,都给他们列了罪行榜,罪行榜上每个人都得有照片。”卢小慧问:“你们学校的运动现在谁掌大权呢?”卢小龙说:“有一拨学生和几个年轻老师。”卢小慧问:“你不回去掌?”卢小龙说:“我想掌,我可能要掌更大的权。”卢小慧在写字台旁坐下了,她把台灯往里推了推,从写字台侧面看着卢小龙说:“这张照片你准备让爸爸看吗?”卢小龙想了一下,说:“原来想让他看的。”“现在呢?”卢小慧问。卢小龙说:“暂时不太想,怕他看了思想上有压力。”卢小慧打量着他:“你原来准备让他看,就不怕他思想有压力吗?”卢小龙拿过照片看了看,夹到笔记本里,说道:“原来我觉得,他应该有点思想压力。”他看出妹妹还会接着问下去,便说:“不谈这个话题了。”他一瞬间对自己的心理变化有了一点自觉,他意识到今天回到家中,与父亲的关系无形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正是这个变化淡化了他对父亲潜在的敌意。他原本打算用一种似乎无意的方式让父亲看到这张照片,承担他应该承担的道义上的责任,然而现在,他觉得心中对父亲的攻击性弱化了。卢小慧有点调皮地看着表情不开展的卢小龙,说道:“你又在想什么呢,还在对爸爸的做法进行批判吗?”卢小龙拉开抽屉,把笔记本哐地撂进去,把抽屉一关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做了就得负责任。”这一瞬间,对父亲的敌意似乎又冒了出来。卢小慧垂下眼想了一下,说道:“爸爸也还有可以理解的地方。”“有什么可以理解的?”卢小龙有些激烈地说,“他把人毁了,连一声都不吭,一点都不管吗?”卢小龙说着,两眼冒出了冷冷的怒火。“哥,你怎么对爸爸这件事反应这么强烈?”卢小慧问。卢小龙正被自己的凛然正义胀满着,经妹妹这么一问,以及她那亮亮的打量他的目光,一下触动了内心深处的记忆,后脖颈一阵发热。他对妹妹恼怒起来,他说:“我有什么反应强烈的?我不过是一种客观的评价。真要揭出来,再贴上大字报,部长、副部长还不都得靠边站吗?”卢小龙此刻也觉出,自己对父亲的攻击性其实还在心灵深处强烈地存在着,那是一个根深叶茂的植物,在心中生长了很久。他拉开抽屉,又关上,似乎这个动作能够加重他的语气:“你还老说他可以理解,你还同情他。”卢小慧两手玩弄着桌上的一把铅笔刀,盯着自己手里的动作,说道:“是。”“是什么?”卢小龙有些带气地问。卢小慧说道:“他和妈妈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说着,她抬眼看着卢小龙。卢小龙怔愣了一下:“没有感情,当初为什么结婚?”卢小慧说:“当初结婚,当初有。当初有,并不等于现在有。”卢小龙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了,那对他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他的思维在这一瞬间短路了。卢小慧说:“你没看见爸爸每月一发工资,就全都交给妈妈吗?妈妈把钱管得紧紧的,连烟都是她去给买。”卢小龙的目光与妹妹相视了,他知道父亲在金钱上的拮据。过去,他从来以为这是个挺正常的家庭“风俗”,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别的含义。卢小慧看着手中的铅笔刀说:“不说爸爸的事了,说你的事吧。哥哥,你现在考虑这些事吗?”“哪些事?”卢小龙稍有些没好气地问。“你现在有你喜欢的女同学吗?”卢小龙说:“没有。我不考虑这个。”“为什么不考虑?”“我从来就不考虑。”卢小慧略低着头挑起眼角,有点揭老底地说:“别胡说了。”卢小龙一瞬间后脖颈又发热了。那还是上小学时的事,是他从农村到北京后的第三年。他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叫徐安安,她是班里最好看的女孩,他编织的故事从那时就开始了。那时编的故事很可笑,想象自己当了总司令,徐安安就跟着当副总司令。有一天,两个人在进出教室时撞了个满怀,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强烈感受。女孩身体的温暖、柔和、弹性和明亮、芬芳的气息直扑过来,令他激动不已。他至今还记得一个暑假,徐安安来家中找他,通知他返校的时间。那天,因为天气炎热,他只穿着一个小裤衩。徐安安显得毫不介意地说完话就走了,他却懊恼了许久。他为自己瘦削的上身和肩膀上的伤疤感到懊恼。在小学最后的两年中徐安安一直盘踞在他心头,这个秘密无意中却被妹妹发现了。那是冬季里的一幕,一天家中没人,他抑捺不住自己,用手指在结着冰花蒙着雾气的窗户上写下五个字:我爱徐安安。他对这五个字看了许久,窗玻璃蒙着雪花雾气,只有这五个字亮亮地透着外面的光明。他想把这五个字在玻璃上多留一会儿,临到家人回来前再擦掉。但他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小学二年级的妹妹问:“哥哥,徐安安是谁呀?”他一下脸红了,赶紧跑去把玻璃上的字迹擦掉。玻璃凉凉的,手热热的,擦了一气,玻璃上一片水湿光亮。妹妹当时眨着眼睛问:“哥哥,你特别喜欢她吧?”他当时就恼了。后来,妹妹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不再提起,今天,却又在隐隐约约地暗示这件事了。卢小龙有些恼怒,他不能理解妹妹为什么总对这件事记忆在心?卢小慧看着哥哥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样子,也不能理解哥哥为什么对这件事反应如此强烈?卢小龙摆摆手:“咱们别谈了。”卢小慧垂下眼想了一下,她在理解哥哥的心理,说道:“你不愿说,不说就完了。犯不着发这么大火啊。“卢小龙看着台灯的圆形底座,说道:”我没发火。“卢小慧说:”我知道你没想这类事,可是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啊。“卢小龙显得心气平和了一些,为刚才的恼火感到歉意,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真的不想,也没有时间想。“说这话的同时,又对自己有了一点自我意识,自己其实是一个特别渴望异性的人,又是最不愿意坦露这一点的人,这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卢小慧说:“你对别人不感兴趣,别人可对你感兴趣呀。”“谁对我感兴趣?”卢小龙似乎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学校的华军、田小黎对你就挺特别的。”卢小慧说。“那是战友关系。”卢小龙说。“我觉得不全是。”卢小慧说。“她们要那么想,就太无聊了。”卢小龙不屑地挥了挥手。田小黎俊俏的小脸还说得过去,那个华军实在是太难看了,把这样的人和他联系在一起,他感到不快。“那天批斗你的时候,她们俩冲纠察线,对你特忠诚。”卢小慧说。“我不想谈这个话题。”卢小龙不耐烦地说。卢小慧一下想到那天遇到的那个惊人美丽的姑娘了,其实,她刚才说那些话时,心里想的一直是她,她说:“那天还有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特别关心你。”卢小龙一下有些注意了。在批斗大会上,他注意到了那个与妹妹说话的姑娘,可以肯定她就是他在日月坛喷水池边遇到的女孩,他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音乐学院的?”“她告诉我的。”卢小慧回答。“她都和你说什么了?”卢小龙问。“她问了问你的情况,”卢小慧仔细打量着哥哥,“你对她感兴趣吗?”卢小龙有点脸红了:“什么意思?”卢小慧觉得很有趣地笑了,问:“你想和她联系吗?”卢小龙问:“怎么联系?她在哪儿?”卢小慧垂着眼想起了什么,又自我宽解地笑了笑,说道:“你不说真话,我就不管。”卢小龙看了看妹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管就不管吧,我有什么办法。”卢小慧说:“那是我这么多年遇到的最好看的女孩,她又对你挺关心的,真要错过机会,我觉得有点可惜。”卢小龙提了一个跳到思路第一位的问题:“她今年多大了?”卢小慧说:“她告诉我她已经从音乐学院毕业,可能比你大一点,也可能不大。”卢小龙又问:“知道她住哪儿吗?”卢小慧说:“没有来得及问。”卢小龙说:“那怎么找到她?”卢小慧说:“我当然有办法。”“那……”卢小龙挠着后脑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卢小慧揶揄地笑着:“那你刚才对我发火对不对?”“发火当然不对。”卢小龙乖乖地承认着。“那你错了吗?”卢小慧问。“错了。”卢小龙回答。

卢小龙还在“铤而走险”的铁锁桥上。当北清大学将呼昌盛打成干扰运动的反革命坏分子进行批斗并隔离审查之后,北清中学工作组也组织本校师生对卢小龙进行了批判。由于中学的工作组力量相对薄弱,对中学生又要放宽政策,加上卢小龙是个根正苗红的干部子弟,对他的批判斗争远没有北清大学对呼昌盛的批判声势浩大。工作组在有线广播中做了相关讲话,校园里也贴出了一些批判卢小龙的大字报,但并没有将他隔离审查。卢小龙仍像一只四面观风的警犬,时常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到底是这里的政治斗争规模浩大,他最早在这里贴出的《工作组的大方向错了!》,现在还被当做一张重点大字报保存着。周围大字报栏上的大字报在这些天中早已刷新了好几遍,他的这张大字报已经有些残缺,不大惹人注意了。前几天遮天盖地批判卢小龙的大字报、大标语都不见了,被新的大字报、大标语所覆盖。现在的大字报中最突出的内容是批判呼昌盛。“坚决打倒反革命坏分子呼昌盛!”“坚决捍卫文化大革命的正确大方向!”“谁反对工作组就打倒谁!”“跟呼昌盛跑的人必须立刻悬崖勒马,反戈一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有一张题目为《呼昌盛是地富反坏右的孝子贤孙》的大字报,用极为尖锐的语言揭露呼昌盛冒充贫农出身,其实曾祖父是破落地主,祖父是封建社会的旧文人,呼昌盛是为剥削阶级服务的孝子贤孙。卢小龙在人流中缓缓走动着,不露声色地观看着。那些打倒呼昌盛的大幅标语都是一张大字报纸一个字,白纸黑字或黄纸黑字矗立在两边,显出专政的力量。支持工作组的势力统治了北清大学,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很多胆战心惊的面孔。没遭到呼昌盛的下场使卢小龙既感到侥幸,又有些失落。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中学的革命小将卢小龙,想到这里,他颇为忿忿不平。他的眼睛微眯着,额头透出冷冷的光。他咬了咬嘴唇,下巴抽搐了一下,牙关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狼咽下自己唾沫,就会伸长脖子,勇猛出击。他决定继续“铤而走险”。周末,回到家中,遇到父亲分外严厉的面孔。父亲坐在一楼门厅的沙发里,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今天,他换抽了烟斗,当他端着烟斗一下一下慢慢吐着浓烟时,卢小龙知道,这是父亲遇到重大问题时的抽烟方式。轻飘的纸烟不足以稳定他的情绪,组织他的思想,他要用浓重的烟斗来沉静自己。他走到父亲面前站住,尊敬地叫了一声:“爸爸。”父亲凝视着手中的烟斗和喷吐出的浓浓的青烟,一动不动,沉寂了几秒钟后,父亲说了一句:“坐下吧,我正等着和你谈谈。”卢小龙拘谨地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轻轻坐下,父亲那石柱一样高高的额头下,一双略有些臃肿的大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烟斗上弥漫的烟雾。他知道父亲有很严重的话题,他正襟危坐地等待着。继母范立贞从厨房出来,在腰间的围裙上擦着手,同时打量着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妹妹卢小慧从楼梯上走下来,也打量着客厅里严峻凝固的沉默气氛,坐下了。烟雾缭绕中,他面对着父亲,一左一右是这个家庭中的两个女性。父亲伸手在烟灰缸里磕着烟灰,又用一根火柴棍把烟斗中的烟灰挖干净,一边往里添着烟丝一边说:“听说你做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卢小龙体会着父亲的问话,不知如何回答。父亲把烟斗里的烟丝用拇指压实,又划着了火柴,地吸着,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随着这长长的一吐,父亲皱了皱眉头,问道:“听说呼昌盛已经被定性为反革命了,你倒还幸运。”卢小龙立刻明白了,父亲对北清大学和北清中学发生的事情已经了如指掌,对他贴过的大字报自然也不例外。他无需再陈述什么,只需解释自己的立场。而此刻他能做的惟一反应就是继续沉默,因为父亲现在并不需要他说,而是听。父亲含威不露不可违抗的训话开始了,那是言简意赅深思熟虑的:“要慎重啊!要多动动脑筋。这么复杂的政治,不是你轻举妄动的小孩游戏,做事不能凭脑袋一热,要总结经验教训。”屋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惟有青色的烟雾在缓缓地缭绕飘动。经过片刻权威的沉默之后,父亲瞟了儿子一眼,又转开目光,用手拍了拍沙发扶手,说道:“你今天晚上好好想一想,写一个总结,检查一下自己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写好了,我看一看。”这是父亲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特有的教育方式。每当他觉得卢小龙犯了错误,或者有什么弱点,就会像刚才这样言简意赅地教育几句,然后让他写一个书面的认识。父亲会在这个书面认识上做出修改和批示,那些批示就是儿子应该照办的,父子二人的关系很特别地体现在这种文字往来上。每当这时,卢小龙只需站起来说:“行,我去写。”然后离开就是了。然而,他今天坐在那里,毫无动静。父亲有些诧异地打量他一下,继母和妹妹也从一左一右观察着他。这是他必须对抗的一个指示,他顶着父亲目光的压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行动不是轻率的,是深思熟虑的。”父亲问:“你不后悔?”卢小龙咽了一口唾沫,说:“我不后悔。”父亲说:“因为你是中学生,因为你有这样的家庭出身,要不,你也早就被打成反革命了,你是十分侥幸的。”卢小龙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我不侥幸,我还会继续行动。”父亲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儿子,用烟斗指着他说:“你懂不懂政治?”父亲那长大而又粗糙的面孔因为出其不意的恼怒而有些抖动。卢小龙说:“我懂。”继母在一旁插话了:“你父亲搞了几十年政治了,都不敢说懂。”卢小龙十分倔强地用额头顶着压力,说道:“不懂就是不懂,懂就是懂。”父亲有点失去一贯在家中的沉稳常态,立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客厅中显得突兀,声音尤其显得严厉:“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深思熟虑,我倒早已深思熟虑了。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也是危险的。“卢小龙觉得父亲的身高太压人了,也站了起来,这样,父亲虽然还高出多半个头,但毕竟不那么悬殊了。他双手相握,低下头保持着往日的礼貌,说道:”天下没有没危险的事,坐车还可能遇车祸撞死呢。“他的声音不高,而且委婉,然而父亲已经勃然大怒,他额头暴起青筋,瞪着眼指着卢小龙说:”我不允许你继续胡来!“卢小龙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父亲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继母在一旁说:“小龙,你不光要为自己负责,还要为全家负责,为你爸爸负责。”父亲愤然挥了一下手:“让他为自己好好负责吧!”说着,背着手步子重重地踏着楼梯回自己的房间了。继母看了看他也站起身,一掸围在腰间的围裙,生气地进厨房了。妹妹卢小慧站起身对卢小龙说:“哥哥,你今天有必要和爸爸宣战吗?”卢小龙看了看妹妹,说“我总得让他们有点思想准备。”妹妹扑闪着大眼睛说道:“要是爸爸对了,你错了呢?”“我不会错,我也不怕错。”卢小龙稍有点激愤地说。卢小龙通宵没睡,他没有写父亲要的检查,而是起草了一份新的大字报:《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第二天一早,他赶到学校,召集了北清中学红卫兵七人领导小组会议,并在会上说,要将这张大字报贴到北清大学去。这一次,七人核心出现了动摇。首先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宋发忧心忡忡,黑黑的剑眉下一双黑黑的眼睛眯缝着,粗红的脸上布满了惊疑的表情,他显然被北清大学的形势吓着了,有些紧张地说:“我看,最好还是不介入大学的运动。”朱立红前些天还自称从给中央首长保健的父亲那里掌握了上层斗争的背景,今天也显得有些暧昧了,她说:“我们倒不是怕,要了解清楚,看准了再干。”那个自命不凡桀骜不驯的黄海晃着留着板寸的小圆脑袋说:“这是一个具有全国性政治影响的行动计划,可以再酝酿酝酿,另外,卢小龙的大字报也简单了一些,指导运动要有理论,要加强理论色彩。”额头上横着三道成年人深刻皱纹的唐北生用他在任何时候都喜笑颜开的神态调和地说道:“关键的问题上不需要太多的理论,要的是鲜明的口号,有时候你有口号,写成一条大标语就行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行动我们看准了没有?”说来说去只有两个女生支持他,一个是初一的田小黎,俊俏的小圆脸,薄薄的嘴唇,她天不怕地不怕地说道:“怕什么,贴了再说,顶多打成反革命。”还有一个就是有点老太婆模样的同班女生华军,她说:“既然卢小龙下决心贴,我们就应该支持。”卢小龙在这个团体中再次感到了在家中感到的形势,在这里,他同样要证明自己的正确。人活在世,大概要不断地为证明自己的正确而奋斗。虽然他是红卫兵组织的发起者,也是领袖,如果他在重大的战略问题上犯了错误,领导权必然丧失。一种情况是,组织存在,他的领袖地位丧失;还有一种情况,他的领袖地位与整个组织一同覆灭。眼前浮现出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雪山草地,联想起毛泽东的党内斗争。从这天起,他经常将自己领导的红卫兵组织与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相类比。毛泽东靠路线正确取得党内的领导权,自己也只有靠路线正确巩固自己在学生组织中的领导权。他可以不冒险,也可以停下来,然而,那不符合他的个性。他想到一句古话,“箭在弦尔不得不发”,又想到另一句古话,“一发而不可收”。当他在校园内的大操场上踽踽独行时,只看到阳光下跟随自己的影子。人生中只有影子会永远跟随着自己,接着便联想到一个魔鬼将人的影子收买去的故事。有些人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影子,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影子的价值。影子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影子的失去却是攸关重大的,没有影子的人是要被打入另册的。当他顶着白日在操场上踏着零乱的杂草走来走去时,胡思乱想了一大篇。他拖着自己的影子走,转过来又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横过来与影子并肩走。身正不怕影斜,他立正了,影子短而挺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太短小,于是乎,又想到《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他将腰一拱,说声长,就顶天立地,身高万丈。孙悟空身量瘦小,高大靠的是神通。他也一样,身量不大,要靠与孙悟空不同的另一种神通。这么一想,他决定豁出去了。他把大字报抄好,就与华军、田小黎一人一辆自行车开始行动。他的自行车后座一侧挂着糨糊桶,抄好的大字报夹在田小黎的车上。三个人出了北清中学大门,穿过日月坛公园,进入北清大学北门,又穿过一片教职员工宿舍,就到了大字报中心区。正是炎热的中午,大字报区依然很拥挤。卢小龙推着车寻到了最显赫的位置。这是食堂大门口的一个宣传栏,过去是北清大学张贴重要布告的地方,北清大学第一张大字报就贴在这里。他把车放好,取下糨糊桶,同时无巧不成书地发现,马胜利正晃着大块头指指点点地领着李黛玉看大字报,他讲解的样子,俨然是李黛玉的革命导师,当他的目光和卢小龙相遇时,是直直的、敌视的。卢小龙从自行车上拿下糨糊桶时,一瞬间稍微犹豫了一下。马胜利的目光让他觉得一个中学生跑到大学张贴大字报,显得很突兀。然而,他已经突兀过了,不妨再突兀一次,便旁若无人地将扫帚伸到糨糊桶里,蘸着糨糊在宣传栏上涂开了。宣传栏上张贴着一些刚刚刷上去的大字报,人群中有人嚷:“这是我们刚贴的大字报,你没看上边写着请保留三日?”接着,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挤上来。卢小龙冷冷地看了看挤上来的两个大学生,其中一个还留着小胡子。他二话没说,将扫帚插回浆糊桶中,从田小黎手中接过大字报的第一页糊了上去。后边有人使劲拽他,把他的衣领扣子都拽脱了。他奋力挣扎着将第一页铺展在涂满糨糊的宣传栏上,露出显赫的大题目:《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拽他的人一下停住了手,闹闹嚷嚷围观的人们也立刻被这个题目所震慑,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学生一手还抓在卢小龙的肩膀上,目光却看着这张大字报发直了。卢小龙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看到身后围上来更多的人,很快就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这种哗动舆论的感觉实在好极了。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这是反革命大字报。”接着,又有更多的声音喊:“让反革命跳出来,让他们贴完。”卢小龙拿起扫帚又刷开了。先刷大字报纸的四框,再米字交叉刷中间,还嫌不够,又将其余的面积补齐。他从田小黎手中接过第二页大字报,高举双手与第一页大字报对齐,先将最上边粘好,然后顺势捋下来,将整张纸铺平。宣传栏上早已重叠覆盖着厚厚的大字报了,在上面张贴新的大字报,铺展着按压下来,柔韧而有弹性,手感十分舒服。田小黎这时把未贴出的大字报递到华军手中,腾出手帮他将大字报的四边贴好。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后边的人看不见,站在第一排的一个大学生开始高声朗读。卢小龙又在田小黎的帮助下将第三页大字报贴好。接着贴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贴到第十页时,露出了署名:北清中学红卫兵卢小龙。这个署名表明北清中学已经成立了红卫兵,又表明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卢小龙一人负责。正像他所预知的那样,最后一页一贴出,就像第一页大标题一样,引起一片哗然。听到身后有人说:“又是那个卢小龙。”他感到了一种独领风骚的兴奋,为了这一刻惊天动地的好感觉,坐一辈子牢也在所不惜。这时,人群出现气势汹汹的拥挤,上来一群张牙舞爪的大学生。一个耳旁长着一大块乌痣的大学生抻着通红的细长脖子对卢小龙说:“你就是卢小龙?”卢小龙回答:“是。”这个大学生一挥手,上来几个人,将卢小龙双臂反扭起来。

卢铁汉一家五口人围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坐在黑暗的客厅中,因为停电,又买不到蜡烛,他们便学农村人点油灯的办法,在一个小碟中倒了一点豆油,然后在里面躺了一根布条,窄窄的布条在碟边露出一点头,就成了灯芯,油顺着布条洇上来,点着露出的“灯芯”,就有了黄豆大的一点光亮。这盏“油灯”放在卢铁汉面前的茶几上,他借着油灯放出的朦胧光亮,召开了这次特别的家庭会议。范立贞隔着小茶几坐在他左手的沙发上,对面椅子上坐着卢小龙,在卢小龙和范立贞之间坐着卢小慧,靠右边,在自己和卢小龙之间坐着二儿子卢小刚,一家人围成一个圆圈,油灯成了他们的圆心。当油灯稳稳地点燃时,五张面孔便在它的映照下,五个人的身影巨大而朦胧地投射在客厅四壁。阳台门及窗户外面,是蓝黑微亮的夜空,可以听见萧瑟的西北风。初冬时节,暖气还没有来,正是一年中家里最寒冷的时候,坐在空洞而又阴冷的昏暗中,油灯不仅给他们带来光亮,也带来一点暖意。卢铁汉点着了烟斗,将浓重的烟雾徐徐吐出来,在油灯照亮的空间缭绕弥漫,五个人的目光不由得跟随着油灯照亮的缭绕烟雾,似乎在凝视全世界的气象图,目光也愈发朦胧。卢铁汉喷吐了一阵烟雾,在烟灰缸中连磕带抠地去除了烟灰,再从烟丝盒中拿着烟丝续到烟斗里,续满摁实,端着烟斗目光扫视了一圈,沉稳地说道:“咱们今天召开一个家庭全体成员会议,商量下一步每个人的何去何从。”说着,他划火柴点着了烟斗,在他一下一下抽着烟斗时,范立贞的眼睛眨动着在想什么,三个孩子都目光凝视着油灯,一时没有人说话。情况十分清楚,农林牧业部和全国很多机关一样,正在根据毛主席的《五。七指示》「1」在农村筹建“五。七干校”,卢铁汉很快就要下放到干校劳动。按规定,他可以带妻子范立贞同去,还可以最多带一个子女下去。带谁去,就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之一。另外,北京的中学生正面临着文化大革命后的分配,主流已经很明白,上山下乡,去农村插队,又听说有可能每个家庭允许一个子女留在北京,分配在工厂,那么,谁先上山下乡,谁坚持到最后争取留在北京,又是个要讨论的问题。卢铁汉希望带卢小慧去干校,然而,作为父亲,他必须对三个子女一视同仁。范立贞自然也想带卢小慧走,这毕竟是她惟一亲生的孩子,然而,作为两个男孩的继母,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她也绝不能一碗水端不平。两个儿子中卢小龙似乎早就在准备上山下乡,如果他去农村了,卢小慧又去了干校,卢小刚就可能争取留在北京,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安排。现在,作为父亲的卢铁汉一定要通过家庭会议以毫无偏袒的、公平的家长形象来妥善解决这个问题。家庭会议一开始,卢铁汉就感到气氛比他想得凝重,当一家人围坐在黑暗和阴冷包围中的一豆灯光周围时,油灯的光亮照出了五个人聚拢成的一块空间。在这块仅存的有些暖意的空间中,注满了一家人千头万绪的思想和说不上来的滋味。卢铁汉一时间朦朦胧胧觉出空气之所以这样凝重,是因为这个会议还意味着这个家庭的成员即将各奔东西。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喷吐出的浓烟在油灯上盘旋,声音沙哑浊重地说道:“等我们离开以后,这个房子部里可能也要收回。以后即使再回北京,大概也不能回到这个家里来了。”范立贞在一旁插话道:“以后还来什么北京啊?一家人要团聚,就只能去干校了。”空气又回归凝重。卢铁汉仰看了一下房顶,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受他的影响,卢小慧、卢小龙也都上下左右看了看客厅,想到和这个住了多少年的房子告别,似乎都生出一种共同的惆怅来。卢小慧说:“咱们在这个房里住了不少年呢。”卢铁汉点点头,说:“房子住久了,离开会有些舍不得。不过,老百姓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嘛。记得从原来的平房往这儿搬时,你们对那儿的老房子也有点舍不得呢。”卢小慧说:“那时我们在平房前后种了好多葡萄、扁豆、丝瓜,又有金奶奶一家人,还有好多小朋友,一下离开,是有点舍不得。”范立贞说:“还有金奶奶家养的猫,你也舍不得。可是一到这个家,你就高兴了,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卢小慧笑了,她意识到要拣着这样的话题使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一点。她知道父母想带她去干校,她自己则对下干校还是去农村都无可无不可,只觉得应该顺应父母的心意。现在,父母将这个均等的权利放在两个哥哥面前,她完全理解。她现在的使命是,让父母和两个哥哥在今天的家庭会议中都能够顺意,因此,她有意话多一些,竭力说笑着活跃气氛。然而,在这个空旷寒冷的黑暗中,一家五口人围着一豆灯光谈各奔东西的话题,也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她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双肘撑着大腿身子前倾地坐着,眼睛凝视着眼前,若有所思地眨动着。从他的表情中,你似乎能够看到他的思索与情绪,他在想与这个家有关的事情,又在想与这个家无关的较远的事情。眼睛是灵魂的窗口,卢小龙的那双眼睛映着油灯的亮光,能够让卢小慧大概猜到他现在想什么。卢小慧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二哥卢小刚,这是在这个五口之家中最不引人注意的人了。他从来沉默寡言,不和家中的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现在靠着椅背,双手放在大腿上,头有点歪地低垂着,一张白净的面孔是一副听之任之的表情,目光朦朦胧胧地盯着油灯上缭绕的烟雾,偶尔转动一下头,似乎在参加一个与己无关的会议。卢小慧不由得又看了一下父亲,父亲比前一阵瘦了,脸色腊黄,两颊凹陷,颧骨处一块绿豆大小的黑痣更加显眼,额头更为凸起生硬,眼袋囊肿,一双眼睛微微凸起着,映着油灯的火苗。他时而端坐,时而借着磕烟灰、填烟丝将身体前倾,似乎全部心思都在他的烟斗上。母亲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油灯,不时眨着眼懵懵懂懂地看着父亲。在卢小慧眼里,这原本是一个不难解决的问题,随便说一说,自然而然就定了,父亲摆开召集家庭全体成员会议的架势,反而使事情显得严重起来。自从两年多前在部里靠边站后,卢铁汉再也没有召集过任何会议。过去在家里,他从来不以召集家庭会议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总是威严地、三言两语地就做了指示,处理了问题,很多小事他只是对范立贞讲讲,让她去向子女们传达就是了。今天召集的家庭会议,不管谈到一家人未来的命运如何引起他的苍凉感慨,却也让他重温了主持会议的领导感觉。现在,红卫兵的时代早已过去,卢小龙作为造反派领袖的光荣也早已消失,在这个家中,他不再需要听儿女们给他上政治课了,一个靠边站的副部长与威风扫地的造反派领袖在一起,算是彼此平等,剩下的就是纯粹的父亲的权威了:毕竟他生养了他们,毕竟他虽然工资早已减半,但还养活着这一大家人,毕竟他还有一个父亲的名份。虽然正式召集家庭会议似乎反而把问题弄复杂了,他还是喜欢这种主持会议的感觉,他愿意以会议的形式来解决比较复杂的问题,像徐徐抽烟一样,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当家长的享受。范立贞觉得气氛太沉闷了,她看着卢铁汉和几个孩子,心中急需得到会议的结果,她极力显得关心地说道:“爸爸已经讲了,情况就是这样。我和爸爸马上要去干校,允许带一个子女去,你们三个孩子商量一下,谁跟着我们去干校?谁跟着学校去上山下乡?上山下乡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最后还有一个可以留在北京,先做两个人都下乡的准备。”她又转头看着卢小慧说:“你和两个哥哥商量商量,这事由你们商量定,我们做父母的带哪个孩子去都是一样的。”卢铁汉抽了一口烟斗,将烟斗端在手中,端坐在那里说道:“这话应该颠倒过来说,不是我们带哪个孩子去,而是哪一个孩子愿意跟我们走,”他转过头看着范立贞,“现在年轻人大多数并不愿意跟父母在一起,你不要觉得你能带哪一个子女是你对子女的照顾,子女们可能都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哪个子女愿意跟你去,是子女对你的照顾,应该这样理解。”范立贞转头看着卢铁汉,连连点头:“是,是。”然后又说道:“爸爸妈妈慢慢也就老了,到了干校,条件艰苦,有个大灾小病的,有个子女跟着,也能照顾一下。”她原以为卢小龙会带头说:“我去上山下乡,让小慧跟着爸爸妈妈去,小刚能留北京就留北京,不能留北京也准备上山下乡。”这个家庭会议就很好开下去了,结果也很容易形成。但卢小龙今天就是不开口,这让范立贞摸不清头脑,在油灯的光亮中,她眨着眼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说些什么。卢铁汉虽然没有主持过家庭会议,但却是善于主持会议的,他用烟嘴环指一下油灯照亮的会场,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今天主要也不是讨论谁去干校、谁去上山下乡、谁留北京的问题,那个问题对于咱们家是好解决的,你们三个孩子商量商量就可以了。我们今天主要还是一起聊一聊,文化大革命两年多了,现在各自都要去新的岗位,面对新的社会,一家人聊一聊,是应该的。大家随意吧,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空气也不要这么沉闷嘛。”他转过头看着范立贞说:“老家不是有人送来一些花生,端过来,大家边吃边聊。”范立贞看了丈夫一眼,刚要站起身,卢小慧说:“下午刚吃过,不想吃了。这样安安静静说说话挺好的,别弄花生了。”范立贞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坐下了。卢小慧在这个家中从来是说话说在点上,一锤定音,于是,一家人依然面对着一豆油灯和一片缭绕的烟气沉默着。卢小慧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面,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五个人坐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有血缘联系:三个孩子都是父亲所生,因此,都和父亲有血缘联系;而她又是母亲所生,所以与母亲有血缘联系;三个孩子之间因为都和父亲有血缘联系,所以他们之间就有血缘联系;惟有父亲和母亲之间是没有血缘联系的,但是他们通过自己这个女儿也便有了间接的血缘联系。一家人在黑暗寒冷的房间里坐着,团团围住这点微弱的亮光,让她想到山顶洞人围着洞中的火堆,火光照着一张张毛茸茸的原始人的面孔,还让她想到洞穴里的一群动物,一只公老虎与一只母老虎带着几只虎崽在那里栖居着。这些联想跳跃地掠过之后,她觉出一家五口人之间除了血缘的联系以外,隐隐约约还有许多其他的联系,五个人就在这种联系中坐在一起,彼此又有说不上来的隔阂与对立。卢小慧也没有想到,当父母提出家庭会议要解决的问题之后,两个哥哥特别是卢小龙一言不发,她觉得有责任打破这个僵局。她拔下发卡,将油碟中露出的布条又挑高一点,这样火苗就更大一点。当她俯身挑油灯时,觉出油灯将自己的脸和一双大眼睛照得闪闪发亮,她也注意到一家人都在注视自己挑油灯的动作,油灯更亮了,油灯下的玻璃茶几像一潭碧绿的水倒映着油灯,在那里也有一苗跳动的火苗,还有碟子留下的一抹月牙型的阴影,还在里面看到了哥哥和父亲的倒影。她坐起身,依然有点身子前倾地凝视着油灯,笑着说道:“这茶几多像一个黑龙潭呀。”她的笑声消失在油灯照亮的昏黄世界中,全家人对她的说笑没有任何反应。卢小慧知道闲话不能活跃气氛,便抖了抖头发,身子前倾地看着大家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先把实际问题讨论一下。爸爸妈妈要去干校是确定不移的了,我们三个人面临学校分配也是大势所趋,既然爸爸妈妈可以带一个子女去干校,咱们就定出一个来。我觉得谁去都一样,定出来,每个人也好根据安排做准备。”卢铁汉一边抽着烟,一边微微点点头。卢小慧转头看着卢小龙,说:“哥,你肯定是愿意独自闯荡,干一番事业的。”卢小龙不以为然地抿了一下嘴,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卢小慧没有理睬他这个不是插话的插话,接着说道:“你如果上山下乡,我跟你一起去,让二哥跟着爸爸妈妈去干校。”卢小龙说了一句:“那谁留北京啊?”卢小慧说:“能不能留北京也不一定,留北京又有什么意思?”卢小龙沉默了,卢小刚略微动了一下身子,没有特殊的表情。范立贞也将双肘撑在大腿上,前倾着身子越过灯光看着卢小刚,她在等待卢小刚的推辞。卢铁汉用烟嘴环指着大家,说:“每个人都发表意见。”卢小慧问:“哥,你们什么意见?”卢小龙眼都不抬,回答道:“我怎么都行。”卢小慧又问卢小刚:“二哥,你的意思呢?”卢小刚将右臂架到椅背上,两手相握,身体斜坐着,回答道:“我也怎么都行。”卢小慧对两个人的回答都很意外,她继续问卢小刚:“让你跟着爸爸妈妈去干校行吗?”一阵短暂的静默,卢铁汉抽烟的动作停顿住了,范立贞看着卢小刚的目光也停顿住了,卢小龙看着眼前的油灯捻一动不动,卢小慧也凝视着卢小刚一动不动,静默中,他们甚至听到了一豆火苗燃烧的微弱声响。卢小刚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依然半斜着靠在椅背上,目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油灯,回答了一句:“也行。”这个回答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范立贞睁大眼看着这个几乎在家中不和自己说一句话的卢小刚,卢小慧也意外地看着卢小刚。卢小龙一直凝视着眼前若有所思,这时也止不住很快地转头看了一眼一贯在家中无声无息的弟弟。卢铁汉一直抽着烟,沉思地凝视着眼前,这时眼珠活动了一下,用余光扫描了一下二儿子,又转回目光凝视眼前,继续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斗。这是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僵局,卢铁汉一时感到无话可说,范立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卢小慧非常坦荡地笑着问了一句:“什么叫也行啊?又不是勉强你,是行还是不行?”空气又凝冻了几秒钟,卢小刚依然右臂搭在椅背上,左右看看,似乎随时准备散会离去,做了一个似乎很不耐烦的回答:“也行就是行,我这个回答挺明确的。”说着,他不耐烦地颠着一只脚,似乎表明家庭会议可以到此结束了。全家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个往常在家中像静默的影子一样不惹人注意的卢小刚,每个人似乎都在重新理解他。他那一贯安静老实的样子,此刻流露出谁都不曾见过的吊儿郎当气来,他一边颠着脚一边微微摇摆着头,目光在光亮与黑暗两个世界中闲荡,似乎在哼着一首满不在乎的歌。卢小龙立刻理解了弟弟的内在情绪,也正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也存在着类似的情绪。他想也没有想过要和父母分配到一个地方去,如果让他去干校,那一定是对他最大的惩罚;然而,当父母要把一个预先想好的方案以家庭会议的方式强加给他时,他有了抵触。虽然他对妹妹有着非常亲近的感情,他也觉得卢小慧跟着父母去干校是最妥当的方案,那样父亲的处境会好一些,妹妹也会安全一些,这些都是他所愿意的,然而,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一个潜在的事实,那就是只有妹妹是这个家庭具有充分资格的子女,而他却总有一半寄人篱下的感觉。今天长久的沉默不语,不过是争夺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合法地位而已。他没有想到,卢小刚的这一情绪更强烈,至此,他决定帮助父亲解决这个难题。他转过头笑了笑,对坐在左边的弟弟说:“小刚,这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从小习惯住校,礼拜六都不愿意多回家,真要让你去干校,成天泡在家里,你愿意呀?”卢小刚为了躲避卢小龙的目光,更加向后方的黑暗扭过头去,回答道:“我不是气话。”卢小龙问:“那你真的愿意去干校?”卢小刚一下转回身来,垂着眼回答道:“干校不是可以带一个子女去吗?”卢小龙说:“是呀。”卢小刚说:“那我是不是子女呀?”卢小龙说:“当然是。”卢小刚说:“那我能不能去?”卢小龙说:“能啊。”卢小刚说:“这就是了,我能去,你们又不愿意去,那我去就是了。”说着,他舔了一下嘴唇,垂下眼,不再说话。卢小龙又接着问道:“那你以后就承担照顾父母的责任。”一贯沉默寡言、表情温顺的卢小刚此时板着面孔对卢小龙说道:“我是不是卢铁汉的儿子呀?”卢小龙点了点头,说:“是呀。”卢小刚似乎一下子要站起来,又重重地往凳子上一坐,扭身将胳膊架在椅背上说道:“那我为什么不能够跟着父亲,照顾父亲?”空气传递着情绪的抖动,卢小龙因为没料到会受弟弟的抢白,一时说不上话来。卢铁汉和范立贞都被卢小刚这有些爆发式的情绪所震惊,卢铁汉再一次重新理解地看着自己一向不大注意的小儿子,卢小慧对卢小刚说:“那咱们就说好,你跟着爸爸妈妈去干校,我跟着哥哥去农村。”卢小龙接着说:“好吧,就这么定好了,我带着小慧去农村,你跟着爸爸妈妈去干校。”卢小刚一下激动起来,双拳猛烈地捶着大腿,大声嚷道:“你们一起去好了,你们了不起,你们能造反,你们接着造吧,造了半天,还不是挨整,有什么了不起。”卢小刚发泄完了,头猛然低下来,家中一片静默,只有一盏油灯还在亮着,白白的碟子,金黄色的豆油,一根蓝布条像小虫一样躺在碟底,头探出碟边,昂首吐着火苗。范立贞双手撑着腿,仰头看着卢小刚,像只发呆的老母狗一样神情黯然。卢铁汉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然后端着烟斗声音苍哑地说道:“那就这样,让小慧跟着小龙一起去农村,小刚跟着我们去干校。”说完,他又叼上烟斗抽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油灯。范立贞看看卢铁汉,卢小龙也看看卢铁汉,卢小慧倒觉得十分轻松,她俯下身去,用发卡把油灯中的布条往上挑一点,火苗一下蹿大了,像个毛笔尖,火苗的上边冒出一缕黑烟,她又拿起茶几上的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布条顶端烧焦的部分剪去,火苗又像一粒肥硕的黄豆,圆融地燃烧着,黑烟也消失了。仔细凝视,火苗又像一个胖头娃娃的面孔,小碟就是它的浴缸,它正安安详详地躺在金黄色的浴液里。过了好一会儿,卢小刚依然垂着目光,显得疲惫地说道:“我不去干校,还是让小慧去吧。”卢铁汉看了看儿子,垂下目光抽了两口烟斗,吐出烟来,说:“说好你去,你就去吧。”卢小刚说:“我不想去。”卢铁汉没再说什么,目光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斗。家庭会议终于开完了,结果还是确定带卢小慧去干校,卢小龙打算去农村插队,卢小刚也做好去农村插队的准备,能不能留北京要看情况。卢小刚回房间去了,范立贞也离开了客厅,卢小龙觉得父亲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便留下来了。卢小慧觉得自己可以留下,也没有动。卢铁汉放下烟斗,点着了一根纸烟,吐出一口青烟来,说道:“你都准备好了?”他知道卢小龙一直在准备去农村。卢小龙说:“还在准备。”卢铁汉又问:“你在学校的情况现在怎么样?”卢小龙说:“工宣队一直在整我。”卢铁汉慢慢问道:“因为什么?”卢小龙说:“因为我不服他们气呗。”卢铁汉又抽了两口烟,一边弹着烟灰,接着问道:“整你什么问题?”卢小龙伸手转了转油灯小碟,看着火苗在玻璃茶几上的倒影:“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整材料还不容易,说我反林彪,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材料。”卢铁汉又在烟灰缸里转着圈蹭着烟灰,然后吸着吐出烟来,说:“他们能放你走吗?”卢小龙说:“早晚得放吧。把我留在学校,对他们也是个祸害。”卢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们部的部长贾城吧?”卢小龙抬眼看了一下父亲,说:“知道。”卢铁汉说:“他上个礼拜死了。”卢小慧在一旁问:“为什么?”卢铁汉说:“过去是造反派整,现在是军宣队整,贾城历史上和刘少奇又有点特殊关系,人整来整去身体不就完了,上个礼拜死在医院了。”卢小慧问:“那他女儿呢?我记得叫贾若曦,她现在怎么样了?”卢铁汉抽了两口烟,吐出烟来,对卢小龙说:“我就是想顺便和你说一下这件事,你们如果真的去农村,能够把贾城的女儿一起带上最好。她父亲现在定性是叛徒、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我担心她去哪儿都会受歧视。”卢小龙点了点头,说:“行,到时候我和她联系。”卢铁汉又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讲,只不过显得很难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对卢小龙说道:“这个给你。”卢小龙很疑惑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茶几上放的已经揉皱的牛皮纸信封,伸手拿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摞人民币。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卢铁汉说:“这是二百块钱,你去农村带上它。”卢小龙把钱插回信封里,将信封放到茶几上,说:“我不需要,我们去农村,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卢铁汉说:“我知道,可是你们去农村前,总要把穿的用的买齐。”卢小龙说:“妈妈已经给了我一点钱了。”卢铁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那很有限。你把这个带上,会有用的。农村很还穷,很多农民缺衣少药,你们买点药品,或者买点什么其他东西带上,也可以为贫下中农服务,还能更好地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卢小龙想了想,把信封又拿了起来,卢铁汉转头朝客厅门口看了看,对卢小龙说:“你放起来吧。”卢小龙默默地将信封塞到口袋里。卢铁汉又看了卢小慧一眼,卢小慧表示理解地看了看父亲。卢铁汉又转头来看着儿子,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讲。卢小龙也觉出父亲今晚有重要的话要讲。卢铁汉把一支烟抽完了,又点着了一支,接连抽了好几口,在烟灰缸上蹭着烟灰,那似乎是一个更难开头的话题。卢小龙垂着眼凝视着眼前,耐心地等待着。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卢铁汉说:“出远门,要当心点。”卢小龙等着父亲再讲下去,卢铁汉却眯着眼盯着眼前的光亮和烟雾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说道:“就这样吧,以后做事当心点。”卢小龙咬住嘴唇,垂着目光想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父亲说:“我有时间会去干校看您。”卢铁汉目光朦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卢小龙忽然想起什么,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父亲,说:“给您这封信。”卢铁汉疑惑地看看儿子,卢小龙说:“这是米娜托我带给您的,她说现在无法和您通信,可能里面还有照片。”卢铁汉接过信封,雪白的信封上写着“烦交卢铁汉同志亲启”。卢铁汉用手捏了捏,里边似乎有信,也有照片。他迟疑了一下,把信封揣到口袋里,又转头看着两个孩子,卢小龙用非常坦白善良的目光迎视着日渐苍老的父亲。注:「1」五。七指示1966年5月7日,毛泽东看了军委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后写给林彪的一封信,简称《五。七指示》。这个指示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经广为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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