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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16~20) 闯关东 高满堂 孙建业

闯关东第一部老汤不禁点头说:“有意思。”夏元璋继续娓娓道来:“第三个爱好是看戏。不但迷戏,还玩票。他玩票不是玩玩而已,下了工夫,拜过名师,专攻红净,可是从不下海。那年他家的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唱堂会,请的是北京名角儿袁少楼唱压轴大戏《华容道》。袁少楼的红净在京城那是一绝,无人匹敌。袁少楼嫌招待不周,垫场戏差不多快完了,迟迟不肯递脸儿。台上急急风一阵紧似一阵,周家人毛了神儿,不知如何是好了,怎么请袁少楼就是不抬腚。这时周老爷微微一笑,站起来说:‘救台如救火,我来吧。’后台急忙给周老爷着了装,请他递脸儿。周老爷说:‘免了吧。’有人说:‘这怎么行呢!关云长是红脸儿,你素面登台,这不是闹笑话吗?’周老爷说:‘你放心。’就这么素脸儿登台了。台下炸了锅,一片倒好:好啊,今天开了眼啦,关云长变白脸啦,看看他的脸怎么红起来啊!”老汤追问:“是呀,他怎么把脸变红呢?”夏元璋道:“周老爷不慌不忙,四句定场诗念过,抖袖,捋髯,起霸,一个鹞子翻身,亮相,再看,素面霎时憋得通红,活脱脱一个红脸关公!台下的看客惊呆了,叫好声不断。那袁少楼被周公的绝技镇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周公神技,少楼知罪!’卷起铺盖卷就跑了。”4龙口港上,一座高高的祭台面对东北方向搭起。远处的海面上,帆船林立,百纳帆纹丝不动。北斗天罡旗高挑在祭台之上,但是因为没有风,那旗帜就软塌塌地贴着木桩,没有招展的气派。香案上倒是烟雾缭绕,瓜果供品一应俱全。周大善人道冠鹤氅,羽扇在手,活脱脱一个诸葛孔明再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登上祭台。小山子一身道童打扮,捧着剑跟随其后。台下一时人头攒动。登到台上,周大善人上香,跪拜,躬行祭天的大礼。他散开发辫,高举青锋剑,用苍凉的声音喊道:“老天爷,自打盘古开天地,齐鲁大地多难,百姓生灵涂炭,苍天不公啊!天神水神风神,显灵吧,刮一场东北风,送送众乡亲平安到海北吧!起风吧,起,起,起!”喊罢,舞剑如风,又大声疾呼,“风来吧,苍天保佑黎民百姓吧,起风吧!”在台下的文他娘和三个儿子默默地看着周大善人,又不时张望海岸边停靠的帆船。文他娘摇摇头说:“没有用啊,老天爷不赏脸。”拜祭了半个时辰,天色虽然阴沉,但就是不见起风。声嘶力竭的周大善人脸也阴得厉害。围观的百姓渐渐没了兴致,看够了热闹,便各自散去。小山子心疼掌柜的,小声道:“掌柜的,您尽心尽力了,咱们是凡夫俗子,无力回天,别难受了。”周大善人吼着:“这老天爷,要杀人呀!不行,我明天还要祭天,不,这回我要问天!问问老天爷,是哪方妖魔鬼怪危害黎民,我要斩妖驱魔!”小山子大惑说:“掌柜的,你要斩妖驱魔?这是真的?”周大善人道:“我要唱一台大戏,使出我的看家本事。”小山子大惊道:“掌柜的莫不是要唱一出红净戏?《斩华雄》还是《华容道》?”周大善人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找出我的行头。这些年城里的商号大户早就嚷着要看我的素脸红净戏,我一直没应承,你打发人给他们下帖子,就说我要唱红净大戏,想听戏都得答应一个条件,捐款赈灾。”两天后,祭台上又擂起鼓来,而且撼天动地,那阵势更胜过祭天。台下分外拥挤,除了成群结队的难民百姓,连龙口当地的百姓也闻讯而来,再加上前排就座的那些商贾巨富和他们的家眷,足有几千号人。周家的几个伙计抱着功德箱在商贾大户间穿插游走,游说募捐。周大善人扮成关云长,小山子扮作马童,随着鼓乐声上了祭台。关云长捋髯,抖袖,猛然亮相,一张脸顿时憋成枣红!台下一片惊呼!周大善人边舞边唱,唱得泪流满面:“叹苍天,尔不公,自古齐鲁不太平。十年足有九年旱,一年黄河波澜惊。黎民流离背乡井,卖儿鬻女闯关东。为天不能救苦难,竟何面目对苍生?青龙刀,手中横,赤兔马,啸长空,问天为何天不应?苍天若不起风雷,挥刀斩妖闹天庭……”闯关东第一部周大善人舞刀如风,如痴如醉。而霎时间,乌云聚集,天空突然响了一个炸雷。起风了!人群顿时大乱,哭爹喊娘,呼兄唤弟:“关老爷显灵了,起风了!”“快上船呀,开船了!”人们朝海边的帆船拥去。祭台上鼓点更加急切。一张船帆升起来,又一张船帆升起来,船帆接连升起。逃难的人群拥挤着爬上停靠在码头的各种船只。船上的风标带着尖厉的哨音飞转。舵工们齐声喊着号子升帆起锚:“哎嗨呦,哎嗨呦,使把劲呀,把篷撑呀,备好橹呀,快拔锚呀,乘长风呀,顺正浪呀,海娘娘呀,来帮忙呀,闯关东呀,离家乡呀,辞爹娘呀,莫悲伤呀,到关外呀,把福享呀!哎嗨呦,哎嗨呦……”传文三兄弟紧紧护着娘,连滚带爬地挤上了一条大船。而此时港口上已是混乱不堪,家人失散,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两个船工撤去了桥板,船向深海缓缓驶去。没赶上船的人急得直跺脚,还有几个干脆号啕大哭起来。传文说:“娘,你看多亏我们兄弟,要是依你听够了戏,咱想走也走不成了。”文他娘说:“别说,人家唱得真好呢,那脸说红就红。”传杰打趣道:“好啥,再好也好不过鲜儿姐唱的啊,对不,老大?”传文白他一眼,没说话。正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岸上有人高喊:“传文哥,等等俺。”竟是鲜儿的声音!传杰眼尖,一指岸边,大呼:“咦,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鲜儿姐,她还真跟来啦!”顺着他指的方向,传文也看见了混在岸上人流里的鲜儿,她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传文心急火燎地把捆在身上的煎饼给了传武。文他娘问:“老大,你想去接她?船已经开了啊。”传文一听犹豫了,说:“怕是不行了。”他向鲜儿高喊,“鲜儿,往这边跑,这边水浅!”岸上人声鼎沸的,鲜儿一时没有听明白传文的话,不知如何是好。传武见大哥犹豫的熊样,来了气,恨恨地道:“就会吆喝,去接她呀!”说着一脚把传文踹下船。传文没有准备,咕咚栽到海里,灌了两口水才抬起头来,张口就要骂,想起岸上的鲜儿,也顾不得了,一阵狗刨,朝岸上游去。传武、传杰在船上大喊道:“哥,使劲刨,别回头!”岸上,鲜儿流着泪迎着传文跑过来,边跑边喊:“传文哥,往这边来!”游到一半,传文忽然回头向船上喊道:“娘,我和鲜儿咋办啊?”文他娘大声道:“你们俩等下趟船过去!”传杰也大声交代说:“哥,别忘了三江口的元宝镇!”文他娘默默地看着大儿,一拍大腿道:“别喊了!咱到那边等他们吧,他俩在一块也好,有个伴儿。”眼见着传文的身影越来越小,岸边的人也影影绰绰地看不清面目,文他娘不觉两行清泪掠过面庞。大帆船已经驶向了大海的深处。折腾了半天上了船,传武和传杰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拿出传文留下的煎饼吃了起来。传杰说:“二哥,大哥说了,吃的东西不能一下子都到肚子里,一旦遇到个事就麻烦了。”传武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说道:“没事儿,这不是上船了吗?到了海北什么都有了。”在一边的夏元璋看着这小哥俩有趣,过来搭讪,他问传杰:“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传杰道:“俺的大号朱传杰,这是俺二哥,大号朱传武。先生台甫?”夏元璋一愣,没想到这个破衣烂衫的少年张嘴说话还这么文绉绉的,不禁赞道:“小兄弟,好见识!我叫夏元璋。看出来了,你们是一家,闯关外呀?”传杰道:“嗯,到关外找俺爹。”夏元璋掏出一个小西洋镜递给传杰,说:“小兄弟,送你个小玩意儿。”传杰忍住不要:“俺娘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传武却一把拿过来说:“他不要给俺,夏先生还有什么?”正在此时,后面一条船撵了上来。两条船上彼此相熟的人互相喊了起来。立在船头的船老大一声低吼:“都别喊了,别惊了海神娘娘,到海北见吧!”人们这才静默了。只听船老大用低沉的声音唱起了渔歌:“一曲渔歌飞上天,唱着渔歌泪涟涟,海南海北跑不停,渔歌撒在海天间。人人夸俺渔歌多,还有渔歌没唱完,唱得风平浪又静,唱出太平盛世年……”闯关东第一部岸上,传文脱下衣褂拧干,身子冻得哆哆嗦嗦,脸上却笑得开了花,也不顾人,只是紧抓着鲜儿的手不放下。鲜儿羞得面如桃花,说:“传文哥,你吓死俺了,这么深的海你也敢跳?不要命了!”传文憨笑:“怎么不要?你就是俺的命!你别急,俺娘让咱等下一班船。”恰巧一个船夫经过,听见了冷笑道:“没有下一趟了,刚才是最后一拨船了,俄罗斯和小日本在旅顺口的仗越打越大,日本人要封锁渤海湾了,码头封船了。”众人一听都傻了眼,议论纷纷:“哎呀妈呀,这不是闯不了关外了吗?”“怎么办呀?俺可是把家里的一切都卖了,回不去了!”“呜……俺爹上了船,把俺撇下了,可怎么办呀!”一个略略驼背的老汉道:“没法子了,改走旱路吧,顺着渤海湾走,一直走到山海关,闯过山海关就是关东了。想到关外就这条道了。”传文问:“那要走多少日子?”老汉道:“不一定,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一路上山高水险,走走停停,还得天天要饭,想快也快不了。也有病了的过不了山海关,上了路你们就知道了。对你们说吧,通往山海关的大道,道两旁到处都是山东人的坟堆儿。想走的跟着俺吧。”传文听了,愣了半晌方对鲜儿道:“鲜儿,俺把你送回老家吧。”鲜儿问:“你呢?”传文说:“俺把你送回去再走旱路。”鲜儿摇摇头说:“不,俺不回去,俺要跟你走!”传文急了,说:“你发疯呀!多难走的道呀!你一个女孩子能吃得了苦?不行,送你回去,对你爹娘也是个交代。”鲜儿的拗劲上来了说:“要回你回,俺是不回了。”她也不理传文,紧跟着方才说话的那老汉走去。传文无奈,忙追上她说:“你等等,可别后悔!”传文身后,又一群人跟了上来。第三章1航船一路向北,除了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快到大连的时候,船老大压低了声音说:“都不许说话,岸上正打仗呢!”水手们有点促狭地特意交代说:“有小孩子的妇女赶紧把xx头堵在孩子嘴上,谁要是出一点动静,咱可全都完蛋了!”船上的人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毕竟目的地就快到了,有的小声议论着:“真顺当啊!一路上没风没浪,真得感谢海神娘娘!”传武沉不住气,问:“怎么这么静啊?娘啊,静得有点吓人哪。”船老大听了,压低声音呵斥:“谁还在说话?”文他娘紧紧地搂着两个儿子,用一根绳子把三个人的手腕拴在一起。一阵阵海鸥叫声传进船舱,透过小小的窗口望出去,碧蓝的大海上,海鸥翻飞,再远处,陆地已经隐约可见。船舱内的众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出了舱,站在甲板上向岸边眺望。岸越来越近,一张张期盼的脸也越来越激动。突然,海面上空掠过一声尖叫。一发炮弹在海面上炸开了花,掀起惊涛巨浪。船老大高喊着让众人回舱,又吩咐舵手掉头,却哪里还躲得及。一发发炮弹呼啸而来,本来平静的海面如沸腾了一般,荡起的浪花拍击着木船,木船起伏不止,摇摇欲坠。朱家三口人紧挽着绳子,摔得东倒西歪,就是不肯放手。眼见着与他们一起的航船有的被炸成两半,直沉入海底,有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传杰不禁大哭起来说:“娘啊,咱上不了岸了。”传武骂道:“没出息,哭啥,咱的船又没事。”他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巨响,紧跟着船身一震,船舱里的人摔滚成一团。只听得船老大骂道:“奶奶的,把舵舱给炸了。”大船像喝多了酒的醉汉,在翻滚的海浪中绕着圈子,却全然失了方向。说来也巧,那船荡来荡去竟被炮弹激起的浪花荡出了岸边,又回到了深海区。众人劫后余生,都后怕不已。船老大叹道:“唉,这才真是海神娘娘有眼。不过掌不了舵、行不了船,往后也是身不由己了,大家生死由天吧。”闯关东第一部这个时候,走旱路的人却有另一种辛苦。传文和鲜儿手挽手,肩并肩,甜蜜自然是甜蜜,但漫漫长途却折磨得人没了柔情蜜意。鲜儿乖巧,看出那领路的老汉不同寻常,一路上就和传文跟紧了他,总拿话问他,渐渐地了解到,老汉有个外号叫老鹞子,他是闯了关东又回来寻亲的,但没有寻到,只好再一人折回关东。如此跟他走了大约五六天,走到黄河岸边时,冷不防却遇到了河匪抢劫,传文趁乱拽着鲜儿拼命奔逃,仓皇如惊弓之鸟,躲过了一场洗劫,却也与大部队走散了。天色渐暗,二人躲进一座破庙。传文抱来一抱干草,铺到地上。鲜儿站在那儿抚着心口喘息。传文说:“鲜儿,歇着吧。”鲜儿坐在草堆里,柔声地说:“传文哥,你也歇着。”她见传文远远地坐下,扑哧一笑,问道:“俺咬人呀?离这么远干什么?”传文笑着朝鲜儿靠了靠,他翻着自己的包裹,大吃一惊说:“鲜儿,俺的干粮丢了!”鲜儿嗔道:“看你粗心的,吃俺的吧。”她打开自己的包裹,翻了半天,惊恐地叫道:“传文哥,俺的干粮也丢了!”传文羞她说:“还有脸说俺呢。算了,不吃了,饿肚子吧。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鲜儿辗转反侧:“传文哥,俺饿得睡不着。”传文说:“睡不着就起来吧,说说话儿也能垫饥。也不知道俺娘和俺弟弟到没到大连,俺这个当老大的,把娘和兄弟扔了,等见了俺爹,他饶不了俺。”鲜儿问道:“怎么,你爹还能打你啊?”传文说:“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俺能不能活的问题。”鲜儿问:“你爹这么厉害呀?”传文点头说:“嗯。他那两只手有蒲扇那么大,像两只老虎爪子,他要是拍我一掌,我基本上就残废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传文打量着庙内,忽然又来了精神说:“鲜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庙?”鲜儿摇头说:“俺不知道。”传文说:“真笨,这是娘娘庙。你没看出来?这里供着女神仙。”鲜儿望着神龛说:“嗯,是个女的。是送子娘娘,你看她怀里抱着个娃娃,不是送子娘娘是谁?传文哥,是神仙都得敬,咱俩许个愿吧。”传文说:“成。”二人跪倒在神龛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虔诚又认真。许完后,二人又回到草垛上坐下。传文问道:“鲜儿,你许的什么愿?”鲜儿说:“你先说。”传文嘿嘿笑道:“俺从小就有个心愿,将来能置上十亩好地,养两头犍子牛,一圈肥猪,要是再雇两个长工就好了。到那时候,俺就能站在院子里拤着腰,指东画西说这说那,支使他们干活。”鲜儿咯咯笑着说:“你是想当财主?做梦吧你。”传文道:“俺是做梦,等到了关东俺一定要实现这个梦,到那时候你就是东家少奶奶了。”鲜儿说:“那不烧死俺了?”传文说:“烧不死。你没听说,光有遭不了的罪,没有享不了的福。”他躺下,头枕臂,无限向往地继续道,“到那时候,赶上那么一天早晨,天嘎嘎的冷,俺捂着耳朵,把长工们打发到场院里干活去了,又发走两挂大车。大车干什么去?轰轰隆隆地拉粪去呗。俺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这时候你开了窗子对俺说……”他捏着嗓子学鲜儿:“当家的,俺把菜炒好了,酒也烫热了,不上炕喝口?俺钻进暖烘烘的屋子,坐在烫腚的热炕头,你把俺的烟袋锅填满了,递过来。俺抽着关东烟,喝着老烧锅,你再给俺唱一曲《小借年》,唱着,唱着,咱俩就擎不住了,腿儿也软了骨头也酥了——你睡了吗?”鲜儿说:“没睡,听着呢……”传文声音渐渐弱下去说:“你说这日子多美气呀,这日子……你睡了吗?”鲜儿迷迷糊糊地说:“没,听着呢……”传文笑眯眯地睡着了,打起了呼噜……2船已经在海上漂了五天五夜。每天都有人支撑不住而倒下,因为饥饿或者疲劳。倒下的人只能在亲人的悲号中尸沉大海,把闯关东的沉甸甸的梦想冰封在阴冷的海底。最初的死亡带来的沉痛和惊恐,在目睹接二连三的死亡后已经变成了麻木。这让人想起老鹞子的话来,从山东到山海关沿路的坟堆都是壮志未酬的乡亲,可是海路又好到哪里呢?闯关东第一部连身材壮硕的船老大身子也佝偻下去,眼窝深陷。虽然所有准备去关外闯荡的人都带足了干粮,但是谁也架不住这样的蹉跎。夏元璋饿得奄奄一息,眼睛四处撒目。他无力地爬到传杰跟前,小声求道:“传杰,你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传杰问他说:“你没带干粮呀?”夏元璋说:“唉,我的行李卷到海里去了,这都几天了,牙没沾一粒粮食,水没喝一滴,不行了。”传杰说:“那可不行,俺这是留着活命的,给了你俺怎么办?”夏元璋点点头说:“唉,你说的也是。”但到底支撑不下去,又哀求道:“传杰,你给我一半,一半儿就行,我真的抗不住了。传杰,好兄弟,你就算救我一命吧,我要是能活下去就把你带到旅顺口,我在那里开了个货栈,我雇你当伙计,拿你当儿子待,你看这样好不好?”传杰说:“俺可不给你当伙计,俺要到关外找俺爹。”夏元璋有些绝望了,躺在夹板上静静地看着天,他真想干脆纵身一跃跳入海中死个痛快,可是他连这点力气也没了。文他娘看不过眼,叹口气,对传杰说:“三儿,你把你那张煎饼给他吧!救救他的命吧。”传杰问道:“娘,你依了?”文他娘点头说:“依了,救人要紧。”传杰说:“那好吧。”他走到夏元璋的跟前,夏元璋眨巴着眼,看着传杰从怀里掏出煎饼。夏元璋的嘴蠕动着,深凹的眼窝顿时盈出泪水。他就着传杰的水把煎饼吞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紧紧地握住传杰的手说:“传杰,你救了我一条命,谢谢你。”传杰说:“夏掌柜的,要谢你谢俺娘,是俺娘要俺救你的。”夏元璋来到文他娘跟前跪下说:“大嫂,谢谢你了,救命之恩日后我一定报答!”文他娘赶忙扶起他,凄然一笑说:“夏掌柜的,不敢当,你活下来就好,以后不许你再提救命这句话,这都是应当应分的,谁都应当这么做。”又这么漂了两天,船终于靠了岸,船工们张罗着把大伙扶下船。众人回想起几天的经历,尤其是几十条帆船仅剩下这一条,其余的都不知去向,既感庆幸,又觉悲哀,那些失去亲人的不免面对苍茫的大海惨然悲泣。下船后,夏元璋问一个船工:“伙计,这是到了哪儿?”船工说:“庄河。”夏元璋听了怔怔无语。文他娘问道:“夏掌柜的,这儿离大连还有多远?”夏元璋说:“三百来里地吧。”传武惊得吐舌头说:“那么远啊!得走好几天吧?”夏元璋说:“到了这里就好说了,我雇个车,你们跟我走就行了。”文他娘还要让,夏元璋说:“大嫂,你们对我是救命之恩,再说,我也要回家,正好顺路,你们不是去三江口的元宝镇吗?真是巧了,我父亲正好在元宝镇做生意,说不准和你家大哥还认识呢。这样吧,你们先跟我到旅顺落落脚,等我把家安顿好了跟你们一块走,我正好想去元宝镇看看父亲。就不要客气啦。”文他娘不再推辞。夏元璋给传武一些钱,让他去城里租了架马车,四个人乘车辗转往北。城里战事未了,马车只得拣乡间土路,颠颠簸簸约摸走了两天,这日来到旅顺城近郊山林间的一家农户院外。夏元璋辞了马车,领着朱家人进了院子。一个老汉迎出来,惊呼道:“夏掌柜,怎么?你一个人跑出来了?家眷呢?”夏元璋说:“别提了,我从海南回来,遇见打仗,又摊上风了,漂到庄河,这不,才赶回来。”老汉道:“哎呀,就是前儿那场风?听说翻了不少船呢,你们捡了条命。”夏元璋问道:“我听黄金山那边打炮,日俄又开战了?”老汉回说:“害苦了,听说日本人攻下旅顺了,杀人无数,我正替你担心呢。好了,你是没事了,可不知你的家眷怎么样了。”夏元璋焦躁不安地说:“不行,我得回家看看。”老汉拦道:“不行啊,太危险了!等明天吧。”夏元璋说:“不行,我坐不住。”他指着朱家三口人交代道,“这一家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到关东去,你先把他们安顿下来,我得赶回城里。”老汉点头说:“也好,去看看吧。”

闯关东第一部谭永庆长叹一声,一跺脚,气咻咻地走出去开大门。贵儿从院角里捡起一根大棒子跟在他后头。谭永庆开了门,直直地看着传武娘说:“朱开山家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传武娘理直气壮:“俺来娶媳妇。”谭永庆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没有粮食你娶不了亲!”传武凑上来:“俺还不信了!他不仁咱也不义了,咱冲进去,问问鲜儿姐,她要是不跟咱走咱就回,她要是愿意谁也拦挡不住!”说着就要率人往里冲。冷不防贵儿操着大棒舞弄起来。传武哪肯吃气,撸起袖子拉开了架势。传武娘大吼一声:“都给俺住手!老谭大哥,俗话说,看得见山才放得起马,俺们家山还在,他爹闯关东四年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俺们一起报答你!你就应承了吧。”谭永庆沉着脸不说话。正在这时,围观的谭家的一个长辈谭三爷突然爆出一句话:“你别做梦了!永庆,你也别做梦了。四年了,这句话我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跟你说,朱开山不在关东!你没听说?朱开山四年前被官家砍了头,有人亲眼看见了,他的脑袋就挂在北京前门楼子上,尸首都找不着了!”谭永庆吓了一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传武娘如五雷轰顶,喊了声“天呀”,昏厥于地。传文觉得天旋地转,大喊着:“爹!”一头撞在院门上。第二章1文他娘万念俱灰地病倒在炕上,迷迷糊糊地念叨:“山塌了,家里山塌了……山东没法活人了……逃活路吧!”传文端着一碗水,眼里含着泪:“娘,你醒醒,喝口水。”文他娘勉强地挣扎着要起身,却起不来,说:“扶俺起来。”传文小心翼翼地把娘扶起,她喘着粗气:“传文,山东的地面养不活人了,闹灾荒,闹响马,没完没了,委实养不活人了,你是哥哥,带着两个弟弟闯关东逃命吧!”传文道:“娘,使不得,俺走了你怎么办?”文他娘说:“娘好说,俺一个人留在这儿,死活不挪窝儿了。”传文哭道:“娘,不能啊,要死咱死在一块儿,俺不能撇了娘呀!再说了,哪来的盘缠啊?”文他娘火了:“你这个没血性的东西,是朱开山的后人吗?啊?大不了卖了老屋和咱那几亩山冈薄地!”传文道:“娘啊,俺不是没有血性,俺心里放不下你呀,爹不在了,俺要给你养老送终呀!再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有买地买房的主儿?就是卖了房卖了地,那你吃什么住哪儿?”文他娘叹口气:“唉,你……娘你们就不用管了,俺不会拖累你们,你和两个弟弟商量商量,要走就快做打算,不能死囚在家里。”她挥了挥手,又昏沉沉地睡了。传文见娘睡下,耷拉着脑袋回到东屋跟两个弟弟一说,哥仨儿躺在炕上长吁短叹。传文说:“俺看娘是糊涂了,关东是那么好闯的?”传武说:“俺看娘说得也有道理,在家死囚也不是事儿,咱不能坐着等死,出去闯荡闯荡多好啊!”传文心里犹豫,又问传杰:“三儿,你看呢?”传杰转转眼珠:“二哥说得也有道理,树挪死人挪活,出去闯闯倒是个道儿。可话又说回来了,大哥的担心也有道理,老话不是说了吗,父母在不远游,咱爹没有了,不能撇了娘呀。再就是盘缠,指望卖那几亩薄地破房是不行了,没盘缠寸步难行啊!”传文白他一眼:“说了等于白说,你也没个准主意。要俺说,这事不能听娘的,咱们守着娘,死活在一块儿。吹灯睡觉吧。”不一会儿,传文、传武的呼声响了起来,传杰睡不着,支棱着耳朵听着外屋的动静。文他娘听着孩子们的鼾声,挣扎着下了炕,点着了油灯,用手擎好了,哆哆嗦嗦地进了灶屋。她在锅里添上水,慢悠悠地拉起风箱。火苗旺起来,在冬夜里却暖不了人心。四年了,他朱开山虽没个音信,但还是个支撑,日子苦熬也要熬到他回来那天,可没想到人没了,苦熬也没个熬头了。她觉得心里发空。锅里的水开了。文他娘打了一锅苞米面糊糊,盛了一碗,又把一包土信子放进碗里,她端起碗来,一闭眼正要仰头喝下,忽听身后扑通一声。她回过身,看见传杰在门后跪着,他号哭道:“娘,俺一直看着你,你可不能把俺们扔下啊!”文他娘过去紧紧地搂着孩子,大放悲声:“三儿,娘不想拖累你们了,娘去找你爹,你们利利索索地走吧,逃条活命吧!”闯关东第一部传文、传武闻声跑出西屋。传文问:“娘,你这是怎么了?传杰,你哭什么?”传杰哭着说:“大哥,咱娘要寻短见了。”传文、传武一齐给娘跪下,哭着:“娘,你糊涂呀!咱还没到绝路呀,就是要饭俺哥仨儿也能养活你呀!”传武娘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传文一惊:“传武,谁敲门?看看去,劫粮的再敢来,跟他们拼了。”传武顺手抄起一根扁担去开门。传文和传杰把娘扶进了堂屋。刚坐下,就听到传武嚷嚷着:“娘,你猜猜谁来了,俺春山叔回来了!”说着带着一个扛着大口袋的大汉进了屋,来人正是他们本家的叔叔朱春山。文他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春山,是你?你不是闯关东了吗?咋回来了?”朱春山说:“小点声!里屋说话。”又回头交代传武,“别嚷嚷,关好院门。”文他娘把朱春山让到炕头:“春山,坐。传杰,赶快拉风箱,把锅里的糊糊热一热给你春山叔喝。”朱春山说:“嫂子,不敢张罗,俺是偷偷来的。”文他娘一惊:“怎么?在关外惹事了?”朱春山说:“没有。嫂子,俺是给开山大哥捎信儿的。”文他娘一愣:“你说什么?大点儿声!”朱春山抬高了声音:“开山大哥让我来捎个信儿!”文他娘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浑身都在抖动着,却哭不出声来。三个孩子也是面面相觑。这一下把朱春山弄糊涂了:“嫂子,这是怎么了?”传文说:“人家说俺爹早就死了。”朱春山一愣:“你听谁说的?”传杰抢话:“谭家庄的谭永庆的叔叔谭三爷说的,说俺爹闹义和团,让官兵抓去杀头了,脑袋都挂在北京前门楼子上了。”朱春山唾骂了一句,道:“这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瞎话?庚子年开山大哥扯起扶清灭洋的旗号,领着咱们这一带的义和拳打进北京城杀洋毛子,俺一直跟着他。谁知道朝廷后来翻了脸剿杀义和团,不少弟兄把命踢蹬在北京了,俺和开山命大,跑出北京一头扎到关外。”文他娘忽地转过身,她早已是满脸的泪水:“好,咱不说这些了!开山让你捎了什么信?”朱春山一指口袋说:“都在这里呢。”文他娘急忙剪开布袋口,提起袋子往炕上一倒,哗啦一声,核桃、松子、榛子铺了一炕,还有一包银圆,沉甸甸的。哥仨儿看傻了眼,随即疯抢起来,往自己怀里扒拉着。蓦地,传杰看到一封信,急忙抓起来,轻声喊道:“娘,俺爹来信了!”文他娘也激动起来:“三儿,快给娘念念!”传杰撕开信封,看了几眼,扑哧笑了。文他娘催道:“三儿,别光笑,你快念呀!”传杰故意拿一把,说:“娘,俺的嗓子发干。”文他娘叫传武:“传武,赶快给三儿盛碗糊糊。”传武皱眉道:“三儿,俺不是说你,小小的孩儿毛病不少,一动文墨你就摆谱儿。”文他娘一瞪眼说:“传武,你少啰唆!要不你念?”传武不情愿地出屋,端了碗回来。朱春山笑道:“嫂子,你这三个儿子,性子各是各路,开山兄弟看见了不知该笑成什么样呢!”传杰喝完糊糊,咳嗽了一声。文他娘道:“小祖宗,谱摆够了吧?念信呀!”传杰忙说:“好,俺念。文他娘,见字如面。俺自打起事兵败,这些年一直遭到官兵追杀,万不得已闯了关东,不敢和家里书信来往。现在一切都好,勿念。听说老家连年遭灾,饿死不少人,十分挂念。眼下俺在关外立住脚了,你赶快把家里的老房和几亩薄地卖了,到关外找俺。道上怎么走不便明说,来人会给你交代。知名不具。”文他娘听罢哈哈大笑:“好你个朱开山,真神到底露面了,俺就知道你死不了,也死不起!你有三个儿子,死了也闭不上眼!”旋又哭着,“你这个昧良心的,我等了你四年,你就吐出这么几个字把俺打发了!见了面我非问问你不可,俺在你眼里就这么轻薄?”闯关东第一部朱春山劝道:“嫂子,别哭了,俺给你交代交代怎么去找他,要走就当机立断,犹犹豫豫地夜长梦多。”文他娘说:“怎么走,你先给俺说个大荒儿。”朱春山说:“开山在大北边三江口元宝镇落了脚,怎么走,住会儿俺叫传杰拿笔记下来。这么说吧,打咱这儿走,要说近便走黄河口,坐风船过海到大连,再坐火车。可眼下兵荒马乱的,小港口不一定有船,要保险还是走龙口,就是圈道。”文他娘道:“还是保险点好,圈道就圈道。”大悲转大喜,传文和弟弟们睡意全无。哥仨儿一边嗑着松子、榛子,一边兴奋地说着话。传杰说:“大哥,咱爹长什么样?俺都忘了,你给说说。”传文学着戏文上的词道:“咱爹呀?咱爹长得五大三粗,连腮胡子,豹头环眼,说起话来瓮声瓮气,走起道来咕咚咕咚的,像碾砣子落地。”传杰听得手舞足蹈说:“哥,叫你这么一说,咱爹和张翼德差不多,怒喝一声能震断当阳桥。”传武问:“三儿,张翼德是谁?”传杰撇嘴道:“嘁,张翼德都不知道啊?就是张飞!”“张飞就张飞呗,还张翼德,改名了?”传杰说:“翼德是张飞的字,你不懂。”传武说:“好,你念的书多,算你有学问。哎,你说关东是个什么样?”传杰来了精神说:“你没听闯关东的人回来说?那可是个宝地,棒打狍子瓢舀鱼,是咱大清国的发祥地,老罕王就是从那儿起的家。”传文点头说:“俺听说了,那儿遍地是宝,人参貂皮乌拉草,到处是老林子,土地肥得攥一把都流油。”传武纳闷地问:“这就怪了,那咱关内的人早年间怎么不去发财?才想起闯关东?”传文说:“你懂什么?那儿太冷,冬天拉屎都得提着棍子。”传武问:“提棍子干什么?怕狗抢屎吃?”传文嘿嘿笑道:“不是,屎一拉出来就冻硬了,不敲打着不行。”传武唬得一吐舌头:“俺的娘哎,可了不得了,那不冻死人?可不敢去。”传杰说:“没你说得那么邪乎,都是形容。”传武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遐想,他想那片黑土地,更想爹,他的武功还没跟爹学全哩。传杰则边往嘴里塞松子边看着痴笑不已的大哥,说:“俺知道大哥想什么。”2打从赶走了传武娘,鲜儿就没有过好脸色,也不唱小曲了,整日里唉声叹气,任凭爹娘怎么劝,就是不说话,眼见着瘦了一圈。这天倒反常,红扑扑的小脸上有了笑,爹娘看在眼里,心里不禁纳闷。见她悄没声地进了自己屋,收拾起东西来。谭永庆心里起疑,跟着走进屋问:“鲜儿,你在干什么?”鲜儿支吾道:“不干什么,就是想收拾收拾。”“收拾收拾?”谭永庆解开鲜儿的包袱,“这是收拾吗?俺看你是想出远门!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鲜儿挤出一个笑脸说:“俺想去姥娘家住几天。”谭永庆一拍桌子说:“住姥娘家?瞪着眼胡说!你姥娘在你大姨家!鲜儿,俺都看见你和传文到祠堂去了,说实话吧,你到底想干什么?”鲜儿一听,不再遮掩,说:“爹,俺对你实说了吧,传文家要闯关东,俺要跟他去。”谭永庆大惊:“跟他家闯关东?你疯了!他们到关东投靠谁去?俺养不起闺女了?”鲜儿说:“爹,传文他爹没死,在关外立住脚了呢。”“那也不行!关东是那么好闯的吗?你打听打听,闯关东的几个有好结果?”“不管好结果赖结果,俺是传文的人,他走哪儿俺跟到哪儿,哪儿的黄土不埋人?”谭永庆气得咆哮:“你就死了这条心,有你爹这口气在,俺是坚决不让你跟着他们走!”鲜儿铁了心,说:“俺就要走!死活跟他走!”谭永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将女儿提了起来:“俺让你走!看你怎么走!”说着打开躺箱,把鲜儿抱进去。鲜儿使劲挣扎着,却无济于事。谭永庆锁上躺箱,恨恨地道:“俺叫你跑!”就这么锁了大半天,鲜儿娘心疼闺女,对丈夫说:“他爹,你把闺女锁这么会子了,闺女哭得岔了声,放她出来吧,让闺女透透气儿,吃口饭,喝口水。天都大亮了,她跑不了啦!”谭永庆说:“不行,这闺女性子野,摘了笼头就收不住了,怎么也得关她三天,杀杀她的性。”闯关东第一部鲜儿娘说:“唉,饿三天还行,不给她点水喝?”谭永庆说:“嗯,你去叫贵儿给她点水喝。你不能去,你心肠软,她哭两声你就没主意了,就得让贵儿去。”鲜儿娘说:“那你把躺箱的钥匙给贵儿,打开箱子让她喝口水。”谭文庆摇头:“不能开箱。”鲜儿娘愣了:“那她怎么喝水?”谭永庆说:“找根麦秸,让她吸。”贵儿听他爹的,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擎着麦秸走进屋,对着躺箱喊:“鲜儿,咱娘让你喝点水。”鲜儿一听哥哥的声音,连声哀求:“哥,你赶快放俺出去。”贵儿说:“咱爹不让。”鲜儿问:“那俺怎么喝水?”贵儿把麦秸顺进躺箱里头:“鲜儿,你吸吧。”鲜儿没说话,把一碗水都吸净了。可不一会,躺箱里流出水来。贵儿问:“鲜儿,怎么了?哪儿流出来的水呀?”鲜儿小声说:“哥,不好了,俺尿裤子了,快放俺出来换条裤子。”贵儿说:“咦?怎么刚喝下去就尿裤子了?俺没有钥匙。你等会儿,俺去叫爹来。”鲜儿说:“哥,俺憋屈得难受,控制不了。千万别让爹娘知道俺尿裤子了,传出去羞死人。”贵儿问:“那咋办?”鲜儿说:“哥,俺在抽屉里还有把钥匙。”贵儿翻开抽屉找出钥匙,开了箱。鲜儿红着脸从躺箱里爬出来,裤子果然湿了一片。贵儿划着自己的脸:“羞,羞,大闺女尿裤子!”鲜儿冲他一努嘴:“哥,你出去会儿,俺换条裤子。”贵儿点头:“好吧,你可不许跑了。”鲜儿说:“俺不跑。”贵儿转身出了屋,鲜儿趁空提起包袱,推开窗子,跳窗而逃。贵儿在屋外头喊:“鲜儿,好了吗?俺可要进去了!”却无人应答。贵儿觉得不妙,忙往屋子里跑,一看敞开的窗口,顿时大呼小叫:“爹,娘,不好了,鲜儿跑了!”村头上,文他娘带着三个儿子向远处张望着,却迟迟不见鲜儿的影。文他娘问:“传文,鲜儿和你说好了?不能变卦?”传文说:“不能。再等一会儿。”传杰插嘴说:“娘,俺问你件事,有件东西你没忘了带着?”文他娘问:“什么东西?你说。”传杰说:“咱家的老宗谱。”文他娘一听,急得跺脚:“可坏了!忙活忘了。传武,你腿快,回去拿。”传杰从包裹里抽出折叠好了的宗谱,嘿嘿笑着说:“不用了,俺拿着呢。”文他娘高兴了:“还是俺三儿,虑事儿就是周到。”说了一大会子话,紧等慢等就是不见人来。文他娘说:“传文,不等了,时候不早了,兴许是他爹娘不让,咱赶紧奔龙口上船吧。”传文无限惆怅道:“唉,看样鲜儿变卦了。走吧。”文他娘望着村子里生起的炊烟,落了泪说:“孩子,咱这也是背井离乡,都跪下吧,给老家磕个头吧,这是生咱养咱的地方呀,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三个孩子随着母亲依次跪下,向着家乡三叩首。凄冷的风吹到了脸上,竟给人别样温暖的气息。这扬起黄尘的风来自他们要去的关东,却在故乡的土地上缠绕,百折千回,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和这风一样重回故土呢!全家人上路了。传文一步三回头,双眼溢满了泪水。走出去大约七八里路,不料想谭永庆率了一班子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把朱家四口人当头拦住。谭永庆劈头盖脸地问:“文他娘,俺鲜儿呢?”文他娘被问愣了:“你的闺女问不着俺。”谭永庆又问:“她没跟你们来?”传文急了说:“没有呀!俺还能把她藏下?”谭永庆大哭:“坏了,俺闺女跑了!”传文更急,道:“跑了?鲜儿跑了?俺媳妇跑了?你是怎么看的!”谭永庆一屁股坐到地上,哭道:“鲜儿,你是中了邪了,你跑哪儿去了!不要爹娘了?白养活你这么大!你这个没良心的闺女啊!”3那龙口港地处山东半岛北莱州湾畔,波连辽津,地扼直鲁。港湾北有屺姆岛连陆沙坝为屏障,南有金沙滩环抱,水深腹阔,不淤不冻,是个天然良港。时值初冬天气,港口内的码头边停靠着约三十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港口岸上,闯关东的人群拖儿带女,拥挤不堪。一伙乞丐敲着牛腿骨向人们乞讨。数十名清兵守护在码头附近,阵势森严。闯关东第一部隆福祥的掌柜周大善人周丰年领着他的跟班背着手在人流里慢慢地溜达着,满脸的忧虑之色。不远处,有一排当街搭的长约一里的粥棚,为闯关东的乡亲们施粥,难民们在粥棚前排起了长龙,大锅里的粥眼瞅着要见底。周丰年吩咐跟班的:“小山子,我看粥不够啊,你告诉二掌柜的,再到义和盛粮栈扛几包熬几锅粥。”跟班小山子道:“掌柜的,义和盛说了,不给现大洋人家不赊账了。再说了,您已经施了一个多月粥了,咱的家底已经空了,大奶奶陪嫁的首饰都变卖了,见好就收吧。”周丰年怒喝:“混账!什么叫见好就收?我施粥是沽名钓誉吗?这都是大清的子民,咱齐鲁大地的乡亲,他们有难了,背井离乡谋生路,不易呀,我周丰年不能救民于水火,为乡亲们施粥不应该吗?就是倾家荡产也没的说。”小山子低头答应:“是,掌柜的。”转身慢腾腾地去了。周丰年在后头催他道:“紧走两步,踩蚂蚁蛋啊!”见小山子跑快了,周丰年也紧走两步,上了一个高台,对挤成一团的难民喊道:“乡亲们,不要拥挤,粥还有,我周某粥还是供得起的。”人群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赞叹:“唉,真是大善人呀,施了一个多月粥了,他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会吃空的呀!”旁边的一中年汉子附和道:“谁说不是?菩萨保佑他多福多寿吧。”周丰年从高台上下来问那老汉:“老乡台,也去闯关东?”老汉道:“唉,在家里就得等死,闯闯看吧。”周丰年又问:“哪里人呀?”老汉道:“潍坊的。”周大善人又问旁边的汉子:“这位老乡呢?”那汉子道:“俺是淄博的,也去闯关东。”周大善人仰天长叹道:“老天爷呀,偌大的山东活不下人了!”一个十岁大小的孩子蜷缩在墙根,像一条无声无息的小狗,脸上的泪痕沾满了泥渍,耳后贴着一块膏药。他弯着泥污的腿,一只小手端着碗,张大嘴喝米汤,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半个窝窝头,不时地向嘴里塞着。周丰年看见了走过来,蹲下身子,轻声道:“娃子,慢慢吃,别噎着。”孩子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把窝窝头藏到背后。周丰年苦笑说:“娃子,别怕,没人抢你。”又拍着他的脑瓜问,“你爹你娘呢?”那孩子转着小眼珠,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哇地哭起来:“俺娘呢?俺娘没有了!俺要娘!”朱家三个儿子紧紧地拉着手,护着母亲在人流里走着。这一路东行,四口人已是身疲力竭,好歹到了龙口港,满以为可以马上就上船北行,却赶上天时不好,无风无浪,无法起锚。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背静的地方坐下了。传杰问:“娘,什么时候吃饭呀?饿死俺了!”文他娘说:“这就吃。”她望着传文说,“传文,盛干粮的包袱呢?”传文答应了一声,却马上惊惊乍乍地喊:“娘呀,不好了,丢了!”文他娘变了脸:“传文,你都是要说媳妇的人了,怎么做事这么没根?”传武说:“俺哥吧,这一道上光顾着念叨鲜儿姐了,丢了魂儿似的,真没出息!”传杰也埋怨说:“什么也别说了,大哥是媳妇迷,幸亏还没说上媳妇,要是有媳妇了还顾得了谁?”文他娘斥责道:“传文,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着镖局走江湖了,你看你,连个包袱都看不住,干粮丢了咱这一道吃什么?现在就是有钱也没处买呀!荒料,以后什么也不敢指望你了!”她越说越气,扇了传文一个耳光。传文笑了,脱了衣裳说:“娘,你别生气,看,这是什么?”原来煎饼捆在他的身上!文他娘不好意思了,说道:“传文,娘错怪你了,还是你虑事儿周到。”传文憨憨地笑着:“娘打两下那是疼俺,有人想讨娘打还讨不着呢。”传文把煎饼分给娘和两个弟弟,分完又把自己那份捆到腰上。文他娘问:“传文,你怎么不吃?”传文一笑:“娘,俺不饿。”文他娘叹口气:“唉,老大到底是老大。俺也不吃了。”传文说:“娘,你吃你的,俺真的不饿。”闯关东第一部传杰吃着煎饼插话说:“娘,依着俺说,应该把煎饼一人一份分开拿着,要不走散了俺就得饿死。”传文说:“那可不行,煎饼到你们手里,不到天黑就都吃光了,俺不放心。”传武说:“你不放心俺?俺还不放心你呢!你要是偷着吃了怎么办?”传杰帮腔说:“是呀,你要是偷着吃了,俺还能扒开肚子掏出来?应当分开拿着。”传文说:“说什么也没用,这是娘给俺的权,你们信不过没有用,娘信得过俺。”传武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一抹嘴:“你少拿娘压人,把煎饼拿出来!三儿,他不应承咱俩就动手抢!”哥儿俩摩拳擦掌地要动手。传文嘿嘿乐道:“不行就是不行,刚出门你们俩就想反了是不是?你俩动手试试!”传武气咻咻地说:“早就受够你了,叫你成天在家里装大,三儿,动手!”说着他和传杰搂腰抱腿,和传文舞弄起来。文他娘看着弟兄三个,笑着说:“你哥们的事儿俺可不管,有你们三个在娘跟前耍笑闹腾,娘这一辈子也不会老!”想了想又说,“别闹了,你爹不在跟前,长子如父,听你大哥的!”传文蹲在地上望着远处粥棚前涌动的人群,不禁想起了鲜儿,眼圈儿又红了。文他娘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传武说:“哥,那边开粥棚了,俺去讨粥。”传文摇摇头:“不行,这么乱这么挤,走散了怎么办?”传武说:“你这个人,树叶掉了怕砸着头,俺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你们在这儿等着,俺去去就来。”说完便拎着小铁桶一路小跑挤进讨粥的人群中,只见他左闪右躲,在讨粥人的裆下钻来钻去,一会儿工夫便拎着一桶粥跑回来。港口码头的一个小茶馆里,穿着长衫的夏元璋和商人老汤看着大海说话。夏元璋是关东人,家在旅顺,常年跑关内。他本准备按计划回家,不料因为无风无船,也只得在岸上等。老汤问他:“夏掌柜,你这一趟生意怎么样?抓挠了点?”夏元璋叹了口气,说道:“唉,别提了,跑了半年,什么生意也没做成。这年头山东地面还有什么生意可做?连年灾荒,兵匪横行,大伙都忙着逃命去了。”老汤说:“唉,海南闹饥荒,海北就打仗,这才叫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你说一个俄罗斯,一个小日本,干吗跑咱们大清国打仗?”夏元璋又叹道:“唉,自打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城,太后老佛爷叫洋毛子吓破了胆,今天签订条约,明天割地赔款,引来一批又一批疯狗,分赃不均就打起来。就说旅顺吧,甲午海战后,老毛子借口保护大清国不受外国侵略,硬是把咱的港口占了,把小日本挤出去了。小日本岂能甘心?这不,又卷土重来。这是一对疯狗,在中国的地盘上咬起来了,咬红了眼!”老汤问:“唉,也不知道海北那边怎么样了?”夏元璋一指海面说:“你看,这几十条帆船待风而发,可是三天了没有一丝风刮过,怎么过海?你看这个港,现在压了多少难民?要不是隆福祥的周大善人开设粥棚,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这个周大善人是个什么来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实力?”夏元璋说:“我常跑龙口,对他还是略知一二。此人大名周丰年,字惠圃,年轻的时候中过举,以后就开始经商,也是经营有道,生意越做越大,现在是胶东这一带的巨贾名商。”老汤惊叹道:“哦?中过举又经商,这么说是儒商了?”夏元璋道:“说起这位周大善人话就长了,此人平生有三大爱好。第一个爱好是好穿戴。出门从来都是一身长衫,料子好不说,做工极其讲究,黑礼服呢子的,布鞋非北京步连升的不穿,从来都是纤尘不染;每次出门,他都让下人把长衫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皱褶。人家送了他个外号叫周大美。第二个爱好是好美食。家里养着一个大厨,每餐都不肯马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但好美食,而且好出了文化,对一些名吃不但谙熟烹法,还能讲出有关的掌故,什么东坡肉、叫化鸡、佛跳墙、过桥米线,一边吃着,他能一边讲出一个个生动的故事。”

闯关东第二部众宾客推杯换盏,喜宴进入了高xdx潮。朱开山已面色酡红,文他娘喜不自胜。戏台上,二人转告一段落,音乐再起,一个一身红的姑娘站在台中央,亮开嗓子唱了一出传统戏单出头的名段。那声音真如黄鹂一般清脆,乐音婉转处处理得圆润流畅。不用说,这正是鲜儿,她这不只是在用声唱,更是在用心、在用命呵。虽然脸上涂了油彩,那泪水却早已朦胧了双眼。正在敬酒的传文听到鲜儿的唱腔声一愣,转身看来……喝闷酒的传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人,他对这声音是多么熟悉啊!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的那文猛地扯去盖头,仔细地辨听着,入了迷。鲜儿舞着,唱着,赢得阵阵喝彩。传文呆呆地看着,慢慢地走到戏台下。鲜儿目视着传文,声音哽咽起来。传文已认出鲜儿,泪水渐渐涌上。鲜儿难以再唱下去,禁不住停下动作,止住声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声。众宾客皆不解地看着。朱开山夫妇似乎预感到什么,有些揪心地看着。传武也已经认出了鲜儿,眼含热泪喃喃自语道:“姐……”传文、鲜儿两人泪眼相望,传文声音颤抖着叫道:“鲜儿。”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声:“鲜儿——”猛然把鲜儿抱在怀中,失声痛哭!鲜儿长久压抑的情感突然释放出来,大哭不已!众人大惊。传武泪流满面,将一大碗酒灌进口中……那文站在新房门口,呆呆地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传文和鲜儿,朱开山、文他娘含泪看着痛哭的两个人,传文边哭边说:“鲜儿,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你让俺好等啊!”泪眼婆娑的鲜儿欲说点什么,忽然看到站在新房门口的那文,立刻下意识地挣脱传文,呆呆地看着那文,那文也同样呆呆地看着鲜儿。院内有了片刻的宁静……烛光摇曳,烛泪流满了桌子。传文呆呆地坐在墙角。已经知道了真相的那文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喃喃道:“传文哥,咱这是在戏里吗?怎么会这么巧呢?”传文垂头无语。那文抽泣着说:“这可怎么办啊?叫我怎么办啊……”传文还是垂头无语。烛光摇曳着,摇曳着。传文默默地走出屋子。卸去戏装,坐在炕上的鲜儿目光呆滞,空洞地盯着炕桌上的油灯。月光如水。传武在鲜儿的房门口来回地走着——他怕鲜儿再出意外。文他娘忧虑地说:“他爹,你看这件事咋办?”朱开山吧嗒烟袋锅子没有应声。文他娘说:“他爹,你说句话吧,俺是没咒念了,早不来晚不来,疙瘩汤出了锅她又来了,上哪儿去找干面粉啊?”朱开山瞪着眼睛说:“你没咒念我就有了?想念咒儿找唐僧,我这儿就有金箍如意棒,只能用棒子把他们打散,没别的办法!”文他娘非常不满地说:“你说的是人话吗?”朱开山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第十四章1这个秋夜过得并不宁静,摇曳着的烛光里坐着一夜没睡的传文,那文仍然呆呆地坐着……鲜儿临时住的屋门前,传武倚着墙蹲在那儿,默默地想着什么。鲜儿无声地收拾着自己的行装。天还是亮了,那文仔细地对镜理妆,传文无奈而不解地问:“你,你想咋办?”那文背着身说:“我是老朱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应该尽到一个做媳妇的本分。你是个男人,我相信你会处理好鲜儿的事情。”说罢,缓缓地走出屋子。那文按照满族的规矩,恭恭敬敬地站在上房门口,等候公婆起炕问安。屋里传出朱开山的咳嗽声,他刚一出屋。那文趋步上前行了个满族礼说:“爹起来了?爹,您吉祥。”朱开山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跳,抽身又回去了。朱开山跳进屋里。文他娘惊诧道:“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朱开山说:“吓我一跳,媳妇早就等在门口,给我道吉祥呢。”文他娘说:“是啊?这媳妇,按着他们的规矩来了。道就道呗!”朱开山说:“你说得轻巧!咱应该怎么答应?答应个‘嗯’就行了?不那么简单吧?你说呢?”文他娘说:“我也不知道。”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这可怎么办?还不敢出门了,叫个媳妇憋在家里了。”文他娘说:“憋就憋,憋一会儿就把她憋走了。”朱开山急了,跺脚说:“可我这泡屎能憋住吗?你们老娘们儿能过上话,你先叫她回去。”文他娘埋怨说:“一遇见张不开口的话你就叫俺说,得罪人的事都推给俺,你装好人。”她对着门帘子问,“他嫂子,你在外边站着吗?”那文应声答道:“娘,是我,给二老请安呢,娘您吉祥。”文他娘说:“吉祥,挺吉祥的。你回吧。”那文说:“娘,那我就去下厨了。”文他娘说:“饿了?别急,我这就去做饭。”那文说:“哪能呢,下厨是媳妇的事,您歇着,我这就去做饭。”朱开山有些意外道:“嗯?这媳妇行啊。”文他娘叹口气道:“唉,鲜儿也不差啊。”鲜儿提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平静地打开房门走出,一直在门外守护着的传武站起来,认真地打量着鲜儿说:“姐,你要走?”鲜儿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传武问:“姐,你想去哪儿?”传文也出来了,心情复杂地看着鲜儿说:“鲜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管你说什么,哪怕你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鲜儿淡淡一笑,真挚地说:“传文哥,你就和那文姐好好过吧,咱俩的缘分早就断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看你一眼……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和那文姐好好过日子,别难为她……别忘了你病的时候,在粮他家的那些日子……她现在和那时候的你一样,别冷了人家的心……”鲜儿的一番话让传文禁不住热泪盈眶。旁边的传杰说:“哥,鲜儿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是把她劝回来又能怎么样?”传文一跺脚,向堂屋跑去。那文虽然进了厨房,可哪样也不会拾掇,好不容易烧上火,又被灶内不断冒出的烟呛得连声咳嗽,眼泪汪汪。鲜儿走进来,非常麻利地三两下就把灶火收拾旺了。那文不知所措地看着,鲜儿站起来道:“姐,我刚才都跟传文哥说过了,你们俩都是好人,日子一定会越过越顺。”说完后拿着自己的行李,毅然转身离去。那文有些不知所以然地看着鲜儿离去的背影……传文进了屋,低着头说:“爹、娘,跟你们说个事。”文他娘说:“说吧,什么事?”传文说:“鲜儿回来了,咱能不能把那文送回去,俺还是想和鲜儿成亲。”朱开山威严地说:“这么说你想休妻?”传文说:“爹,不是休妻,俺和她还没成夫妻。”朱开山说:“啊,你把人娶来家拜了堂又进了洞房,折腾了一溜十三遭再送回去,不叫休妻叫什么?休妻有七出之条,那文犯了哪一条?你说!”传文说:“可鲜儿怎么办啊?俺俩也是定过亲的啊!”朱开山说:“你别忘了,你们没成亲,鲜儿她可是成过亲。”传文哭着说:“可她都是为了救俺啊!”朱开山叹口气说:“唉,这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情有义,你那样做于情也许说得过去,可咱们做事不能越了理。你回吧,这件事容我再好好想想,会有个两全之计。”传文说:“可鲜儿她已经走了!”朱开山、文他娘闻此一愣,朱开山长叹一声说:“鲜儿是个懂事的孩子。”随后向屋外大声吼叫着说:“传武,进来!”传武跑进来问:“爹,啥事?”朱开山说:“你马上去找鲜儿,想办法劝她回来。”可随着又摇摇头,“不行!就算是她回来,天天看着传文和那文,鲜儿这心里更难受。”他对文他娘说:“把咱家的钱都给我拿出来!”文他娘连忙爬上炕去,从炕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朱开山说:“他爹,咱家的钱都在这儿。”朱开山接过小布包递给传武说:“你去追她,把这些钱给她!还要给人家说清楚,咱老朱家对不起鲜儿!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想回来,咱家的大门永远给她开着!”鲜儿并没走远,传武骑着马很快就追上她,也不多说话,一把把鲜儿拉上马,双腿一夹,马迅疾驶出。夏天的风吹在脸上分外清凉,却怎么也吹不干马上这两个人的泪。闯关东第二部传武没有带鲜儿回家,而是把她安排在屯子边靠近桦树林的一个小木屋里,那是他为冬天打猎方便搭建起来的。“姐,你在这住着,我隔两天就过来陪你一回,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带过来,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有我你别怕。我爹说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回家,咱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说着从怀里掏出小布包说:“他还让我把这些钱给你!”忽然又把手缩回说,“不行,不能给你!有了钱你更想走了。姐,还是我帮你先管着吧。”鲜儿说:“传武,你就别费心了,我还是要走。”传武说:“姐,你往哪走?你漂了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鲜儿生气地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不放我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传武说:“你想走?我早就想走了!现在是放排的时候,说不定老独臂现在正在松花江下游想着咱们哪!要走咱们一块走!”鲜儿说:“我凭什么跟你一块走?”传武说:“姐,在山场子里咱俩的命就连在一块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鲜儿说:“你留着我干什么?咱俩这算怎么回事?”传武说:“怎么回事?我说不清楚!一句话,我不能让你遭罪难受!”鲜儿说:“我永远是你的姐姐,听明白了吗?”传武直视着鲜儿执拗地说:“只要你答应先留在这儿!”夏家客厅里,夏元璋和传杰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进山收山货。夏元璋对常先生说:“常先生,我和传杰这趟进山估摸得个把月吧,家里这摊就撂给你了。”常先生说:“掌柜的,你就放心大胆地走,家里我会照料好的。”玉书跑着进了客厅,说:“爸,我也要跟着你们去。”夏元璋笑道:“不当你的先生了?你要是不当了就领你去。”玉书说:“你们就不能等学堂放假再去?”夏元璋说:“到那时候去咱们收什么?冬天过去了,现在正是收皮货的时候,耽误不得。”玉书说:“传杰,你这回进山回来可得给我捎好东西。”传杰说:“你想要什么好东西?”玉书说:“你看着办。”传杰说:“要不我给你弄张好狐狸皮,做条围脖儿?”玉书说:“不稀要。”传杰又问:“给你弄点猴头蘑?”玉书说:“也不要。”传杰犯难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夏元璋笑着说:“传杰,你就别问了,她想要什么我知道,回头我告诉你。”玉书羞赧地说:“爸!”传杰似乎明白了,说:“哦,我知道了,一定办到。”玉书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传杰,说:“给,拿着。”传杰说:“什么东西?”说着便要打开看。玉书说:“不许现在看!”夏元璋说:“好啊,闺女对爹也保密。”玉书说:“就保密,谁叫你乱说话呢!”夏元璋和传杰坐着马车上了路。夏元璋说:“传杰,玉书让你捎什么东西你知道?”传杰说:“知道。”夏元璋说:“你说说看。”传杰说:“掌柜的,玉书最喜欢抓嘎拉哈了,早就央及我给她整一副野猪骨头的了。我这回一定给她整到。”夏元璋哈哈大笑说:“傻小子,你还是没整明白,她要的不是这个。”传杰愣了说:“那是什么?”夏元璋说:“你想想,姑娘大了,该需要点什么了?”传杰这才恍然大悟说:“你说是鹿胎膏?”夏元璋点点头说:“嗯。哎,玉书给了你什么东西,还挺保密的。”传杰说:“一本书,让我闲着的时候看着解闷儿。”夏元璋说:“哦?书?什么书?拿给我看看。”传杰把书递给夏元璋,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夏元璋笑了,说:“传杰呀,你可别辜负了玉书的一片心!”传杰说:“掌柜的,玉书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没敢往那儿想。”夏元璋说:“是吗?我看可以想一想了。”进了山,道变窄了,马车没法走,两人只好下车步行。夏元璋说:“传杰,歇歇吧,再有小半天就到你老山猫爷爷家了。”两人坐下来。夏元璋问:“传杰,知道我这回为什么带着你出来收山货吗?”传杰说:“掌柜的,我知道,你是让我历练历练,多长点见识。”夏元璋说:“对了。我看你柜上历练得大有长进,可是对山货的知识还有欠缺。我是一天比一天老了,再有几年就干不动了,咱这个货栈你以后可要多担些担子,别辜负了我的期望。”传杰说:“掌柜的放心,我一定努力,不会辜负您的!”闯关东第二部夏元璋又问:“传杰,你大哥和嫂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别别扭扭的?”传杰说:“好多了。鲜儿姐这一走他彻底死心了,和嫂子过得挺好。”夏元璋说:“这就好。不管怎么说,他俩的婚姻我是多了嘴,要是过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传杰说:“我嫂子调理大哥可有办法了,大哥现在在嫂子面前猫似的,我都有点看不惯了。”夏元璋说:“一个男人对老婆好是应该的。在咱关东可不像你们老家,关东的汉子对媳妇都好,不像你们山东人,拿着媳妇不当事儿。你们山东人哪儿都好,就是男尊女卑太厉害了,这一点我不赞成。”传杰说:“掌柜的,其实我们山东人男人拿着媳妇也好,是在心里好,不愿意挂在嘴边就是了。就说我爹吧,对我娘可疼了,我娘要是哪天真生气了,我爹背后净是小话,可当着我们的面硬撑。”夏元璋说:“是吗?真想不出来你爹背后怎么跟你娘说小话。好了,歇够了吧?歇够了就上路,到你老山猫爷爷家里造顿好嚼裹,都是你没见过的野味儿,别撑爆肚子就行了。”终于到了老山猫的窝棚。老山猫用野味苞谷酒招待夏元璋和传杰,三个人盘腿坐在炕上说得热闹。老山猫豪爽、开朗、大气,说话高门大嗓,他冲夏元璋嚷嚷道:“夏掌柜的,真没想到你能来,高兴死我了。就住我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你点的货我都发下话了,到时候就都送来了。这两天我领你们爷儿俩满山转转,看看咱这老林子里的稀罕景儿。”传杰说:“山猫爷爷,你还要多给我讲些故事,回去我还要讲给玉书听呢。”老山猫说:“想听林子里的故事?有的是!我这就给你讲个。说起来,在老林子里打猎最要紧的是什么?得懂规矩。这老林子里的野兽多了,你不能遇见什么打什么,什么时候打什么都有一定的规程。咱这儿有句话叫春不打母,秋不打公。怎么讲?春天的母兽大多数都带着崽儿,你打了一只母兽就等于祸害了两条命,山神爷爷不会饶了你,早晚要得报应。为什么秋不打公?秋天公兽要配种,你打死它不就是让它绝了后吗?打猎的人都有讲究:你不吃我不宰,你不买我不卖。”传杰说:“山里的规矩可真不少。”老山猫说:“那可不!在林子里打猎,不能乱说,也不能乱动。有一年冬天,一个愣小子跟着几个猎户进山打猎,天将将黑的时候看见道边一个猫不猫狗不狗的东西蹲在那儿,猎户们都没理它。愣小子手贱,随手就给了那东西一鞭子。那东西一个高蹦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原来是条瘸腿狼。大伙一看愣小子惹了瘸腿狼,一个个都吓白了脸。打头的猎户说,坏了,小子你惹了大祸了!话音没落,就看那只瘸腿狼跑到远处,用前爪扒扒脚下的土,把嘴插进土里嗷嗷地叫了一阵,叫得那个难听啊。打头的说,坏了,咱都走不了啦!天大黑下来的时候,四周出现了一片片绿色的亮光,摇摇晃晃朝着大伙围过来,那都是狼啊,有成千上百只!猎户们和狼群好一场恶战,到底是挡不住了。打头的一看,没法子了,把愣小子绑到一匹烈马背上,说,小子,回去叫人吧,快去快回,说完把马尾巴点上了火。那马发疯似的冲出狼群的包围。等愣小子带着官兵回来的时候,天亮了,那块地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到处是狼的尸体,再就是人和马的骨头架子!”传杰听得目瞪口呆。夏元璋边听边喝酒,不胜酒力,说:“你们爷儿俩说吧,我可要睡了。”老山猫说:“天不早了,孩子,你也睡吧。”传杰说:“山猫爷爷,我不瞌睡,你再给我说说挖棒槌的事,怎么挖?这真的假的棒槌怎么分辨?”老山猫说:“你真的想听?”传杰说:“嗯。”老山猫说:“要说起棒槌嘛,这里的说道可多了……”2新房内,那文弹着弦子正在演唱京韵大鼓《宝玉见晴雯》,唱得有声有色。传文坐在炕上乐呵呵地听着,不时鼓掌叫好。院内,文他娘朝屋里努努嘴儿说:“唱些什么!哪赶上咱老家的琴书什么的,啧啧,还有个捧臭脚的。”朱开山说:“你还会听个戏?这叫京韵大鼓,京腔京韵,唱的是贾宝玉去看望有病的丫头。多好听!”文他娘说:“你说这个媳妇,成天挓挲着手,庄稼院里的活什么也不会,烀锅饼子一半儿刺溜锅底儿去,一叫她做个营生眉头就皱皱着,要论起玩来没有够的时候。可就有一样,礼数周全,一天问三遍安,一口一个娘地叫着,还怪甜的呢。”闯关东第二部朱开山说:“这就不易了,人家是大户出身,能在咱家待住就不错了。”文他娘说:“光说是大户人家,到底大到哪儿?”朱开山说:“管那些干什么?要紧的是她现在是咱家的媳妇。”文他娘忧虑起来说:“说心里的话,俺还是稀罕鲜儿,可命里没这媳妇呀,也不知她跑哪儿去了。这闺女,我看她是跑野蹄子了。”朱开山安慰老伴儿说:“跑就跑吧,她这一跑传文断了念想,小两口日子过得也安生了,也是好事。”一首后唐皇帝李煜的《虞美人》跃然纸上,正宗的草书,颇有些王羲之的风范。传文佩服地看着,那文止住笔,欣赏着自己的大作说:“怎么样?”传文尽管看不懂,但仍然讨好地说:“好!写得怪黑。”那文白他一眼,问:“黑就是好么?”传文讪笑着把纸张拿正,那文轻轻地吟诵:“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一诵又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不禁伤怀身世,潸然泪下。传文见此,慌忙用手擦着那文的眼泪,说:“你这眼泪来得真快啊,早知道要哭写字儿干什么?这不是没病找罐子拔吗?不写了!屋里的,谁又惹着你了?”那文抹着泪说:“谁也没惹着我,就是心里酸得慌。”传文问:“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可酸的?”那文说:“唉,你不懂我的心。”传文说:“屋里的,你的心可不好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哪还有个准儿?哭够了吧?给我笑笑?”那文笑了说:“去你的!”传文说:“屋里的,你哪儿长得都好,就是嘴大,哭起来咧咧着,笑起来也咧咧着,怎么看都像个葫芦瓢,不哭不笑正合适。”那文佯装生气说:“不理你了!”传文说:“你看你,又生气了。”那文说:“咱俩以后的称呼得改改,别一口一个屋里的,难听死了。”传文说:“那怎么称呼?”那文说:“叫夫人?还没到那份上,叫妻?两口子没这么叫的。”传文说:“咳!就叫老婆。”那文说:“不行!太俗了。就叫我文儿吧,显得亲切。”传文说:“你也是文儿,我也是文儿,那不叫混了?”那文说:“不能叫你文儿,叫文,这不区分开了?”嘴里唤着说,“文,文,不好听,太硬了。”传文说:“费那些劲!你就叫我老头子。”那文说:“去你的!”传文说:“要不就叫我传文。”那文说:“那可不行,不尊重,为妻的怎么能直呼丈夫的名字呢?”传文说:“要不就叫当家的。”那文说:“你当家吗?咱家是公爹当家!哎,要不就叫你先生吧。”传文哈哈笑了说:“我不教书,也不算命看病,叫什么先生!”那文说:“你知道什么!现在文明人之间都称先生,听着雅。”传文说:“雅是雅,在咱乡下人家笑话。”那文说:“谁给你当众叫?咱这是背地儿里叫。”传文说:“成。”那文说:“那我就叫了?”传文说:“叫呗。”那文说:“先生,我有件事想和公爹商量,又不好开口。”传文说:“文儿,有什么事不好开口?先对先生说说。”那文说:“先生,说了你也做不了主,白费唾沫。”传文说:“文儿,那不一定,现在这个家,一半儿我说了算。”那文说:“先生,真的?”传文说:“文儿,真的。”那文说:“先生,我想用咱家闲着的屋子办个书馆,教几个村童。”传文说:“哎呀文儿呀,这我可说了不算,还是跟爹说去吧。”那文:“那就走啊!”传文说:“啊?你来真的啊!”朱开山在堂屋和文他娘说话,朱开山说:“他娘,我看这些日子传武老是骑着马往林子里跑,回家还满脸是笑,干活也挺卖力气,有时候一边干活一边唱戏文呢。”文他娘:“可不是嘛,叫起爹娘来声音也柔软了,像猫叫,也不出去惹事了。孩子大了,懂事了,这下可好了。”朱开山摇头道:“这个东西,肯定是有事,我还不知道他?不出动静便罢,弄出个动静来把你吓死。”文他娘说:“那就赶紧把他的事儿办了?”朱开山说:“也不能太急了,韩老海可是个挑剔人,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

闯关东第一部3文他娘始终记着朱开山的交代,在他走后不久就领着传武、传杰来到夏元璋家。夏元璋对文他娘说:“老朱嫂子,收不收咱先两说着,我得考考看。”文他娘说:“合情合理,考吧。”夏元璋拿来文房四宝:“传武、传杰,你们两个都给我写篇字儿。”传杰笑着说:“好来。”传武却磨磨蹭蹭。传杰的字写得十分漂亮,还是一首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传杰得意洋洋地把字拿给夏元璋看。夏元璋看着不住地点头说:“好,年纪不大字倒写得老到,临过欧体,不错。”文他娘说:“这孩子成?”夏元璋说:“成。传武,你写完了吗?”传武使出好大的力气写出自己的名字,递给夏元璋。夏元璋看着歪歪扭扭的“朱传武”三个字,直摇头。夏老爷子接过字说:“我也看看。”不料看过笑喷了口,说:“传武啊,你还是哥哥呢,这几笔字委实让人不敢恭维!”夏元璋说:“老朱嫂子,我看这样吧,传杰留下,传武就带回去吧。”传武不忿地说:“掌柜的,你收学徒不能光看写字,自古就有文状元、武状元,论写字俺是赶不上传杰,要是论拳脚呢?他就是俩也不是俺的个儿,不信俺给你耍套拳看看,你上眼吧,这可是俺老朱家的八卦拳。”传武说罢耍了一套八卦拳,果然是虎虎生风,颇具架势。夏家人皆拍掌叫好。传武收了拳脚,抱拳说:“掌柜的,收下俺吧,俺可以给你看家护院。”夏元璋也着实喜欢上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笑而不语。文他娘说:“夏掌柜的,这孩子书念得少了点,倒也聪明,身子骨壮实,你就收下他吧。”传武说:“掌柜的,你家没养驴吧?”夏元璋说:“没养啊。”传武说:“你就把我当成驴养着,我有的是力气!”一屋子的人大笑。传武、传杰就留在了夏家,学习经商。夏家的店铺叫做春和盛,主营各式各样的关东特产。这一日,传杰在店铺柜台练习打算盘,嘴里念着除法口诀。旁边的传武闲不住,不停地捣乱,哥儿俩你一拳我一脚地逗了起来,不小心把夏老爷子的老花镜摔碎了。传杰急哭了说:“都是你,看掌柜的不罚你才怪。”传武说:“怨你,谁叫你乱动!”传杰说:“你耍无赖!”传武说:“好了,怨俺还不成吗?俺兜着。”传杰说:“二哥,掌柜的让咱练习打算盘,你不练掌柜的可是要罚的。”传武撇嘴说:“练什么练!乱七八糟的口诀,难记死了,再说练了有什么用呀?”传杰说:“你没听掌柜的说?打算盘是学生意最重要的功夫,算账全靠它。”传武说:“什么呀,算账有账房先生,咱是当伙计的,用不着。”夏元璋闻声走进屋来,板着脸说:“你们俩不好好用功,在这儿吵闹什么?教的口诀会背了吗?”传杰说:“差不多了。”夏元璋坐下说:“哦?那你背背我听。”传杰说:“好,我背了。”呜里哇啦地背了一通口诀。夏元璋说:“好!不过还不太熟,一定要背熟了,要滚瓜烂熟才行。传武,该你的了。”传武笨嘴拙舌,背了几句就卡壳,憋出汗来了。夏元璋皱着眉头说:“你是怎么回事儿?一起布置的功课,弟弟背下来了,你这当哥哥的怎么就背不下来呢?是不是又贪玩了?”传武低头不语。传杰学舌说:“掌柜的,俺二哥不下工夫,自己不背不说,还捣乱,把老掌柜的眼镜也摔碎了。”传武狠狠地瞪了传杰一眼。夏元璋一拍桌子说:“传武,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不罚你是不会长记性的。站到院里去吧。”传武哭咧咧地说:“还顶铜盆呀?”夏元璋说:“美的你,这回顶洗衣盆。”传武无奈地说:“唉,好吧。几炷香?”夏元璋寻思了一会儿说:“三炷吧。”传武头顶洗衣服盆站在院当中,汗水顺着脸流下来了。玉书从外边回来了,看见传武的狼狈样,笑着问:“传武哥,又挨罚了?这回是为什么?”传武满脸的不在乎说:“咳,俺把老掌柜的眼镜摔碎了,你爹罚俺。”玉书说:“不至于吧?”传武小声地说:“你爹叫俺背算盘口诀,俺没背下来。”玉书说:“我说呢,该罚!”传武说:“玉书,给你爹求个情,饶了俺这一回吧,等有空儿俺领你掏家雀儿窝。”闯关东第一部玉书一仰脖说:“不稀罕。”传武说:“那俺领你逮兔子。”玉书说:“也不稀罕。”传武说:“教你骑马?”玉书说:“真的?”传武说:“骗你小狗。”玉书说:“那我就试试。哎,告诉你哥儿俩多少回了,别老俺俺的。”一会儿玉书跑出来说:“我爸说了,这回谁求情也不行,他对你没有信心了。”三炷香的工夫过了,夏元璋这才放了兄弟二人回家。传武一路上拿着柳条不停地敲打传杰的头,嘴里念叨说:“叫你嘴快!”传杰先是默默地走着,后来忍不住说:“二哥,俺可要回手了!”传武说:“你回呀,就是想让你回手。”又敲了一下。传杰被逼急了,蹲下身子,一把掏了传武的裤裆,回头就跑。传武惨叫一声,趔趔趄趄地在后面追着骂着。到了家,传武嘴里直吸冷气。文他娘问:“传武,怎么了?咝咝哈哈的。”传武不搭话,拿眼睛瞪着传杰。文他娘又问:“夏掌柜的今天都教了什么?”传杰说:“教算盘,今天学的是除法,背口诀。”文他娘说:“都会背了?”传杰说:“会背了。”文他娘说:“你背给俺听听。”传杰背得滚瓜烂熟。文他娘赞叹说:“挺好的。传武,你也背给娘听听。”传武吭哧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来。文他娘火了说:“没背下来是不是?你爹为了你们今后过好日子,挣死巴命地在老金沟淘金,你就这样报答你爹?你个不成器的东西!给朱开山丢尽了脸!”传武说:“俺不争气,俺该死,全家人就三儿喜你的眼儿!”说着赌气下炕,突然惨叫一声,说:“娘哎,疼死了!”文他娘大惊道:“传武,你怎么了?哪儿疼,对娘说。”传武捂着裤裆说:“娘,俺的蛋蛋叫传杰掏了,疼死了!俺将来打不了种叫他赔!”传杰说:“你怎么不说为了什么?怎么不说说你是怎么欺负俺的?光说一面子理儿。”文他娘脱下传武的裤子一看,大惊失色,拧着传杰的耳朵说:“该死的,你这孩子不声不响的,怎么下手这么狠!你们可是亲兄弟呀!”传杰嚎哭道:“娘,俺再也不敢了!”文他娘望着窗外,眼泪下来了,喃喃自语道:“唉,你们俩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你大哥现在不知在哪里遭罪呢!”4真让当娘的说准了。鲜儿泪眼婆娑地坐在炕头,传文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用手一探,还是热得烫人。原来,两人一路奔波,又兼饥寒交迫,传文还要照顾鲜儿,支撑不住,一病不起。同行的逃难人都说传文不行了,关东还远在千里之外,那野地乱坟中怕又要添这个瘦弱的少年郎了。只是鲜儿性子坚,怎么也不放弃,求爷爷告奶奶,自己又连拉带背,硬是把传文拖到一个市镇上。实在走投无路了,鲜儿咬牙写了“卖身救兄”的帖子,在自己头上插了草标。也巧,当地一个张大户要给自己的傻儿子娶亲,看鲜儿乖巧,谈妥了条件,把两人接回家安置了。鲜儿正哭着,张大户推门进来,把几包中药递过去说:“这是给你哥抓的药,熬了吧。生死由命,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鲜儿说:“大叔,谢谢了。”张大户说:“别说谢,早点把你哥救活吧。捡个日子你就和粮把亲事办了吧。”说罢走了。鲜儿给传文喂了药,可传文还是不省人事。佣人刘妈端着脸盆,拿着衣服来了,说:“闺女,你哥好点了?”鲜儿擦着泪说:“还没醒过来。”刘妈说:“老爷请你过去,和你女婿见见面。”鲜儿说:“刘妈,光说他有病,到底是什么病?”刘妈说:“唉,就是有点病,你可千万别惹他,他要是犯起病来可吓人哪!你见过就知道了。老爷叫你洗洗脸换件衣裳。”鲜儿问:“他叫粮?”刘妈说:“小名叫粮,大名叫张文良。”鲜儿更了衣低眉顺眼跟着刘妈进屋。张大户和老婆坐在八仙桌两侧。粮斜眼看鲜儿。他有点痴呆,却十分刁顽,蹦着嚷道:“我不要臭要饭的当老婆!”粮他娘说:“粮,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闺女葱俊儿的,陪你玩儿不好吗?”闯关东第一部粮走过来问鲜儿说:“你叫什么名?”鲜儿说:“俺叫鲜儿。”粮说:“鲜儿,你愿意跟我玩?”鲜儿说:“愿意。”粮说:“拉钩?”鲜儿点点头伸出手去与他拉钩。张大户说:“好了,这两个孩子像是有缘分。鲜儿,明天你和粮就把事办了吧,给他冲冲喜,帖子都发出去了。”鲜儿说:“你说话得算数,俺哥的病你们可得下劲治,大夫三天一看,汤药两天一副。”张大户说:“我可有言在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会尽力的,死活可不敢打包票。”鲜儿回了房。夜深人静,她却毫无睡意,辗转良久,她守着昏迷的传文给他跪下了,流着泪说:“哥,你醒了吧,明天俺就嫁人了。哥呀,你可别怨俺啊,俺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俺扔不下你,得救你呀,为了救你俺什么都能舍呀,这辈子不能给你做媳妇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吧!”第二天,张大户家忙忙碌碌,门口张灯结彩,娶亲的鼓乐声响彻庭院。鲜儿对镜理妆,哭成了个泪人儿。刘妈走进屋说:“鲜儿,别哭了,怎么不是嫁人?开脸吧。”鲜儿凄然道:“刘妈,开脸就免了吧。”刘妈说:“太太说了,一定要开脸,这是规矩。”刘妈给鲜儿开脸,说:“鲜儿,不,该改口了,以后得管你叫少奶奶了。少奶奶,少爷还小,精神头也不济,你多包涵点,只要哄着他高兴就行。好了,脸开好了,戴上绒花。”鲜儿头戴绒花,俊美无比。刘妈叹口气说:“唉,多俊的闺女啊,可惜少爷没福消受。”说着又给鲜儿穿凤衣,戴凤冠,蒙盖头,不断地叹息说:“唉,也没娘家人送送你,我权当是你的娘家人吧。好了,去吧。”鲜儿起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昏迷的传文。从厢房到堂屋的路是那么漫长……香案上香烟缭绕,红烛高照。张大户夫妻坐在八仙桌两侧,亲朋好友挤了一屋。司仪说:“新郎新娘诣花堂。”粮扮鬼脸儿,耍猴相,牵着红绸引出鲜儿。有人捂着嘴乐。司仪说:“鸣奏喜乐,放鞭炮。”院里鞭炮轰鸣,喜乐高奏。司仪说:“新郎新娘向神位祖宗牌位进香烛。”两人进了香烛。司仪说:“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新人跪拜神位祖宗,起身。司仪说:“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粮不耐烦了说:“不好玩,一点儿不好玩,鲜儿,咱俩出去玩打老爷吧。”刘妈忙说:“少爷,使不得,该跨火盆了,一会儿就得。”司仪高念喜歌:新娘迈步跨火盆,烧尽晦气净玉身。莲步轻挪进洞房,琴瑟和谐五月春。蟾宫来了折桂客,怀春嫦娥笑吟吟。公子今日小登科,一对玉人享天伦。夫唱妇随好姻缘,早得麒麟是男孙……鲜儿踉跄着跨了火盆。粮哈哈大笑说:“笨蛋!看我的。”他扔了红绸布,在火盆上跨来跨去,像只活猴子。刘妈大惊说:“小少爷,使不得呀!”婚后三天,传文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环顾四下,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倚在窗台上,朝外看去。一缕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院里鲜儿和粮正在嬉闹。张大户抱着水烟袋,坐在回廊下美美地吸着。鲜儿说:“粮,你输了,该罚了。”鲜儿抓着粮的手打一下说:“鼻子!”粮的手却指向眼睛。鲜儿和粮笑得喘不过气来。张大户也笑了,说:“鲜儿,就这么玩,好好陪你男人玩,你男人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呢。”刘妈从屋里走到院里,低声地说:“老爷,饭好了。”张大户吆喝说:“鲜儿、粮,不玩了,吃饭去。”粮意犹未尽:“爹,再玩会儿。”刘妈过来,低眉顺眼地对鲜儿说:“少奶奶,饭凉了,赶快吃吧,都等着你呢。”鲜儿拉着粮的手跑回屋子。传文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回忆着,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妈提着一壶开水进来。传文说:“大婶儿,俺这是在哪儿?”刘妈惊喜地说:“谢天谢地,可醒了,你昏死好几天了,是你妹子救了你。”传文孱弱地说:“大婶儿,麻烦你把俺妹叫来,俺有话问他。”刘妈说:“好,你先等着。”闯关东第一部不一会儿,鲜儿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喊一声“传文哥”泪流满面。传文问:“鲜儿,咱这是在哪儿?怎么回事?你快告诉俺。”鲜儿哽咽着把传文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传文说:“你说的都是真的?”鲜儿含泪点头。传文气得浑身哆嗦着说:“鲜儿,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贪恋富贵,没情没义,你,你……”鲜儿哭着说:“传文哥,你听俺说,俺是实在没法子了,俺不能让你死呀,为了让你活命,俺什么都能舍呀!”传文说:“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咱俩走吧,要么继续往前走,去关东,要么咱往回走,回山东,俺不能瞪眼看着让你做人家的媳妇!”鲜儿说:“哥,你听俺说,你的身子骨还不行,你再养养病,养好了病你自己走吧,俺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没脸和你做夫妻了,虽说俺现在还是干净身子,可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收不回去了。戏文上唱的,朱买臣怎么马前泼的水,你都忘了?”传文说:“鲜儿,你都是为了俺,俺不嫌弃你。”鲜儿说:“你不嫌,你爹娘知道了能不嫌吗?”传文说:“他们也不能嫌弃,是你救了俺一条命啊!”鲜儿哭着说:“哥,你走吧,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朝前走吧,别管俺了,权当俺死了。”说罢掩面而去。鲜儿回到屋里,粮还在酣睡。鲜儿摇晃着粮说:“粮,起来吧,中午别贪睡。”粮说:“就不起来,看你能怎么样!”鲜儿生了气说:“俺叫你不起来!”一把掀起了被窝。粮耍起了大丈夫脾气说:“我叫你掀被窝!”一脚蹬倒了鲜儿。鲜儿忍无可忍,把粮翻过身来打屁股,好一顿收拾。粮惨叫着,光着身子跑出去,喊道:“不好了,鲜儿打她男人了,造反了,要出人命了,快来管管吧!”张大户闻听,拦住鲜儿命她跪下,又让人拿了戒尺抽打着鲜儿的手心,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个贱人,三纲五常懂不懂?我叫你打男人,你打我儿我打你,打死你,臭要饭的!”鲜儿嘴硬说:“打吧,有胆气你打死我,不用你偿命,俺还要谢谢你,打不死算你没种!”张大户怒道:“我叫你嘴硬,我今天就打你的嘴硬!”粮他娘有些于心不忍,对刘妈暗示,刘妈会意地点点头,上前劝道:“少奶奶,你就说句软和话吧。老爷,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少奶奶年轻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吧!”粮他娘也忙说:“当家的,喝点水,消消气。”张大户放下戒尺,对张赵氏恨恨地说:“这个贱东西,嘴就是硬,本来想吓唬吓唬她,还跟我耍横,找打!”张赵氏微微一笑,对鲜儿温和地说:“鲜儿,别怨恨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回去吧。”鲜儿回到新房。粮害怕了,又心疼鲜儿,抚摸着鲜儿的手心,关切地说:“鲜儿,疼不疼?打疼了?你等着,我给你报仇!”鲜儿杏眼一瞪问:“你怎么报?”粮说:“我有办法。”他蹿到院里站住了,不停地抽着自己的嘴巴。张家的人都跑出来了。张大户惊异地喊道:“粮,你怎么了?发什么疯!”粮哭喊着说:“你打我媳妇,我打你儿子。看谁划算!”张大户说:“粮,爹不是给你出气吗?”粮说:“你给我出气,我给媳妇出气,我要给媳妇出气,要不她就不和我玩了!”张家人哭笑不得。粮他娘说:“儿子,好了,你爹再也不打你媳妇了,回屋吧。”粮继续哭闹说:“不行,爹得给俺媳妇赔个礼,鲜儿没打我,你可打我媳妇了!”张大户说:“咦?你不是说她打你了吗?怎么又说没打?”粮说:“我是说着玩!”张大户无可奈何地说:“好了,我给你媳妇赔个礼还不行吗?”张大户还真进了鲜儿屋,鲜儿大被蒙头。张大户说:“鲜儿,爹不对,爹错了,不该打你,爹给你赔礼了。”粮他娘也劝道:“鲜儿,见好就收吧,你爹不知情,不是认错了吗?”鲜儿哭着说:“俺是来给你家做媳妇的,不是讨打的。”张大户说:“好了,鲜儿,爹再也不打你了,今后再碰你一指头我不得好死!”粮一摆手说:“好了,你们都走吧。以后我的媳妇谁也别想欺负!”张家的人都走了。粮从怀里掏出一把枣说:“鲜儿,你吃。”鲜儿扑哧笑了,说:“你从哪儿偷的?”粮说:“你不用管,我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放在哪儿,谁也别想瞒我。以后你要是不打我,我天天给你偷好东西吃,行不?”鲜儿说:“那你也别使横。”粮说:“行,拉钩。”闯关东第一部两人拉了钩。粮说:“我都知道,以后长大了咱俩还得圆房,圆了房才真的是两口子,睡一个被窝。”鲜儿说:“不害羞,圆了房俺也不和你睡一个被窝。”粮笑着说:“不和我睡一个被窝?有办法调理你。”鲜儿说:“你有什么办法?”粮说:“我就天天尿炕,赖你尿的,看我爹打不打你!”鲜儿说:“你舍得?”粮说:“嗯,不舍得。不睡一个被窝也行,你陪我玩。”鲜儿说:“怎么玩?”粮说:“你给我当马骑。”鲜儿说:“才不呢。”粮说:“鲜儿,你就应了吧。”鲜儿说:“那你得先给俺当马。”粮说:“也行,现在当也行。”说着撅着屁股,说:“你骑呀!”鲜儿咯咯笑着,骑着粮说:“驾!”刘妈端着果盘进来了,见此情景大吃一惊说:“我的妈呀,这两口子,唱的是哪一出呀!”夜里,等粮睡着了,鲜儿又到西厢房为传文擦洗,喂药。传文睁开眼睛,看着穿戴一新的鲜儿,痛苦地说:“鲜儿,你走吧,俺不用你管,但凡俺能动了就走,不拖累你。”鲜儿赌气地说:“走就走,没良心的东西,你好赖不知!俺这都是为了谁?谁知道俺的心哪!”传文说:“鲜儿,俺不能留下,你这是把俺架在炉子上烤啊,俺受不了!”鲜儿说:“传文哥,俺也不好受啊,可这都是命啊,认命吧。养好了病咱再说,不好吗?”第五章1炕上,粮已入睡。鲜儿正在灯底下做针线,传来敲门声。鲜儿问:“谁呀?”门外传来张大户的声音说:“鲜儿,是爹,能进来吗?”鲜儿下了炕,打开门,见张大户端着一盆热乎乎的饺子。鲜儿说:“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包饺子?我娘包的?”张大户说:“我亲手包的,快尝尝吧。”说着进了屋。鲜儿望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说:“爹,一块儿吃吧。”张大户点起水烟袋说:“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你哥那儿我已经送过去了。”鲜儿慢慢地吃着饺子。张大户说:“鲜儿,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我想让你妈带着你和粮看看奶奶去,明天就走,奶奶听说你和粮成了亲,成天巴望着你俩回去看看,你俩去住个十天半个月的,你看行吗?”鲜儿说:“俺听爹的。不过我得告诉我哥一声。”张大户说:“啊,我忘了告诉你了,你哥刚才吃完饺子跟着长工赶夜集去了,多大的人了,还是愿图个热闹,非要到海边夜市上看看光景不可,小百十里地呢,明天傍晚才能回来……这孩子,临走也没告诉你一声?”鲜儿呆呆地看着张大户……翌日清早,鲜儿和粮他们娘俩上了马车。张大户挥了挥手:“你放心地走吧,你哥回来我告诉他一声。”鲜儿还四处张望着,马车已向着村外跑去。鲜儿他们走了不过半晌,传文和长工们便回来了。传文进了院就喊鲜儿,院里喊,小屋里喊,又到新房里去找……四处寻遍,不见人影。传文跑进堂屋问张大户:“大叔,鲜儿呢?鲜儿怎么不见了?”张大户坐下说:“传文,你坐下,慢慢说话。”传文说:“大叔,鲜儿到底上哪去了?”张大户说:“是这么回事,你大婶带着鲜儿和粮到河北去看看他奶奶去了,他们要在那儿住一阵子。”传文问:“住多少日子?”张大户说:“能住个一年两年吧,你不要急,鲜儿临走有话,叫我好好待你,还给你留下二十块银元,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吧,也就是一两年光景,你要是想找她,也成,这是地址。”张大户把一个信封放到传文手里,又放上二十块银元。传文愣愣地站在那里。张大户说:“时候不早了,歇着吧,明早开始,你就和我在这儿吃饭。”传文又愣了片刻,一把接过信封和银元揣进怀里,说一声“我找我妹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张大户一个人在屋里,他眯着眼,长吐一口水烟,阴声笑了。十余天后,一辆大车载着鲜儿和粮娘俩回来了。张大户在门口殷勤迎着。鲜儿一头拱进院子里,问:“爹,我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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