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21 01:30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书架 > 正文

第二十二章,老师好美

网上新闻——被告人的父母派律师跟受害人父母谈判本省收费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沈旭接受了刘畅父母的聘用,接替原先的被告方律师作为刘畅的死刑上诉律师,正式接手了刘畅杀人案。刘畅的母亲田淑华和父亲刘敬文本周五下午跟邵天一的父母邵树稳先生、董素芳女士见了面,据说是向受害人全家当面道歉。沈旭律师是省里胜诉率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外号“神律师”,有张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铁嘴,打赢官司的比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谈判的主要内容是围绕刘畅在狱中的道歉录音和刘家对邵家的经济补偿。沈律师先把录音为邵家夫妇播放了一遍,听到刘畅在录音中泣不成声的道歉,董素芳女士和田淑华女士都不禁唏嘘。刘畅在道歉中说自己愿意以命抵命来补偿自己给邵家夫妇带来的痛苦和损失,表示了他对同学邵天一的深深内疚,也表示只要能活着走出监狱,一定替邵天一尽孝道,孝敬两位老人直到最后。道歉最终被过于猛烈的抽泣打断。刘畅的父母刘敬文先生和田淑华女士向邵家夫妇表示,一定以最大限度的经济补偿来弥补邵家夫妇痛失爱子的损失。沈律师此刻提醒道:“让刘畅执行死刑,邵天一能回来吗?要是能让他回来,可以做这样的交换,一命抵一命,但是回不来呀!那才是真正的两败俱伤。一个年轻人走了,再送走一个,前面走的那个也回不来,不如接受一笔赔偿金,让那笔钱代你们的儿子照应一下你们的晚年,就算刘畅跟天一一块儿在你们晚年孝敬你们,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此刻沈律师提出赔偿金额:一百八十万。听到这个数字,邵家夫妇惊呆了。沈律师说,田董事长打算把自家的豪华公寓出售,换一套小一半的商住房,只要二位愿意接受道歉和经济补偿。接下去的谈判,邵家夫妇一直心神不宁地沉默着。刘家夫妇告辞之后,沈律师单独留下来,请邵家夫妇认真考虑刘家的诚意和积极的提案。董素芳女士突然问丈夫:“一百八十万是多少钱?”邵先生想了一下回答道:“隔壁新星小区的两居室,可以买两套,就看朝向和楼层。”董女士显得更加震惊:“两套房子?!”然后她自言自语:“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沈律师说:“有那么多钱,我建议你们搬到市中心去,买一套高层楼盘的豪华房。”董女士马上说:“我不喜欢住那么高!我给人家做钟点工的时候,一上那么高的楼就头晕!心慌!”邵先生说:“那就不买高楼,买别墅。再往西一点,那个别墅区刚开盘……”董女士垂下头,好像仍然在消化那个大数字,又好像进入了设想和盘算。沈律师说:“这就是用积极态度来对待悲剧事件。悲剧已经发生了,你们两家都在受恶果的折磨。从恶果里争取积极的因素,从恶果里争取利益,才是聪明的。意气用事是年轻人干的傻事。就是意气用事导致了这个悲剧啊!”沈律师离开后,到了第三天还没听到回音,便又一次跟田董事长来到邵家。沈律师替田董事长开了口,说上次提出的经济补偿钱数不是一口价,还有还价商量余地,假如邵大哥和大嫂同意这个补偿方案,不妨出一个价钱,供双方进一步谈判。邵先生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钱数说多说少都不合适。”沈律师给了个建议,干脆凑成整数,两百万。董女士停止了哭泣,又一次被如此之大的钱数震动了。沈律师告诉他们,上诉期一天天在过去,时间对双方都很紧迫,所以今天一定要把补偿方案定下来。沈律师看看田女士,大概看到指令,从脚下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剥开报纸,露出里面一万一沓的钞票,十沓捆成一捆。钞票那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有一点金属腥气,还有一点类似人的脑油气味。他进一步压低嗓音,像是在跟对立的一方合谋:“这二十万,先解决二位的燃眉之急,比如付买房首付什么的……”董女士和邵先生都是一阵头晕眼花的样子。他们一生花费了的和将要花费的加在一起,也堆不起这么一座钞票的小山。常说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口中讨论天大数字没用,对于董女士来说那些数字大得太抽象,产生不了概念,而这一堆具体的、有体积的、带金属和人油味的现钞震慑力太大了。慌乱出现在董女士和邵先生的眼睛里。二十万就堆起这么一座钱山,那么二百万呢?那真的就是一座够他们吃一辈子的金山,坐吃也吃不空的山……一个具体的儿子化作了灰烬,一座具体的有体积有分量的钱山堆积起来。董女士伺候过隔壁小区里有钱人家的老人,他们儿女的钱买了她的尽心和孝顺。有了钱位置可以颠倒过来,她便在被伺候被孝顺的地位上了。“听说你们旁边的小区还要再扩建,房价年年上涨,别错过购房时机。”沈律师提醒道。董女士说:“我们不买房。”沈律师问:“那大嫂您要什么呢?”董女士慢慢地摇摇头。这一摇就停不下来了,一直是慢慢地摇,摇,眼泪被摇得横飞。董女士喑哑地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样东西……”田女士和沈律师都看着她,样子似乎在说,你看,来了吧,总算要狮子大开口了,田董事长出血割肉的时候到了。就连邵先生都朝老伴眨巴着眼,她终于开窍了,要吐口一个大价钱了。“我要你儿子偿命。”她把偿命两个字咬碎了,再吐出来。就像听见巫婆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似的,所有人都给咒到了,全呆了。“我们日子好过得很,除了缺儿子什么都不缺。你儿子是十月怀胎娘养的,我儿子也是十月怀胎娘养的。你儿子过有钱日子长到十八岁,我儿子生到这个穷家破舍,也是一口奶一口粥喂大,也长到堂堂十八岁,为什么天瞎眼就让我没了儿子?天瞎了眼,法官法场不瞎眼,我就要你儿子去顶我儿子,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一对眼珠子顶一对眼珠子,一颗牙都不能少顶。”从窗缝偷窥的邻居告诉笔者以下情景:田董事长看着面前的穷女人,撑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放大照片前。遗像中少年的眼睛是精彩的,取之于父亲,但父亲是没有那份睿智的。田董事长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似乎在想,不久就要她儿子那双更精彩的眼睛去顶。遗像中的少年嘴唇略向里收拢,欲语又止,一个寡言的少年,而她自己儿子的嘴里不是口哨就是流行歌,笑起来两个小虎牙,人家刚才说了,一颗牙都不能少顶。田董事长扶了扶沉重的大墨镜,但墨镜还是在流泪的鼻梁上打滑,她只能一再把墨镜往上扶。到底每天场面出场面进的女人,到此刻仍然不失态,向邵家夫妇略微点头,草草告辞。沈律师也跟着站起身告辞,在门口回头说:“真遗憾。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你这不是便宜了那个女老师吗?这两个孩子都是让她害了的,该让她抵命才公道啊!”董女士说:“你放心,该谁顶谁顶,法眼睁着呢。”

网上新闻——体操明星提供旁证沈旭律师为刘畅的死刑判决在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时争取改判、重判而暗中组织舆论支持。据说他秘密联络媒体、网络为刘畅鸣冤。同时他也正广泛搜集证据,寻找证人,为最高法院对刘畅的复核提供改判的资料。他找到的证人中,有一个人非常重要:省体院的大二学生马莉。沈旭律师找到省师范大学体育系二年级的学生,荣获过全国艺术体操第四名的马莉,希望她能提供刘畅在作案前给她写的电邮。被艺术体操界评为大器晚成的带操皇后,马莉可以用冷艳来形容,她一米五六的瘦削身材和极好的四肢比例并不显矮,相反显得娇小匀称。她一开始回绝了沈律师的请求,说法律保护个人隐私权,即便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也不该例外。在沈律师的劝导下,体操明星松了口,表示同意口述刘畅那些邮件的大意。她告诉沈律师,刘畅在作案的前一周向她承认,他在邮件里写到的那个跟班主任恋爱的“好友”就是他自己。他的痛苦那么强烈,以至于马莉放下妒忌来安慰他。在她的诱导下,他告诉马莉,班里另一个男生跟女班主任关系亲密了近两年,男生强行和班主任发生了关系。他能够谅解班主任,甚至更爱她了。但班主任已有两三天不回他的短信。刘畅的最后一封电邮让马莉特别担心,因为他说没有了女班主任的爱,即便考上好大学又有什么意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为高考承受了那么长时间的压力,受了那么多苦,没有爱不就是一场空?与其到时落空,不如现在就结束一切。从那以后,刘畅就没有再给马莉写过任何邮件。当时她训练太紧张,不能从省里回来,只能给他一封接一封地发邮件,要他等她放暑假,她一定好好听他诉说,也劝他千万别昏头,为一个三十几岁的老女人寻死觅活,不值得。其实在他作案之后,马莉还一直在发邮件劝他。马莉最后承认,刘畅生日那天,她确实快递了一件生日礼物,一支孔庙祈福笔。她想向他暗示,爱他的人很多,明面的暗地的都有,不要钻牛角尖,不要瞅准一棵树把自己吊死。直到她家里人告诉她,刘畅由于杀人被捕,她才放弃。马莉会作为刘畅复审的证人之一,证实刘在作案前的心理状态由于高考和失恋的高压,已经基本失常。网上新闻——师生恋受害人的父亲身患绝症四月二十九日是邵天一被害周年忌日。五月一日,也就是邵天一忌日的第二天,一位网络记者来到新星小区旁边的棚户区,想采访在去年师生恋中丧生的被害人邵天一的家长,邵树稳和董素芳。邻居们亲热地称呼邵先生为邵老大,或者邵师傅,可见邵树稳在邻里是一位有相当亲和力的兄长式人物。记者走进那个破败的棚户区,邻居们热情地为他带路,并告诉他,邵老大病得很重,很久不见他出来打牌了。当记者敲开邵家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令他吃惊,因为躺在外屋的塑料躺椅上的病弱男人据介绍就是邵师傅。为记者开门的是邵家的女主人董素芳,一屋子人据介绍是邵师傅的徒弟们,以及他们的家属,除了邵家夫妇,众人都围着两张桌子在打麻将。邵师傅虽然卧病,但他的徒弟们还是把他摆置在一个利于观看牌局的位置,让他间接参与娱乐。邻居们称董素芳为邵大嫂,因此记者决定沿用这个称呼。记者注意到邵天一的遗像下面摆放了一个长条凳,上面放着一个小酒盅,里面装着土,插着几根焚香。条凳的另一边,放的是一挂香蕉,一小筐苹果。这就是邵家为他们失去的儿子供摆的忌案。记者来到遗像前,默立了一会儿,等他转过身,邵大嫂轻声地说:“天一从小就爱吃水果,不过他很懂事,知道家里穷,吃不起,就说他最不喜欢吃水果。这都是他爸的徒弟们送的。”记者问:“最近邵师傅身体欠佳?”邵师傅的徒弟说:“不是最近,是从去年天一去了之后,打击太大,伤心伤肝伤得太狠了,一病不起!”邵大嫂向记者介绍,刚才说话的是邵师傅的大徒弟,除了他之外,邵树稳还有四个徒弟。大徒弟显然是最悲愤、最激动的那一个。此刻二徒弟说:“富二代杀人,杀的是儿子,等于把老子也带进去了!非把那富二代枪毙两次不可!”记者问道:“邵师傅是去年什么时候查出病来的?”邵大嫂说:“就是天一走的那天。是我陪老邵去医院检查的。那天挂号是挂得挺靠前,不知怎么到下午才挨到我们的号。进了医生诊室,给他说了情况,才五分钟,一个人就进来,说是制药厂的,有什么药让医生给病人推荐。医生就跟他谈上了,谈了十多分钟,又回来给老邵看病,在老邵肚子上按了按,就看完了,开了一大堆的单子,去这里拍片子,去那里查血,一个楼有五六层,一会儿上楼梯,一会儿下楼梯,折腾到五点多。要不然我们早就回到家了。早点回到家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记者说:“那就是说,邵师傅的病其实在那件事之前就发作了?”大徒弟眼睛一瞪,呵斥他:“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帮杀人犯说话呀?那女董事长雇你来的吧?我师傅的确诊书是今年一月份才下的!不是为儿子伤心伤出来的?不是给生气气出来的?你们这些腐败记者的良心都让那些富人收买了吧?”二徒弟也说:“他们富人的命值钱,我们下岗工人的命不值钱?记者该为劳苦大众、大多数人说话才对呀!”记者赶紧服软,道歉,不然他很可能在采访刚开始就终止,被轰出门去。记者问:“邵师傅的病有没有到上海北京的大医院去找好大夫看看?”邵师傅此刻自己开了口,声音非常低弱:“哪儿花得起那钱?凑合吧,只要不疼,我倒恨不得早点找天一去,别让孩子在那边做孤儿。”邵大嫂背过身,擦了把泪。记者也不免心酸,这真是一个处在绝境中的家庭。记者转开话题问道:“你们儿子的那个班主任,一直没有露过面?”某徒弟的妻子打断记者:“她敢露面!非撕了她不可!骚货!跟谁搞不行,搞自己学生!我就不明白,警察怎么还没把她抓起来?”大徒弟说:“对,判她强奸少男罪!”二徒弟说:“法律不判她,咱自己判她!这种骚货,打死都不为过!”邵大嫂倒还算冷静,对记者说:“天一来家总说他老师对他好,两年里没少帮我家忙,还给孩子到学校申请到特困助学金,常常给天一添置东西,衣服鞋子都买过,还给他买吃的。我也见过这老师,人看着是不错的,谁想得到……”大徒弟说:“妖精都表面上看着不错!她现在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是给我们找到,没她好日子过!”徒弟媳妇说:“就邵师傅这帮徒弟,加上徒弟的徒弟,一人一巴掌,都能扇死她!”“不用扇死她,”另一个徒弟媳妇说,“打人还犯法呢!就给她扒了衣服裤子,羞死她!”二徒弟说:“她那号人能怕羞?怕羞就不干那丑事了!扒下她衣服裤子,照样扇!”记者发现这些人对失踪了的班主任极其仇恨,可以设想,假如这位曾经的省级优秀教师出现在他们面前,会发生怎样的不测。原来工人阶级并没有消失,他们虽然下岗多年,但阶级意识还是非常强烈的。记者此刻明白,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从很大层面上来说,就是集体意识,一人的苦难,一人的利益,都跟这个集体紧密相连。记者说:“邵师傅,社会对您儿子是非常同情的,但是社会也同情刘畅,因为他犯案的时候毕竟才十八岁零一天。听说,您夫妇二人拒绝了被告人刘畅父母的讲和和经济赔偿。假如你们当时没有拒绝赔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一屋子人的情绪风向,“那现在邵师傅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说白了,有钱就能在大医院找到好大夫,给您做一台好手术,那您的病就会早一点治愈。”大徒弟说:“我也主张咱们接受赔偿。怎么了?天一那么个好孩子,好孩子里的好孩子,一眨眼,没了,别说几百万,几千万也赔不上!所以呢,该赔偿赔偿,法律该怎么惩治杀人犯就怎么惩治他。这才叫公道,是不是?”邵师傅看了妻子一眼,叹了口气。邵大嫂好像也为当时拒绝被告人家长的巨额赔偿微露后悔。徒弟媳妇之一说:“叫我说,那个孩子杀人不对,既然人家家长要赔,我们就接受。法官能饶那孩子一条命,也没什么。十八岁是太年轻了,十八岁可不就是犯浑的年岁吗?所以两家家长该联起手来,状告那老师!全是那骚货的罪过,把两个孩子挑唆成仇人了,惩治她才大快人心!”徒弟媳妇之二说:“我也是这意思,就该跟那骚货算账!让她抵命!”记者刚告辞出来,就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起来,牌局恢复了。网上消息——田董事长再登受害人家门凤凰广告公司的董事长田淑华昨天下午再次来到被害人家,陪同她的有沈旭律师和他的助理。助理姓于,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律师,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拎着一个草编蒲包,邻居们议论袋子里装的是珍贵补品补药,当他们看到蒲包里面盛装的东西不时动弹,有人猜想里面装的是活鳖。田董事长此次露面跟过去都不一样,身穿普通休闲服饰,曾经的贵气荡然无存。她也没有乘坐自己的座驾,而是跟沈律师和助手一同搭乘出租车来到邵家所在的棚户区。据分析他们是怕棚户区居民发生报复行为,毁坏他们的名牌轿车。邵家女主人把这一行人让进门,但不许他们惊扰正在里屋休息的邵师傅,有什么事请他们直说。沈律师首先发言,说田董事长从网上得知邵师傅身患重病,心里很不安,特地买了几盒虫草粉和几只野生老鳖过来看看,表示慰问。董素芳没有请客人坐,也没有给客人准备茶水,谈话气氛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尽管沈律师善于斡旋,但董素芳近乎麻木的沉默使任何话题都无法展开。田女士最后只能告辞,对邵家女主人说:“但凡有任何事我能帮忙,一定不要客气。我们欠你们的太多,请求你们大慈大悲,给我们一个弥补机会。”沈律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从网上下载的老鳖的药用功效和烹制方式,交给了董素芳,跟女董事长一块儿辞别了。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小于律师说:“您要想开,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邵师傅的病治好。我一个朋友母亲肺癌都晚期了,让上海一个中医治好了。现在都三四年了,没有转移扩散,每天早晨都跟一帮老太太到公园里跳舞呢!那个中医研制出来一种药,配合食疗,很多中期晚期病人都被他治好了!”董素芳问:“真的?”于律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网上信息。这位上海的中医姓陈,连国外都请他做过学术报告,报纸杂志也报道过他的成就,介绍了他的抗癌新药的理论根据。但是这位大夫用的药非常贵……董女士动心了,问道:“多贵?”于律师告诉她一个疗程需要六万到十万。这个价让董素芳泄气了,良久才说:“富人的命比我们值钱,也比我们长。这年头寿命都能花钱买。”于律师感觉时机到了,顺口议题似的说:“要是您收下田董的补偿,能够邵师傅吃多少疗程的药啊。”董素芳不说话了。于律师加紧劝说:“人没病的时候,怎么较劲都行,可是得病痛苦啊,特别是邵师傅这种病,听说越往后越痛苦……”于律师从邵家出来之后,回到律师事务所,田董事长和沈律师都在等她。田董事长拿出做大生意的果敢和精明,叫于律师马上打印经过那位中医治愈的病人自述,给邵家夫妇连夜送去,然后向陈大夫订购一个疗程的药,以特快专递送到本市,最好在明后天就能让邵树稳开始服用。晚上九点多,他们给中医陈大夫打通了电话,陈大夫说现在不能马上开药,必须要先看到病人的所有诊断书,包括B超、核磁共振等,才能决定。并不是所有癌症病人他都接手,接手的他就不愿意成为失败记录。当晚于律师赶到邵家,取到各种诊断书,拍下照片,给陈大夫当即发了过去。第二天陈大夫给沈律师发来电邮,说病人的肝癌已经过了他的药能奏效的阶段,但是病人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死亡,并且可能死得很痛苦,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假如药费不是顾虑的话,奇迹也有可能发生。田董事长授意于律师给他回信,告诉他尽管配药,不要顾忌药费,让奇迹发生。陈大夫终于同意接手邵树稳的病案,让田董事长这边将三万块钱汇到他诊所的账户,作为前一半药费,后一半不必马上汇,等病人的腹水下去,病情有所好转再汇。于律师怕这位陈大夫也像举国上下成千上万的欺诈之徒,收到钱就沉没人海,或者够不上欺诈,但也不像炒作的那样“神医妙方”,那么这三万块钱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了。田董事长说:“这不相干。”小于律师奇怪为什么不相干。但沈旭律师马上领会了田董的意思,让于律师当即写邮件跟陈大夫订药。他说:“早一小时是一小时,跟癌症争夺生命,一小时都不能拖延。”笔者当然明白,此时为邵天一的父亲争夺生命,就是为田董事长的儿子争夺生命,所以网络认为田女士是个既懂舆论效应,又有政治头脑的商场老手。一旦邵天一的父亲有任何好转,田董就赢下了儿子的生命,就算没有丝毫好转,被告人家长的救助姿态毕竟是拿出来了,姿态将是正面的,高尚的,并且相当漂亮。这个正面姿态的亮相,会导致公众舆论进一步倾向同情刘畅。在最高法院复核时期,公众的同情舆论会作用于审判员们的裁定:改判或发回原地重判。那是事关生死的终极裁定,因此刘畅家长会紧紧抓住这机会,争夺下刘畅十九岁的生命。昂贵的中药不是被特快专递送到本市的,而是陈大夫派专人乘动车连夜送达的。因为陈大夫怕邮差出差错,丢失邮包,或者药里的贵重药物被偷窃或调包。第二天,沈律师和小于律师拎着上海送达的贵重中药来到邵家,一个邻居告诉他们,董素芳到新星小区做钟点工去了,邵师傅好像在十二号串门。两位律师觉得怪异,病那么重,他怎么就串起门来了?在那排简易房的最后一间找到了邵师傅,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邵师傅正热火朝天地跟邻居们打麻将。他们走进门,拿出几包中药,向邵师傅说明,田淑华董事长有交代,要跟疾病争夺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所以她前天晚上跟上海的大夫下了订单,为他订购了药品,药刚送到他们就给拿过来了。邵师傅好像有点懵懂地看看那几包药,问道:“你们这是给谁送药?”沈律师好奇怪,说:“邵师傅忘了?田董给您买的药啊!今天刚从上海送过来……”邵师傅更糊涂了,说:“给我买药?我这不好好的吗?”沈律师和小于律师互相看了一眼。围坐一圈的牌友都在抽烟喝啤酒,每人跟前的桌面上都放着荷叶包,里面包着眼看要风干的卤菜,坐在邵师傅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起哄,要邵师傅出牌。二十四岁的小于律师凑到邵师傅耳边说:“您的检验报告给上海的陈大夫看了,他觉得用这药治您的病还是对症的。陈大夫一般不接手自己治不好的病人,仔细看了您的病例和检验报告马上就同意开药。邵师傅,要不我先帮您把药煎上……”邵师傅说:“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假大夫假药到处都是,正经药房还卖假药呢,更别说这么个见都没见过的大夫!他给我开的药,虽说是有人大把花钱买单,我就敢吃?钱是她的,命是我的,钱给骗了还能挣,命吃没了谁负责呀?”沈律师和小于律师都傻了。邵师傅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能因为人家花几万块钱请你吃药,你就得吃,到底是药,不是宴席。邵师傅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又说:“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没事吃药玩儿啊?你们大家都明白,什么都能吃,就是药不能瞎吃。”烟雾腾腾的屋子里,半醉的牌友们都认同邵师傅,说绝对不敢瞎吃药,再贵重的药它也是药。沈律师是一个人离开的,把小于律师留下等候董素芳。小于律师等到晚上九点,董素芳还没有回来,给她打手机,她也不接。小于律师判断董素芳是有意躲开她的。网上评论——草果:支持受害人家长!水立方:受害人的父母让被告人的家长碰软钉子,就是要公众和执法人明白,他们不领田董事长的情,不让舆论同情杀人犯。鱼的海洋:不能仅仅因为小杀人犯家里有钱,他犯的天大罪过就能用钱来弥补,那要是换个没钱人家的孩子呢?犯了同样的罪又该用什么弥补?就只能以命抵命了吗?金刚一丈量:慢说那种昂贵的中药真假还不知道,就是它果然有奇效,受害人的父亲也不会让儿子黄金年华的小命减价,来优惠自己这条病残的老命,同时优惠杀人凶手。奔头:受害人父母这样做,就是要法律不受舆论操纵,不买情面,主持最大程度的公道,让罪犯付出该付的代价,那是谁也不能垫付或代付的代价。虫虫又一春:赞!

跟律师见面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从昨天接到这个通知他就开始等待。现在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跟沈律师见面。夜里他就开始焦急地等。整整一夜,他越等越焦急,失眠得完全彻底。等待是他现在活着的形式,早饭完了等午饭,然后等晚饭,再等熄灯,再等睡眠到来……等啊,等啊,什么解决不了的,等待总能解决。他的等待前面一片漆黑,漆黑地藏着一个大悬念,那悬念就是“我到底还要等多久”。也许还会等很长,也许等待的结果就在下一分钟:他的终极判决终于被某几个陌生人商定。但是在那之前,等待不知会有多长,或者会有多短。难道等待本身不是刑法吗?自从昨天晚饭时间老张通知他,沈律师今天会跟他会面半小时,他的等待才有了等头。沈律师是和一个年轻的女律师一块儿来的。“这是小于律师,北京政法学院的高材生,屈就到我们事务所来了。”沈律师语速极快地介绍着。人们都这样虚伪,当人面吹嘘下属反正不花费任何开销。小于律师用眼睛跟他笑了一下。像以往一样,沈律师上来几句话总是泛泛地说几句他父母的情况,还好,还算健康,还是上班下班。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类婆婆妈妈的话上浪费时间,小于律师已经翻开了文件夹,沈律师也把笔记本打开了。沈律师比上次来更胖,一种不健康的虚胖。取证也要请客吃饭喝酒,中国人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就拉到饭桌上去。沈律师问:“你再回忆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一个礼拜,最让你受刺激让你不可忍受的事是什么?”他看着沈律师。这句话他被问了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回答了数不清的次数。因为他通过跟踪发现邵天一骚扰丁老师,用自残来威胁丁老师。但好像他的回答不是律师要听的,他到底要听什么?“我听说邵天一在丁老师家用菜刀砍自己,我觉得那是他在对丁老师搞感情绑架,感情敲诈,绑架丁老师。这件事刺激我了,回到家就喝啤酒,然后就胡想胡写,其实我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是写的东西给警察拿去了,说上面还有谋杀计划几个字。”沈律师看了一眼小于律师。年轻的女律师从陪衬位置移到前台,温柔地看着他。“丁老师还告诉了你其他事情吧?”女律师说。“什么事情?”“更让你难受的事,比如他俩……”“没有。”别想用你的温柔融化秘密的封口,它是我和心儿共同的秘密。他看着年轻女律师光润的圆脸想着。他答应过心儿,永远不向任何人启口邵天一和她发生的那件尴尬事。他们的情感之路就开端于他和她的共同秘密,那个共同秘密是为邵天一的特困生身份保密。小于律师进一步启发他再好好想想。“他拿菜刀胡砍乱砍,逼丁老师,吓唬她,我受不了,当时气得要死……”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脸皮真光。一汪清水,无风吹起一丝涟漪,无景致倒映其中,怎么会好看?好看的脸多少有点神秘,或掩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好看的女人是有故事的,被人阅读和诠释的,是一本留着各种人翻阅印痕的故事书。假如他能活下去,活完一辈子,在生命那一头,他大概才能学会欣赏青春女孩。活到他父亲这样的岁数,或者更老一些,他也会看着叮咚和她女同学那样的小萝莉满嘴跑口水。想到这里,不活也罢。沈律师跟小于律师又对调了主、配角的位置。“据我调查,你买那把刀,确实是针对你们小区的安全。你们小区那个抢劫杀人案属实,当时家家都进一步采取了安全措施。你就是在那时候买的刀,是吧?”沈律师看了看笔记本,又看着他。他心想,自己已经把这件事重复了一万遍,有个细节他重复得要抓狂:“丁老师严厉禁止我把刀放在书包里!”“你为什么没有听丁老师的,把刀拿出来,放在家里呢?”“我也不知道。”他想说,那一阵子他过得兵荒马乱,一天复习十六到十八个钟头,考试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本来就恐怖,有时校长还会对高三学生训话,他自以为那是鼓舞士气。训话总说:“我们省是全国升学率最高的两个省之一,我们学校又是全省升学率最高的十个学校之一,你们一定会像你们的学哥学姐那样,考出好成绩!”什么鼓舞,他在同学脸上就看到恐怖。班长杨晴本来对考试把握很大,一听这种“鼓舞”也心虚气短了。更别说各家家长,晚自习前成群结队地进入学校,给儿女们送营养品,送维生素饮料,上前线慰劳恶战中的将士也不过那样。但是这能解释他为什么没听心儿的话,把刀留在家里吗?“你去邵天一家那天,事先不知道他父母不在家,对吧?”“不知道。”“你只琢磨到时候怎么对付隔壁邻居的狗,怎么没想到对付他的父母?他父母多半时间都在家,偶然出门。尤其他父亲下岗十几年,每天就是在左邻右舍打牌,闲聊,很少离开家,那天他们两口子出门一整天,非常偶然,要不是看病检查折腾了一天,也早该回家了。你肯定没预料到他父亲母亲一块儿出门,到五点还不回家,对吧?”“我没想。”“你知道他父亲常常待在他们那个杂院里,对吗?”“不是很清楚。没仔细想。”仔细想了还会出那件事吗?“你怎么知道邵家隔壁养了条狼狗?”“邵天一跟丁老师说的,丁老师跟我说的。”“她怎么说的?”“她说邵天一的性格内向,从小跟动物相处比跟人要快活,八岁的时候他养过一条狗,被打狗队打死了,所以他再也不想养狗,跟邻居家的狗很亲。”“所以你在所谓的谋杀计划书上写了要怎么引开狗。”“我不记得写了什么。”“那天狗没有出来,对吧?”“对。”这句话也重复了一万遍。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成真实,反之,真实重复一万遍就像谎言了。他觉得询问和回答简直就是SM。“你在警方发现的所谓的谋杀计划里写了要引开那条狗,你打算怎么引开?”他不说话。这还用问?引开狗还不容易?几两熟下水,半个烧鸡,一截火腿肠,什么都好使……律师又问:“是打算用火腿肠引开?”“可能吧。”“那你在去邵天一家之前怎么没买火腿肠呢?显然就是你没打算真实行谋杀计划,对吧?”“我本来要去医院看我爷爷。”“可是你为什么又让出租车到邵天一家了呢?”又是个回答过一万遍的问题。他回答过检察官,也回答过辩护律师:那就是一闪念的事。整整一周他都在猜测心儿的沉默是怎么回事。他对邵天一的怒、恨、怨毒跟着高考的压力一块儿上涨。他坐在出租车上向二零六陆军医院去的时候,司机不知怎么问他的岁数。他刚满十八。他突然想到,十八岁一条好汉,杀人放火都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的行为从此属于自己,干什么都不必连累谁,不必连累父母,也不必连累心儿。十八岁零一天,是个清算总账的好日子。“你进了邵家,发现他家父母都不在,有没有多想?”“顾不上想。一见到邵天一就吵起来了。”这二人转又开始舞台调度,小于律师来到前台,问道:“丁佳心给你送了一本书进来,你看了吗?”“没有。”“为什么不看?”“不想看。”“为什么?”“……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讲得清?他的十八年生命被填进太多的书、太多的字,尤其最后一年,他给强按着头,闷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各种字,中文字英文字数字,吞得下也得吞,吞不下也得吞,吞的同时才能呼吸,强吞是他呼吸的交换代价,他早就受够了。现在他无力报复他所受的苦难,他至少可以选择跟书和字断绝关联。他从有字的世界起义了。有了字才有那么多概念,那么多成见,他和心儿之所以不能实现爱情,就因为有字世界的成见和概念,有字世界是没有天真的,邵天一、心儿和他,假如在概念尚未开始害人的伊甸园,一定会发生另一个故事。他乐得享受无字的世界,对于字以及由字组织起来的句子,再由句子形成的概念、成见、知识,他再也不用负责去死记硬背。他这个无字世界空茫茫的,回归了岩画时期的原始,他的精神野起来,他感到获得了自由。因此他一直克服着难忍的心痒,不去碰心儿送来的书。他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文字再别想诱惑他回到充满“师生畸恋”、“不伦之恋”、“三角关系”等概念和成见的世界里。就是心儿亲自来诱惑他都办不到。心儿曾经启蒙了他,让他陷入跟中国文字和语言的热恋,那是一场怎样的大爱,通过那场大爱,他热恋上了心儿。他想到那些给心儿写的短信,寄托和表达他恋爱的词句,太俗了,让有字的世界污染得太厉害,一点创始感也没有,假如他活下去,还有机会再向心儿表达爱,他会尽量肃清文字俗气的污染。他无法回答小于律师的就是这些。通过文字,就会陷入文字的圈套,人们就会利用你文字中的概念之网套住你,勒死你。小于律师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你已经开始对丁佳心有认识了,认识了她是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所以心里对她的感情已经从爱转化为恨了。是不是这样?”他懒洋洋地摇摇头。请他们进入他美好的无字境界,他们还是想当然地找出概念。“那怎么解释你连丁佳心带给你的书都不拆开呢?”他的目光越过她,定在灰秃秃的墙上。好一面没有字的墙。但是好景不长,沈律师的脸出现了,成了画面主体,墙成了背景。他又跟小于律师变换了位置,二人转现在由他主唱。沈律师说:“丁佳心找到我们了。她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被你忽略了。我提醒你一下:在你杀害邵天一的前三个礼拜,有一天她向你承认了邵天一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也告诉你,后来邵天一还要保持这种肌肤之亲,她拒绝他之后,邵天一差点自残。你应该是因为这个受了刺激。”他猛然收回目光,绝望而怨愤地看着这张虚胖的大脸蛋,给他这么一总结一归纳,这事怎么这么丑恶?并且他对心儿也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我像真的一样给你们保密,你反而自己拿出去招摇。那我刘畅在这三人关系里又是什么角色呢?因为发现自己和女方的关系远不如情敌和女方亲密,妒火中烧,不惜刀杀害自己的同学?!我一直以为的惊世骇俗又在哪里?原来连心儿也不把它看成一场惊世骇俗的生死恋?!“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新信息。在某种意义上有暗示怂恿的作用,再加上她说邵在他家耍菜刀,差点自残,这两点信息连在一起,等于暗示你,邵天一对于你和丁佳心的感情发展,是个致命障碍,必须把他除掉。”他越来越吃惊,难道自己捍卫的秘密不过是一件丑闻的核心?“她这样跟你们说的?”“她的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的证词给我们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新证据,让最高院看到你作案时的心理前提,我相信执法人能发现你的情有可原之处。丁佳心的本意是好的,假如法律发现她在此案中的法律责任,她甘愿伏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太长的指甲。活人成了尸体之后指甲会继续生长,半尸体犹如他,也能把指甲养育得这么茁壮。指甲是灰黑的,关在这里面什么也没干,指甲也能藏污纳垢。从八九岁起,家里就没人注意他的指甲是否该剪,该清理,却有人逼他弹琴,用长着如此灰黑指甲的手。只有一个人总把一把指甲刀轻轻放在他面前,有一次她还低声笑道:“那指甲是不是留到发愁的时候去啃的?”还有一次她说:“这指甲弹古筝弹琵琶合适,弹钢琴还不把键子上的珐琅划坏呀?”此生他只为她演奏过一次,还没好好弹,曲子断得一小截一小截的。也许再也没机会给她弹一支完整的曲子了。他鼻腔酸胀,一包眼泪堵在那里。“你当时听到丁佳心和邵天一发生了肉体关系,第一感觉是什么?”“我忘了。”“生气吗?”“嗯。”仅仅生气?“妒忌呢?”他绝望地看着这张全省法律界著名的大圆脸。事情越来越不是他想象的样子。“非常痛苦,生气,对吧?”“就算是吧。”还是无字世界好,丰富含蓄微妙的上千种情绪只能哑然,只能YY,可意会不可言传。“生气痛苦到什么程度?”这叫什么话?还有“程度”?程度你们不是都看见了?程度就是我将为之付出代价的。他不想说话了。“就是在气头上你回到家,喝了两瓶半啤酒,然后草拟了谋杀计划,对吧?”他更与他们讲不清楚。他们不可能懂得他这样的年轻人,常常在心里把某个可恨之人杀个千刀万剐。从小到大,他生活里时不时出现恶棍、流氓、街霸,他们会堵在街上,向比他们年少的男孩女孩勒索,索要你的钱钞,索要你的忠诚,要你去帮他欺负更多的孩子,他们还索要你的奴性以至于你俯首帖耳指东不西。街机厅里的杀戮游戏是他自欺欺人的反抗,发泄被压抑的暴力。他模拟了无数次轰杀。当他在纸上横一笔竖一笔划拉“谋杀计划”时,不过又是一次模拟轰杀。这和后来到了邵家,自己身心里突然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是没有联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裂变出一个杀人犯来。他那几天想杀的并不是邵天一,或说不止邵天一,他想杀的多了:该死的复习,模拟考试,高考,制定复习考试的人,每个对他谆谆教导、喋喋嘱咐的人,都在他的模拟轰杀中纷纷倒下,那些唠叨了又唠叨的:“你要用功哦!时间不多了哟!争取考到一本哟!”他统统想劈砍,刺戮……这合逻辑吗?讲出来有人信吗?逻辑是必须要有的,并且必须要合乎有字世界的情理。他无奈地点点头,就算是吧,爱怎么就怎么吧。会谈时间到了,两位律师相互对一眼,站起身,比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他们觉得从他这里获得了赢的砝码。他回到他的死囚监室之后,就来拆那本书的包装纸。用来包装的是最结实的那种牛皮纸,到处用胶水粘住,一层层的,包得可真结实,赶得上那个她要他发誓严守的秘密。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纸,里面的翻译小说封面上印着书名:自由。本来他倒感到自由了,无字无词无意义无概念无成见,现在字词带着意义再次污染他的世界。所有的字和词都是人们定义的,就像所有的算式,所有的配方,你只有死记硬背的份儿。他本来以为死牢的墙是他的工事,抵挡字的黑流,让他走向法场时洗净字的污染。但她偏要把字送进来,连同她自己写的字。她写的字还是有种格外的温情,那微微倾斜的字体,细腻的起笔提笔,一顿一拖,非常非常的独一无二,也就非常的生动……他把字放在嘴上,放在鼻子上,想嗅到她,嗅出她来。绝不让眼泪流出来……糟糕,还是流了出来。他不想读那些字,只想这么嗅它们,像动物和婴儿。动物和婴儿用嗅觉去辨认,用唇舌去品尝,辨认和品尝出来的要比认字可靠得多。嗅出她的字,就是他此生能最后得到的她。过了一周、两周,因为书信被递进来太久,她的气味很快失散在这个等死的空间里,这个能吸噬无尽活人气味的黑洞里。她要他读这本小说,因为它的语言很好。又是语言。停止做语文老师吧!你若不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们会有今天吗?她说她还会设法带书给他,读书是这种时候的慰藉。你怎么知道是慰藉?你在我的位置上试试!仅仅因为你读过的另一本叫《象棋》的小说里这样说的吗?那个被纳粹关进监狱的奥地利人趁审讯之时偷了一本书,因为他认为只要有书读就可以消磨无论怎样孤独恐惧的日子,结果偷到的是一本棋谱。尽管他无比失望,但棋谱毕竟是书,给了他一抹黑的生活某种方向,哪怕是最终把他引向疯狂的方向。《象棋》的文字引人入胜至极,这本《自由》的文字几乎可以与之媲美……从文字到书,再由书到文字,一时的语文老师,三世的语文老师。在信的最后,她叫他放心,她会向他的律师交代她在案件中的重大责任,她的责任该由她来负,但愿能分担一部分他的罪责。这就是沈律师说的那个重大情节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可怜,为她和他两人盟誓封存的秘密单打独斗,她却背叛了那盟誓。也许他长期以来就是可笑可怜的,太过认真,太过理想,其实一切就是那么一回事:无非男女。别想把他扯到狗男女的三角关系里去,一定要扯,他宁可死。沈律师还在卖嘴皮,说从心理学角度——尤其青少年心理学来看他刘畅的案子,其实说明更深一层的意义:年轻人碰到如临战、临考,甚至临死的高度压力,通常会诉诸性行为来减压,许多死刑犯手淫度过刑前最后一夜,战壕里决战前夜的战士亦然。高考前的压力不亚于决一死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寻求释放压力的出口,就是性。因为他们年轻,往往把这种性行为看高了,弄复杂了,把它误当作一生中最致命的爱。这就是邵天一和他刘畅的悲剧。呜呼哀哉,人们可以这样诠释他和天一。假如他同意这种诠释,人们才会以科学来同情他,宽恕他。假如他接受他们的诠释,就等于接受自己是个畜生,爱心儿的一切美丽情愫不过就是铺垫,往王处长那一举措铺垫。最后,一个畜生就科学地人性地被理解和宽恕了。也许她也是那么诠释整件事的。没人知道他怎样爱过她,连她都不知道。他失去了最后的理解和支援。他视为生命的爱,原来没人分享,原来是一厢情愿。他合上了书,把那封信合在其中,推到一边。好了,他的自由来了。

天一,别怨我没有参加你的追悼会。我是间接参加的,就像间接参加畅儿的判决大会。当时我站在追悼会场门外,一棵很大的灌木后面,大概是夹竹桃。一向喜爱花木的我因为太魂不守舍,居然顾不上细看到底是什么花木掩护了我。我不敢露面主要是觉得没有露面的资格,也拿不准身份。追悼会上的每一个与会者都有自己的身份:姨妈、姨夫,姑姑、姑父,表姐、表妹,或者同学、球友、邻居。我算是谁?网上一些人把我叫成“教唆犯”,还有人称我为“凶手后面的凶手”。天一,我站在灌木后面看着杨晴扶着你母亲走出会场,一个泪人支撑着另一个泪人。杨晴和你能成多好的一对!虽然你跟我和畅儿抱怨过,杨晴太爱管人,但我知道你对她是有好感的。得知你被杀的消息,杨晴哭得那么痛,抱着我哭得浑身痉挛,说要是她不那么顾及学校的规定多好,她就会把她写的日记给你看。她几乎每天在日记里跟你谈心,因为你太寡言了,太难跟你谈话了。她会让你知道,她懂得你的诗,也许全校只有我丁佳心和她懂得你这个难懂的人。火葬的焚烧炉冒出浓烟,烟在两三级风里疼痛翻覆,变换姿态,我在想,那就是天一你的烟啊。化作烟的你都不那么轻浮。灰色的烟渐渐接上了云,仍然是痛苦的,很少有无忧无虑的时刻,那就是我的好学生邵天一。当时我站在夹竹桃后面,看着邵家夫妇从焚尸炉大厅的出口接下我的好学生的骨灰。真无法相信,你一米八的个头,一部分生命成了烟雾,剩下的就是这一盒灰烬。眼泪把你母亲的力气都带走了,见到你的骨灰盒她几乎站不住,因此只有你父亲一人捧着那个盖有红色团旗的骨灰盒。几个穿着滑稽军乐制服的吹鼓手吹打起来,葬礼进行曲被他们吹打得像马戏团开场。吹鼓手们护送着你的骨灰,陪伴邵家亲戚们朝骨灰存放处走去,走到一百米处,吹打戛然而止,似乎听到了下工的铃声,吹鼓手们迫不及待地下工,因此职业哭丧的活儿就正式在此交代了。此刻追悼会彻底解散,人们渐渐离开,亲友们每人随了份子钱,要去吃你父母做东的斋宴。添丁和死亡都是以吃为仪式。不能想象,刚刚送走了你,人们的喉管还能下咽食物。我走进灵堂,工作人员们正在把一个个纸花圈的挽联撕下,换上新挽联,为下一个亡者摆设灵堂。下一帧遗像已经替代了你的相片,此刻挂在墙上的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太爷,咧开缺牙的嘴笑着,这使他有了一张多皱的婴儿笑脸。纸花圈顺着遗像呈八字形摆开。花圈是一圈黄色纸花,一圈银色锡箔纸花,一圈白色纸花,公事公办,像公家的办公家具一样丑陋而千篇一律。纸花的花圈也是回收品,回收之后稍作整理再回到自己位置上,悼念另一个人。对花圈来说同样是陌生的死者,因此它们同样公事公办。一朵纸花坏了,再做一朵一模一样的补上去,一花多用,而不是专物专用,只是它们悼念的那些生命只此一次,再不往复。整个大堂里只有一个花圈是鲜花编成,写着“永远想念你,天一”,悼念者的落款处是空白。我走到鲜花的花圈前面,打量它。花圈出自一个连锁花店的职员之手,手笔不俗。也许是个女职员,因为花的选择和编织散发着阴柔的诗意。一个直径两尺半的花圈,交织着白色的百合和蓝色的鸢尾,白色为主蓝色为辅,无心泼洒一般点缀着不规则的淡黄色迷你玫瑰。都是今早刚采摘的百合,花瓣汁水充盈,挺起的花蕊顶着茸茸的深红花粉,鸢尾带露,蓝色欲滴,花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跟母体截断,已是死去的美丽肢端,还在好强,争奇斗艳。那根白色缎带上的字迹也写得不错,“永远想念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眼泪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弄朦胧了。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动作粗重地要扯下上面的绸缎挽联。我突然受不了了,叫他们别动这个花圈。他们当然不听我的,继续拆、扯、撕。对他们来说,悼念天天发生,一小时放一次哀乐,摆放花圈布置灵堂每小时都在重复,一个个绝不雷同的生命也是一种大回收,他们挣的就是大回收的钱。我提高嗓门,再次请他们不要碰这个花圈。其中一个人骂我神经病,一边继续抹杀一切悼念天一的痕迹,否认邵天一这个生命的唯一性。另一个人大概觉得有必要给“神经病”一点话语权,所以他问我为什么不让碰这个花圈。我说我知道他们也要回收这个花圈,让殡仪馆的花店再出售它一次,让它再去为另一死者服务。然后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个花圈是谁送的。他们不屑回答,再次上来搬弄鲜花花圈,我上去护住它,眼泪流得自己实在难为情,告诉他们,我就是送花圈的人;不止我一人,我还代表了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想拆花圈先把我拆了。两个职工撤退了,正常人都是怕神经病的。我把花圈抱起来,来到骨灰存放处。你的骨灰盒很好找,找到姓氏基本就找到你了,因为邵姓下面的名字是按笔画排列先后的。天一一共五笔,排列靠前。天一,天一,这名字一点也不夸张,相反非常实在:天下所有父母的儿女,不都是他们的天下唯一?天下所有教师的学生,个个不也都是天下唯一?我的天一,唯一的天一,唯一的畅儿、唯一的杨晴、燕子、霍华、李丹丹……你们个个都是丁老师的天下唯一……你做了一阵青烟之后,沉淀为灰烬。十八年的成长,你的长辈们、你的一个个老师见证了你不断增长的身高、体重、智慧,眨眼间,你已成灰。我用指尖抚摸你骨灰盒上的小照,把为你觅来的进口安眠药放在你眼前,到了那边,睡个好觉吧。你走的时候,还差几周就是高考的日子,就是说,现在你应该早已从考场凯旋,你的父母苦了一生,终于接回了一个状元,可你的烟正在散去,你的灰正在冷却,你的遗像——这张小照是黑白的,似乎本来就适合被印刷成遗像,镶进镜框或墓碑,你神色有种遗像中人的深明大义,有种生者望尘莫及的升华。我大把抹泪,再用泪湿的手把鲜花从花圈上拆下,堆放在在骨灰盒顶上和四周,突然想起,这天畅儿被捕整整一周。畅儿被捕之后,我托父亲的学生找到他被关押的拘留所,带着我妈做的干爆小米和辣油笋尖——那是我妈烧得最好的,也是畅儿最爱吃的小菜。但拘留所说刘畅家长留下交代,绝对不准一个叫丁佳心的女人探望刘畅,因为正是这个姓丁的女妖,把他们的好儿子引诱成杀人犯的。我只好把装着两个菜的饭盒原封不动地带回。当妈看我从包里拿出饭盒时,什么也没问,拍拍我的头,一声叹息。她心里全明白,她的厨艺和我的心愿都被拒在了门外。其实那也是最对你胃口的下饭小菜,对吧,天一?我妈曾经时不时为你们做好这两个菜,装上盒,让我带到学校给你们。你们都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孩子啊,一点儿带母性温情的家常菜就让你们那样欢天喜地。每次妈总是分别给你们炒,首先她相信“大锅烧的饭,小锅炒的菜”,一次分量太多炒菜就不鲜美了。其次,她知道你的口味比畅儿重,爱吃辣,也爱吃油腻的食物;而畅儿偏爱原味,不吃太辣。妈常常一边炒菜一边开玩笑,说假如她的菜喂出两个状元,以后状元当了大官可要记她老太婆一功。妈听说你被杀害的时候,脸色都青了。我知道她的心脏一定在发病的边缘。她料定天一是状元坯子。后来她知道杀天一的是谁,泪汪汪地摇头:“同一个锅炒的菜,怎么喂出了一对生死冤家?”可是你们俩的开始多好啊!畅儿来到班里那天,你在跟杨晴写墙报,回过头对畅儿说:“听说了,实验中学转来个英文课代表!”杨晴笑着说:“注意了啊,我们班可没那么洋气,拽英文有脱离群众之嫌哦!”畅儿那天戴着棒球帽,帽檐一边比一边稍高,他自带三分笑的眼睛从帽檐挑高的那边看着你们,说:“这就是数学课代表和班长的欢迎辞?”我站在黑板前,心想世上可有任何美丽美过十七八岁男孩女孩?我还记得高二的下学期快要结束的那天,晚自习前,你和畅儿肩并肩去食堂,不知道谈什么谈得那么投入那么开心,都还原了男孩子的本色,边笑边相互踢打。我走在你们后面,不由自主地跟你们笑,想到你们毕竟年轻,总有从沉重的功课里飞翔起来的瞬间。我还想到,暑假之后你们将要进入高三,但愿这些快活的瞬间还能跟着你们。我追上你们俩,把饭盒塞到你们手上。那时我死也不会想到,一年后你们俩一个在铁窗内,一个在人世外。我妈把那两个拿手菜从自己的菜谱上永远删除了。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书架,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二十二章,老师好美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