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书架 2019-08-21 11:2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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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有女初长成

刘合欢唬一跳。小回子的失常相当严重。他脸上的兵痞相渐渐地消失,问小回子:你啥意思?!你对她有感情了,别人都看得出来,我也能看出来。那就算有吧。深不深?就算不浅吧。打算和她结婚吗?那还得看——我说,你跟我搞什么迷魂阵?!我二十八岁,中尉军官,结婚不是顶他妈正常的事?小回子对刘合欢不再是有一点同情,而是充满了同情。他想到母亲病重,司务长一句废话没有就预支了他半年的津贴和高原补助费给他。总之,司务长一点一滴的好处,对他、对别人,这一瞬突然在他心里汇集起来,放大,抵消了这兵油条的种种劣迹。原来他真的要和小潘儿建立个家,原来貌似油条的他内心也是一泓纯情。一个狠心,小回子的手插进口袋,怕这手再次变卦而不给它半秒的迟疑。小回子把那叠得只有三四寸见方的纸掷在司务长公务成堆的大办公桌上。 刘合欢将它展开,目光触到那相片时立刻反弹起来,来找小回子的眼睛。小回子平稳地看着他。现在是两个人在共承一份责任了,好多了。刘合欢吃力地读着一个个字,像是错了天大一笔账,他要一笔笔地查找,看错出在了哪里。一面看着,他伸手去上衣口袋掏烟。他忘了刚才那盒烟散出给兵们皆大欢喜去了。小回子见窗台上有大半根烟卷,便伸手抓过来,递给刘合欢。他意识到小回子的存在,小回子给予安慰同时又寻求安慰的目光使他突然觉得这大个子男孩的陌生,亦或是超乎寻常的亲近。他点燃烟卷。他忘了这是和香皂存放在一块,染了香皂气味,当时被他抽了一口就掐灭的那根烟。 刘合欢问小回子:你告诉站长了吗?小回子摇摇头。你还告诉了谁?小回子还是摇头。就你一人知道?点头。知道多久了?星期三汽车兵把邮件捎来的时候。你他妈可真沉得住气!你当时就该告诉我,我也不至于……刘合欢发了一瞬的脾气,脾气却很快又熄了。他根本没有力气持续愤怒。小回子品呷着他方才吐了半截的话,“我也不至于……”不至于怎样?山盟海誓?卿卿我我?当众夸了口要请“订婚大席”?刘合欢又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瞒?!瞒了今天,还能瞒过明天?!小回子嗫嚅:我不相信。我咋能相信?司务长,你和她处了快十天了,你觉着她会杀人?! 刘合欢看着一米八四的大娃娃眼里汪起了泪水。他想,这事公安系统会出那么大误差,冤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吗?他一直觉得这女孩的来历缺乏头绪,或头绪极其混乱。他什么都猜测过却没猜到她背了多么大一笔血债。那两只稚气的、又常搔得男人心痒的小手,竟涂满过血。两个男人死在了她手里,她那女性得不能再女性的美丽躯壳里,怎么就寄生了一个凶狠残暴的杀手?他这个当了九年兵的人,对于那样壮阔的流血场面,竟远远比这小女人缺乏见识和气魄。上星期天金鉴独自溜进林子深处去过枪瘾,打了一头獐子回来。背到兵站它尚未咽气,瞪着两只美人儿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越来越频繁地垂下。小潘儿用自己的头巾擦着它腹上的血。她跪在它身边,它的伤痛是她的,那垂死的目光从人和畜一样美丽的眼睛里一同发射出来。血使他瘫软,和伤了的幼獐一样微微抖颤。刘合欢此时想,这竟是女凶手的一出戏。 小回子说:司务长,我先走了,你看怎么处理,要我帮什么忙,招呼一声。这时所有的灯光暗淡下去,是发电机出故障的预告。刘合欢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动作迟缓如老人。他将蜡烛一支一支点上,渐渐地,十多根蜡烛遍布整个空间。小回子在门口回头,见这间俗不可耐的房间完全变了,浪漫亦或肃穆,成了辉煌的洞房亦或灵堂。他想司务长的良宵和末日更迭起来,司务长对小潘儿的感情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深多了,比他向众人炫示的,要美好多了。但一切都不可挽回,司务长已开始祭他和小潘儿这短短的十天,连司务长自己都不明白,他已在送她。顽劣人物如刘合欢,也有这熊熊燃烧的悲壮情愫,小回子断定司务长自己绝对不懂这一屋子如心如脉的烛火的喻意。懂,他也绝不会认账。 刘合欢不知坐了多久,抬起头,见小潘儿已站在他面前。她在蜡焰中显得姣美、浓烈,也显得叵测、诡异。她说看到他屋里点那么多根蜡烛,她可不可以讨两根。他说那当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扎没启封的蜡烛。搁在那张通缉令上。他看着她在烛光中不停地变幻。她说你这样看着我干啥子?她嫣然一笑。这一笑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这一笑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帮她一路逃到了这里。他说你好看啊。她说你今晚有点奇怪。哪里奇怪?我也不晓得,反正不太对头——点这么多蜡烛,闹火灾呀?你不喜欢玩火?我小时候喜欢,我妈说玩火要尿床。那你现在喜欢玩什么?我哪有时间玩。玩男人?你喝酒啦?说些醉话!到这里来之前,你在哪里?做什么?她看着他,知道事情不好了,但还抱最后那点绝望的希望。你今晚就是古怪。你告诉我呀——能告诉金鉴,不能告诉我?金鉴转脸把你那些事全告诉我了。他用起军队惯用的离间、诈审。看看,她要招了。她垂下眼皮,又突然抬起,看他有没有金鉴那样年轻易感的恻隐之心。金站长对我说,你被人拐卖到西北。话搁在那里,等她自己去拾。我是被一道手二道手拐骗到那个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然后呢?然后他们把我剥得一丝不挂,绑在床上,一绑三七二十一天。她讲得跟他听来的所有拐卖妇女的故事一模一样。后来呢?我还能怎样?一个女人,没有钱,也不认得一个人。你就做了那人的女人?那我也认了,到了这一步,女人不认还能咋样?后来就跟他死了心好好过了?她不再说话,眼睛很黑很黑,瞎掉了似的。后来呢?她阴惨地一笑:想想嘛,你花大钱买的女人,不虐待她,不把她糟蹋个稀烂,划不划得来?他们天天打你?饿你饭?像待女奴隶?打算什么?饿饭算什么?她的故事又成了无数被拐骗的妇女的一份拷贝,他这样听着,想着,心里已为这小女人开脱了一切。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一个弱女子忍到了再也不能忍的一刻,举起了屠刀。她认为她的夸张并不大,谎也没撒太远。她没去讲那个晚上她打开那大纸箱,看见泡在血里的二十英寸大彩电时,那无法解释的心情。是复杂纷乱得令她发疯的心情。她干巴巴地讲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劫难,她意识不到她讲的已不全是实话,尤其是讲到她小产后两个畜牲男人浴着她的血轮番地受用她,受用到她奄奄一息。她不认为这印象有多大误差,它就是她心里存留的对整桩事情的惟一印象。后来呢?她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来?她其实没吱声,只是看看他。她不去讲她怎样打开抽屉的锁,发现没有一分钱了。钱变成了那个彩电。它不是她的心愿嘛?……她当然不会告诉刘合欢,她掀翻了整个的家,把两个男人置的新的家当全翻个底朝天。居然从傻畜牲瘟一般臭的褥垫下翻出两张借条,是他哥哥写的,写道:今借到二宏三仟圆;今借到二宏二仟圆。从日期上看,一笔钱是借了来买她;第二笔钱是借了买电视机。因此她也好电视机也好,都是有傻畜牲份的。整场搜索只得到八十元钱。她一早搭车到县城,去当那个金戒指。惟一一家首饰店的店员说,这是假的呀。倒是那块老罗马表值些钱。她靠那百十块钱就那样混一天是一天地混。是个好看的女人,总不至于混不下去。无数的卡车司机,无数的旅店经理,无数无数的各行各业的男人,都是给日子给她混的。 八个月就糊里糊涂混过来了,混到这个兵站,居然混成了众星捧月,她险些把自己的来龙去脉都忘干净了。险些认为一切都可以勾销,一切都能重来。直到这一刻,她还没有彻底放弃那极虚幻飘渺的“重来”。刘合欢把那张通缉令推到她面前,她看着看着,好像在看别人的事。去自首吧,你是个受害者,是牺牲品,说不定会得到宽大处理的。她摇摇头。你不去也没有办法,你还能逃多远?我不是想逃,我意思是,他们不会宽大我的。现在可以找律师,帮你辩护……我不相信哪个能帮我,一向就是以命抵命。刘合欢想世上真有这样惨的事;这样年轻好看的一个女孩,这样一身罪孽。人家在她身上造够了孽,她以造孽的方式回报。 烛光飘飘忽忽,他站起来,要送客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到死那天都会想着这个地方,这儿的人个个待我这样好。你待我这么好,从来没人待我这么好。刘合欢看着她,想着这张美丽年轻的小圆脸哪天会从这世界永远消失。他心里一阵极度的不适,不知酸文人们所说的心碎可就是如此感受。她又四下望一眼,说,这么多蜡烛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一下子点这么多蜡烛。我也不会忘记的——你为我点过这么多蜡烛。她突然“〖HT5”,7”〗〖JX*8〗口〖JX*8〗〖KG*3〗〖HT5,6〗扑〖HT〗”的一下,吹灭一支火苗,竟挑衅似的、孩子气地扭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她又接着去吹第二根、第三根……吹到剩最后一根了,她说:这一根是我,你来吹吧。刘合欢心里越来越不适。一定就是心碎了。她多么可能成为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她勤劳能干……他突然开口说:你还是逃吧。我想法把你往边境上送。我认识很多开车的。她不吱声,想象这计划的可行性。我给你一些钱,碰到闯不过的关,塞点钱说不定能行得通,这年头。就算这张通缉令根本没到达这个兵站,你来、你走,跟谁都没有关系,谁都不必担责任。真活下来了,想法来个信,告诉我一声。她泪流得一大片黏湿。她知道这条逃亡的路是刀山火海,活出去的希望只有一线。她无知无识,即便活了出去,又靠什么去生存。还是靠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男人吗?那可是异国的了。他也流下了泪,他明白她活出去的希望多么细小。 刘合欢没有把通缉令交给金鉴。他一天都在忙着和大站的同乡联络车辆。又去联络地方货运的熟人。紧张和疲劳使他到了晚上已一点嗓音也没了。篮球场奇怪的空寂,完全不像个星期日的傍晚。十一天来因小潘儿的到来而生发的快乐沉暗下去。刘合欢不知道这地方固有的心灰意懒的气氛突然的恢复,是否是人们的一种心照不宣。也不排除一种可能性:所有人其实都知道了小潘儿的真相,却又不忍将它做真相来接受,做真相来告诉别人。小潘儿傍晚时把借来的杂志一本本捱门捱户地送还。还有一大摞叠得平整、经她手钉了钮扣,做过缝补的衣服,她一一送到每个门口,仍是嘴不饶人地叫这个“大侄子”、那个“大外甥”。 太阳落山前,她拿了一个塑料包,往松林里去。她跟炊事班说她去捡些蘑菇回来。进了松林不久,她看一个人靠树干坐着,膝上架着个本子,在写着什么。她叫他:小回子!他蓦地抬起头,第一个直觉竟是“快逃!”他见她正将双臂翻向脑后,将头发拢作一把,嘴里叼着两根发卡。她以衔着发卡的口齿对他笑着,他一时想象不出可曾见过比这更真切更温暖的笑。她问:你在写啥子吗?他觉得她穿着紧绷绷的水绿色毛衣在深绿的松树浓荫里怎么会那么迷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可爱的凶手和逃犯以及死囚?!他并没听见她问他什么,就这么似惊似愕地看着她。她的故事刘司务长已全告诉了他。他没想到曾经最厌恶的刘司务长一夜间成了他的知己,无话不谈的哥儿们。他和刘合欢是由于对这个小女人的同情和不平而突然盟结了一种情谊。这时她又问:你在写书呐?没……写书。那写什么?军区报纸要的稿子。写什么的吗?瞎写。一根发卡从她齿间落到满地厚厚的松针里。她叫他:你眼好,帮我来找嘛!小回子只得走过去,其实他不情愿挨近她,那段使她更美好的距离他情愿它持续在那里。

小回子从汽车兵排长手里接过一大纸箱邮件。他就地蹲下来分捡。总是金鉴的信最多。刚过完四年大学生活的人当然是继续以写信来过校园生活。小回子羡慕站长有那么多可以拿笔来交谈的朋友。有些信在长途颠簸,各层邮递机构的盘弄中破损了,露出信笺和照片。小回子很好奇,想看看可有女人给站长寄相片。但他只是好奇而已,他知道站长有个曾经恋爱了一大场的女人。现在他们仍是频繁地通信。他认得出她的字迹,他从金鉴看见这字迹时的神色断定那是她的字迹。他认为他们分了手还有那么多可写可谈的,正说明他们的文明和现代,说明他们的不俗。男女间除了刘合欢叼着烟架着二郎腿胡说八道的那种关系,还有别的感情出路、感情空间。小回子为年轻的站长这样的失恋——这尚未终止、可能将延至终生的一场失恋深深感动并酸楚。站长缄默的失恋使失恋比恋爱更美好,起码在小回子心目中。他宁可仿效金鉴这样情深谊长、宁静凄美的失恋,也不会选择刘合欢那样哄哄闹闹的热恋。从这几天的观察小回子断定,刘合欢已闹开热恋了。对象自然是小潘儿。他甚至观察到小潘儿其实是更中意金鉴的。哪个女人会不中意金鉴:分寸、教养、智慧。女人尤其会爱有这些才干和美德又不得志的人,如金鉴。小回子昨天下午见小潘儿正帮炊事班锯木柴,忽然飘起毛毛雨,她丢下锯便跑去收衣服。小回子认识那是金鉴的一套军装。她若不细心地暗中注视着金鉴,绝不会观察到站长早晨洗了衣服。小回子想,美丽的小潘儿若能使郁郁寡欢的站长欢乐起来多好!她会给他很大欢乐的,正如她给了小回子,给了全站二十来个男人那么多欢乐。偏偏是刘合欢这种人得了逞。星期天晚上玩卡拉OK,大家央小潘儿来一段,她扭捏,找一百个借口,刘合欢像是有控制她的权威似的,眉一皱,下巴一扬,对她说:叫你唱就唱呗。小回子在那个当口上把刘合欢恨了个透。小回子想,没准金鉴在心里是挺爱小潘儿的。见她拿着卡拉OK的麦克风,身子一歪一歪地唱起来,金鉴笑了一下。小回子认为那一笑可不一般,当然他不知它不一般在哪里。他就那样抿嘴一笑,转身走了,生怕有更多的流露似的。小回子认为他的猜测若没错,站长在他心目中就更有地位了。一个默默热恋、默默失恋的男人,多么诗意,多么勇武,是多么男子汉的一个军人,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是有希望成为金鉴那样真正的男子汉的,他对小潘儿也是默默地欣赏,默默为她的每一分可爱、每一分美好而在心里默默吃苦。她极偶尔的莞尔一笑,几乎是敷衍他的,他都为此一阵心伤。她不曾亦不可能对他有任何伤害,他却感到那隐隐的一丝伤害;她腰肢的一个扭动,她曲线毕露的身材的一个起伏,她与其他人不相干的一句搭讪,都让那丝伤害细细作痛。小回子认为他在看站长抿嘴微笑、转身离开的刹那捕捉到十分相似的细细疼痛。为此,他感到骄傲:为自己同站长能有如此高尚的同病相怜,为站长和自己同承一份中世纪古典骑士般以牺牲为形式的恋情。那边三四个兵在轮流让小潘儿替他们剃头。不知谈到了什么,几个人都前伏后仰地笑。小潘儿给了那坐不老实的兵一小巴掌。小潘儿才来六天,把这里变得一个家一样。站长把她挽留下来,多住几天,她便十分当家做主地做这做那,一分钟也不闲的。没人猜透站长把她留下来的用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基本上已属于刘司务长了。 信和邮件分拣得差不多了。金鉴刚送走最后的汽车连,腰上还扎着皮带,挎着手枪。他小跑着过来,问有没有他的信。小回子把八封信递给他,他高兴了,在小回子额上弹了一指头。小回子看着一丝不苟的年轻中尉,心想,这种地方也用得着你这么正规,全副武装。他明白他这样提着一份精神是为了不使自己垮下去,不使自己屈从现实真的就变成个“军事车马大店”的“掌柜”。历任站长都垮成了“掌柜”,而金鉴不会垮,起码小回子这样想。又上来几个兵取走了信。这时小回子在纸箱下面发现一张纸——一纸告示。他一眼看见上面的照片。等他神志再聚拢时,小回子发现自己坐在了地上。照片上的女子和小潘长得一模一样。那就是小潘儿的照片,小回子只得对自己承认了。这是张通缉令,通缉一个叫潘巧巧的杀人凶手。通缉令中的这个女子是凶残的,一手结果了两条男人的性命。小回子浑身发冷,冷了片刻才决定抬头去看那活泼可爱的小潘儿,那两只一动就显出笑涡的手,怎么可能抄起一把特大号菜刀,劈里啪啦就把两个大男人给结果掉了?!一定弄错,一定谁嫁祸于她的。看看这些个词句:罪犯手段残忍,使两名道班养路工当即身亡……畏罪潜逃……小回子这时见小潘儿拿一把刷子,蘸了粉,正帮一个佝着脖子的兵刷着颈后的碎发。同一只手在八个月前抄起刀,向两条粗壮的脖子砍去。小回子的体温在持续下降。金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说:这封信不是我的。他又说:你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小回子忙把“通缉令”翻个面。他眼直直地瞪着金鉴,忘了站长刚才提问了什么。是不是母亲又病了?没、没有。那你脸色怎么回事,不舒服?舒、舒服。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是、是好好的。唉回子,有病别瞒着,我这儿不吃“带病坚守岗位”那一套。不准瞒着,听见没有?!听见了。听见什么了?有病不准瞒着。金鉴又疑惑地看他一会,才慢慢走开。 小回子不想瞒着,这么大的事,作为一个军人,瞒着是要有后果的。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想好怎样“不瞒”。这事来得荒诞、突然、毫无道理,比噩梦更噩梦。通缉令是从大站转来的。就是说大站已通知整条公路沿线的所有兵站戒严,堵死了小潘儿无论进或退的路。她逃不了了。这个小兵站以它得天独厚的偏远,成了她最后的自由世界。自由与否,自由还有多长的持续,全在于小回子何时把这张通缉令翻过来,贴上墙。他想象除了这个兵站的全部兵站、旅店、县城的大街小巷,一定全都贴满了小潘儿甜甜的小脸。许许多多的人正看着她一汪清水的眼睛,对别人或对自己说: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小丫头心这么狠、手这么毒!别看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儿,杀人不眨眼呐!可得赶紧逮住她,不定她又要杀谁呢!……小回子慢慢将那通缉令翻过来,使劲瞪着上面的四寸照片。然后他再去看活生生的小潘儿。他催促自己恨她。一个杀人凶手,除了恨她还配得到什么?小回子就是恨不起来,牙关咬得再紧也没用,可他明白,做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不恨是错误的,不恨便也是犯罪了。十九岁的小回子第一次离罪恶如此的近。 小回子在恍惚中一晃就是三天。夜里他的睡眠变得十分散乱,时常一身大汗地惊醒。有时他似乎是被“呜呜”的警笛声惊醒的,有时他似乎感到一个人影在悄悄接近他,手持一把特大号菜刀。这个披头散发的女杀手时而酷似小潘儿,时而半点相仿也没有。她是来灭口的,小回子是这里惟一知道真相的人。小回子不敢再去看小潘儿。她似乎也有了某种预感似的:在汽车兵一批批来到食堂进餐时,她不是在菜地里忙,就是在柴场上忙,避免了和消息灵通的汽车兵们照面。又是周末了,刘合欢在晚上看录像时炫耀地说,星期天他和小潘儿要搭车去逛县城,县城里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馆和一家陕西羊肉泡馍馆。兵们开玩笑说刘司务长办订婚大席,谁不去谁不给面子——都去都去!小回子见小潘儿恼了刘合欢一眼,旋即起身出了娱乐室。刘合欢还在那里得意忘形,说大席是请不了大伙了,因为汽车兵只腾得出两个空座,不过进口香烟可以请几根。随即便掏出一盒新“万宝路”,往空中一撒,会抽烟不会抽烟的都扑上去打成一团。小回子看着人们在这随时要破灭的快活中,感到自己跟生了大病那样浑身虚软。他叫住与兵们拿隐晦的脏话快活打趣的刘合欢。他说,司务长,我想跟你谈谈。 刘合欢把小回子领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小回子很少来这里。刘合欢请木工打的一套组合柜漆得贼亮,使小回子不由得不去想这个活得油光水滑的司务长小小受贿,或小小贪污,也就免不了小小喝些兵血。靠窗放着一张双人床,铺着厚厚的弹簧垫,上面罩着浅黄色缎子床罩,亮晃晃的还绣着花,翻滚着荷叶边。这里一切齐备,只差往里填个女人了。他被司务长安置在一张带布套的椅子上。他咽了几大口冷而沉重的唾沫,一再地开不了口。刘合欢问他是不是家里有困难,需要借钱寄回去。他没听懂似的“嗯?”了一声。司务长说:借公款现在得金鉴批条子,新站长嘛,上任三把火,这是头一把。小回子还是没听懂他似的。若在平时,刘合欢拿这种话说金鉴,他会认为这是居心不良的挑拨。而这一刻小回子心情不一样,他对刘合欢所有的憎恶都暂时缓解甚至化解了。他心里为这个苦苦在山窝窝里消耗了九年生命的司务长感到难受。这个老兵痞是因为九年的与世隔绝而痞得令人憎恶,是孤单、空虚得失去了浪漫、理想和格调。九年他错过多少机会去和女人正正经经地恋爱,相处,那些失却的机会使他满口女人,生吞活剥的满口女人。小回子此刻似乎完全谅解了刘司务长,他所有的恶劣习气都情有可原,因为他刚刚要变得美好一点,因小潘儿的出现而获得了这个良性变化的机缘,却有一场致命的挫折已等在他面前。等在小回子的军装口袋里。 小回子的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通缉令。那张纸给他反复打开,合拢,拿进拿出,已起皱并有要掉渣的意思。无数次,他跟在近来变得意气风发的司务长后面,手就捻在这张纸上,捻得紧一阵松一阵,捻得一手心的冷汗,似乎要掏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暗算司务长的匕首或手枪。就像现在,只要他那只冷汗淋漓的手一拔出来,眼前这位刚开始在恋爱和男女脏事中懂得一点区别的男人就会立刻毙命。刘合欢说: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这么大个子,就从来没听你放过一个痛快屁!小回子发觉自己的手已拔了出来,再一次是空的,雪亮的日光灯在一道道溢满汗水的手纹里晶晶闪光。刘合欢哭笑不得:你要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负责开导,我的开导水平不高,咱们可以找站长,坐在这儿发呆解决屁问题?! 小回子看着自己粗大的手,说:司务长,我想问你一句话。什么话?就一句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是要把我急疯还是咋着?司务长,你是不是和小潘儿谈上对象了?刘合欢一愣,平时的厚颜笑容又出来了。干啥?我不能搞对象?不是!那你啥意思?我想问,你是不是真对她有感情了。有咋着?没有又咋着?没有,就好。

傍晚篮球场干了些,六七个兵跑来跑去地玩篮球,一会儿全停在那里:门开了。出来个略微矮胖的女子,披了件军大衣,脸睡得呆呆的,眼睛有点肿。六七个兵里的小回子第一个感到沉痛的失望:她和电影明星边都挨不上。她烫过的头发已快要直了,没有什么发式而只添一层毛糙和枯焦。圆圆的脸是不难看的,充其量只是不难看,小回子是文书,爱读文学杂志,文学故事里的女孩、女子、姑娘、女人给他一个非常单薄、飘逸的女性美准则。他对旁边的刘合欢说:“漂亮个鬼啊,那么短个腿。”刘合欢是兵站最老的兵,脸子是最黑。他不理小回子,他认为十九岁的小回子在女性的鉴别上懂得什么?小回子在这个年纪一点都不实惠。而姓潘的这个年轻女人的好处都是实惠的。刘合欢在她从厕所走回来时对她叫道:“小潘儿!过来玩玩吧!”她被叫得一怔,兀突出来一个笑,像一下认得自己就是老成军官口中叫的“小潘儿”。她那一笑还有一点儿为自己得到“小潘儿”这个名字的受宠若惊,也表示她对给她这名字的人的些许感激。“小潘儿”是个女护士或女秘书,总之是和这群兵这座兵营很搭调的。小潘儿便朝篮球场这儿来了,脸蛋红起来,知道自己在这些兵眼里是个主角,正走向舞台中心。她把两个手插在裤兜里。等她走近,所有兵倒又不来搭理她了,都去玩自己的。球艺马上有了长进,相互间的接触也热闹起来,不是你纤我一腿,就是我踢你一下屁股。刘合欢则是最吵闹的。他的黑脸使他一口牙方正而洁白,他就用这口牙笑和骂人。他要让小潘儿知道自己的司务长身份,也让她明白,他可不像这些年轻兵娃子那么没用,为她起劲了一天,而她近了他们是看也不敢看她的。她对他们来说太成熟、太丰满,他们吃不消,而他在这方面比较老资格,眼睛找着她眼睛地冲她笑。小潘儿于是看出叫刘合欢的司务长是个一天到晚笑和骂人的人。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被砸在了小潘儿肩上,她便球那样一弹,肩上披的军大衣坠落了。里面是件紧身的绿毛衣,兵们一下子看出她的好看来。刘合欢从她旁边跑过去,去追逃远了的球。捡球的时候,他特地抬起眼,跟小潘儿碰了一下眼神。小潘儿眼中的羞涩和风骚,刹那被他捉到了。他对她的实惠的判断显然是相当准确的。他身上是一件米色和深蓝图案的毛衣,露着天蓝的衬衫领子。相当在意打扮的一个男人。他跑起来的姿势特别潇洒,从小潘儿身边跑过时又添了层造作的潇洒。然后他转过身,退着往球场走,手把篮球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对小潘儿邀请道:“来一块玩玩嘛!”小潘儿肩膀俏丽地一拧:“我哪会。”她此时将棉大衣抱在臂弯里,宁愿微微挨着冻。她其实一点也不是有意识要邀人看她有凸有凹的身体。刘合欢手里拍着球,退退又进进,问她:“你家在成都?”她说:“不是。你咋个晓得我是成都的?”刘合欢说:“我们这儿有过成都的兵娃子,都骂死这地方了。三年一到全都急着回成都了。” 六个年轻的兵就那么站着,蹲着,听刘司务长把他们想知道的有关这小潘儿的事情打听出来。他们没有超过二十岁的。有刘合欢代表他们同一个年轻女子问长问短,他们十分乐意。他们中的小回子慢慢改变了他对小潘儿的最初认识。他认为她渐渐好看起来。他想大概有的女孩是看看便看出她的好看来的。他注意到小潘儿一边同刘合欢一来一往地谈话,一边在玩脚上的高跟鞋。她把一只脚从鞋里抽出,搁到另一只脚上,让自己整个身子的平衡出现微妙的危机。她一个不十分轻盈飘逸的身子全支撑在一根细细的鞋跟上,于是轻盈便出来了。然后再换另一只脚来玩同样的把戏。这使她小妇人的形体与形象在小回子眼里变成了百分之百的女学生,顽皮和淘气以及多动……小回子是头一次在文学杂志外面发现了一类女性的魁力。他有些感激刘合欢:他没话找话同她陪聊,他便可以明目张胆地端详这个每一秒钟都增添一分美丽的年轻女人。 刘合欢漫不经心地练着运球,嘴里的话毫不受影响。他觉得小潘儿是乐意别人把她当成都女孩的。他这方面很老练,说一个小城或县城的女子来自省城,其实是最投此类女子所好了,他二十八岁了,总不见得连如何讨一个女子欢心都不懂。小潘儿头略略低着,目光稍被压制一点再投放出来,投放到他脸上,便有了些嗔怨的意思。似乎还有一点难以诉说的心事。他觉得这女子是懂得摆置自己目光的,她是简单还是不简单,他心里不大有数了。他想,竟有我一时看不透的女人呢。她就那样扭来扭去,一会儿立在这只鞋跟上,一会儿那只,嘴里说:“你猜嘛——反正不是成都的。”刘合欢笑着说:“那我猜不出来了。我们河南人听四川人说话都一个调!”小潘儿马上露出惊奇:“你河南人啊?听你讲话还以为你北京人呢。”刘合欢想,她也会讨男人欢心呢。他用纯粹的乡音说:“咱是河南洛阳的。要是北京人我八年前就回北京了!”小潘儿出声地笑起来,手舞了舞,像要来遮挡嘴,却又意识到没这必要似的,改道去耳边顺了几下头发。他笑着问她笑啥,她说她从没听过河南话,原来它这么好耍。刘合欢精神更抖擞起来,用那种老乡般的侉音逗她:“咋着?咱河南话咋着?”她便笑得越发浑身动荡。 站在后面的六个兵全看出刘司务长和这小潘儿已调上情了。对于这样的调情,他们是望尘莫及的,也只好由刘司务长代表他们去调,他们得到些刘司务长剩余的快乐就不枉给刘司务长跑一场龙套了。小回子一直在注意小潘儿身上的各个部位。各个部位凑出一个活泼亦泼辣的女子。小回子尤其注意到她那双手,一些小窝儿在两个手背上,他从来没在文学杂志里读到这样一双女性的手,带这样的小窝窝。文学杂志里的作家们肯定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短短的圆乎乎的手,他们但凡描绘女性的手,一律都是“纤细、修长、白皙”的。有一天轮到小回子来给文学杂志写小说,他一定不会忘记这双手。由此他马上就想给文学杂志投稿了,这双舞来舞去的手上,小窝窝使上过县重点高中的小回子心神散乱起来,不再听得见刘合欢继续在代表大家同小潘儿闲扯什么。他没听见刘合欢在问小潘儿叫什么名字。小潘儿说:“你不是叫我小潘嘛?”刘合欢笑道:“保密啊?”小潘儿把话岔开去问这地方的气候。刘合欢很快又转回来问她家到底在哪个城市,这趟旅行是不是去兰州。小潘儿又是答非所问,说一路看见核桃树了,没想到这里跟她家乡一样,有好多核桃树。没等刘合欢来得及把话再转过来问有关她家乡,她问兵站是不是能看到电视。刘合欢回答她,这里十回有八回接收不到电视,周围山太高了,连特别无线都白搭。不过兵站有不少录像带,有个新电视剧叫《渴望》,看得一个兵站几夜没人睡觉。连最深沉的站长都魂不守舍了一阵子。小潘儿便问站长是不是肩上扛两块红肩章的。刘合欢说这兵站只有两人肩上扛牌牌,金鉴和他刘合欢。 六个兵此时都听出刘司务长在趁机自我吹捧,那也是没法子的。认真起来,除了刘司务长和金站长,这个漂亮女子是没他们任何人份的。他们都是兵,兵想女人只能做梦想去。他们都没意识到,逐渐逐渐,这个不难看的胖乎乎女子,已被他们认定是漂亮的了。他们当然不懂拿什么同去形容小潘儿眼神里那点令他们快乐又令他们不适的东西。他们心目中尚没有风骚这词,即使有,也不会往这小潘儿身上用。小回子走过去,从刘合欢手里拿过球,闷头闷脑一个人去练三步上篮。他的步子很大很懒,人也是没头的样子。偶尔回过脸,见小潘儿正看自己。小回子脸上立刻灼热起来。他是极爱脸红的男孩,读文学杂志都动不动脸红。人们就说:“小回子脸都红到脚后跟了!”小回子的模样和个性毫不相符。个性秀气得别人都为他受罪,模样却像只长了个子没长心眼;一米八三的身高,脸蛋鼓鼓的,一边一块高原红,整个脸像画成丑角的孩子,又搁在个成年汉子身上。小回子特别爱干净,却从来给人泥乎乎的印象,正如他特别爱读书写字,有时还画两幅小画,但他看上去大大的脑袋里一个词都积攒不住。因此谁也不会想到小回子此刻心里的大动荡。他不停地上篮投球,只是为躲开人们而独自占据一个观察和体味小潘儿的角度。刚才小潘儿同他眼睛的邂逅,让他感动得心里一阵休克。他愤愤把球砸向篮筐,“梆”的一声,他想,文学杂志上的女孩、女子、少女都是什么!他不管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刘合欢率领下靠近小潘儿去了,他只管在心里一遍一遍为一个爱情故事开头。他的感动在他心里形成一串串泉涌般的句子。那感动也使他后脖梗乍起一粒粒鸡皮疙瘩。他觉得他每一个身姿都给小潘儿看到眼里去了。渐渐他已一身大汗,但他仍不愿停下,不愿加入以刘合欢为首的集体献殷勤。 “中午这里怪热的哟,我睡觉被子都盖不住!” “住久了就晓得了,我们这儿是一天三季。那边坡上有一大片松树林子,林子里背阴的地方有块雪从来都不化!宰了猪,打到獐子,吃不完就送到那里,拿雪埋上!……” “你们兵站连冰箱都莫得?!内地城里差不多家家都有冰箱……” “一个兵站就靠一台小发电机,电还不够点灯、看录像的呢!来个冰箱,里头暖和得说不定能发豆芽!你要在这多待几天就知道了,这里是原始社会!” “啥子原始,有录像看叫我待一百年都行。” “那小潘儿你就在这待一百年嘛,保证你天天有录像看!” “当真的哟?” “问他们,我老刘说话是不是算数?” “你啥子老刘哟!……” “笑什么——比你老多了!我当兵的时候,这些兵娃儿还穿开裆裤呢!” “刘司务长还是牛务长哟!” 小潘儿最后这一记还未把六个小伙子全哄得笑出哈哈来。小回子抱着球从远处看过来,心里轻蔑刘合欢的粗鄙,一点诗意都没有。他认定刘合欢是只懂男女间那一桩事的人。他看一眼小潘儿,她竟对他笑一下。这一笑使小回子感到她的大胆。许多日以后,小回子想起她时,不懂自己最初怎么会用大胆来形容她的笑。但这形容后来被证实是准确的。 早饭前金鉴集合了全站二十二个兵。他操着军校学生的步子,走到队伍前。他似乎尚未过渡完少年时期,哪里都单单薄薄。他眼睛在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把二十二个人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刘合欢心想,又来这套了:有事没事先拿住人的注意力。这个小兵站,充其量也就是个军事车马大店,军校的架式给谁看?说不定也是给昨天来的年轻女人看的。金鉴单薄的身板挺得电线杆般的直,帽檐阴影外的脸冷若冰霜,至少他自认为冷若冰霜。他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用着一股力,表示他这段沉默是在挑每个人的刺,而每个人都让他不满意。他指着一个兵说他的领口风纪扣没系,又指着另一个兵,叫他出列给大家看看,他的立正可有个立正的规格:伸着下巴送着髋骨驼着个背,哪里是个兵,活活是个刚锄完二亩地的老农。二十来个兵于是笑起来。那个被叫出列的兵大声说:报告站长,我们村的老农现在都不锄地了。金鉴问:锄什么?兵一本正经回答:地卖给汉奸,汉奸和省政府勾结,在我们村盖了一个大游乐场。金鉴并不提高嗓门,斥问:什么汉奸?!报告站长,我们村的老农把国外回来的家伙都叫汉奸,他们里应外合,一头勾结日本鬼子美国鬼子,一头勾结政府里的贪官污吏,不是汉奸是什么东西?金鉴自己也绷不住了,向下撇的两个嘴角跃动起来。他带着笑腔厉声道:胡说八道。那兵又说:是我们村的老农胡说八道。不信站长去我们村看看,那个大游乐场尽是政府领来的人吃喝嫖赌。金鉴说:行了,住嘴。他冷眼看着兵们从大笑到小笑,终于由于他的冷眼很快静下来。金鉴接着发难,他叫出三个兵来,请他们摘下帽子给大家看,这么长的头发是否打算在这兵站组织披头士乐队。一个长发兵说:报告站长,正在练吉他。队列里有个兵插嘴:报告站长,他在厕所里吊嗓子!……金鉴不理会兵们又一潮的笑声,说:立刻剃了去。另一个长发兵说:那刘司务长赖不剃?刘合欢沉着地微笑,看着金鉴。他明白金鉴从不当众修理自己,私下对他也敬而远之。金鉴果然说:你也带个“长”吗?你跟刘司务长一样,也在这儿驻守了九年?嘿,站长,革命不分先后嘛!金鉴突然变脸,谁在多嘴?!……

刘合欢想,你用这个法子来缓解压力。有一点点扫兴,似乎好不容易筑上去的某个实体,塌散下来。他问什么重要事情给忘了。她四处看看,问他有没有稻草。他懂不了她,说他有近十年没见过稻草了。她把两手往他肩上一捺,要他坐下。他心想,好哇,可是你先碰了我。她从门后的扫帚上折下一根帚穗,又拉起自己毛衣下摆将它细细擦拭几下,说:没稻草这个也差不多要得。她将笤帚穗儿递到他嘴边,说:咬着。他说你别作弄我,这是啥意思?她说这你都不懂?在你身上动针线,你就要含一根稻草。他问为什么?她嘟起嘴唇,眼睛斜着他,样子风骚到了极点却也孩子气到了极点。她说:你家有没有老人?他说:没老人哪来的我?那你回去问问他们,为啥子我要你咬根稻草——你要不咬,二天别个丢了东西,丢了钱啊啥子,赖你愉的。钱?我在这里什么权没有就有财权,什么钱不经我同意,谁都别想动。他想,她是个明白女人,明白女人会懂得这个权比站长那两声“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比他那点看上去又调兵又遣将的权力好得太多了。她一定听懂了他,开始动心了,沉默得满脑子打算。他嘴一张,将那根不干不净的笤帚穗衔在齿尖。他要她感到他的顺从,他对她这个迷信小游戏的配合是因为他以后在小事上会由她作主。他同时认为自己可笑,怎么会闪现“以后”这样隆重的词。针线悠悠地走着,她像不经意地问:军人都没有女朋友吗?他也像不经意地说:金鉴在军校时有一个,后来他分配到这山沟来,恐怕吹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吹了?哪个大城市女孩跟他到这来?要是你,你也不来。你怎么知道我不来?!你愿意嫁到这来?我去给你跟站长扯个皮条怎么样?再说我拿针扎你啦?扎!咱动一动是孙子!讨厌!她把它说成“讨——厌”,标标准准的撒娇,打情骂俏了。这时刘合欢坐在床沿上,小潘儿站着,微向他佝着身。她脸颊粉红柔细,向他埋了下来。他不知她要干什么,心狂喜地停止了跳动。她只是把嘴凑到他下巴下咬断了线头。他笑着说:唬我一身汗!唬什么?我咬你啊?他笑而不语。她说:明天又剪掉个扣子叫我来缝嘛。他说:我什么时候剪扣子啦?两人都动了些羞恼。斗嘴时她的泼辣真是好看,胸脯腆得高高的,脸往下压,压出了个小小的双下巴。你没剪?刚才拽下的线头都是齐刷刷的,以为你能把我哄得到。她做出恶毒的一个冷笑,他做出皮很厚的样子。女人识破男人的主动追求,男人没什么太挂不住脸的。他已明白她对于这类非正面的调情、以斗嘴为幌子的调情非常适应并在行之极。这无疑是个村姑了。刘合欢想,九年里生活欠他的快乐这一刻全补给了他。他同时还想,他喜欢上了这个小小村姑。刘合欢是那种不相信爱情的人。只要有如此浓厚的喜欢,他便想同这个女子走着瞧了,他一整天都在想她绸子样的脸,绸子一样在他下巴上一擦而过的脸蛋。 当然不是小回子纸上画出的那个脸蛋。小回子午饭时见小潘儿正教炊事班几个人做霉豆,煮了的黄豆一颗颗胖胖的铺在几个大竹匾上,蒸汽里她不自禁地眯上眼,嘴巴嘬圆,“忽忽”地朝豆子上吹气。她的手动作起来有种奇怪的力量。不是力量,是狠,并且极其迅速。小回子后来回想到此刻时,他惊异自己的观察力之敏感和精确。那是看上去绵软实际上十分狠的手,那速度使它们往往行动在意识和思维前面。蒸汽在一线太阳里使小潘儿的脸虚幻起来,一些散落的头发在她脸的两侧舞动,小回子像给这美景噎住一样半张着嘴。后来他想起那天并没出过太阳,天一直阴得汪水。而他始终感到一束阳光跳跃在她略带焦黄的麦芒似的头发上。他对她那样瞠目时她恰好直起腰,不期地看他一眼,笑了一笑。她在讲解如何沤那些豆子,豆子长毛长到何等程度为最理想。她有副麻利也厉害的口舌,可以想象她不饶人时那口舌会多帮忙。小回子也朝她一笑,知道自己不中用,脸又红到了脚后跟。因此他只得赶紧转身走掉,如同不善争执的人冒出一句极冒犯的话,不敢等对方回击就立刻离开。他真的像冒犯了她那样端着饭盆回到宿舍。不知咸淡地吃着吃着,拾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写废的“关于增设检修汽车设备”的报告上涂画起来。他小心描下那圆得极完美的面颊,再突兀地出来一个下巴儿,就是小潘儿了。小回子认为她已美过了任何电视剧的女主角,眼那么明净,腮那么无疵,鼻子像猪娃那样翻翘出圆圆的两只鼻孔。还有那一帘刘海儿,两穗鬓发,那狠狠的、果断的、灵巧之极的一双小手,上面笑一般漾动着一串小涡漩;那最先导引他探测她美丽的会笑的娇憨无比的手。小回子觉得她可爱到了罪过的程度。罪过的可爱使小回子心里和身体里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膨胀。他不愿此时和任何人在一起,他只要孤独。他甚至不需再见到小潘儿,看见她只能是受罪。而他却总是去找罪受,四处去搜她不知从哪里发出的笑声或话音。他不知觉地顺着搜到的声音去了,远远地看见她,帮谁在乒乓桌上缝被子,或同谁在扯些不关紧的闲话。小回子绝不凑近去,小回子从他读的那些小说里学会享受这样的受罪。第三天他接到金鉴的命令,让他把公路修通后第一个车队到达兵站的时间写到黑板上,并要用彩色笔画一幅“欢迎”或“慰问”之类的玩意儿贴到大门口。金站长在这方面还很学生腔的。不像前面的站长从来不掩饰兵站和汽车部队的主雇关系,也就是对立关系,也就免去所有客套、取悦的姿态。金鉴却认为“欢迎”“慰问”之类的攻心术能改变兵站和汽车兵们几十年冲突的传统。年轻的站长想把这个荒野地方的兵站变成军校校园的一隅,使它文明,并建树一种不实际的精神环境。连小回子都认为站长以这些来满足自己壮志未酬的年轻野心,颇为书生意气。但他非常尊重金鉴。除了他的中学班主任,他从来没真正服气过谁。小回子却很服气温文尔雅、又冷峻庄重的金站长。他同情这年轻的指挥官被荒谬地安置在如此一个位置上。因此无论站长有任何不切实际、甚至荒谬的命令,小回子都一句反驳也没有地执行。至少年轻的站长在他的意图被服从、执行和实现时,得到刹那壮志已酬的满足。因此每当刘合欢和站长作对,以他在兵站九年的经验和资格来暗暗取笑站长的一腔学生式热忱,一些学生情调的工作设想,小回子便仇恨刘合欢。如今小回子更添了对刘司务长憎恨的道理,那便是他以他的厚颜以及当官的身份公开展示他接近小潘儿的优势。他可以把小潘儿一夜间变成他的恋人,小回子和其他兵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小回子认为刘合欢正抓紧时间在干这事。在两个有资格做小潘儿恋人的军官里,小回子宁愿金站长占据那位置。小回子甚至为金鉴暗中祝愿,他能在清苦中得到一番浪漫,得到如小潘儿这样充满生命的可爱女性。他希望站长快些下手,把刘合欢那种素来谈女人谈得满嘴油荤的浊物取而代之。 小回子在乒乓桌上写和画着。窗外院子里有几只喜鹊在晾豆的竹匾边沿蹦跳,时而飞快地从匾中啄起一粒豆,再到一边去伸头缩颈地吃。野桃树的花在雨季里落完了,快到挂果的时节了。这是个星期天,大部分人在篮球场上打发时间,一些人在电视室打牌。这时他突然看见小潘儿从锅炉房里出来,两手端个脸盆,头发闪烁着肥皂泡沫。她的脸给头发遮住,只见一截圆润粉白的脖子。她用一个军用茶缸舀了盆里的水,再从头顶浇下去。浇得颇吃力,有时也浇得不准,水显然进到了她的衣领里,她便是一哆嗦。她捋起头发,似乎想找个人帮忙。大家却在远处又窜又蹦地卖弄无论高明还是低劣的球艺给她看。她一扭头,见是玻璃窗内大瞪着眼的红脸蛋大个子男孩。她歪着的脸朝他冒出一个笑,叫:小回子,帮一下嘛!小回子跟喝了烧酒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她旁边。他心里好酸楚,她竟知道他的绰号。她看他便咯咯咯地笑起来,说看你那双手,花爪子一样,去洗洗嘛。她把一块粉红椭圆的香皂递给他,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刮。柔软粉红的指甲在小回子心里痒痒痛痛地一刮。她弓着身等他洗净手上五颜六色的水彩。他不敢看她佝着的身子更加曲线、女性,腰和圆圆的臀出现那样大的跌宕落差。但他又觉得它已被画在了他知觉里。他巨大的孩子气的手伸过去。他看着自己虎头虎脑的大手翘起小指捏着茶缸把子。她便和他攀谈起来,问他是不是陕西人。他说,是。她说听刘司务长说你是这兵站的大艺术家。小回子没言声,她脸便绕向他,笑着问他是不是又能写又能画?小回子笑笑。他笑时嘴唇往里一窝,羞极了。她说你们这个兵站的人个个都那么好。小回子仍不响,心想,或许你来了把他们变好了。不然平常这样的星期天,人们多半会闲得相互找茬子斗嘴,开肮脏的玩笑。汽车兵从内地捎来很无耻的流行色情笑话到这里,起初小回子听不懂,还要追问,刘司务长便会比手划脚地给他启蒙。这是这儿的男人们惟一的欲望发散方式。他想对她说,这是个被爱情彻底遗忘的角落,而你的来到使这个星期日异常的美好。小回子当然什么也没说。她说等路修通她就要搭车离开了,这辈子她不会忘记一座山窝里有这么些待她好的兵。小回子问:你去哪里?她似乎没准备他这提问,顿了半晌才说:回内地。小回子用茶缸舀起水,水匀细、温柔地冲在她头顶,又顺她头发流回盆里。她的衬衫领子翻向里侧,使她整个脖子和小半块脊梁都露了出来。那脊背上有着柔嫩的浅色汗毛,毛桃似的;汗毛下是年轻的皮肤和一层匀净的脂肪。小回子看着这些心里受罪极了。不必去触摸,他完全能想象手掌触上去的感觉。小潘儿一手握了把鲜绿的塑料梳子,一手将头发理着,以那梳子去梳。她仍同小回子谈天,谈她多想去看看深圳,她的一个儿时朋友在深圳做流水线上的女工。她说,看看那地方,死也闭眼了。她问小回子,你去过深圳吗?小回子说,没有。然后他忽然补一句:那有啥可去的。小潘儿拧了两把头发,手灵巧而狠地在额前一挽,面颊紧绷绷的,连皮下茸茸的血管都隐约可见。她说,你不想去深圳?他摇摇头。她说,电视上看到莫得?跟外国似的。小回子有些愧作地笑笑,愧作自己与她在这件事上的意见不合。她拿起一块毛巾擦着头发、脖子、耳朵,手的动作狠而迅猛。脸蛋发出异常的光泽,像刚刚长好的伤疤上的光亮新肉。他看出那是块军用白毛巾,新的,刘司务长的权力包括成箱的崭新毛巾,各种食品罐头,各种脱水菜、香肠腊肉,各种干果,谁都不怀疑司务长偶尔拿他手里的货物去同过路的汽车兵交易。内地的时髦到达刘司务长这里最多晚半年。刘司务长口头上对此地骂骂咧咧,但小回子肯定,他是全站活得最美滋滋的一个。如果再有个小潘儿这样的女子给他钓到手、陪他吃喝陪他色情,这里便是刘司务长的乐土了。他是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缺乏情操,令小回子小瞧的男人。他却眼看着刘合欢一分一秒地在征服小潘儿,并向兵们炫耀和夸大他的征战成就。这时他听她仍在说着深圳,那条做绢花的流水线。她双臂举向头顶,狠狠揉擦头发时,胸脯颤动得很剧烈。小回子马上躲开它,想刘合欢背地里就拿这个来玩所有人的好奇心。他讲得有形有色、活灵活现,似乎是看见过毫无遮掩的它们,形状、温度、尺寸都给他亲手掂量过似的。小回子想到刘合欢把两只油亮的皮鞋架到桌上,手指上夹一根烟,向一屋子已睡在被窝里的兵们“美言”小潘儿时,他就恨不得把这油条一枪毙了。刘合欢讲着讲着会突然跳起来,一把捺在某个兵的身体中段上,喊着:支这么高个帐篷——这货思想太肮脏!小回子看着小潘儿妩媚地垂着眼帘,扯下梳子上的断发,右手食指飞快地将它绾成个球。他想,刚洗过头发的女子大概是女子最妩媚的时刻。这似乎也是哪个小说家的发现,小回子喜欢这桩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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