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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的情书

1969:一切从这里开始1、淑君致叶辛承熹承熹:叶辛原名——叶承熹。:你好!收到你的来信,我十分高兴,你终于到上海了!从你的来信以及让小石和冯柏令带来的字条,得知你路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受到了一些小小的波折。但那算不了什么,这对我们青年人来说,是经受了一次风雨,你说对吗?承熹,自你走后,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这次我应该送你到贵阳,但事情是那么不凑巧,队里又闹意见,怕他们风言风语的,所以,没能送你,望你原谅!自你走后,刘小炎天天去陪小妹,因前天,你们队里的男生都走光了,邵竹琴也去二队住,所以,小妹昨天已搬到我们队里来了。我们一定听你的话,和睦相处,互相帮助。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亲妹妹,你说对吗?望你和你妈妈放心!关于你要捎给小妹的东西,你自己送到我家去。我已给家里写信了,可能最近我姐姐要回贵阳一次,你可以叫她顺便带来。关于那个瓶子,我也和家里说过了,我爸爸会拿给你的。承熹,从你的信中,看出你的心情不怎么好,我劝你不要这样。暂时说来,你应该是幸福的了,你要珍惜这暂时的幸福时光,丢开一切痛苦,在上海痛痛快快地玩一玩,你说对吗?目前,我们公社已走很多人了,杨柳一队和你们队几乎都走光了,现在只剩下二幢空房子。其他队也走了不少。本来,我也想回去的,公社目前采取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硬阻止,但考虑到种种原因,家庭方面的、经济方面的,并且小妹也不愿意回去,我姐姐又要回去了,所以,决定不回家了。我们一切都很好,请放心!最后,祝你愉快!刘小炎和王佩群向你问好!盼你来信!王淑君1969年11月29日这是我妻子写给我的第一封信。那一年,她18岁,我20岁。那是秋末冬初,劳动了一年以后,贵州乡间进入了冬闲时节。我花30元钱,买了一张车票,回到了上海。在给妹妹写信的同时,也给她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她给我的复信。可惜的是,最初我写给她的几封信,她都没有保存下来。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进入恋爱阶段,从她的来信中也可以看出,我们只是比其他男女知青稍接近一些,就惹起了一些"风言风语"。这就是她在信末端端正正署上"王淑君"三个字的原因。但是,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得出她对我的关心和柔情。承熹:你好!自贵阳回来后,看到了你的两封来信,使我十分高兴。但没有及时给你回信,想必你也能原谅我吧?回队以后,就开始出工,是薅麦子。起得早睡得晚,所以,也没有空余的时间,但这只是客观因素,主要是因为近来心情很不愉快。目前,我们这里一切如旧,关于小妹,我一定会很好地和她相处的,请放心。小妹总是那么活泼、可爱,和她在一起,的确能使我开朗不少,忘掉心里的一切苦闷。就是有一点,小刘的脾气不太好,常常让我和小妹觉得不开心,尤其和邵竹琴相处以后,不知从哪儿听来一些是非,起初,我觉得很生气,但后来想到你每次来信所提到的"小事糊涂些,有些事记在心里"那句话,就觉得这样做是没有意思的,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看人,也不能只看到别人的缺点,要多看看人家的优点,心胸开阔一点,你说是吗?唉!这就叫做人,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了。从你的来信中,得知你目前生活的很愉快,让我感到欣慰不少,做人嘛,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美好的青春,为什么总要忧忧悒悒地白白浪费呢?年轻人就要振作起精神,看到光明,看到美好的未来,朝气蓬勃地生活。承熹,你说我的想法对吗?如认为对的,望你也能这样做。但是,我也不是一条糊涂虫,过去了的一切,已在我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痕。从我刚刚懂得生活开始,生活的艰难就已赤裸裸地摆在我的面前,对于这一点,我不是不懂的。我也曾为生活忧愁过,但发现这样是没有意义的,应该学一学"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那些人,反正"船到桥头自会直"的,所以,望你今后不要这样说了,真正的友谊,不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的,如果这样,我觉得这种人实在是太卑贱了,但我们也应该看到现实。不过,我总觉得,应该尽量在苦中找乐。目前,最主要的是使自己身体健康,这样愁东愁西的,会把身体毁了的,这也就是毁了自己的一切,你说我的想法对吗?关于上海市慰问团的事,小妹也一定跟你谈过了吧?所以,你可以尽量放心地在上海多玩一段时间。今天,邵竹琴回上海,小妹和刘小炎都去送她了,就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写得很不好,也没有写到你所要求的那些事,但我今天实在是不想写了,以后慢慢告诉你吧。望原谅,不多谈了。祝健康、愉快!淑君1969年12月20日1970:苦涩日子里最珍贵的2、淑君致叶辛承熹:你好!上次写给你的信收到了吧?不知你近来生活是否愉快?身体可好?很是想念!现在,这里的天气已是十分寒冷了,气温都在零度以下,昨天已是零下9度,但据农民们说,这还不算冷,更冷的天气还在后头呢!一眼望去,已是一派北国风光的景象了。由于天气冷,一点事儿也不能做,真觉无聊。所以,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冬天,对我们说来,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了。现在,我们这里一切都很好,请放心。从你给小妹的来信中,得知你在文学研究上很成功,使我很高兴,在这里,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望你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但遗憾的是,我却没有看到过你的作品,以后有机会,能给我看几篇吗?承熹,不知什么原因,近来越是空闲,心里就越是觉得不快,难道我们就这样碌碌无为地在这个山沟沟里度过自己美好的青春,甚至一生吗?"前途"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永远是一个问号!不多写了,手都冻僵了。祝新年好!淑君1970年1月7日晚承熹:你好!你在本月3日发出的信,我们13日才收到,正想给你写回信,恰巧又接到你11日发出的信,所以,关于这里的许多事,让我放在一起来谈吧!从你的来信中,知道你为小妹和小刘闹分歧的事,很不放心。但请你相信,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现在这里的空气已经比较缓和了。虽然内心不然,但我们也别管这些了,反正这就叫做"人",这一切,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上这种事多得很,是没有一个人不会被别人议论的。但我不相信这一套,只要自己站得正,坐得稳,就不怕风吹浪打,你说对吗?你让我告诉你所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我想在信上也不便谈,让我以后慢慢地告诉你吧,反正都是一些无中生有的事。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小妹为了送王佩群回上海,在贵阳住了几天,回来后她对我们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是对小妹,这些我在以前就告诉过你。但我们总是抱着团结——批评——团结的态度来对待她,曾征求过她的意见,但当时她却无话可说。不过从她平时的一些言行中,我猜想她主要是听信了一些流言蜚语以及自己心胸狭窄所致。虽然她对我还是如旧,但她的内心世界在这件事中已经彻底暴露了。通过这件事,更让我进一步认识了这个社会,认识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正关系,这倒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你的几次来信,都让我谈谈我的过去,我也实在谈不出什么,主要是水平有限。今天,在这里就简略地跟你说说,以后见面时我们再详细说。我的童年,可以说是在一种快乐而又平静的气氛中度过的。那时,我父亲不在家,母亲每天要上班,虽然哥哥姐姐都十分喜欢我,但是,他们从来不让我到弄堂里玩。他们放学以后的一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由于如此,我自小就养成了一种好静的习惯。读书以后,由于成绩优良,班主任十分喜欢我,担任中队主席,在同学之中,也颇有一点儿威信。所以,小学时代,可以说是在表扬声中度过的。在这样优越的环境下,我不免产生骄傲的情绪,听不得半点儿批评,为此,父母和哥姐对我的批评是不少的,但这些批评,却没有真正地触及到我的灵魂。进中学以后,由于我们的班主任十分重视阶级路线,她轻视出身不好的人,这个打击对我太沉重了,我渐渐地变得沉闷了,也开始认识到了家庭历史。从此,我百事不管,上课到校,下课离校,为此,还受到老师的"表扬"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声春雷,彻底地拉开了社会的大序幕,它使我变得聪明起来,但我对于这一切,都抱着旁观者的态度。在这段时间里,我是一个彻底的逍遥派,除了家务劳动以外,就跟哥哥一起学照相(哥哥是个摄影爱好者),看看书,同时,家庭的问题更彻底地摆在我的面前。我开始尝到了生活的艰难,并和父母一起分担着这一切。毕业分配开始,我没有做任何努力,随着时代的潮流,被卷进了"上山下乡"的高xdx潮中,就这样,来到了贵州山区。这就是我过去的生活。生活,给予我一些什么呢?除了童年时代尝到的一点快乐,它所给予我的是忧愁和痛苦。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生活,实在是毫无意义的。我很想使自己的一生过得有意义些,但是这一切都是环境所致、社会所致,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因此,我目前是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思想,社会上的一切事情,已把我搞得懵头转向,我自觉是非常幼稚的,在生活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刚刚迈开了第一步,更加艰难的生活历程还在后面呢!从你的来信和家里的来信中,知道上海目前疏散工作进行得很紧张。我家也是要疏散的,父母今后还不知要去哪里呢。想起我的家庭,我心里就甚感凄凉。别的也没有什么,目前这里一切如旧,就是天气太冷了,手脚经常是僵的,天天不出工,在家呆着觉得很无聊。祝愉快!淑君1970年1月17日晚

估计明天就完了。报上发表了《龙江颂》京剧本,值得一看。竟然与我的《春耕》第三部大同小异,可见创作思路是有一致性的。上海揆初不久就要上送《春耕》,故我心情也很激动。从各地报纸上发出的征文征稿看,缺少文艺稿子,特别是长篇小说。我想与姐夫商量一下,是否带着《春耕》去贵州人民出版社一趟。许多迹象表明,目前正是机会,我不能按兵不动了,不能稳坐钓鱼台了,我必须抓住时机。这事我正与上海商量。我还没出过工,鸭儿鸭儿:是生产队里一个年轻人的小名。还出了五天呢。生产队的活是割长茅草烧田,我既没有镰刀又没有扁担,所以,算了,过两天就完事了。收到我的信,你可以再给小哥哥去一封信,叫他在二十六七号拍电报,我把信一并寄去。由于队里的关系,月底不一定让我去贵阳。先做好这个准备,如果那时下雨,我是一定去贵阳的,我们生产队目前没有钱,我只拿到62元买粮食钱。这就是我的生活:起床、生火、煮饭、吃饭、看书、写作、睡觉。整个脑子里只有你的形象。毛头,回来吧。我真忍受不了孤独的生活啊!反正县里张政委是一个人也不肯放的,万江留下了5个民工,张政委勒令3天之内交回来,对方也只好交了。所以,和他们一起回来并不好,世界上哪有一律进工矿的机会呢?回来总要呆在生产队,那时铁路上回来的人多了,我们又够不上条件了。还是现在回来吧,你考虑一下。说实话,有你这样的爱人,我是幸福的、自豪的。毛头,让我深深地亲你,我心灵的天使!不要生我的气,要原谅我过去的缺点。热烈地吻你,我最亲爱的人!愿你更沉静、更美丽!你心上的甜甜1972年3月14日中午12点7?淑君致叶辛亲爱的承熹:傍晚下班回家,收到你12日的来信,浑身的疲劳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每次你的来信,都给我带来无限的温暖,对我现在的孤单和寂寞都是一种最大的安慰。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内疚和难受。倚在门边,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岭。我沉思了好久,好久。承熹,你的痛苦,你的艰难,我知道,是我带给你的,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承熹,请你相信我,真正地从心里相信我,我不是一个坏人,我有一颗称得上"真正的人"的良心。承熹呀,在这里,我是很孤独的,我把自己惟一的希望和安慰,都寄托在你的来信上。和你一样,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的信,可那是不可能的。从9日收到你的信,到今天已将近一个星期,多么漫长的6天呀!我知道,你寄信要比我们艰难,但你在主观上也一定要努力呀。在这里,我保证两天给你寄一封信。承熹,你要相信我,要坚信我们的爱情,我命很苦,而且我的性格又是生来不合群,要是你都不相信我,那我还能再去依靠谁呢?我只有去死。失去了你,也就失去了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承熹,我决不是为了安慰你而说好话。相信我吧!相信我吧!要不,我会难受死的。承熹,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上。哪怕劳动再累、再紧张,只要一闲下来,你的影子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每天晚上,我抱着你的信、你的相片,怀着对你的无限思念之情,渐渐入睡。但当我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心中就会涌上一股惆怅、空虚,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这种心情,都是从与你分别以后才有的呀!承熹,你在我的心中占了何等重要的地位!你是我心灵的主宰,是我生命中的甜甜,让我在这里拥抱你,疯狂地吻你吧!近来,这里的工程十分紧张,计划大战三、四两个月,完成鲤鱼塘一号大桥,所以,五连全部都在大桥工地上。每当见到小胖他们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想到我们一起劳动时的情景,想到寒冷的雨夜你替我上班时的情景。过去的日子再艰苦,也是宝贵的。承熹呀,我们必须珍惜时间,珍惜我们现在宝贵的青春时代。承熹,如果生产队里的劳动不紧张,我希望你能早点去贵阳,哥哥姐姐家我早就去过信了,并且你可以和小哥哥商量一下。我十分想回去,但最近听说转战要等工程完成以后。我想去请假,顺便说一下反正要转战了,干脆转战。也许,司令部看到我的名字,我再直接跟张参谋说,他们会同意的。你说呢?如果目前不同意走,这样至少为下一批转战打个基础。承熹,早点去贵阳吧,农村生活很艰苦,你去贵阳呆一段时间,对身体是有益的。去贵阳,你给小妹买一样好点的东西,祝贺她20岁的生日。我们的布票和钱均已收到。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们俩才104元,如你有空,到徐星那里去问一问好吗?最近,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刘的钱包在开箱子时不小心掉了出来,不知谁把她的15元钱拿走了,钱包仍旧放在原处,至今也没查到此人,老孙正在调查此事,小刘气得直哭。由此我就想到我们的钱,我想给你寄去,但又怕小妹有想法。原来的20元,加上揆初寄来的65元,还有我这次50多元,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还是把它存在银行里吧,你看行吗?现在,可能已近11点了,学习一散,我就给你写信。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春雨。每当下雨,我心里总有一种凄凉之感。人们都熟睡了,可我还在给你写信,一点睡意也没有。小秦还在这里,她不搬来了,可能过几天就走。每当上床,我就更觉得孤独,小妹和她有说不完的话,我只能把头偏向另一边,陪伴我的只有你的书信。把它们贴在脸上、心上,我便感到了你的温暖。承熹,近来我心情很不好,但是,有时我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应付周围的人,这实在是违背我的心愿呀!心里实在难过极了,就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哭一场。寄上我10日写的一篇日记,本来不想把这种心情告诉你的,怕给你增加负担,但我实在太难受了,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呢?但你看了,千万别当一回事,我毕竟大了,我懂得这一切的,为了你,为了我们的爱情,我一定能忍受这种委屈的。给你写信,越写越没有睡意,但我必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在钢筋房上班很危险,再加上我这个人走路也不行,所以,要时时提防,生怕跌跤。承熹,你一定睡熟了吧?梦见我了吗?没有灯泡,你可以去问问姐姐、小哥哥,他们一定有。去贵阳吧,那里会给你解决一点困难的。下次来信,你要写清楚收到我几日寄出的信,好让我心里有数,是否有信遗失。你一定要尽快地、经常地来信,好吗?要不,我会寂寞死的。承熹,不知怎么的,我近来经常放松自己。一方面也是由于时间紧张的原因,我知道,这是不好的,前天为自己的生日写了一首不成体统的诗,下一次给你寄去。你要好好修改《春耕》,不要让其他思想干扰了它,我看你还是听一下揆初的意见吧!附上小钱的来信。睡吧,我的甜甜,让我在这里再深情地吻你一次!愿一切都好!你的毛头1972年3月15日深夜日记今天还是在钢筋房上班,一天下来,实在太累了,坐下就不想再起来了。可是,别人在干,我也只得硬撑着。恨、怨占据了整个心灵,回到家没有谁来安慰我,只能孤零零地往床上一躺。夜,春雷滚滚,大雨倾盆而下。我的头痛得厉害,没有参加非党团员的学习,便早早地睡了。多么孤独啊!在这样大风大雨的黑夜,农村更是凄凉,承熹,你害怕吗?我能猜出你现在的心情,也一定和我一样,感到孤单而又难受,是吗?让我在这里拥抱你吧!你是我的甜甜,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能感到生活是甜的。虽然我们远隔千山万水,但我的心是永远爱着你的。你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让我们再经历一次爱情的考验吧!我深信,暂时的分别,会使我们的爱火燃得更炽烈。怀着对承熹的无限思念之情,我渐渐入睡了,但浑身的酸痛又把我折磨醒了。第一个感觉便是我在孤独和沉闷中生活着。这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没有一个人对我热情。我感到痛心而悲伤,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为失去一个真挚的朋友而深深地伤心着,但这已成为事实了。感情的隔阂使我们相互间变得十分淡漠而虚伪。我相信,我们过去的那种互助互爱的亲热感情,已像潮水似的流走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委屈,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对我的朋友,我一直抱着真诚的态度。而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往往吃亏,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别人是不会了解你的。我知道,我也有错,我心胸狭窄,我嫉妒,我有很强的自尊心。但也只有对我最亲近的朋友,我才会有这样的感情。唉!我不能再多想了,这样会把我折磨死的。我今后必须要学会更孤独、更沉闷地生活。承熹,我深深地感到离开你是多么痛苦!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理解我,连我亲近的朋友都对我产生了看法,我该怎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我很伤心,又哭了,但泪水也冲不走我心中的愁云……我必须快快地回到承熹的身边,他是我惟一的亲人了!1972年3月10日承熹:昨晚写了许多,可总好像没把心中的话说完似的。今天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再给你写上几句。这会儿可能你们刚刚出工,对吗?农村的劳动,可能要比这里轻松一点。最近,纪律特别严,就是去鲤鱼塘寄一封信,都要向班、排长请假。这封信,我准备上班的时候,借去厕所的机会把它寄了。上午,我们又是抬钢筋,真累,腰酸背痛,可回家,又是老白菜。对这一切,我实在腻烦极了。承熹,虽然在信中,你没有责备我,但我明白你的心。看了你的信,我心如刀绞似的疼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把你心中的一切痛苦都告诉我吧,这样,你心也许会好受一点的。我常常想,我们都很苦,我们不能再互相埋怨了。让过去的一切,像流水一样地流走吧,我不希望它在我们心中留下一点影子,好吗?不多写了,一会儿又要上班了,我很累,心里又不好受,明天再给你写。愿一切都好!你的毛头1972年3月16日中午8?叶辛致淑君毛头:我的心!今天,我去赶场,拿到了你15日深夜写的信。回来以后给你写信。我似乎病了,一到晚间,就很痛苦。每天夜里,总要醒五六次,睡得一点也不好。我一直在想你,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的你对我说:"我们这次分别,是一次长别。"

4?叶辛致淑君毛头:当我凝视着你们的身影在黑夜中远去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阵阵的难受。说心里话,这一次分别,带给我的是无尽的烦恼和苦闷,我比前两次离开上海都难受。我大概站了有5分钟,小秦为避免出书后不必要的麻烦,书信中所有知青的名字,我都用小秦、小王、小刘相称。说:"回去吧。"我转过身去,走回团部。下面是我们的对话:"我晓得,你们是很难过的。"小秦说。"嗯。"我点点头,"分别是痛苦的。""回去以后怎么办呢?""我自己也不晓得。""能分配工作就好了。""那不是我的意愿啊。"此时已走到郎岱工棚前。"几点了?"她问。我看看表:"刚过8点。""去看电影吧。""我不去。""那你干啥?小贾也在看电影,你没处可去。"此时走到转弯的邮电局门口了。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你真不想去看电影?""我不去。"我站着不动,说:"你先走吧,让人看到不好。""你怕什么?"我不想讲话,她往前走了十来步,猛地回转身,又问:"你去不去?"我仍然不作声,转身走了。在路上逛了一圈,才回政治处。小贾果然在看电影,我烤了一会儿火,把小贾叫回,吃了一个馒头,洗了脸、脚,又跟小贾谈了一个多小时,谈话的内容就是这次转战。他搞不懂,我为什么不愿意走,我解释了,他也没有继续问。10点钟,电影散了,我刚要上床睡觉,小秦又来了。我说:"我要睡觉了。""坐一会儿。"她指指板凳,当时田政委也在。我说:"明天赶车,必须睡觉了。"说完,就脱衣服。她又说:"那我走了。"说完,站起来走了。我把衣服脱了,上床睡觉。可左睡右睡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2点半又醒了,开始胡思乱想。不知啥时又做起梦来,想到你,心中好难过。梦醒时,已经是6点过5分了。我马上起床,到妹妹处搬出行李,上车。可是车实在太挤了,仅东西就放满了。左拖右拖,一直拖到8点半才开车。人坐在东西上,高出了车厢。就这样,一路颠簸着出发了。出发前,妹妹给我煮了点饭吃。小秦又买了两个馒头,我没要。她把馒头扔上车,结果掉在地上,还是黄主任捡起来给我的。车行很慢,出了谷陇,自有一番美丽的风光。高山顶上,水晶般的冰凌包着电线杆、电线、树木,煞是好看。人们的情绪也挺高,简直美极了!就是风大,高山上和低洼处,简直相差一个季节,风像刀子一样直刮脸。我一直不说话,11点才到黄平县吃饭。菜是肉,4角。11点半又出发,一路上,我回忆着我们刚上路时的情形,2点到独山。5点到贵定吃了一碗面,7点半到达贵阳。我想下车,可周围没有一辆三轮车,离太慈桥又有6里路,只能下决心去修文。当我一离开谷陇,就意识到,去修文是幼稚的。果然,9点1刻到了修文,东西无处放,只能放在招待所。而司机的女儿早已把此事忘了。在招待所吃了饭、洗了脸,10点半了,人相当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想念你们哪!我睡在三楼,还有四连的一个知青。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要回久长,可没车。在修文逛了两圈,吃了一个馒头,找到支前办,把我的情况谈了。王同志说:"回队没房,我负责出证明。至于今后怎样,要找知青办主任。"知青办主任是党委常委。在饭店吃了中午饭,一个丸子汤,4角5分。吃完饭又去支前办,开了证明。然后,又找到知青办主任家。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了,并把情况谈了。她说:"你是上次转战的,名单我们这儿有,现在先回去住着,有了消息我们会通知你。"我解释说:我是昨天与干部们一起刚到,因上次回队有困难,所以,团里叫我过了春节走,因此,才回来。她说:"好,你放心,不用急。"到了下午,我们才在生产计划组看到名单,小姜在水泥厂,与我同车到的那位四连的知青(就是因为超假被开除的)也是水泥厂。现在他们两位都去体检了。你的名字已属于转战了的,我的也是,都在名单上写着。可是,你还在修大桥。四连那位的名字与我们一样,都属于二月初转战的,要是他这次晚到一天,分到水泥厂的第二次体检就错过了,那也就无望了。当我明白地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就觉得:我错了。我没有坚决地让你与我同往,错了。你呢,更是错了。我昨天如不找到知青办主任,她还以为我和你已在生产队生活了,她根本不知道我们未归。毛头呀,这里的官,都是互不通气的。我希望你不要懊悔,设法回来吧。这一点我最后谈。我又提出找车,结果王同志给我介绍了两个人,现在已经谈妥了。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我整整找了一天车。你是体会不到人世的淡漠与艰难的,真的,毛头,我一个人四处奔波受罪,你是不晓得的呀!10点,我才找到车。下午4点我就要回久长了。现在是11点3刻,我在10点半吃了点饭,然后,一直写信到现在,就在修文饭店的桌子上,周围的人都在吃饭。昨天晚上,我们睡在招待所,今天一早就起了床。在这里,我没有一个熟人,有的全是虚伪的人情。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我自己也不晓得。毛头,从这封信起,我将把每天的生活,都详细地告诉你,你会觉得啰唆吗?昨天下午,我给你和小妹,还有团部四位,各写了一封短信,叫小王带回。给团部四位写信,主要是感谢他们在我临走时的关照。这是礼貌。我很想睡觉,很想知道你的一切。毛头,设法回来吧,分别永远是不利的。事实和想象在你我的头脑中,就是如此的不同。让我在修文祝福你一切安全无恙!要想着我,每天,我都要看你的相片。你呢?也看我的相片吗?好吧,暂时写到这里。愿你——我的亲亲一切都好!甜甜甜甜:淑君对叶辛的昵称。1972年3月1日中午毛头:你好!昨天3点半到4点半我坐车到东明湾。下车后,找了一个农民一起把东西搬回队。当晚在罗主任家吃晚饭并住下,一切还挺顺利。就是心里不平静,一直想你,这是除你之外谁也不晓得的感情。毛头,你想我吗?今天队里给我倒房子,是小妹她们原来住的那间。没有电灯,没有水桶,没有煤,总之,什么都没有。我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里的一切有生气。3月份,开始大招工,到4月底结束,我准备在这段时间里努力一番。收到我的信后,请让小妹去找唐指导员谈谈,让他给姚润章或罗世新来一封信。你们看如何?如觉不当,就不必写了,我自己写吧。今天去了你们队,一个人也没找到,碰上了小丁。原先是要分配她的,可她一回来就东跑西跑的,在队里造成极坏的影响,大队不同意。她去过贵阳,也在别的大队乱串。我的意思是,你设法回来吧。因为你的名字已在转战之列。昨天在修文,知青办主任说:三四月份分配照顾从铁路上回来的人,在生产队的知青留待三四月份以后。那就是说,以后回来,铁路上的知青,加上生产队的知青,人数就更多了。据罗世新说,小钱回上海后两三天,上面因照顾她一个人,决定把她分配到贵阳气象站,可惜她走了。而现在小丁一回来有两个人,那么,照顾一个人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再说,如果此时县里到生产队来通知你去体检,你人不在,又怎么办呢?我准备在星期日去贵阳一次,在那里寄出给你的信。毛头,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你是我最最好的爱人,可惜你不相信我。临行前一天晚上你对我说的:有了工作,就看不起……之类的话,让我相当痛心。这句话表明了你对我的不信任和不了解。我看不起那些得过且过的人,更看不起那些一有工作就自以为是的人。我早就说过:你有了工作,看上了别人,我会自己走开的。现在我会说:我有了工作,如你没有,只要你留在农村,我也不要工作,情愿陪你。这不是疯话,不是吹牛,这是我的心里话。你要相信我,我既然对你好,就会好一辈子。到今年年底为止,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工作,那就看出结果了;如果你有或我有,其中一个人没有,那也能看出谁的心是真的,谁的心是假的了;如果两个人都有,也能看出爱情对我们的考验了。毛头,我不想把一些坏事情告诉你,但我有时又不得不告诉你。就是沙雁三队的那个小戴,小王的邻居,她和我们连李老二的哥哥,生麻风病的一个癞痢头发生了关系。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睡觉,事情连县里都晓得了。这种事初听,我根本不相信,可这恰恰又是事实。毛头,我对这种事情,除了摇头叹气之外,只能更进一步地得出结论:丑恶的事情往往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癞痢头"新结婚固然可恶,但小戴就能原谅吗?提起这件事,我就相当气愤。我不想写了,也许你能明白我的心。甜甜1972年3月2日

毛头:下午才写完信,就收到了你21日的信,该写的下午都写了,我就不重复了。现在是10点20分,队里正在开社员大会,我坐在床上给你写信。明天又是星期日了,不知你们能否休息?不过活不重,休息不休息也是一回事了。我是相当孤独的,6点收工,6点半就吃完了晚饭,一直看书到10点,并给揆初回了一封信。《春耕》没有政治问题!这就是第一句答复,至于第二句、第三句答复,要到30日以后,或者更晚一些时间。因为,这里有一个地域观念及负责范围问题。很可能上海会指示揆初他们一些什么并叫我把稿子送到贵州省文化局去。这事儿我要到4月5日左右才能知道,因此,这更决定了我暂时不能去贵阳,而要在4月5日以后去,这样可以一举几得。况且目前生产队活不重,我现在出些工,以后就可以少出些。在贵阳我一定留心买一斤配你的毛线,如在久长或白马洞有,我也可以买,这事儿我会办好的。你买两用衫和衬衫,可以等自己回来后在贵阳买,何必麻烦姐姐呢?再说,买了你又要让他们寄,一来一往,日子都过去了。不过你若自有想法,叫姐姐买也可以,我是没有意见、也不会生气的。同时,到了贵阳我也会给小妹买东西的。目前最主要的,对我来说就是《春耕》的命运。虽然今天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很乏力,头晕,特别是看书久了,更是这样。星期一至星期四天气很热,昨天起又开始冷了,屋里要生火。目前这段日子,我有时间,想攻一下短篇小说。你们队的工分我未去问,想明天在场上回来后找王正忠问一问,再一起去徐星那儿。我估计你们队是以女劳动力同等劳力评的,故只有两千多分,这样的话,你们就吃亏了。我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心里就很痛苦。因此,迫使自己看书、写作、构思、写信。以前我不怕有病,这一次我怕了,真的怕了。你给我写的信都是很好的,我时时放在枕边细读,现在有了灯,更好了。修铁路的形势如何?鲤鱼塘一号大桥的主体工程将在什么时候结束?转战又将在什么时候?这些必须写明。因为揆初来信说,《春耕》如真在上海选拔,我就必须在4月份回沪,他的语气很肯定。所以,我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来信勿忘了谈谈,因为,你一次也没谈起此事。你必须有自己的计划,定计划的是你,而不是小哥哥和我,你是大人了。老实说,真想你啊!在病中,几次都是迷迷糊糊地看见你坐在床边,可一睁眼,又不见了。"往日的感情,只留下眼前的凄情;病中无所倚,空有泪满枕;几时归来啊,毛头,你几时会回到我的身旁……"快点回来吧,毛头!已经11点了,我眼酸头晕,不写了。此时,你一定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好好睡吧,我的亲亲!让我深深地吻你,你愿意吗?说实话,我有时实在想倒在你温暖芳香的怀里哭一场啊!你的甜甜1972年3月25日夜11时10分这两封信均是病后所写,情绪很不好,又零乱,你要原谅!过两天我好一些再好好写。贵阳的春天是美丽的,你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玩玩那该多好啊!眼前我一个人,真不想去。我对姐姐、小哥哥是生疏的啊!鱼塘月色夜已深,月亮渐渐升高了。茅屋外大院坝里娃儿们的欢笑声、喧闹声,早已听不见了。我披上了棉衣,锁上了门出去。从茅屋到鱼塘,只有几十步路。穿过青石铺的院坝,走过一段泥路,顺着山路再走上十几步,就到了。白天,寨路上催牛的、担水的、挑担的行人很多,一到晚间,路上就没人了。从砖瓦房里透出的灯光斜照在路上,一长溜儿,很动人。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铁梅唱的"听罢奶奶说红灯……"在清静的夜晚中传来,更显得味浓。渔塘的一面,长着五棵高大的柳树。另三面是塘堤。虽然月光不浓,可是一眼望去,明亮的水面上像洒了一层银一般。白天,这水是绿茵茵的,可是在这个时候,水上像长了眼睛,在初春深夜的寒风中,闪出粼粼的光来。听老人们说,这鱼塘是土改时期青年妇女突击队挖的,当时是一块田,挖出来养鱼。事隔20年,青年妇女突击队里的姑娘,在寨上都成了娃儿成群的妈妈,而惟有这鱼塘,却越来越美丽。不是吗?这里除了养鱼,还能洗菜、洗衣、洗猪草。当年栽的柳树,如今已长得可以让人在树下歇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古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鱼塘里,隔几年出一次肥泥,总能增产许多苞谷。没有风的时候,塘面上映出那五棵粗壮结实的柳树的倒影,很美丽,像一幅幽静细腻的风景画。风一吹来,倒影便散了。柳枝发出飒飒的响声,像一曲音乐。"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柳枝上已发了半寸长的嫩叶子,在白天看是青幽幽的,晚上看却是黑黝黝的。弯弯的柳枝婀娜多姿,像一个个害羞的姑娘。那五棵柳树的倩影,靠着月色,全映在水面上。望着它们,禁不住想起了那个荒唐的皇帝,叫柳树姓杨的传说来。这传说固然可笑,可后人却把柳树统统称为杨柳了。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洒在鱼塘上,洒在沉睡了的山乡万物上。不远处起了一层雾,从塘堤上望去,门前坝、苗岭、大路、水田、大土坡,在淡淡的月光中历历在目。远处的山上,白天铲的草灰燃起了一团一团的火。在黑夜里,群山显得愈加巨大,愈加巍然不可侵犯了。望着远景,看着鱼塘,心里涌起了思念之情。此时,毛头在干什么?你那美丽的大眼睛闭上了么?你那温厚的嘴唇还微微翘起吗?毛头,你知道你的甜甜在鱼塘边想你吗?还有上海,还有我的故乡和朋友们,还有我的未来。这一切,都像不远处起的雾一样,萦绕着缠绵在我的心头。天上有一层云,悄悄地慢行着,月亮也在躇踌地走着。过午夜了,我来了倦意,回到茅屋去。惟有月色下的鱼塘,没有倦意,没有思想,还是那样美丽,那样动人。11?淑君致叶辛甜甜:今天,我去参加灌浆,因为,我们班有一个人病了,排长让我替她一天。上的是白班,4点就下班了。今天,劳动不算累,上午仅干了3个多小时,下午由于架木模和修高架索,占去了大量的时间。下班以后,我去邮局办完了昨天没有办完的事情。这会儿,正坐地院坝头的大批判专栏后面,一个人静静地准备给你写一封信。我要告诉我的亲人,我每天的生活,我的感情,我对你的思念之情。承熹,这几天由于感冒,浑身不舒服。心里烦躁。昨天劳动十分轻松,本想给你好好写一封信,可写了一半再也写不下去了。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披着春装的大地,我的心却好像还是在寒冬腊月里一样,眼泪快要涌出来了。于是,只好不写了。一到晚上,我就感到浑身乏力,像是白天干了什么重活一样,只得早早睡了。由于昨天没有给你写信,今天一天我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承熹,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你呀!承熹,这几天身体恢复了没有?你的生活又怎么样?每天吃什么菜?快告诉我。我常常为你的身体担心,我们又不在你的身边,你要特别注意保重自己。如果病了,那怎么办呢?谁来服侍你哪?我知道,你是很节俭的,可不能这样呀,身体第一,至于钱,只要靠劳动,没了是会有的,你说对吗?承熹,最近,我变得特别懒惰,不想做事,不想动脑筋,心里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总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呆着。只要一睁开眼睛,心里就会一阵阵的难受,想到你的生活,想到我们这次不愉快的分别,想到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自己爱人的事情,让你一个人这样痛苦地生活着,心里就很内疚。我深深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惟有你是真正爱我的,也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能得到安慰。但在你离开我以前,我却没能认识到这一点,现在,我真是后悔莫及。你要原谅我!对你,我寄予了无限的信任和希望。只有依靠你,我才能度过我的一生。你的毛头1972年3月25日甜甜:今天,我被留在家里搞卫生。打扫了院坝,又扫了通往连部的那条路,上午过得很快。下午,我去邮电局,准备给小玮寄点白糖和以前买的那块红条子布,再就是给你和家里寄信,可是,今天是星期日,邮局没有开门,所以,除了寄出信外,什么事情都没办成。下午,我们5个人洗了十多个安全帽,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天气十分炎热,找不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我感到浑身不舒服,心里烦透了,什么也不想做,便搬个板凳,坐到房子后面,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山岭,心里空虚极了。我不知道,这会儿我的甜甜在干什么?也许,你已在贵阳了?也许,这会儿繁重的劳动正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甜甜,你知道我正在望着你吗?你的毛头1972年3月27日甜甜:昨天收到你的信,正巧我休息。看后,心里乱极了。这一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什么事也不想做,从屋里走到屋外,有时站在门口,有时站到大批判专栏后面,别人跟我说话,我都没有心思回答,心如乱麻,拿出笔和纸想给你写信,可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甜甜呀,千言万语只归结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痛苦了。甜甜,看到你这样生活着,我难受极了,你病了,更让我万分的内疚。可是,即使在病中,你还是那么关心我、爱我,对我说那么好的话,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其实,你还不如狠狠地骂我、责备我一顿,这样,也许我会好受一点的,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这样宽恕我。我知道,在病中你一定想得很多很多,想的也一定都是十分不愉快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愿,给我写下那么好的话呢?我理解你的心情,对我你不必隐瞒任何思想,哪怕你狠狠地骂我,我也会理解你的。你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陪你说话的人,你要给我经常地、时时地写信,把你心里的一切,不管是爱我、恨我、想我,还是对各种事情的看法……统统告诉我。我需要知道你的一切一切,就像我在你的身边,了解你的生活和感情一样。在我的生活中,也只有看到你的来信,才是我惟一的乐趣。另外,从你的信中,我也可以学到不少知识。承熹,你今后来信,除了谈你的生活和感情以外,还要谈谈你所知道的,无论是形势或是其他什么事,好吗?自你走后,我简直像丢了魂似的,每天除了必须说的话以外,就再也不想说什么了。承熹啊,你不但是我最最亲密的亲人,也是我最好的老师!想到以前我们亲密友好地相处,我从你那里,学到多少知识呀!可是,现在留下的只有回忆了,只要一闲下来,我便拿出你的信和相片,细细地翻阅,仔细地端详。我为有你这样的爱人而感到自豪。看了你的相片,我恨不能飞到你的身边,亲个够,吻个够。你现在一定又瘦了,这怎么行呢?你要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你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你这次得病,一定是重感冒,我们这里有好多人都传染上了。我也感冒了,快一个星期了,不过,我自己会注意的,请你放心!还有一点,你感觉到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去出工呢?我对你有几点不放心:1.你太节俭了,这样会影响身体的。小妹也经常和我谈到这点。2.你不注意保重自己,无论出工或睡眠。3.你要注意勤换衣服、勤洗澡、勤晒被子。4.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能胡思乱想,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学会自找乐趣。目前,我们分离两地,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几天我休息,估计可能休息到星期日,因为,我还有一天轮休。休息在家,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什么事也不想做,更不想写诗了,闲下来就翻看你的来信,看你的相片。有时拿起《铁水奔腾》一书来看,看到你在上面划的记号,心里就有一种亲切之感。承熹呀,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每拿起一件东西,只要留下你的痕迹,我便会想到你,哪怕宿舍里人再多、再热闹,我也毫无愉快之感,我会想到你还在那么孤单寂寞地生活着。只要一想到你,心里便会一阵阵地难受,相思的心,真是无法形容啊!到今天为止,这个月我们已超额完成了百米建桥的任务。鲤鱼塘一号大桥的主体工程现在已完成了一半,下个月还有6个桥墩和两个基坑的任务,照目前这样,下个月可以完成(今天小胖他们来,我问了一下)。云光说,他现在正设法请假,可是张德华说,现在请假,最多也只有一个多月了。所以,我觉得到4月中旬请假为宜,你说呢?那时你也正好去贵阳,从贵阳发信,好吗?承熹,你要给小妹写信,昨天,她没有收到你的信,不高兴了。后来我向她解释,她甚至责怪我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以致你不写信给她。承熹,你说我冤枉不?不过,我也不会为此生气,事实会证明一切的。我要依然如故地对待她、关心她,把她当成亲妹妹。她很可怜,而且是个好心人,而好心人,往往容易上当受骗。她离开了你,离开了母亲,我就更要对她好了。承熹,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你放心吧!姐姐已出差去上海了,我没有让她买衣服,可是我把布票寄到上海去了,请妈妈给我做衬衣。这样姐姐回来时就可以给我带来,你说好吗?同时,我也寄去了15元钱。已很久没有收到爸爸的来信了,小哥哥也同样如此,所以,我心里很不安,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哥哥姐姐,当然,最最想念的还是你。由于如此,晚上常常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不一会儿就要醒,醒了就更不容易入睡了,而这个时候,心中的思念就更多了。《春耕》没有政治问题使我感到十分欣慰,你要时时把《春耕》的消息告诉我。最近,大学又开始招生了,并且还可能招收一些表现好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在想,要是《春耕》能给我的承熹带来这种机会,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啊!你的身体恢复了吗?快来信告诉我。让我在远方祝你一切平安,永远健康!最后,让我怀着热切的、温存的心,深深地吻你!愿一切都好!你的毛头1972年3月30日12?叶辛致淑君毛头:我最亲爱的人!你是想象不到的,现在是凌晨3点35分,从2点半醒来,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我想你,想着想着,便一点也没了睡意。我坐了起来,怀着对你满腔热忱的爱和思念,写起信来。毛头,让我在这深夜里,轻轻地吻你!我的天使,你一定睡了,一定又在做梦。让我抚摩着你散发着芳香的头发,深深地吻你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毛头呀,这几天你忙吗?苦吗?想我吗?我真想你啊!昨天,我去久长,正好有一辆车,我坐到了扎佐。在久长和扎佐,见到好多熟人,还意外地看见了你们排的小朱。扎佐场相当挤,2点半我就离开了,6点40分才到家,走得腿很酸。晚饭后就在床上看散文集《幸福的日子》。今天我是9点半起的床,煮饭、吃饭以后,到石头坡的后面挑了两挑煤,把我累得够呛。因为,我自己又砌了一个炉子,必须烧煤。前些天我用的都是小丁的砂炉,封不严,漏气。我又出了半天工,6点半回来生火、煮饭、看书。另外,今天我写了一篇散文《山寨的春天》,11点睡下的。可是,睡了3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好在有灯,就坐了起来,听着茅屋外的风声,给你——我最亲爱的人写信。毛头,这个星期,我们久长又招人了。10个人去硫璜厂,10个人去钢铁厂。我不想去。一来,钢铁厂是社办性质的,亦工亦农,厂影子还没见到。硫璜厂在扎佐应烟河,负责人就是张××,那就更糟。我昨天路过去看了一下,没有碰上张××,什么也没有,除修了一条路之外,只是挖了几个类似煤洞的东西。张××也住在老乡家里。你没有挖过煤、进过煤洞,这个硫璜厂就分两个工序。一个是进洞挖含硫璜的矿,一个是烧窑炼矿,与烧磷矿差不多。我思来想去,经过认真思考,认为钢铁厂与铁路差不多,每月28元工资,3元补贴;交队15元伙食费,一扣,没有了。再说干了一年以后或换人,或退回,或留下,没有固定,所以,我决定不去。硫璜厂虽没有这个麻烦,可是活儿太重,挖硫璜比挖煤更重、更苦,且没有保障。就是烧矿,整天也是累死累活地与石头泥巴打交道。更重要的是,县里办五小工业有个原则:有收益即办,无收益就散,故我决定不去。你同意吗?再说这都是由公社派人,大概上面也晓得这些体力劳动只要知青不行,所以,没有声明只要知青。当公社的负责人及王昌荣问我时,我没有表态。毛头,你说我的想法对吗?你愿意甜甜永远去干那种活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类工厂不要女的,那我不是一辈子不能与你在一起了吗?来信和我谈谈你的想法。由这件事,我想到你,我觉得你必须回来。我考虑了再考虑才说这句话的。真的,一个人回来要好说话得多,两个人就糟得多,我想我目前的便宜就是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团部小杨还未分,因为她的家在扎佐,可以等。我们就不同,你一个人更不同了,你仔细想想,如果从铁路上大家一齐回来,不要说铁路上女生多,就是公社,还有一大批呢。小丁刚回来,一个人,表示照顾,公社要安置她。她表现差,大队不同意,未派。此次小钱已从上海回来,公社就不考虑她了。所以,从这些例子中,我还是建议你回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一安置,我的许多事就容易处理了。如你确实也想回来,你一边在那里请假,一边强调腰一天到晚的痛,绑钢筋引起的,可能能行。再说,因为体质差回来,照顾性就更大了。毛头,你说呢?尽量请假吧!小朱那里请假能归,难道你就不能吗?回信详细谈谈你的想法,好吗?4点半了,我坐得腰痛,想躺下了,让我深情地吻你,毛头!我的亲亲!甜甜1972年3月28日清晨4点25分毛头:你好!你26日寄出的信收到了,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你的信了,昨晚我失眠了。心里想:怎么还没有来信?今天回来吃午饭,收到你的信,很高兴,真的从心里高兴!这两天我好多了,昨天去公社,今天挑灰,明天还要去公社,把转回来的粮食换成粮票。县办工厂的招工名单已放到公社,大约过几天就要招工了。就是钢铁厂、化肥厂、农机厂、硫璜厂、水泥厂等五小工厂及煤场等。贵州省7所大学以及外省(包括上海第一医学院在修文招4名上海知青)所有大学招生组已全都到达修文,不久开始招生。中央计划会议和省政工会议结束了,中央计划会议中有"知青"一条;省政工会议中只指名招工,要照顾复员军人,没有照顾知青一项。具体内容是些什么还不清楚,我想问问上海方面。过不了多久,我就把人们对《春耕》的评论寄给你。噢,"文化大革命"后第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出来了,我在叫上海方面校对。这些事在4月中旬的信里可以更详尽地谈清楚。目前,我正在静下心写散文《山寨的春天》和小说《风雨之夜》。《春天》已写好初稿,今晚就可以完成了;《风雨之夜》还在构思。教书是这样的:大队让我去问问久长中学,因为那里需要代课教师。我去问了,他们当即答应了。每月26元,交队20元。公社也同意了,只等县里批。又过了几天,我写了一张条子,学校负责人以前似乎有点认识,对我印象不错,又看我的字写得好,是知青,就有意把我办成正式的教师,故又向县里请示。县里文教局至今未批。因此,我也不想谈。再说代代课可以,一辈子教书我也是心灰意懒,不想去争取,任其发展算了。至于五小工厂,我也是这个态度:在生产队安心劳动,他们让我去,不去也得去,他们不让即算了。反正总要生活,总要活下去,老实说,立即通知我走,我对生产队平静、自由的生活还有点留恋哪。我回来一个月,把所有的存书都看了一遍,还写了不少东西,在单位不可能这么自由。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再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出身不好,自然是个难题。比如,县文教局至今没有回音。有些事总与出身有关,这也不能否认。马克思主义者看问题是存在决定意识,故不考虑也是不现实的。毛头,你收到信也得写明是哪天寄的。21日寄了一封以后,我26日寄了一封,29日寄了封,今天又写了一封,请务必注意查收信件。韩那种事简直丑恶极了。人就是人,不能当作商品,这个顾客不要那个顾客要,这同买卖有什么区别?不过这类事也太多了,社会本身会给你当老师的。事实上,过去我对你说起这类事,你总是不以为然的。我也不愿多说,看吧。你病了,要小心。我理解有病的痛苦,也理解你。真的,毛头,我永远爱你,也永远相信你,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命运是苦的,这不是我们不好,真的。我们都是好人,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什么办法呢?等着看《春耕》的结局吧,这一场"审判"快要结束了。我爱你,相信你,这一年来,你毕竟懂事不少,这是我高兴和满意的。说实话,每天夜里,我总要醒来三四次,一醒来就想你。所以,我在白天总是拼命做一点活,夜里看书看得眼睛发酸才躺下。否则,连梦乡也不能进入。真的,毛头,我时时感到你温存的吻印在我的唇上,就是在梦中,我也很高兴。小丁的信,随你回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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