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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莅临,往日的情书

承熹:你好!我已于本月3日到达这里,本该早就给你写信,但考虑到种种原因,所以,一直未动笔,望原谅。今天,接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准备9日来接小妹,我是这样考虑的:如你有事,来一次,也不妨;如只为接小妹,我想你就不必来了。这样可以节约点车费,反正我和哥哥可以去接她。并且,回久长,我哥哥可以送我们到贵阳。我这个建议不知提得是否恰当?我这样实事求是地说,你不会生气吧?我准备等她来后,休息一天,11日上午乘94次列车一起回久长,我已去信告诉刘小炎,大概她也告诉你了吧?所以,希望你这天到久长车站接我们,可能的话,多找几个人来,好吗?余言面谈。祝好!淑君1970年4月7日从前一封信的1月17日,一下子跳到这封信的4月7日,是因为她和我妹妹叶文最终还是没有在山寨上度过冬天和春节。就在春节前些天,她们一同回到了上海。而我,由于比她们早回上海,一过完春节,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山寨。她们是迟至3月底4月初才由上海回到贵阳的。这封信,就是在她们到了贵阳市郊一个叫二戈寨的地方,她写给我的。当时,她的姐姐在贵阳南站工作,在二戈寨的铁路新村里有一个小小的家。那里,后来也是我路经贵阳时常常落脚的地方。贵阳,虽是个省城,但对于我来说,却是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我的省城情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省城对于我这个外来人来说,不但是陌生的,而且是有点骇人的。记得最初接触到省城贵阳,是我们初来乍到的1969年早春。在上海上火车的时候,我们被告知,此行的第一站是贵州省的省会贵阳,然后,再由贵阳分别奔赴各自将要去的乡村插队落户。但是,当我们疲惫不堪地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即将抵达贵阳的时候,我们接到通知说,我们必须在贵阳前面100公里的一个小站贵定下车,从那里分乘卡车直接到各个县城去。什么原因呢?据说是贵阳的两派正在武斗,怕不长眼睛的枪弹伤着听毛主席的话远道而来的知识青年们。而当我们真的乖乖地坐上卡车分散走开以后,却又被人告知,真实的原因是怕我们这些上海来的小将们卷入当地的两派斗争,把已经非常复杂的形势搞得更复杂了。第二次接触到贵阳,对我来说就更为难忘了。那是1969年的盛夏,由于水土不服,由于山乡里连月的体力劳动,也由于吃得过于简单,我的牙痛得难以忍受,而在乡村又治不好,只得到省城里去找医生。哪晓得牙没治成,反而在省城里遇上了荷枪实弹的武斗,平生第一次听到了真正的枪声。害得我第二天步行了近100里的山路才回到了乡村。为此我写过一篇短文。再后来,武斗的风波虽然是平息了,但从省城里传来的消息,总是让人心惊胆战的。一会儿说什么小偷们在开会,一会儿又说在公安厅门口有人开枪;一会儿讲骑兵旅的马队是一色的白马、威风凛凛地在省城的大街上检阅,一会儿传去年10月1日的肉票到今年的5月1日还没买上肉——听来总是让我们哭笑不得。农闲时节,耐不住寂寞,知青们成群结伴地进过一次省城,留下的印象就是小摊上难得一见的猪头肉上叮满了苍蝇,黔灵公园里的动物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几乎所有的公共汽车上都没有窗玻璃,而且过站都不停;百货商店里不是少这就是缺那,小偷多得防不胜防,而火车几乎永远都是晚点的。一句话,印象差极了。回到乡间,知青们说起来,总是不住地摇头,并且说与其住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宁愿回到乡下来清静。总之,每去一次省城,我总要想起临离开上海时母亲告诉我的那个地方只有一条街的话。母亲是抗战逃难时路经贵阳的,她的记忆已是久远的往事。我曾经在茅盾先生的文集中也读到过类似的描述。和只有一条街时的贵阳相比,我们见到的贵阳算是像个省城的模样了。但是,从心里来说,我和大多数知青的心情是一样的,不喜欢这个城市。但绝没有想到,若干年之后,我会成为这个城市的居民,而且一住就是8年。1982年,当我搬进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乡村里的幽静生活,习惯了山野的情趣和大自然的风光。但是,我必须走出来。《蹉跎岁月》这本书的出版和电视剧的播出,使得本省和外省的许多文学界的朋友们要来找我。他们大多数是来约稿,也有来拍电视专题的,来采访的,来做文学访谈的,来交朋友的。我居住在深山老林一般的猫跳河畔的水电站上,两天才有一班从省城开来的班车,只停半个小时或是一个小时,使得要来找我的人很不方便。有一次,四川文学研究所的一位年轻评论家从成都拍来电报说要来找我,他从成都飞到贵阳,又从贵阳坐了颠簸的班车来到水电站,在水电站修建的歪歪斜斜的芦席棚招待所里整整住了3天,完成了预定的关于写我的报告文学的任务。回去那天,我攀山走小路,送他到设在岭腰间由木板搭起的临时汽车站,才拿到他在成都拍来的电报。他虽然离开了水电站,但是,到了贵阳之后,还是没有买到回成都的机票,结果只得在旅馆里过了春节。这件事使我至今想起来心中都不是滋味——类似的难堪事当然还不止这一件,遇到的多了就促使我下决心要到城市里去。我的户口早在1979年就已落进了贵阳,于是,我们小小的三口之家就此成了省城里的居民。当我举家搬进贵阳的时候,贵阳已不是我插队时那个混乱不堪的省城了。毕竟是80年代了,贵阳也充满了勃勃的生气,充满了令人兴奋的活力。我尽自己的适应能力,以图尽快地融入省城社会的生活节奏。作家的身份使我有了很大的宽容度和接触面,1983年,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使我和省城社会的各族各界都有了广泛的联系。我为省城里的居民伸张正义,我深入到大小厂矿去采访,我兴味浓郁地观察着窄窄的巷子里的一切,我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省城里的风味小吃,并且职业性地收集关于省城历史的材料。我记录下和"恋爱豆腐果"有关的几个民间传说,我还和人讨论肠旺面究竟起始于哪个年头,我有意识地记下那些解放前地方军阀的奇闻轶事,我甚至还留神到,即使到了八九十年代,省城贵阳的人们还是像三四十年代那样津津乐道地讲军伐周西成买汽车抬进贵阳的故事。前4年,我居住在贵阳的名胜黔灵山麓;后4年,我又居住在"水从碧玉环中出"的甲秀楼边,都是省城里的风光名胜,都是贵阳人引为骄傲的地方。几年时间,我走遍了省城里的大街小巷,上至省长市长,下至黎民百姓、普通职工及打工的"川军",我和他们都有所接触并打过交道。我还担任了近10年的省青年联合会副主席,在这个组织里结交了很多世世代代居住在省城里的朋友。我开始熟悉省城、喜欢省城,并且确实考虑过要一辈子居住在这里,当一个内地省城的居民。更为令人惊奇的是,在离开了省城多年之后的今天,我还会时不时地思念起省城里的生活。到南明河畔散步,到黔南第一峰登山,星期日的清晨,到偌大的山青水碧的黔灵湖上泛舟。哦,省城!在我的命运轨迹里,已经留下深深的印记。大约在居住了六七年之后,我开始用手中的笔来表现省城的生活。一部是《省城里的风流韵事》,另一部就是《家庭的阴影》,第三部则是《炫目的云彩》。三部书都是15万字左右的长篇小说。这三部书最早的构思篇幅都远远大于后来完成的字数。起笔写的时候,我都计划要写40万字。但是都在写到10万字的时候改变了主意,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原因呢?思来想去,总觉得再往下写,故事仿佛还是能读下去的,但是,意思也就是那么一点点了,于是乎就决定刹车。这一层意思我在其他的场合曾经讲过,算不得新鲜。没有讲过的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对于省城来说,我终究是一个外来者,和从小生活在省城里的人相比,我缺乏的是一种从根上开始的体验。我不熟悉省城里拉煤巴的小工我不了解省城破街陋巷里的生活,我几乎很少同省城里的小市民打交道。在进入省城社会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作家了,我从一开始,接触最多的,就是省城里的文艺干部、政府官员、文人墨客、画家、书法家、新闻界、出版界、理论界,乃至各族各界的头面人物。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局限,但我又总觉得还没有把我已深深体验和感受到的省城社会淋漓尽致地写出来。愿命运假我以时日吧,我还要写的!承熹:你好!分别已有几天了,答应你的事情,到今天才执行。其实,这几天我总是在考虑着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换了一个环境,心里反觉不定。今天,我努力克制自己,给你写上几句话,可能你看了也不会满意的。但请你原谅我,因为我不是一个笔头勤快的人,这一点,你也是晓得的。那天,上了汽车以后,我和邻座的两位攀谈起来。他们也是在久长上车的,去北坳知青那里玩。其中一位是贵阳的知青,仁怀县的。开始,我的精神还挺好,但过了沙子坡以后,就感到头昏心烦,也就无心和他们闲谈了,更无心观望车外的景色了。虽然山区的夏景同样是迷人的、令人陶醉的,但生理上的反应,已使我无法观赏这锦绣山河。5点钟,汽车总算到达了目的地。下车以后,感觉恍恍惚惚的,幸亏这两位好心人,他们帮我拎东西,直到送我上了去二戈寨的公共汽车。到家已近6点,姐姐已下班了,小玮还在楼下玩耍。这里的生活,可以说与上海的生活不相上下,每天姐姐和姐夫上班以后,就剩下我和小玮两个人,很清静。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岭,一排排整齐的瓦房,一大片翠绿的庄稼,照理说,心情应该是舒畅的、悠闲的,但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看到那灼人的太阳,不免想起农民的生活,心里就很忧悒。难道我们宝贵的青春年华,就要在默默无闻地挖泥巴中度过吗?我多么希望自己有点"出息"啊!但现实却又是这么明确地告诉了我。对于生活,只能忍耐,对于前途只能等待,命运只有让上帝来安排了。承熹,有一点我早就想说,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爱情,能够成为一种前进的动力。因为,我们还年轻,有许多东西我们还要学习,单纯为了爱情的爱情,其结果必然会使人变得庸俗,变得低级趣味,你说对吗?你不要太热切了,你的感情,我是理解的,我也完全接受。不过,过分的热切也不好,它会妨碍我们进步的。真的,承熹,把感情的激流抑制一点吧!我这样坦率地提出意见,你不会生气吧?你会不会怪我是个不懂感情的人,就像过去怪我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一样呢?其他也想不出什么了,望你能愉快地生活,这是我最大的安慰了。祝愉快!你的淑君1970年8月1日4月上旬,淑君从上海回到插队的山寨,经历了春耕大忙季节,经历了入夏的薅秧、锄草。7月份,去贵阳二戈寨姐姐的家,代她姐姐、姐夫看他们的女儿王玮,也就是她信中提到的小玮。这是她在姐姐家里给我写来的信。从信中可以看出,由春至夏,我们的爱情发展神速。已经进入了心心相印的相互爱慕阶段。同时也看得出,她当时要比我理智得多。关于我们的初恋,我写过一篇短文:《我们的爱之路》,也附在这里见本书第292页……秋天,我要去湘黔铁路工地。当时她所在的大队没有安排知青去,眼看着我们即将分离,她写了平生第一首诗,和一件毛衣一起送给了我。受感动之余,我也回写了一首诗感谢她。同时极力鼓动她一起到铁路工地去。她经再三考虑,果然找到了杨柳大队的支书,要求上铁路工地,并获得批准。毛线衣你为我编织了毛线衣,这毛线衣织进了你的心意。我穿起这件毛线衣,那温暖,直暖进我的心里。毛线衣它是你织的,贯注了你的无数深情。毛线衣穿在我身上,激起了我的无限热情。我们的两颗心相依,永远不会离开——相依,相依。让我们的心,永远永远这样地爱恋。承熹

毛头:下午才写完信,就收到了你21日的信,该写的下午都写了,我就不重复了。现在是10点20分,队里正在开社员大会,我坐在床上给你写信。明天又是星期日了,不知你们能否休息?不过活不重,休息不休息也是一回事了。我是相当孤独的,6点收工,6点半就吃完了晚饭,一直看书到10点,并给揆初回了一封信。《春耕》没有政治问题!这就是第一句答复,至于第二句、第三句答复,要到30日以后,或者更晚一些时间。因为,这里有一个地域观念及负责范围问题。很可能上海会指示揆初他们一些什么并叫我把稿子送到贵州省文化局去。这事儿我要到4月5日左右才能知道,因此,这更决定了我暂时不能去贵阳,而要在4月5日以后去,这样可以一举几得。况且目前生产队活不重,我现在出些工,以后就可以少出些。在贵阳我一定留心买一斤配你的毛线,如在久长或白马洞有,我也可以买,这事儿我会办好的。你买两用衫和衬衫,可以等自己回来后在贵阳买,何必麻烦姐姐呢?再说,买了你又要让他们寄,一来一往,日子都过去了。不过你若自有想法,叫姐姐买也可以,我是没有意见、也不会生气的。同时,到了贵阳我也会给小妹买东西的。目前最主要的,对我来说就是《春耕》的命运。虽然今天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很乏力,头晕,特别是看书久了,更是这样。星期一至星期四天气很热,昨天起又开始冷了,屋里要生火。目前这段日子,我有时间,想攻一下短篇小说。你们队的工分我未去问,想明天在场上回来后找王正忠问一问,再一起去徐星那儿。我估计你们队是以女劳动力同等劳力评的,故只有两千多分,这样的话,你们就吃亏了。我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心里就很痛苦。因此,迫使自己看书、写作、构思、写信。以前我不怕有病,这一次我怕了,真的怕了。你给我写的信都是很好的,我时时放在枕边细读,现在有了灯,更好了。修铁路的形势如何?鲤鱼塘一号大桥的主体工程将在什么时候结束?转战又将在什么时候?这些必须写明。因为揆初来信说,《春耕》如真在上海选拔,我就必须在4月份回沪,他的语气很肯定。所以,我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来信勿忘了谈谈,因为,你一次也没谈起此事。你必须有自己的计划,定计划的是你,而不是小哥哥和我,你是大人了。老实说,真想你啊!在病中,几次都是迷迷糊糊地看见你坐在床边,可一睁眼,又不见了。"往日的感情,只留下眼前的凄情;病中无所倚,空有泪满枕;几时归来啊,毛头,你几时会回到我的身旁……"快点回来吧,毛头!已经11点了,我眼酸头晕,不写了。此时,你一定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好好睡吧,我的亲亲!让我深深地吻你,你愿意吗?说实话,我有时实在想倒在你温暖芳香的怀里哭一场啊!你的甜甜1972年3月25日夜11时10分这两封信均是病后所写,情绪很不好,又零乱,你要原谅!过两天我好一些再好好写。贵阳的春天是美丽的,你回来后我们一起去玩玩那该多好啊!眼前我一个人,真不想去。我对姐姐、小哥哥是生疏的啊!鱼塘月色夜已深,月亮渐渐升高了。茅屋外大院坝里娃儿们的欢笑声、喧闹声,早已听不见了。我披上了棉衣,锁上了门出去。从茅屋到鱼塘,只有几十步路。穿过青石铺的院坝,走过一段泥路,顺着山路再走上十几步,就到了。白天,寨路上催牛的、担水的、挑担的行人很多,一到晚间,路上就没人了。从砖瓦房里透出的灯光斜照在路上,一长溜儿,很动人。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铁梅唱的"听罢奶奶说红灯……"在清静的夜晚中传来,更显得味浓。渔塘的一面,长着五棵高大的柳树。另三面是塘堤。虽然月光不浓,可是一眼望去,明亮的水面上像洒了一层银一般。白天,这水是绿茵茵的,可是在这个时候,水上像长了眼睛,在初春深夜的寒风中,闪出粼粼的光来。听老人们说,这鱼塘是土改时期青年妇女突击队挖的,当时是一块田,挖出来养鱼。事隔20年,青年妇女突击队里的姑娘,在寨上都成了娃儿成群的妈妈,而惟有这鱼塘,却越来越美丽。不是吗?这里除了养鱼,还能洗菜、洗衣、洗猪草。当年栽的柳树,如今已长得可以让人在树下歇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古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鱼塘里,隔几年出一次肥泥,总能增产许多苞谷。没有风的时候,塘面上映出那五棵粗壮结实的柳树的倒影,很美丽,像一幅幽静细腻的风景画。风一吹来,倒影便散了。柳枝发出飒飒的响声,像一曲音乐。"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柳枝上已发了半寸长的嫩叶子,在白天看是青幽幽的,晚上看却是黑黝黝的。弯弯的柳枝婀娜多姿,像一个个害羞的姑娘。那五棵柳树的倩影,靠着月色,全映在水面上。望着它们,禁不住想起了那个荒唐的皇帝,叫柳树姓杨的传说来。这传说固然可笑,可后人却把柳树统统称为杨柳了。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洒在鱼塘上,洒在沉睡了的山乡万物上。不远处起了一层雾,从塘堤上望去,门前坝、苗岭、大路、水田、大土坡,在淡淡的月光中历历在目。远处的山上,白天铲的草灰燃起了一团一团的火。在黑夜里,群山显得愈加巨大,愈加巍然不可侵犯了。望着远景,看着鱼塘,心里涌起了思念之情。此时,毛头在干什么?你那美丽的大眼睛闭上了么?你那温厚的嘴唇还微微翘起吗?毛头,你知道你的甜甜在鱼塘边想你吗?还有上海,还有我的故乡和朋友们,还有我的未来。这一切,都像不远处起的雾一样,萦绕着缠绵在我的心头。天上有一层云,悄悄地慢行着,月亮也在躇踌地走着。过午夜了,我来了倦意,回到茅屋去。惟有月色下的鱼塘,没有倦意,没有思想,还是那样美丽,那样动人。11?淑君致叶辛甜甜:今天,我去参加灌浆,因为,我们班有一个人病了,排长让我替她一天。上的是白班,4点就下班了。今天,劳动不算累,上午仅干了3个多小时,下午由于架木模和修高架索,占去了大量的时间。下班以后,我去邮局办完了昨天没有办完的事情。这会儿,正坐地院坝头的大批判专栏后面,一个人静静地准备给你写一封信。我要告诉我的亲人,我每天的生活,我的感情,我对你的思念之情。承熹,这几天由于感冒,浑身不舒服。心里烦躁。昨天劳动十分轻松,本想给你好好写一封信,可写了一半再也写不下去了。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披着春装的大地,我的心却好像还是在寒冬腊月里一样,眼泪快要涌出来了。于是,只好不写了。一到晚上,我就感到浑身乏力,像是白天干了什么重活一样,只得早早睡了。由于昨天没有给你写信,今天一天我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承熹,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你呀!承熹,这几天身体恢复了没有?你的生活又怎么样?每天吃什么菜?快告诉我。我常常为你的身体担心,我们又不在你的身边,你要特别注意保重自己。如果病了,那怎么办呢?谁来服侍你哪?我知道,你是很节俭的,可不能这样呀,身体第一,至于钱,只要靠劳动,没了是会有的,你说对吗?承熹,最近,我变得特别懒惰,不想做事,不想动脑筋,心里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总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呆着。只要一睁开眼睛,心里就会一阵阵的难受,想到你的生活,想到我们这次不愉快的分别,想到自己做了一件对不起自己爱人的事情,让你一个人这样痛苦地生活着,心里就很内疚。我深深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惟有你是真正爱我的,也只有在你的身边,我才能得到安慰。但在你离开我以前,我却没能认识到这一点,现在,我真是后悔莫及。你要原谅我!对你,我寄予了无限的信任和希望。只有依靠你,我才能度过我的一生。你的毛头1972年3月25日甜甜:今天,我被留在家里搞卫生。打扫了院坝,又扫了通往连部的那条路,上午过得很快。下午,我去邮电局,准备给小玮寄点白糖和以前买的那块红条子布,再就是给你和家里寄信,可是,今天是星期日,邮局没有开门,所以,除了寄出信外,什么事情都没办成。下午,我们5个人洗了十多个安全帽,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天气十分炎热,找不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我感到浑身不舒服,心里烦透了,什么也不想做,便搬个板凳,坐到房子后面,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山岭,心里空虚极了。我不知道,这会儿我的甜甜在干什么?也许,你已在贵阳了?也许,这会儿繁重的劳动正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甜甜,你知道我正在望着你吗?你的毛头1972年3月27日甜甜:昨天收到你的信,正巧我休息。看后,心里乱极了。这一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什么事也不想做,从屋里走到屋外,有时站在门口,有时站到大批判专栏后面,别人跟我说话,我都没有心思回答,心如乱麻,拿出笔和纸想给你写信,可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甜甜呀,千言万语只归结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痛苦了。甜甜,看到你这样生活着,我难受极了,你病了,更让我万分的内疚。可是,即使在病中,你还是那么关心我、爱我,对我说那么好的话,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其实,你还不如狠狠地骂我、责备我一顿,这样,也许我会好受一点的,真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这样宽恕我。我知道,在病中你一定想得很多很多,想的也一定都是十分不愉快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愿,给我写下那么好的话呢?我理解你的心情,对我你不必隐瞒任何思想,哪怕你狠狠地骂我,我也会理解你的。你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陪你说话的人,你要给我经常地、时时地写信,把你心里的一切,不管是爱我、恨我、想我,还是对各种事情的看法……统统告诉我。我需要知道你的一切一切,就像我在你的身边,了解你的生活和感情一样。在我的生活中,也只有看到你的来信,才是我惟一的乐趣。另外,从你的信中,我也可以学到不少知识。承熹,你今后来信,除了谈你的生活和感情以外,还要谈谈你所知道的,无论是形势或是其他什么事,好吗?自你走后,我简直像丢了魂似的,每天除了必须说的话以外,就再也不想说什么了。承熹啊,你不但是我最最亲密的亲人,也是我最好的老师!想到以前我们亲密友好地相处,我从你那里,学到多少知识呀!可是,现在留下的只有回忆了,只要一闲下来,我便拿出你的信和相片,细细地翻阅,仔细地端详。我为有你这样的爱人而感到自豪。看了你的相片,我恨不能飞到你的身边,亲个够,吻个够。你现在一定又瘦了,这怎么行呢?你要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你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你这次得病,一定是重感冒,我们这里有好多人都传染上了。我也感冒了,快一个星期了,不过,我自己会注意的,请你放心!还有一点,你感觉到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去出工呢?我对你有几点不放心:1.你太节俭了,这样会影响身体的。小妹也经常和我谈到这点。2.你不注意保重自己,无论出工或睡眠。3.你要注意勤换衣服、勤洗澡、勤晒被子。4.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能胡思乱想,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学会自找乐趣。目前,我们分离两地,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几天我休息,估计可能休息到星期日,因为,我还有一天轮休。休息在家,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什么事也不想做,更不想写诗了,闲下来就翻看你的来信,看你的相片。有时拿起《铁水奔腾》一书来看,看到你在上面划的记号,心里就有一种亲切之感。承熹呀,你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每拿起一件东西,只要留下你的痕迹,我便会想到你,哪怕宿舍里人再多、再热闹,我也毫无愉快之感,我会想到你还在那么孤单寂寞地生活着。只要一想到你,心里便会一阵阵地难受,相思的心,真是无法形容啊!到今天为止,这个月我们已超额完成了百米建桥的任务。鲤鱼塘一号大桥的主体工程现在已完成了一半,下个月还有6个桥墩和两个基坑的任务,照目前这样,下个月可以完成(今天小胖他们来,我问了一下)。云光说,他现在正设法请假,可是张德华说,现在请假,最多也只有一个多月了。所以,我觉得到4月中旬请假为宜,你说呢?那时你也正好去贵阳,从贵阳发信,好吗?承熹,你要给小妹写信,昨天,她没有收到你的信,不高兴了。后来我向她解释,她甚至责怪我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以致你不写信给她。承熹,你说我冤枉不?不过,我也不会为此生气,事实会证明一切的。我要依然如故地对待她、关心她,把她当成亲妹妹。她很可怜,而且是个好心人,而好心人,往往容易上当受骗。她离开了你,离开了母亲,我就更要对她好了。承熹,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你放心吧!姐姐已出差去上海了,我没有让她买衣服,可是我把布票寄到上海去了,请妈妈给我做衬衣。这样姐姐回来时就可以给我带来,你说好吗?同时,我也寄去了15元钱。已很久没有收到爸爸的来信了,小哥哥也同样如此,所以,我心里很不安,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哥哥姐姐,当然,最最想念的还是你。由于如此,晚上常常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不一会儿就要醒,醒了就更不容易入睡了,而这个时候,心中的思念就更多了。《春耕》没有政治问题使我感到十分欣慰,你要时时把《春耕》的消息告诉我。最近,大学又开始招生了,并且还可能招收一些表现好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在想,要是《春耕》能给我的承熹带来这种机会,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啊!你的身体恢复了吗?快来信告诉我。让我在远方祝你一切平安,永远健康!最后,让我怀着热切的、温存的心,深深地吻你!愿一切都好!你的毛头1972年3月30日12?叶辛致淑君毛头:我最亲爱的人!你是想象不到的,现在是凌晨3点35分,从2点半醒来,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我想你,想着想着,便一点也没了睡意。我坐了起来,怀着对你满腔热忱的爱和思念,写起信来。毛头,让我在这深夜里,轻轻地吻你!我的天使,你一定睡了,一定又在做梦。让我抚摩着你散发着芳香的头发,深深地吻你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毛头呀,这几天你忙吗?苦吗?想我吗?我真想你啊!昨天,我去久长,正好有一辆车,我坐到了扎佐。在久长和扎佐,见到好多熟人,还意外地看见了你们排的小朱。扎佐场相当挤,2点半我就离开了,6点40分才到家,走得腿很酸。晚饭后就在床上看散文集《幸福的日子》。今天我是9点半起的床,煮饭、吃饭以后,到石头坡的后面挑了两挑煤,把我累得够呛。因为,我自己又砌了一个炉子,必须烧煤。前些天我用的都是小丁的砂炉,封不严,漏气。我又出了半天工,6点半回来生火、煮饭、看书。另外,今天我写了一篇散文《山寨的春天》,11点睡下的。可是,睡了3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好在有灯,就坐了起来,听着茅屋外的风声,给你——我最亲爱的人写信。毛头,这个星期,我们久长又招人了。10个人去硫璜厂,10个人去钢铁厂。我不想去。一来,钢铁厂是社办性质的,亦工亦农,厂影子还没见到。硫璜厂在扎佐应烟河,负责人就是张××,那就更糟。我昨天路过去看了一下,没有碰上张××,什么也没有,除修了一条路之外,只是挖了几个类似煤洞的东西。张××也住在老乡家里。你没有挖过煤、进过煤洞,这个硫璜厂就分两个工序。一个是进洞挖含硫璜的矿,一个是烧窑炼矿,与烧磷矿差不多。我思来想去,经过认真思考,认为钢铁厂与铁路差不多,每月28元工资,3元补贴;交队15元伙食费,一扣,没有了。再说干了一年以后或换人,或退回,或留下,没有固定,所以,我决定不去。硫璜厂虽没有这个麻烦,可是活儿太重,挖硫璜比挖煤更重、更苦,且没有保障。就是烧矿,整天也是累死累活地与石头泥巴打交道。更重要的是,县里办五小工业有个原则:有收益即办,无收益就散,故我决定不去。你同意吗?再说这都是由公社派人,大概上面也晓得这些体力劳动只要知青不行,所以,没有声明只要知青。当公社的负责人及王昌荣问我时,我没有表态。毛头,你说我的想法对吗?你愿意甜甜永远去干那种活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类工厂不要女的,那我不是一辈子不能与你在一起了吗?来信和我谈谈你的想法。由这件事,我想到你,我觉得你必须回来。我考虑了再考虑才说这句话的。真的,一个人回来要好说话得多,两个人就糟得多,我想我目前的便宜就是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团部小杨还未分,因为她的家在扎佐,可以等。我们就不同,你一个人更不同了,你仔细想想,如果从铁路上大家一齐回来,不要说铁路上女生多,就是公社,还有一大批呢。小丁刚回来,一个人,表示照顾,公社要安置她。她表现差,大队不同意,未派。此次小钱已从上海回来,公社就不考虑她了。所以,从这些例子中,我还是建议你回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一安置,我的许多事就容易处理了。如你确实也想回来,你一边在那里请假,一边强调腰一天到晚的痛,绑钢筋引起的,可能能行。再说,因为体质差回来,照顾性就更大了。毛头,你说呢?尽量请假吧!小朱那里请假能归,难道你就不能吗?回信详细谈谈你的想法,好吗?4点半了,我坐得腰痛,想躺下了,让我深情地吻你,毛头!我的亲亲!甜甜1972年3月28日清晨4点25分毛头:你好!你26日寄出的信收到了,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你的信了,昨晚我失眠了。心里想:怎么还没有来信?今天回来吃午饭,收到你的信,很高兴,真的从心里高兴!这两天我好多了,昨天去公社,今天挑灰,明天还要去公社,把转回来的粮食换成粮票。县办工厂的招工名单已放到公社,大约过几天就要招工了。就是钢铁厂、化肥厂、农机厂、硫璜厂、水泥厂等五小工厂及煤场等。贵州省7所大学以及外省(包括上海第一医学院在修文招4名上海知青)所有大学招生组已全都到达修文,不久开始招生。中央计划会议和省政工会议结束了,中央计划会议中有"知青"一条;省政工会议中只指名招工,要照顾复员军人,没有照顾知青一项。具体内容是些什么还不清楚,我想问问上海方面。过不了多久,我就把人们对《春耕》的评论寄给你。噢,"文化大革命"后第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出来了,我在叫上海方面校对。这些事在4月中旬的信里可以更详尽地谈清楚。目前,我正在静下心写散文《山寨的春天》和小说《风雨之夜》。《春天》已写好初稿,今晚就可以完成了;《风雨之夜》还在构思。教书是这样的:大队让我去问问久长中学,因为那里需要代课教师。我去问了,他们当即答应了。每月26元,交队20元。公社也同意了,只等县里批。又过了几天,我写了一张条子,学校负责人以前似乎有点认识,对我印象不错,又看我的字写得好,是知青,就有意把我办成正式的教师,故又向县里请示。县里文教局至今未批。因此,我也不想谈。再说代代课可以,一辈子教书我也是心灰意懒,不想去争取,任其发展算了。至于五小工厂,我也是这个态度:在生产队安心劳动,他们让我去,不去也得去,他们不让即算了。反正总要生活,总要活下去,老实说,立即通知我走,我对生产队平静、自由的生活还有点留恋哪。我回来一个月,把所有的存书都看了一遍,还写了不少东西,在单位不可能这么自由。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再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出身不好,自然是个难题。比如,县文教局至今没有回音。有些事总与出身有关,这也不能否认。马克思主义者看问题是存在决定意识,故不考虑也是不现实的。毛头,你收到信也得写明是哪天寄的。21日寄了一封以后,我26日寄了一封,29日寄了封,今天又写了一封,请务必注意查收信件。韩那种事简直丑恶极了。人就是人,不能当作商品,这个顾客不要那个顾客要,这同买卖有什么区别?不过这类事也太多了,社会本身会给你当老师的。事实上,过去我对你说起这类事,你总是不以为然的。我也不愿多说,看吧。你病了,要小心。我理解有病的痛苦,也理解你。真的,毛头,我永远爱你,也永远相信你,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命运是苦的,这不是我们不好,真的。我们都是好人,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什么办法呢?等着看《春耕》的结局吧,这一场"审判"快要结束了。我爱你,相信你,这一年来,你毕竟懂事不少,这是我高兴和满意的。说实话,每天夜里,我总要醒来三四次,一醒来就想你。所以,我在白天总是拼命做一点活,夜里看书看得眼睛发酸才躺下。否则,连梦乡也不能进入。真的,毛头,我时时感到你温存的吻印在我的唇上,就是在梦中,我也很高兴。小丁的信,随你回不回了。

近年来,中国东部和中部地区均已形成京广、京珠等由北向南入海物流大通道,而西部地区连接粤港澳的快捷物流通道,则因历史遗留的投资滞后等因素,仍处于“梗阻”状态。

橘红色的小灯开着,把卧室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这是一种节能灯,只有一支光,开一千个小时才费去一度电,既制造了一股幽雅宁静的氛围,又十分经济。这种主意只有沈迅凤想得出来。上海人选购这种灯,多半会买白色的,用来安装在楼梯转角、小孩卧室、夜间的卫生间里,使得漆黑一团的夜晚有点儿微光。而沈迅凤偏偏选这种橘红色的,小灯一亮,整个卧室顿时有了股浪漫气息。枕边传来她的微鼾,像呼吸,又似满足之后的轻喘,一对歪到半边的Rx房,随着她的微鼾波动起伏着,鼓起来又垂下去,十分诱人。她就是这样,做爱的时候疯狂得像一头不顾一切的小豹子,非达到淋漓尽致的地步不可。而当达到了高xdx潮以后,渐渐就会像潮水退去般,平静下来。没多一会儿,就会进入酣睡状态。她说这里是另一个家,睡在家里的床上,她感觉踏实。疾风骤雨般的做爱以后,在几分钟里,汪人龙同样感觉到一阵身心俱畅的满足,脑子里一无所想一无所感,他会喝一口沈迅凤事先泡好,这会儿已温凉下来的茶水,这一口茶水的滋味,在他看来比任何玉液琼浆都要美。依在靠垫上,点燃一支烟,徐徐地吐出几口烟圈,哦,他觉得这是成功男人最美妙的享受。小区外的马路上时有鸣得过响的喇叭传来,更映衬出卧室的安静。刚吸了半支烟,思绪重又回到他的脑际。心满意足睡着了的沈迅凤微撅着嘴入睡的神态,像极了她的哥哥沈迅宝,汪人龙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沈迅宝。迅宝睡着了也是这么副神态。汪人龙胸际掠过一瞬间的悸动,想起他亲如兄弟的伙伴沈迅宝。直至如今,迅宝迅凤兄妹的父母,所有桂山山麓插队落户的知青,包括当年参与处理迅宝后事的上海知青慰问团的干部们,都认为迅宝是被武斗的流弹击中,夺去了年轻轻的生命的。事实确乎也是如此,他俩相约着同去省城看病,汪人龙被火灼火燎般的牙痛折磨得几天睡不好觉,公社卫生所和大队的赤脚医生只会给他拿些去痛片,他就是一次吃几片也不解痛;沈迅宝则是因水土不服拉肚子。上海来到山乡插队落户的知青们,无论男女,都会碰到因水土不服发红肿的风疹块和拉肚子,一般知青,吃一点苯海拉明,吃几次黄连素片,都能忍受风疹块的瘙痒和止住拉肚子。惟独沈迅宝,拉肚子总是止不住。于是两人相约着,一起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去看病。汪人龙看牙科,沈迅宝看内科和皮肤科。无论是大队的赤脚医生,还是公社卫生所都说,省一医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了,你们这种病,省医会有办法治。他俩到大队革委会主任那儿去请假,也是这么说的。迅宝被流弹打死以后,大队的赤脚医生,公社卫生所,大队革委会主任,还有其他知青伙伴,都以不约而同的旁证证实,沈迅宝是请假看病在省城武斗中不幸遇难的。大伙儿这么提供旁证,大伙儿也这么安慰一脸歉疚的汪人龙。故而汪人龙除了在沈迅宝辞世不久的一段时间,有过一阵自责和懊悔之外,时间久了,便也渐渐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残酷的现实。况且他自始至终参加了沈迅宝后事的处理,作了特别有利于沈迅宝的证明;况且他发迹以后,二话没说收留了下岗的沈迅凤,给她在自己开的公司里安排了很好的职位,并且开出不菲的工资,以至沈迅宝父母和迅凤一家人,都对他感恩不尽。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为啥还会浮起莫名的不安呢?沈迅宝是陪伴他去省城看牙的。至于他身上发风疹块和拉肚子,是他为获准请假找出来的理由。他去向大队革委会主任请假时,听革委会主任说省城里很乱,武斗已经发展到了开枪放炮的程度。沈迅宝怕主任不准假,还撩起自己的衣袖,让主任看他手臂上一块一块的风疹,主任这才准了他的假,还自圆其说道,你陪着汪人龙一道去,两个人有伴,也好。走出主任家院坝时,沈迅宝在寨路上转过脸朝汪人龙龇着牙一笑,还用上海话轻声说了一句:“我装的像??”汪人龙赞许地道:“阿乡根本弄不清爽是真是假。”他们床对床睡在一间茅草屋里,只有他知道,沈迅宝身上的瘙痒期已经过去了。那些因水土不服而发出来的风疹,总要等一两个星期才能彻底退去。而拉肚子,完全是沈迅宝愁眉苦脸装出来的,大队主任怎么可能检验他是真拉肚子还是假拉肚子。对汪人龙最为有利的是,上一周沈迅宝确实拉过肚子,去找赤脚医生要过几包黄连素片,其实他只吃了一小包黄连素片,就止住了泻。汪人龙还劝他说,止住了泻,就别多吃了,多吃黄连素片对身体不利。那几包吃剩的黄连素,事后被汪人龙藏了起来。他有腹泻症状时,还找出来吃过,多余的送给了其他知青。这些细枝末叶般的真实情况,只有汪人龙心中清楚。他不对人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真正是天知地知,惟有他一个人知道。沈迅宝是出于对他的友情,怕他独自一个人到省城去出什么意外,陪伴他到省城去的。谁能预见到,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呢?那一趟旅程,是汪人龙一辈子永难忘怀的旅程。他和沈迅宝请准了假,双双来到赶场的街子上,搭乘开往省城的班车。正常情况下,班车在午后的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会路过桂山街。可那一天,场都散了,四乡八寨到桂山街的乡亲们做完了买卖,捎买了一点盐巴、酱油、针头线脑,都挑着空箩筐、背着背篼回转去了,连贪恋地在街上玩的男女知青们,也呼伴结群地回各自插队的村寨了,他俩仍无奈地在街口等候招呼车。直等到夕阳西斜,他俩都准备不再去时,班车才摇摇晃晃地在半山公路上出现了。司机解释说,省城里两大造反派“3·13”和“6·26”在武斗,各自占据了山头、楼房和险要的有利地形,开枪、放炮打得十分激烈,有传言说连坦克都开上了马路,把另一派用公交车、卡车垒起的街头堡冲了个稀里哗啦,连柏油马路都给坦克压出了齿痕。客运公司打来电话,让班车在县城里等候,不要在武斗打得凶的时候开进省城。直等到中午,说两大派开始谈判了,谈判期间不开火,客运公司才让各地的班车赶紧发车,把客车开回省城,开进车库里去,等武斗彻底平息,才能恢复行运。换句话说,今后两三个星期,全省的班车都将停止运营。汪人龙和沈迅宝看见客车上总共十来个客人,顿时联想到,到省医院看完了牙齿,没有了客车,他们怎么才能回到桂山来呀?这桂山地区,长途客车可是惟一的交通工具啊!客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在开上挨近省城的柏油马路时,还遭遇了一次检查,臂上戴着“6·26”造反派红袖章的队伍拦住了客车的去路,勒令车上的每一个人下车接受检查。汪人龙和沈迅宝幸好带着大队开具的知青证明,才得以过关。拿不出身份证件的两个顾客,被造反派扣了下来。客车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时,司机回了一下头说,售票时我不是问过你们吗,带好身份证件了没有?当时那两个人都说有,我也没验看,这下好了,让那些提棍拿枪的“6·26”关进去,轻则抽几个耳光,重则挨一顿打,反正是少不了的。汪人龙和沈迅宝交换了一下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俩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这趟看牙的旅程,不会是轻松的了。客车开进三桥,又下去了三四个乘客,他们说城里很乱,就在城边边的小旅馆里宿一夜,明天早饭后再进城吧。客车驶进省城的马路上,汪人龙和沈迅宝瞅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再看看车内,连司机在内,一共才七个人,不由有一股凄清之感。有乘客问,师傅你这车开往哪里?司机说客车总站,离这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你们全在那里下吧,那里安全点……话音刚落,“砰砰”两声枪响,司机一边打方向盘把车往楼房的阴影里开,一边大惊失色地吼着:“趴下,都给我趴到座位底下。”汪人龙吓得身子一缩,趴到了座位下头。沈迅宝却没动,还往车窗外远远近近亮着灯和没亮灯的楼房顶上张望。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又一声疾叫:“你找死啊!枪子就是朝这辆车打来的。”说完楼房顶上又响了几枪。这是汪人龙长到二十来岁,第一次听到真正的枪声。在这之前,他只在公园门口听到气枪射击的“噗噗”声。他躲在座位底下,吓得四肢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司机无端吼出的话,不幸而言中。第二天,依稀听见省城里武斗的枪声还偶尔“砰砰”的响几下。这是他俩第一次来到省城,碰到了武斗就没心思四处逛了。突然,不远处一阵枪响,一颗流弹“嗖”地一下飞过来,走在前面的沈迅宝应声倒下。汪人龙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片刻,他醒过神来,急忙扑过去俯下身抱住沈迅宝大叫道:“迅宝!迅宝!”沈迅宝疼得皱起眉头,嘴巴和鼻子都扭曲着。他腹部的鲜血直往外涌,头部的血也热呼呼地淌到汪人龙的胳膊上。汪人龙急忙脱下上衣堵在沈讯宝的腹部。沈迅宝的脸慢慢舒展开来,身体也有些软了。突然,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出一束明澈的光,他深沉地望着汪人龙,似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慢慢地无奈地翕上了眼帘。手机铃声打断了汪人龙脑际浮现的往事,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按接听键的时候,目光是模糊的,这才察觉到,回首往事的时间里,泪水不知不觉噙满了他的眼眶。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手机里响起带一点官腔的应力民的声气:“汪人龙吗?我应力民。”“缉毒大队长,”汪人龙稍提高了点嗓音,“你的时间能定下来吗?”应力民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从下周起,我获得半个月的休假,你出发的时间可以定下来了。”汪人龙笑了:“那好,我们初步就定在下周出发,你看怎么样?”“行。”汪人龙答道:“爽快,我马上联系其他人。定下了具体日期和航班,我再通知你。”应力民是这拨准备重返第二故乡的老知青中,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在职干部了,虽说老知青们相聚,不强调身份地位,但是汪人龙内心深处,始终对声名赫赫的缉毒大队副队长应力民怀有一份敬意,另眼相看。这不仅是因为他目前所任的职务,而且是因为他明白,抓毒贩这活儿,是玩命的活儿,随时随地都会把脑袋贴上去的。挂断手机,汪人龙看见沈迅凤在朝他微笑,沈迅凤眨动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像极了沈迅宝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睡着了,把你撇在一旁,对不起。”汪人龙看到沈迅凤的双眼,不觉一怔,心头一热,把她搂了过来。这女人就是这样,虽然性格泼辣,做起生意来说一不二,爽爽快快,但在对待他时,总显得善解人意,和他贴心贴肺的。也正因为此,他们虽然各自都有家庭,两人间的关系却总是维持在一定的温度上。沈迅凤的脸枕上汪人龙的大腿,一偏脑袋道:“这么说,下周就走了?”“我再和其他人通一圈电话,”汪人龙坐直了身子,沉吟着道,“如果大多数人同意,下周就动身。”沈迅凤翻身坐起来,挨着汪人龙的身子,说:“那我们走吧。这事儿,我还要跟爸妈说一下,看他们对给迅宝扫墓有什么要说的。”汪人龙心头一惊,脸面上没显示出来,他笑容可掬地道:“对,你想得很周到,是该给伯父伯母说一下。”“伯父伯母,”沈迅凤笑一声,“亏你说得出口。”汪人龙狐疑地瞅了沈迅凤一眼。沈迅凤道:“我们睡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不也是你父母嘛!再说了,哥死以后,你不是对他们说过,你就是他们的儿子嘛!”“这话我说过。”汪人龙承认,给沈迅宝办完丧事,后来结束插队落户生活调回上海去看他们时,汪人龙曾亲口信誓旦旦对两位老人说过这句话。他以为沈迅凤年少,不知道这些事,没想到她都清楚。听他这么坦然承认,沈迅凤双手一勾,搂紧他脖子,又在他嘴上吻了两下,汪人龙回吻了她一下,不过他明白,他这吻不真切,有点儿敷衍了事。

如今,这一局面有望改变。地处西南枢纽的贵阳市29日开工建设市域快速铁路网项目,随着这一项目以及连接西南地区的在建和拟建的多条快速铁路建成,将彻底摆脱中国西北、西南连接粤港澳的物流、客流瓶颈。

位居西南腹地的贵阳是中国西南地区的地理中心,也是中国西部重要交通枢纽。成都铁路局局长武勇介绍说,贵阳市域快速铁路网包括贵阳枢纽白云至龙里北联络线、贵阳至开阳、久长至永温、林歹至织金铁路,以及贵阳枢纽改貌铁路货运中心等5个项目,总投资189亿元,将新建铁路259公里,项目工期4年。

据悉,这条铁路建成后,贵阳快速铁路网将形成“一环一射两联线”的线路总体布局。同时,贵阳综合货运系统将形成“二戈寨、金阳、扎佐”等三大物流园区及开阳、息烽、清镇、改貌等9个物流中心系统,形成铁路货运能力3800万吨规模。

贵阳市域快速铁路网工程建设,不单对实现贵阳主城区与周边卫星城市和外围城市间的快速、高效的联系具有重要意义。

“这一工程还将在完善中国西南地区路网结构方面发挥重要作用。”29日,在此间出席贵阳市域快速铁路网工程开工仪式的中国铁道部部长刘志军说,“这个项目将实现成贵、渝黔铁路与沪昆客运专线、贵广铁路的紧密衔接,增强西南与珠三角、长三角及全国各地的能源往来和经济联系。”

此前,继贵阳至广州快速铁路开工建设后,贵阳至重庆、成都、长沙和昆明的快速铁路项目近期也将陆续开工建设。

可以预见的是,3至5年内,贵阳至省内主要城市将形成1小时交通圈,至成都、重庆、昆明、长沙等地将形成2小时交通圈,至武汉、广州、西南等地将形成4小时交通圈,至上海6小时、至北京7小时“快铁交通圈”也将形成。另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是,通过贵阳的客货运量将迅猛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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