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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虽然我已经知道,我最初想像中的安心,那个纯纯的、简单的、只埋头于打工和深造、对未来充满淳朴梦想的少女,是多么的不真实,与现实中的安心,与那个被动人外表包藏着的真正的安心相比,是多么的虚幻。但当我在京师体校路口黑暗的角落里,看到那个在安心的哭泣中面色僵滞的男人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最真实的安心,很可能比我已经想像到的还要复杂得多。她不仅过去和那位名叫铁军的男人有过很深的关系,而且现在,她的身边依然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另一个男人。她实际上是一个历史复杂、面目不清、比我的城府还要深得多的神秘的女孩儿。可笑的是我原来还一直自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搞定呢。我发觉和她相比,我才单纯呢。简直就是傻!我把车开回了我的家。尽管这一段我对安心早已没有了初始的热情,甚至早已冷静地思考这样的女孩对我究党合不合适,但这个偶然撞见的幽会,仍然让我感到大大的失望和愤恨,内心里有种受骗和受伤的刺痛。我想说不定安心幽会完那个男的还会再给我来电话呢,还会透着委屈埋怨我怎么不搭理她呢。看来我不回电话不搭理她还真是对了,一点儿都没委屈地,她身边那么多男人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这儿装委屈!我仔细回想了那个男人的面容,那嘴脸在昏暗的街灯下看上去至少得有四五十岁了吧。安心和这么老的男人傍着,这人要不是个大款我敢磕死!她跟那大款哭什么?是那大款想甩了她?有钱的男人还不都这样,你以为你好看他就能守你一辈子?别做梦了!对那种男人来说,最好的女人就是刚认识的女人,男人图的还不就是新鲜二字!那个晚上安心并没有再来电话。我心里也很不宁静,上了床熄了灯很晚很晚都不能睡去。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之后,上班之前,我一边打领带一边犹豫,等领带打完,我决定还是往京师体校打个电话。我承认我其实很想知道安心总打电话找我是不是对我真有那个意思了。也许过去她对我的进攻不做反响就是因为还傍着那个老家伙,而现在那老家伙终于把她甩了。安心很快接了电话,还没容我说话便急急地问我,而且果然是一副关切的口气:“杨瑞,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没出什么事吧?是不是一直就没回家?”我淡淡地说:“啊,工作忙。”安心说:“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呢,你一直不在,我呼你你也没回。”我说:“啊,有事吗?”安心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找我一趟好吗?“我说:“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安心大概听出我的态度反常的冷淡,她停顿了片刻,也放平了口吻,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吧。我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安心的口气马上变得事务性了,显然不像是谈情说爱的架式。我心里更冷,思考片刻,还是和她约了晚上在文化宫夜校的门口见。挂了电话,我不免有些俗气地想:她不会是刚和我上过一次床就想求我办事吧。晚上下班前,刘明浩打来电话,他知道钟宁去外地了,所以约我晚上到巴那那夜总会去玩儿,说今天有好几个舞蹈学院的女生也一起去,要是我过去的话就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因为约了安心,所以就回绝了刘明浩,我笑着说:你那帮朋友太闹,我现在工作累得不行所以下了班就想静一点。舞蹈学院那帮就都留给你自产自销吧,你留神别搞坏了身体就行。晚上,估摸着那会计班该下课了,我如约把车开到文化宫,到达时安心已经等在路边,她一声不响上了我的车,我也一声不响把车开了起来。走了半条街,谁都不说话。我心里挺烦,便先开了口,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怎么今天下课那么早?”安心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是啊。”然后我们似乎又没话可说了,好像彼此都陌生了许多。又默默地开了一段车,这种沉默让我感到越来越无趣,于是我有点生硬地再次开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安心依然低头不语,我有些不快地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呢,你到底有没有事啊?”安心对我这么不耐烦显然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来看我,我板着脸看前方,不看她。我听到她说:“我没事了,你有事你去忙吧,你把我放在路边就行。”我听出来她是生气了,岂止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失望。我知道我在她面前一向非常注意自己的表现的,我把我能做到的热情、殷勤和耐心都表现在安心的面前了,她还从没见过我会有这么一副冷淡的面孔呢。我没有停车,我知道自己这样对安心不好,让她感觉我变化太大了,不好。我把口气放缓下来。“我这一段太忙了,一直没找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没有。”安心的口气有点言不由衷。我说:“我也给你打过电话,也找过你,可你总不在。不信你去问那个张大爷。我昨天晚上还去找你来着。”我的解释听上去还算诚恳,安心的口气果然好多了,说:“我知道你忙,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接下来再次直问:“到底什么事你说好了,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帮不了我也会明着告诉你。”安心把眼睛移向车外,呼吸有些紧张地说:“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有点急用。”我心里沉了一下,她终于跟我开口要钱了!就像男人们常常说起的那些女人一样。尽管我已经知道安心过去有过一个男人,尽管我在昨天晚上又发现了她还有另一个男人,但今天她开口向我要钱,无论如何还是把我对安心的幻想和好感,砰的一声磕破了。我心里特难受,但我没动声色,问:“你要多少?”“三千,行吗?”我毫不犹豫地说:“行,你是想买什么东西?还是想回趟家?还是要交学费?三千够吗?“安心回避了我的视线,说:“我真是万不得已,三千我已经张不开口了。”我想,昨天,大概她找那个男的,在那个男的面前掉眼泪,也是为了要钱吧。也许那个男的给得不够……“你什么时候要?”我问。口气已经像在谈生意。“能快一点吗,我有急用。”她答。我没有说话,打着方向盘把车往家开。那两万元的回扣还放在家里一动没动呢。进了家门,我进卧室拉开柜子拿钱,把钱拿出来时看见安心站在客厅里正眼巴巴地等着,连坐都没有坐下来。我把钱递给她。她接过那一叠钱时怀疑地问了一句:“三千?”我说:“五千。”她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只要三千。她低了头,说:“谢谢你杨瑞。”在我把这五千块钱给出去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就有了一种感觉,我感觉我这是在为自己付钱,为我那天晚上在安心的小屋里做的那件事付钱。我感觉这笔钱就像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一个交易,一个终结。安心站在我的对面,低着头像做了亏心事似的默默地把钱放进背包里,然后看我一眼,低声说:“杨瑞,我想,过几天找个时间,我应该把我的一些事情,告诉你……”“是关于你和那位张铁军的事吗?”我故意冷冷淡淡地接了她的话。安心愣了一下:“不,不是他的事。”“是你和另一个男人的事?”我的目光像刀一样,不客气地刺在安心的脸上。安心也看着我,神情有几分疑惑,有点猜不出我话里的话。她试探着问道:“这种事让你讨厌了,对不对?”我把目光收回来,无所谓地说:“看你吧,你愿意告诉我什么,随你的便。”安心的声音有些抖,一种她竭力想压制的颤抖,她张了半天口,说:“杨瑞,我,我还以为,你有兴趣听呢。我一直以为你对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我也终于忍不住把我的失望发泄出来:“安心,我确实很喜欢你,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可你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凡是跟我有金钱往来的女孩儿,我就不想跟她再谈别的了。因为我分不清她对我好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感情。感情这东西必须很纯洁,别银钱沾上,沾上钱味儿就不对了。”安心呆若木鸡地听着,我看出她想说什么,想解释或者辩驳,但我最后那句话像根棒子那样打了她一下,有点很,她面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看她那样我有几分快感,也有几分不忍,有点可怜她。我对安心和对其他女孩儿不知为什么心理上总是不太一样的,总是心太软。她一可怜我心里还是有点疼她,她一可怜我的气就消了。于是我笑了笑,松弛了一下气氛,说:“好吧,有空咱们一起见个面,还在上次那个嘉陵阁怎么样,你要告诉我什么,我洗耳恭听。”安心眼里有了点泪花,但没有流下。她也笑了一下,用笑来维持镇定。她平静地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她说了再见,转身开门。我在她身后问了句:“你回体校吗,我送你。”她答了一句不用。她答话的时候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她出了门便把门轻轻地关上,轻得连下楼的脚步声都没让我听见,就这么迅速而无声地消失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觉得我们的分别如此凄惶,让人不敢回望。她走得毫不迟疑,连个流连反顾的背影都没有留下,让人心里空空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天晚上很晚了我还是开车去了巴那那夜总会,去找刘明浩。这样的夜晚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我需要嘈杂、我需要刺激、我需要陌生人、我需要“摇头丸”、我需要酩酊大醉!我去的时候刘明浩和一帮生意上的朋友已经喝高了,身边果然有几个一看就知道是搞舞蹈的女孩子,个个穿一身紧绷绷的衣服亭亭玉立,只是我此时对任何差花闭月的脸盘和腰如细柳的身段都没有了兴趣。我不理她们,我大口喝酒,我拼命跳舞,迪斯科音乐强烈的撞击让我想吐!刘明浩跟着我一通狂饮,半醉不醉地扯着嗓子问我:“怎么啦今儿,这么没精神,是不是跟钟宁吵架啦,啊?小心人家一脚踹了你!跟你一样漂亮的小伙子有的是。你看看这儿……”他指指四周,“全是漂亮哥儿漂亮姐几,不稀罕,别太拿自个儿当人!”我不搭理他,闷声喝酒,脑袋随着迪斯科的节奏来回晃,跟真的吃了咳嗽水摇头九似的。刘明浩凑到我耳边,又问:“要不然,就是和安心闹别扭了?这女孩儿你到底搞定了没有?”我的头突然停止了摆动,皱着眉愣愣地问:“谁?”“安心,跆拳道俱乐部那个杂工,她到底怎么样啊?”我不知该说什么,脑袋又继续晃起来,爱搭不理地回答道:“咳,就那么回事吧。”刘明浩笑笑:“对,漂亮姐儿有的是,别那么认真。”没错!就那么回事吧!别那么认真!这的确是郭明浩,也是我,我们这一帮人,对待女孩子的规则。我这些年也就对安心认真来着,这对我来说反倒是怪怪的,可能是当初太投入了吧,心里想把她放下却偏偏放不下。心里恨她、鄙夷她,却偏偏又想她、念她,就跟走火入魔似的。那天晚上我在巴那那喝多了,之后一连几天头痛欲裂,精神恍格,魂不守舍,思绪总被安心牵制。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是骂她一顿,让她哭!看她怎么无地自容,也好!这样在心里发狠发多了,时间一长不免又想她的好,想她的与众不同处,不知不觉又想原谅她。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生活中不止一个男人,在这个时代还算稀罕么?我过去还和好多女孩儿好过呢,我现在也还瞒着她另有一个钟宁呢。自己都达不到的境界,干吗去要求别人。我想我的气愤可能缘自一种约定俗成的观念——很多女孩儿并不喜欢正人君子式的男人,但没有一个男人不希望女人守身如玉的。所以男人在心不值得大惊小怪,女人风流那简直就是放荡淫乱。这观念也统治着我,如果我爱的女孩不重操守那我绝对接受不了,可我要是另有欢情就会对自己比较宽容。推己及他,这事也就渐渐想通了,一旦想通了,就特想再见到安心。钟宁从南京回来了,带着她的姐们儿和姐们儿的新郎信儿一起回到北京,还准备陪他们到内蒙古大草原度蜜月去。江浙的人一辈子都活得太细致,所以比较向往大草原这种粗莽空旷的地方。可能是受她那位新娘子姐们儿的怂恿,钟宁一见到我就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杨瑞咱们也别老这么傍着了,干脆结婚算了。人家都说男人有个家才会有责任感,我觉得这话特对。”我开始还以为她也就是这么说说,所以有点爱搭不理,何况我根本就不想这样匆忙地决定终身,对成家过日子也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甚至对是否选择钟宁过一辈子也还没有彻底拿定主意,尽管她是一个那么有钱的富妞。我和钟宁打岔:“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呀,你姐们儿是不是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陪着她一块儿办喜事呀。”钟宁说:“喂!人家都是男的向女的求婚,女的还得端端架子拿着劲儿,你怎么反过来还跟我拿劲儿啊。”我说:“咱们岁数这么小,这么早就结婚不是让公司里的人笑话吗。”钟宁说:“人家说男的非得结了婚才算个大人呢,结了婚你就成熟了,省得你老像小孩子似的老也长不大。你没听公司里的人都说你像我弟弟吗。”我一脸厌恶地说:“他们那是嫉妒!”我最讨厌公司里的人说我小,他们实际上就是说凭我这资历要不是靠吃软饭怎么能当上项目经理、副总指挥!钟宁大概也想到这层意思上去了,她老谋深算地一笑,说:“咱们只有真结了婚,那些人才不会嫉妒了,咱们真结了婚人家也就不议论了。”我理屈辞穷,干脆说:“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让你管着,我还想再自由两年呢。”钟宁怀疑地问:“你还要怎么自由啊,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泡妞啊?”我一愣,连忙用笑来掩饰:“没有,没有。”钟宁把眼一眯,凶神恶煞的目光从眼皮缝里射出来,狠呆呆的声音也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我告诉你杨瑞,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刘明浩什么都跟我说了。”我后背上的汗咕噔一下就冒出来了,嘴硬道:“你听刘明浩胡说八道!”钟宁见我紧张,越发冷笑。猫玩儿耗子似的点了我一句:“好,那我问你,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贝贝的女孩儿?别跟我说不认识啊!”贝贝?我的心眼的一声又归了位,暗暗喘息了一下,故做忿忿地骂道:“刘明浩丫怎么老这么满嘴里涮舌头啊,那是他女朋友的表妹,我们在酒吧里一块儿喝过酒……呢,还出去玩儿过一次,就一次!上次我在‘滚石’又见着她了我都没理她。”钟宁在我脸上观察着,我假装生气的表情没有明显的破绽。她放慢声调,说:“杨瑞,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明确表示过。”我收起一脸的委屈,换成傻笑,想绕开这个尖锐的问题:“你们女孩儿怎么都这毛病,就喜欢听那些卿卿我我山盟海誓让人倒牙的话。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不像她们那么俗呢。你不想想要是一大老爷们儿整天爱呀爱的挂在嘴边上该有多傻,你真喜欢那种娘娘腔吗?”钟宁眨巴着眼睛,有点接不上话。她当然也不希望她男朋友的性格举止过于“奶油”,何况她本来就觉得我的长相太阴柔了点。其实我的眉眼秀气但绝不女气,钟宁纯粹是因为看惯了她哥哥的傻大黑粗和冷酷无情,所以看男人的眼光绝对有点走偏。不过我的关于男人的这个说法显然被她接受,她退却下来,说:‘杨瑞,我对你怎么样,对你老爸怎么样你心里知道。你可别干对不起我的事,别他妈让我抓着!”我不作声,我讨厌她总是这样居高临下以我和我爸的大恩人自居。对,我承认,你是对我们不错,可你总挂在嘴边就没劲儿了。我毕竟是个男人,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凭这一点,我就想,还不如跟安心在一块儿好呢。和安心在一块儿我至少还能有点自信,还能有独立感,还能觉得自己是个男的。第二天我爸打电话找我,让我回趟家。我有很长时间没见着我爸了,所以我一下了班就开车回去了,一进门就闻见屋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我爸让我妈伺候了一辈子,我妈一死我爸完全照顾不了自己,每天的生活起居都弄得一塌糊涂。自打我爸每月有了那三千大洋的收入,他就找了个小保姆。那小保姆很会做饭,桌上已经摆了一些精致的凉菜。我到厨房转了一圈,看厨房里有鱼有肉正准备着,我冲我爸笑道:“您现在可真是想开了,什么好吃什么。”我爸没笑,挺严肃地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和钟宁闹别扭了,啊?”我一下明白我爸找我要干什么了,索性皱着眉直问:“钟宁说什么了?”“她说你最近老是对她挺冷淡的,你因为什么呀你?”我说:“谁对她挺冷淡的呀。”停了一下,又说,“最近我工作上的事还不够烦的呢,谁能老那么大精神伺候她去!”我爸循循善诱地说:“她虽然是公司的老板,可毕竟是个女孩子,又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你应该关心她体贴她,是不是。虽然你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可你是男的,这男的就应该主动照顾女的。我跟你妈在一块儿生活这么多年……”我打断他的“现身说法”,我说我妈和您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是她伺候您!您就别管我的事儿了好不好我都这么大了。我爸立马站着嚷嚷:我不管你怎么长大的!你从小干了多少拉屎不擦屁股的事都是我给你擦的!我不爱跟他吵,躲开他到了客厅,我说行行行您管吧,我看您能管到什么时候去。我爸跟过来,说:呆会儿钟宁来,你当我面别对人家爱搭不理的,你要是犯浑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我愣了:“钟宁也来?您叫她来的?”我爸理直气壮:“对呀,我怎么不能叫她来,这是我给你创造机会把你们俩的关系缓和一下。你说你都这么大了你自己这点事儿还得让你爸爸给你操心你像话吗,我要死了你就情等着栽跟头去吧!”我说:“钟宁今天不是陪她一个发小儿去内蒙大草原了吗,又不去啦?”“去,回头吃完了饭你送她从这儿直接去机场,晚上九点的飞机。”我冲我爸埋怨:“公司有车送他们您干吗又让我送,您以后别管这些闲事好不好,我今晚还有别的事呢。”我爸瞪了眼:“你小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啊,我花钱搭功夫做一桌子菜让你们来,给你创造机会对钟宁好一点儿你怎么好赖不知啊。”我们正在拌嘴,钟宁来了,敲门,我和我爸都住了声。我爸去开门,他和钟宁寒暄时脸上的表情尚未完全自然。钟宁不知是否察觉了,但冲我打招呼挺亲热:“杨瑞你是不是又惹你爸生气了?“我说没有,然后不多说话。我爸也冲钟宁亲热:“这小子,可坏呢,你就慢慢领教吧。不过杨瑞这孩子心眼儿不错,你要真对他好,他可记在心里呢。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让人爱听的话,从小就没学会。我年轻那阵子跟他妈处的时候,那甜言蜜语都是一套一套的,我的这点儿优点他全没传下去。”钟宁应和着我爸的话,却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杨瑞的脾气我知道,我不在乎。男的嘛,多少也得有点儿脾气,要不怎么叫老爷们儿呢。其实我最腻味的,是那些拈花惹草的男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想着灶台上的,见个漂亮女孩儿就想粘乎上去,这种男的女人都烦。”我爸马上正色道:“这点杨瑞不会,这点我还了解,追杨瑞的女孩儿多了,杨瑞对这个还是把得住的。”钟宁看我一眼,深有城府地冷笑一下:“听见没有,你爸可说你把得住,回头我得检验检验。”他们一来一往,机锋闪烁,话里话外,笑里藏刀。我低着头往桌上摆菜,死不言声,表情上更是不置可否。钟宁看我可能有点不高兴了,也不再多说。吃饭的时候话题移向天南地北,还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关于我爸抓的国宁大厦的工程进度和关于我抓的国宁路拳道馆的筹备情况等等。一说工作我们的态度不知不觉地严肃正经起来,我和我爸都有点像汇报工作接受指示似的毕恭毕敬,这顿家实的气氛马上变得不伦不类了。饭后,我送钟宁去机场。路上,我说了些让钟宁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小心感冒着凉之类的体贴话。钟宁这才高兴起来,笑着说:“杨瑞,我认识你都一年多了,我发现你要是真懂起事儿来还真挺可爱的。你以后就不能像个大人吗,也知道知道心疼人。”我没笑,也没回答她的话,手把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你早点回来,别让我惦着你。你把你姐们儿他们安排好了让他们在那儿自己玩儿不就得了,人家度蜜月愿意让你在一边跟着吗。”钟宁笑了:“哟哟哟,今儿太阳真是从东边落下去了,真不容易听你跟我说这话。”确实,这类甜言蜜语我很少跟钟宁说的,所以这几句话效果神奇,一路上钟宁情绪快乐,话比往常多多了。我把钟宁送到机场,看她与她姐们儿一行接上了头,公司已经有人帮他们提前办好了登机牌,我目送他们走向安全门。钟宁回头看我,含情脉脉,我冲她挥手说再见。从机场出来,我没有回家,在机场高速路上把车子开得几乎飞起来。出了高速路,我把车直接开到了东城区文化宫夜校的门口。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安心。她随着三三两两下课的人群走出文化宫大楼,站在路边想过街去。我用车灯晃她,她转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一上车,我就看出她的表情很不自然,甚至有些紧张。她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那笔钱还得过些天……过些天才能还给你,我一定会还的,这你放心。”我不知说什么好,她当我是来催债的,这让我特别难过,难道我们之间的误解已经如此之深吗!我沉默了片刻,这片刻沉默代表忏悔。我说:“咱们别说那钱了,我就是想见见你,我想你了。”安心愣了一下,然后低了头,说:“哦。”我问:“你想我了吗?”我侧过头来看着她,白色的路灯把她的脸映得没有一点血色,可那种苍白竟是那样动人的美。那种美让你体味到忧伤和宁静,有时忧伤和宁静比一切激情和奔放都更加摄魂夺魄!我把声音放轻,连我都没料到声音放轻后会突然变得沙哑,好像木沙哑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动情和焦灼。“你想我了吗?”我再次问她,可我失望了。安心摇了摇头,说:“噢,没有,我这一阵太忙。”我看着她,良久,我说:“可我想你了。”她轻轻地又摇了一下头:“你并不了解我杨瑞,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单纯的女孩儿。我这个人太复杂了,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我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麻烦,这都不是你想要的。”我开动汽车,往我住的地方开去。我们一路都没有再说话。车开到我家楼下,我熄了火,静静地一言不发。安心开了口:“杨瑞……”我看她。安心回避了我的注视,目光移回窗外,欲言又止。“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道馆新开一个初级班,我还得早点起来收拾呢。”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我的右手握住了她细细的左手,手心贴着手心,都有些发热。慢慢地,安心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在我的手背上动了动,那是一种特别微妙的沟通,很温情很动人的感觉。那感觉就是:我们彼此吸引,我们都需要对方,我们之间应该有一种激情和感动。我说:“安心,你答应过我,要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我问:“你想告诉我吗?”安心转过头来,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的声音,我听得出来的,包含了原谅和亲近,她轻轻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微微地笑了。我说:“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我想知道你过去的一切。”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故事其实远远没有结束,因为在说到毛杰离去的情节时安心中止了叙述。她长久地沉默,情绪低沉,我只好转移话题,并且试图用什么方法重新振奋她的心情。“喝点咖啡吗?我去煮。”我说。“我来吧。”安心替我站起来,到厨房去了。像是要逃避开这间灯光暗暗的客厅,这客厅里充满了过于伤感的回忆。安心在我这儿住过将近半个月,每天为我烧水做饭,对怎么煮咖啡显得比我还熟。我进了厨房,帮她洗咖啡壶咖啡杯,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电咖啡护发出的丝丝的电阻声。安心煮上咖啡,接过我手里正洗着的一只杯子,说:“我来洗吧,有人敲门。”我放下杯子,看看表,已经十点多钟了,谁会来呢?我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打开房门。楼道里的灯照着,但我看到门前果然站着一个人,我问:谁呀?门外的人却几乎在我发问的同时,没等我允许就一步跨了进来。“我呀!”我像见了鬼似的脑袋涨大、口唇发麻、两腿僵硬,身上一下子冒出汗来。“……钟宁?”一点没错,确实是钟宁!钟宁得意地笑着,上来就提了一下我的耳朵:“我敲半天门了,怎么才听见!没想到是我吧!我一猜你就想不到!”我僵硬地堵在门口,几乎忘记让路:“你不是……不是去内蒙了吗?飞机误点了?”我几乎要怀疑这个钟宁是不是真的,两个小时以前,我明明把她送到了机场,明明看着她和她的姐们儿夫妻俩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检票口。真正的钟宁此时应该还在天上,或者,刚刚降落在呼和浩特郊外的机场。钟宁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让我早点回来吗,我这不是听你的早点回来了!”她见我还愣着,才扑呼一笑,又说:“我根本就没上飞机,在机场打了个电话给内蒙古我们那个客户,让他全陪了。我跟机场的人说我有急事走不了了,航空公司的人还能非把我架到飞机上不可呀!顶多不退票了呗。怎么啦,我这可是废了机票牺牲了我最铁最铁的发小儿就为了回来陪你的,你怎么好像还不高兴似的!”钟宁看着我脸上的那份惊呆,得意忘形地把手上的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双臂环绕在我的脖子上,整个身体一吊,便悬了空。她笑着命令道:“把我抱过去!”她重重地吊在我身上,我一下毫无准备,差点让她给吊趴下,连忙下意识地接住她的双腿,把她抱了起来。接下去,无法躲避的情形终于发生了,安心端着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女人像是命中注定地遭遇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我恨不得身边能有个地缝钻进去。钟宁似乎忘了她此时还四脚离地吊在我的身上,眼不饶人地对着安心咄咄直机,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一副挑衅的腔调:“哟,谁呀这是?”安心一手端着咖啡壶,一手端着杯子,愣在厨房的门口。她当然看出钟宁和我是什么关系了——钟宁两手接着我的脖子让我这么抱着,还能是什么关系!钟宁肯定也会把安心此时的角色猜透——一个女孩儿快半夜了还呆在这儿,还能是干什么的!钟宁把头转过来,突然挑高了嗓门冲着我的耳朵大声叫喊,我甚至能在她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张皇无措的脸。“这谁呀她是!”我一松手把钟宁放了下来,心里想拯救这个局面,又绝望地想干脆破罐破摔,在这刹那间我完全是凭着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才发出了声音:“她,她是我同学,来北京,顺便来看我的。”我也不知道这个应答,属于急中生智还是愚蠢到家。最先镇定下来并做出正常姿态的是安心,她放下手里的咖啡,平静地对我说:“啊,你有客人,我先走了。”钟宁叫住她:“等等,别走!你是他同学吗?”钟宁声色俱厉,她对安心的这个态度让我的心像着了火,我真想冲上去像个老爷们那样抽她一顿,可我没动。我只是压着火地叫了一声:“钟宁!”钟宁甩过头来,冲我怒目而视:“怎么着,我不能问问?”我也怒目而视:“这是我的客人,你客气点儿不成吗!”我们都有点儿急了,只有安心依然一脸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地拿起她的背包,从容不迫地拉开房门,回头冲我说了句再见,就出去了,房门随即被轻轻地带上。那声“再见”,我听出来了,很冷淡,冷淡得让你觉得是带了些怨恨。安心走了,只留下我和钟宁,我的心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现在只有我们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撒谎,可以没有顾忌地编出各种解释,而且还可以继续把义愤填膺的姿态进行到底!——人家就是我同学,大学毕业分回老家我们一年多没见了,人家到北京来看看我怎么啦!您对我这态度赶明儿传出去让我们同学知道了大家还不得当笑话说!你给我留点脸面伤着你什么啦,啊?钟宁斜眼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地在屋里四下查看,翻东扩西,像是要找出什么奸夫淫妇的证据。结果还好,她什么也没到,连疑点也没有,最后,她终于说:“你们男的,我知道你们要脸面,你们要脸面就别干那没皮没脸的事儿。我告诉你杨瑞,我什么都能容你,你说都暂时不想结婚,也随你。可就是有一条,你别总觉得你聪明你干什么事谁也发现不了。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提防点儿别让我抓着,抓着了你别后悔就行!”我不再说话,晚上钟宁就睡在这儿了。熄灯之后她有要求,我没情绪,表现得很被动。钟宁折腾了半天也没调动起我的热情,她有点恼火,使劲儿推搡着我问:“怎么啦,跟我治什么气呀!你也不想想,我飞机都不上了,专门跑回来找你,你倒好,和一个女的半夜三更躲在这儿干什么哪!我看了能不跟你急吗。结果你还生上气了。前一阵儿我老去外地,又出国,谁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都干了什么!”其实,我并不是生气,我只是心里很乱,只是在想安心。我想,这下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可是彻底毁了,地肯定伤透了心,就像当初毛杰对她的那种心情。她走时只不过没有像毛杰那样用力地摔门。第二天上午,钟宁和我一起上班,一起参加国宁跆拳道馆工程筹建处的会,听设计院的设计师来谈平面设计的方案。钟国庆也来了,方案主要是说给他听。我心不在焉地坐在一边,熬到中午散会,钟国庆要请几位设计师吃个饭,说有些问题还可以边吃边谈。钟宁拉我一起参加,找谁说头晕不舒服,想找个地方眯瞪一会儿。钟宁以为我是昨夜让她折腾虚了,便异常宽松地随我怎么都行,分手时还没忘说了几句体恤的话。我一出公司,就急急忙忙用手机给安心打电话。京师体校传达室的电话总没人接,好不容易有人接了,请他帮忙去找安心,结果等了半天又告诉我安心不在。我知道她在,她是不接我的电话。我顾不上吃中午饭,驾车直奔京师体校,到体校后直奔跆拳道馆。果然,安心在呢,正在水房里洗墩布呢。她知道我站在身合,故意不回头。我说:“你生气了?”她说:“没有。”我说:“我爱你。”他回了头,拎着带水的墩布想离开这间屋子,她说:“你爱的人太多了。”我拦住了她,叫了一声:“不是的!你应该听我解释!”我的声音大得有些粗暴,安心站下来,抬头看我,可我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我不敢和她这样子对视,移开目光,放低了声音,还是那句话:“我爱你。”安心摇了下头,我看出她的平静是成心做给我看的。她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杨瑞,我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我不想搅进任何是非里面去,我希望你能让我像原来一样安静地生活!”最后这句话,听得出的,安心终于有点激动了,她竭力压抑着,声音已经压得有点发尖。她说完拎着墩布夺门而去。我还想拉她,可这时有人来了,来叫安心去练功厅帮忙抬东西。安心跟着那人去了。我站在水房里没有出去,听着他们在门外一边说话一边走远。那天晚上,很晚了,我在确信安心肯定下课回了体校之后给她拨了电话。电话照例是张大爷接的,一听是我的声音他就粗声粗气地说:“找安心吧?她不在!”还没等我第二句话问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我也摔了电话,狠狠地骂了一声:“妈的!”我也分不清是骂张大爷,还是骂安心。我没有再去找安心。几天之后我收到一张邮局的汇款单,汇款额是五千元整,汇出的地址是云南南德某街某巷某号,姓名写的是安心。我知道,我和安心,完了。这是我在和女孩子交往的经历中第一次真正的恋爱,第一次真正的失败,那滋味一时难以说清。开头几天感觉最强烈的,是自尊心意外被人挫伤的那种窝囊,而后来几天脑子里频频出现的,却还是和安心在一起时的种种快乐和温情。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想起来了,想不想都不行了,控制不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在所有女孩儿当中,安心是最好的。也许正如刘明浩说的那样,安心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和大城市的女孩儿不一个味儿。小地方女孩儿的清纯、用功、勤劳和不势利,对我们这些几乎没有离开过北京的人来说,有一种特别的新鲜感,或者用刘明浩的话来形容我,就是:“可能作就好这口儿。”我努力要求自己不再去想安心,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让工作占据我的精力和思考的空间。在公司里,我力图和所有人友好相处,不露“驸马”相,尊重边晓军。见着钟国庆,也和大家一样恭恭敬敬地呼他“钟总”。和钟宁的关系也尽量正常,不卑不亢,避免争吵,该严肃时严肃,该轻松时轻松,不冷淡她,也没有太多的激情。在庆祝国宁大厦结构封顶的新闻发布会上,我见着我爸了。我又有好久没见着他了。他比前一阵发了些福,那天的发布会就由他主持,举手投足掩饰不住一脸的春风得意。发布会一完,他把我叫到一边,拿出个存折塞在我的手里,说:“拿去,给钟宁买个钻石戒指,这是男方必须得买的。这就算你爸为你以后结婚送你的礼物吧,我这算提前送了。”我打开存折,存折里有一万块钱。整的。尽管我爸现在的工资比过去高,但一万块钱对他来说依然不是个小数目,我想推回去:“爸,您操什么心哪,我们早着呢。”我爸瞪眼,骂我:“你小子怎么这么浑啊,这是谈恋爱的时候才送的,你懂不懂!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这是代表爱情的纯洁和永恒,就是要这个时候送的,等真结了婚就没这个浪漫劲儿了。结了婚就是锅碗瓢盆过日子了。”我爸连广告上的词儿都朗朗上口了,看得出这一段在私营企业打工,他的思想个性和语言风格都有了些变化。我爸又损了我几句,扭脸走了。我拿了那张一万元的存折,站着,发愣。第二天我去了贵友大厦,挑了一颗雕刻不那么花哨的钻戒。价钱很吉利:九千九百九十九。我交了钱。那钻戒被放进一只蓝色的丝绒面的小盒里,外面再用绸带扎好,再用一个精致的小提袋隆重地装起,给人以特别的诱惑。当售货员将那只小提袋交到我手上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闪过了安心的面孔,心里想像这要是给她买的该是何感觉。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钟宁呼我,叫我到她家吃晚饭去,我就带着那颗钻戒去了。钟宁和他哥哥钟国庆是住在一块儿的,他们住在香江花园的一幢别墅里,那地方我已经去过好多次,门卫对我全都脸儿熟了。那天钟国庆也在,吃饭之前,我当着钟国庆的面,把那只丝绒面儿的盒子拿出来,给钟宁,说:“送你一东西。”钟宁开始还说:“你还送什么东西呀,咱们俩都老夫老妻了。”打开一看是钻戒,有点意外,憋了一脸幸福地问:“哟,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呀?”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送你。”钟宁笑了,挨近我,说:“这玩意儿,得你亲自给我带上吧。”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个规矩,于是我就托起钟宁的左手,把钻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她特高兴,得寸进尺地歪过脸,意思是让我亲她一下。我亲了她一下。她也亲了我一下。她哥哥钟国庆笑道:“咳咳咳,当着人的面别那么肉麻好不好。”那顿饭钟宁吃得很快乐,不仅胃口好,还主动说了好多笑话,甚至是一些黄色的笑话。很黄很黄的那种。黄得连钟国庆都不忍卒听,说:“你怎么这么恶心哪,男的说这个还凑合,你一个女孩子说这个,你也不嫌寒修。”钟宁说:“那有什么,反正在自己家里又没外人,逗逗乐儿呗。”钟国庆冲我无奈地摇头,说:“她这大大咧咧的毛病,在你面前全他妈暴露了。”钟宁撇嘴道:“你问杨瑞,我和他谁毛病多。”我说:“我有什么毛病?”钟宁说:“什么毛病,什么毛病你自己还不知道!”我知道她指什么,只好装傻充愣不再较真儿。吃完饭,钟宁到书房里去接她一个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女孩儿之间聊起天来总是飞短流长没完没了。钟国庆点了一支烟,跟我在客厅里闲聊起来。他先问我:“怎么看,打算什么时候办呀,你们?”我开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后来一想也是,我今天是来送戒指的,这话题是我自己带过来的,于是我仓促答道:“还没想呢,我们都还太小,也不着急吧。我们俩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五呢。”钟国庆的态度挺严肃,说:“我和宁宁,父母都不在了,我就算是宁宁的家长吧,这事,我建议你们早点考虑。我既是为了你们俩,也是为了公司,你和宁宁要是成了夫妻,公司里好多事就可以交给你了。国宁公司越做越大,现在我可缺人呢。我也知道私营企业任人惟亲搞家族式管理不行,可没办法,这年头找个能干的人不容易,找个忠心耿耿的就更难,我吃过亏。我过去用过一些能人,有专业、学历高,我真心实意对他们,可中国人个个都想自己当老板,一旦他们翅膀硬了,能单飞了,照样跟我翻脸!我们现在那几个竞争对手,原来都是跟着我干的,都是让我喂肥了出去的。还有的人,看着挺老实,挺勤谨,结果背地里净贪公司的钱,让我给查出来了。要不我现在累呢。宁宁虽然爱管事,可她是个女的,现在也还嫩了点儿,再加上她那个脾气,在公司里积怨太多,时间长了也不是个办法,我净给她擦屁股了。你要是成了咱家一分子,那肯定能帮我不少忙。你上过大学,又是个男的,人也聪明,你跟着我好好学,用不了几年就能练出来。将来我就把公司的日常运作都交给你了,这些年我太累了。”钟国庆严肃地讲,我严肃地听。他言之谆谆,我也不能听之藐藐。而且说实话,钟国庆比我大了十来岁,和我像个平辈知己似的这么掏心窝子还是第一次,而且话说得这么深,这么情真意切,这么推心置腹,我挺感动的,我的刚刚发育起来的事业心由此再次受到了鼓舞。我当即表了个态:“大哥,我听您的,我和钟宁的事到底怎么办,您定吧。”我的这枚戒指,我的这句话,我自己事先也没想到的,稀里糊涂就算是跟他的妹妹钟宁订下了终身。婚期由钟国庆和我爸又商量了一次,我爸当然没什么意见,让钟国庆全权做主拿主意,最后定在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日,虽然不是什么节庆日子,但黄历上说此日时辰好,宜嫁娶。而且星期天亲戚朋友也都能抽出空儿来。佳期甫定,钟国庆又找我谈了一次话,地点是在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和钟宁的挨着,面积可大多了,大班台也更讲究。钟国庆在那大班台后面正襟危坐,严肃庄重,弄得我坐在他的对面也必须一脸的深沉,气氛上完全像是在谈工作,其实我们是在谈婚论嫁说的全是家务事。钟国庆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是我惟一的亲人,现在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你能对她负责到底吗?”我迟疑一下,才说:“尽我所能吧。”钟国庆有些不够满足地看着我,似乎在琢磨我这个有些暧昧的回答是什么意思。他也许以为我会激动万分,会信誓旦旦,会脸色赤红,但我没有,我脸上很平静,而且只有这么一句不让人过清和不让人放心的表态,于是他加重语气,又说:“你以前,我听说和京师体校一个子临时工的女孩挺近乎,现在还有来往吗?”我吓了一跳,想不到钟国庆居然知道安心的事,想不到他会跟我提这个。我愣了一下,才问:“您听谁说的?”钟国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你现在和宁宁定了,这方面的行为举止就一定要注意了。我在生意圈里混了这么多年,没别的,就是朋友多,你有什么事想瞒我,可不容易。你以前的事我不管,从现在起,你可别欺负宁宁。再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跟宁宁的关系了,你再不检点的话,那不是让我丢面子吗。生意场上的人,丢什么都行,不能丢面子。”我低了头,无言以对。钟国庆棒喝之后,又柠给我一个“胡萝卜”,移过话题说:“你们结婚以后,要是愿意在香江花园住,就住在那儿,反正四百多米的房子够你们住的。你们要是想单住,我给你们另买一套房,公寓也行,别墅也行,你们自己挑。就算我当哥哥的送你们的结婚礼物了。”我当然不想和钟国庆住在一块儿,钟宁也想跟我找地方单过。于是,我和钟宁那些天一有空就出去看房子,后来钟宁看中了富城花园的一套别墅,户型不错,环境也好,物业管理看上去世上档次,就是太贵。钟宁回家跟她哥一说,她哥也皱了眉头。钟宁不满地说:“哥,这可是我结婚,一辈子我就这一次,我可不想凑合。”钟国庆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头。那几天钟宁为这事显得特别高兴。对我和她哥都亲得不行。我也高兴,说确切点儿,是一种神经上的兴奋。可神经上的兴奋肯定是长不了的,没用多久就难以为继了。和钟宁结婚对我来说,也许仅仅算是对人生成就和事业发展的一个选择,而不是对个人感情和家庭幸福的真切追求。那些天我竭力回避思考,回避追问自己,回避对自己心灵和情感的深入拷问。因为事业成就和感情幸福究竟孰轻孰重的问题,我左顾右盼也难以答出。一切都随着事情的进程自然而然地往前走,我只想,这一步反正是早晚要走的。婚虽然还没有结,但我已经搬进了香江花园,那幢将近四百平方米的别墅里,有了我一个舒适的房间。那房间里配有很大的卫生间,卫生间里配有很大的浴缸,躺在浴缸的热水里,略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窗外满目的绿茵。在公司的业务上,钟国庆也开始有计划地栽培我。公司里很多重要的会议让我旁听,很多大的活动让我参加,大大小小的客户—一介绍给我,以便我积累知识,了解情况,增户见闻,熟悉关系。他给了我一个国宁集团董事长助理的虚职,而我在国宁跆拳道馆工程指挥部的职位,从这以后也就不再兼任了。所以那天在国宁路拳道馆的工程奠基仪式上,我是以董事长助理的新职露面的,座位的位置还排在了我原来的上级,工程总指挥边晓军的前头。边晓军见了面对我更客气了,一口一个杨总,亲热得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刘明浩那天也去了,胸前挂着“嘉宾”的红花。他凭自己社会关系多而名义上占有百分之十干股的那个龙华建筑装饰公司这一段对国宁集团上下其手内外夹击,终于如愿以偿地中了标,拿到了这笔近八百万元的大活儿。那天出席奠基仪式的,还有京师体校的校长,还有区体委的几个头头,还有体育界几个过气的明星。大家围着钟国庆请来的一个刚刚退下来但威望犹存的领导干部,人人都是一副弹冠相庆、各得其所的样子。奠基仪式很简单,合资各方讲讲话,然后由施工承建单位,也就是龙华公司的那位老总表表态。再然后由特别邀请来的体育界名人给几句祝贺。再然后嘉宾们一人一把铁锹,挖几锹土,扔在奠基纪念碑上,意思意思。然后镁光灯一闪一闪,都留下了纪念。再然后,就是去万家灯火酒楼吃奠基饭。在大家呼隆呼隆乱哄哄上车的时候,我在钟宁耳边说道:“我不去了,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要拉稀。我也不想吃这种应酬饭,一大帮人起哄似的,没劲儿。”钟宁看我一眼,我让太阳晒了半上午,脸上确实有点潮红,有点汗渍渍的样子,她说:“那我也不去了,你肚子不好我陪你上哪儿喝点粥吧。”我说:“不用,你不去不好,到时候你哥又该不高兴了。上次我头疼他就说我事儿多。你还是去吧。”钟宁说也好,她嘱咐我几句,跟着那大拨人上了车。我望着那些汽车鱼贯而去,直到它们被工地上扬起的灰尘遮了一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才返回身又进了京师体校。还不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我直奔那座行将拆除的跆拳道馆。馆里正有一个班在上着课,我看到教练,还没来得及开口客气,教练就一通冲我煽乎:“哟,听说你现在是咱们俱乐部的老板了,看在你我师生一日的情分上,将来可得给口饭吃。”我笑笑,没兴趣跟他贫嘴,我问:“安心今天在吗?”“谁呀?”“安心,那个杂工。”“噢,她呀,早走了。你找她有事?”“走了?今天出去了?”“她让我们这儿开除了,这都是多少天以前的事儿啦。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啊。”“开除!”我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俱乐部开的,听说这女孩儿在外面比较风流,咱们这儿毕竟是国家办的俱乐部,她在外面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对咱们这儿影响不好。”我得了半天,转身就走。教练好像在我身后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飞快地跑到安心住的那间小屋,小屋的门反锁着。我从门缝里探头探脑,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我又跑到京师跆拳道俱乐部的办公室,迎面看见俱乐部的马经理拿着一个饭盒出来,看样子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我知道马经理很希望在新合资的国宁路拳道俱乐部里继续担任经理,可其实国于公司对他并不满意,今天去吃奠基饭的名单里,都没把他摆进去。国宁公司最早还是他跟我接头请进来的,如今看来,真有点算是引粮入室了。我顾不得寒暄和安慰,急急忙忙地问:“马经理,安心为什么给开除啦。”“安心?”马经理正想跟我亲热,冷不防我上来就直眉瞪眼地这么一问,反应了半天才说,“你是说原来这儿的那个临时工吧,怎么啦,你认识?”我胡乱地解释:“啊,是我一同学的妹妹。她犯什么错误给开了?”“啊,开她是你们国宁公司提出来的。你们现在是咱们体校的投资伙伴,合作对象了,又是大股东,你们的意见咱们不能不尊重啊。”“国宁公司提出来的?”我像让什么人用棒子打了一记,脑子里说不清是发蒙了还是清醒了,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为什么?她得罪谁了?”我明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还是下意识地追问。“听说这女孩儿生活作风不大好,在社会上属于那种比较乱比较那个的女孩儿,说不定还在外面靠她那脸盘挣着钱呢。这种人咱们要是知道了咱们也不能留。”我胸膛堵住一口气,堵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人家!”马经理显然并不掌握什么真凭实据,笼而统之地正面分析道:“你们国宁公司的人,社会接触面大,我估计可能是有人知道了她的什么事儿吧。”我几乎是大吵大闹地叫道:“那你们,你们也应该调查清楚再说呀!怎么别人这么一说你们连调查都不调查一下就给人家开除了,开除了人家吃什么?”马经理愣了,似乎觉得为一个同学的妹妹犯不着如此光火,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她又不是我们这儿的正式工,我们也不可能到处去调查她这些事儿啊,既然股东方提出来了,我们当然相信股东了。另一方面说,万一我们不见了她,你们公司再不给我们投资了,这不是因小失大吗。”“她,她上哪儿了?”我已经绝望。“不知道,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我明白了,从时间上算,就在钟宁那天晚上在我家见到安心不久,安心就被他们赶走了。这事已经发生了一个多月了,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只顾着准备结婚,选别墅,买家具,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安心的生活实际上已经让我给毁了。我很难受,我很生气!我太对不起她了!那天我没有回香江花园,我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屋。中午饭和晚上饭我都没吃,我没觉得一点俄。我只觉得气愤!我气愤得束手无策!我只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钻心地想着安心。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钟宁呼我,我回了电话。从周围的声音上,听得出她又是在哪个酒楼吃饭呢。钟宁说:你在哪儿呢,怎么手机一直不开?我说我在家呢。她问:在香江花园?我说:没有,我不去那儿了。我把电话挂了。半个小时后,钟宁赶来了,砰砰砰地敲门,我打开门,眼睛没看她一眼就转身坐回到沙发上。屋子里黑黑的没开一盏灯,钟宁啪一下拧亮了吊灯,大声质问:“怎么啦你这是,谁又招你啦?怪不得我哥说你事儿多呢,你就是事儿多!”我喝水,不理她,她劈手把我的杯子夺过去,声音又放大了一倍:“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这才抬眼盯着她,我憋着气慢慢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那女的在跆拳道馆工作,是谁跟你说的?”钟宁大概已经猜到我为什么这样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和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啊?”我突然大喊了一声:“到底谁说的!”钟宁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我还从来没有冲钟宁这么大喊大叫过!钟宁盯着我,眼泪都出来了。她气得哆嗦着说:“好,我一直是给你留面子不捅破这事儿,结果你反倒冲我发火儿。那好啊,我等着你杨瑞,这事儿你不跟我说清楚不跟我承认错误,咱们没完!”钟宁用她的哭腔发完了狠,一摔门走了。我当时压了半天,才把要跟她分手的冲动压下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告密者”,就是刘明浩。钟宁找刘明浩打听我交往女孩儿的情况,从尿布时代问起,一直问到了安心。刘明法不敢不说,他不说就拿不到国宁跆拳道馆的工程,那工程对他能否拿那百分之十的干股很重要。按刘明浩后来的解释就是:大家都得活。是啊,我无话可说。大家都得活!这是一个物质生存头等重要的时代。我也去找了刘明浩。我去找刘明浩不是为了几句没用的谴责,我只需要刘明浩告诉我:安心去哪儿了。刘明浩自己倒是面红耳赤,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真不好意思。我冷冷地说:你别来这套了,当了婊子就别再立牌坊,你把安心给赶走了,你再把她给我找回来!刘明浩苦着脸说:“她呀,我估计是回老家了吧,不过我肯定替你打听着还不行吗。”我和钟宁的关系,紧张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不说话。我也不回香江花园住,也不去关照富城花园那幢新房的装修布置,只是每天还照常去公司上班。上班也没什么具体事,我就在办公室里看看书,看看报,耗着,耗到下班走人。我爸把我叫去痛骂了一顿,他骂他的,我反正一言不发。钟国庆也和我谈了一次话,还是那么推心置腹,意味深远,甚至,他还做了几句自我批评:“让他们辞退那个女孩儿是宁宁找的体校领导,当然,我也知道。这么做是狠了点,我也劝过宁宁,让她当面跟你谈谈,把事情谈开。可这事儿咱们得说清,首先是你不对,你跟那女孩儿是在你和宁宁好了之后又交上的。宁宁对这事反应过激一点儿,是正常的。她要是不喜欢你,就这一条,她完全有理由跟你吹了,犯不上和那女的过不去。我看,你还是主动去跟宁宁道个歉吧。宁宁呢,我也劝劝她。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啦,好不好。”我没去跟宁宁道歉。我凭什么道歉,该道歉的是她,她凭什么害人家安心。我没道歉,也不搬回去。宁宁也不理我,在公司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我们俩的冷战,一直持续了很久,公司里面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有的人还觉得我挺有骨气呢,还对我改变印象觉得我这人挺不错了呢。我们预定的婚期到了,过了,连我爸和钟国庆在内,结婚的事谁也没提。不过,我听宁宁的司机说,宁宁依然每天忙着装修富城花园的那处房子,依然忙着到处去选家具选窗帘什么的,窗帝的面料已经选好,让人做去了。家具也都买得差不多了。司机还特别告诉我,上次我在“力异”看上的一套健身器,她也跟人家订了货。这天晚上刘明浩到我家来了,说是没事儿路过这儿上来看看我还活着没。他自己给自己彻了壶茶就坐下来开聊,头两句话一说我就听出他今天到此的身份是钟宁的特使。他说你丫要什么脾气呀,人家钟宁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们公司一老板,再说这事儿是你这边欠着理呢,你丫还牛X什么呀。钟宁也就是好你这口儿,喜欢你这种嫩小生,要不早把你给废了。今儿她见着我还跟我聊半天呢,说当初真想把你给废了,想想又觉得舍不得。我本来跟她说我今儿过来劝劝你,让你给她陪个不是去。你猜人家钟宁说什么,她说算了吧,我知道他是不会给我道歉的,杨瑞那脾气我还不了解,自尊心忒强。谁让他是一男的呢,给他留这个面子吧。你瞧瞧人家这胸怀,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比他妈你强多了!”我没做反应。却问:“让你找安心,你找着了没有?”刘明浩眨巴着眼,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说我是告诉你呀还是不告诉你呀。”我有点意外:“你找着了?”刘明浩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要真告诉你了其实就是毁了你了,你说你跟钟宁都这德行了,怎么还惦记着你那个情儿啊!你为那么个泡不开的妞犯得着自毁前程吗!”我瞪着眼通刘明浩:“你快说她在哪儿!”刘明浩吭哧半天,迟迟疑疑,扭捏道:“我要告诉了你,钟宁知道了还不得跟我拼了。”我说:“你放心,我不告诉钟宁。”“你真能保证不告诉她?”“我告诉她干吗呀,我有病呀!”“这可说不准,两口子好的时候,什么掏心窝子的都说得出。赶明儿你哪天被钟宁又腻乎上了,枕头边上再把我出卖了,我以后还跟国宁公司打不打交道了。”我眼红着说:“咱们俩谁出卖谁了!”刘明浩一时语塞:“好好好,我出卖你了,我是叛徒,行了吧?你也别再利用叛徒当特务了,安心的事儿别问我,我不知道。你说你跟这俩妞的事把我搏进去干什么!”我说:“大哥,求你了还不行吗,我跟安心不会再有什么,我只想找她道个歉。她要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她就帮一下,要不我良心上老是过不去。”刘明浩笑道:“哎哟哎哟,以前真没看出你还能对哪个女孩儿良心发现呢。”接下来他收了笑,又叹了口气,自嘲了一句:“我现在才算明白过来,当他妈叛徒特务其实最辛苦了。好吧,那我今天就再毁你一道吧。告诉你,你那个安心呀,现在在三环家具城帮人家卖家具呢!”

如果把一个爱你的女孩儿甩了就算是伤害她的话,那伤害女孩儿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谁让我有一张让所有女孩儿都能过目不忘的睑呢,再加上一张还算有幽默感的嘴,那张嘴里总是随时储备着无数招之即来的笑料。幽默感是大多数女孩儿都会追求的目标,她们喜欢被你逗得哈哈大笑。另外,更重要的是,在上大学以前我就拥有了一套一房一厅的,完全由我独自支配的房子。这些条件加在一起,让找从十七八岁开始,身边就从没断过模样漂亮的女孩子。和我上床的第一个女孩儿是我在高考的考场上认识的。按我现在挑肥拣瘦的标准,她身上的肉好像太多了一点儿,手感不好,而且智商也不高。那天这胖妞考试居然紧张得忘了带笔,差点误了一生的前程。我把我的一支备用的钢笔借给她了,这样的相识使我在她心目中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优秀的好男孩儿。后来我们一起去蹦迪,蹦到半夜三更我送她回家。她说她家楼道黑让我送她上去,我就送她上去了。然后就进了她的家门,然后就在她的卧室里动作紧张地脱了衣服,和她干了那个事儿。公平地说,是她勾引了我。如果仔细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种种细节,就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明白了这一点让我有一种失身的屈辱感,觉得吃了亏,也让我在以后很久,一直对处女有一种特别渴望的心情。后来我考上了北方矿业大学,留在了北京。那胖女孩儿则考到南京去了,自此分手,再无联系。第二个和我发生关系的女孩儿是我在矿大的一个同学,我们算是正式谈了三个月的恋爱,后来是我主动,干了那事儿。如果不干那事儿的话,也许我们之间互相学习互相帮助的恋爱关系会持续得更久些。这位同窗女友和那胖女孩一样,也不是处女。大学三年级以后,我对晚上约朋友一起出去泡吧开始上瘾,在酒吧那种地方认识的女孩儿可就太多了,其中一半以上是主动愿意和我亲热的,只是因为我自己比较端重,所以成事的不多,成了事也就是一晚上的勾当,露水情缘,一般不会有什么没完没了的故事发生。而且我也知道,想在酒吧那种地方找一个含苞未放的纯情处女简直是痴心妄想。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贝贝。在一个叫“男孩女孩”的酒吧,在我毕业前的一个周末。她那天是和她北京一个亲戚的女儿一起来这家酒吧听音乐的,我和刘明浩上去套辞,我们谈了音乐也谈了北京的名胜古迹和北京时髦的笑话。贝贝始终夸张地笑,她的开朗的性格和大方的举止给人好感。后来我们约了第二天一起去慕田峪。贝贝是来北京过暑假的,我和刘明浩就成了她的向导。刘明浩原来是我爸他们厂里的一个业务员,后来自己跳槽单干,开了一个小公司。虽然生意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总算凑足了一套大款的“行头”——诺基亚8810、二手的本田雅阁,看上去已经是个有钱人的派头,也许只有我知道他家里家外实际上的拮据。也许正因为他手上的钱并不充裕,所以刘明浩对钱的敏感常人不及,他一眼就看出贝贝是个有钱的女孩儿,于是极力怂恿我全力投入。刘明浩其实比我还花,只不过长得太胖,对贝贝这种女孩是有贼心有赋胆没有贼本钱。他后来和在“男孩女孩”一起聊天的贝贝的表姐结了婚,也算是抓住了机会。我们陪贝贝在北京玩了几天,和这种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女孩儿相处使我觉得自己提高了修养,有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新鲜感和满足感。但我和她除了游山玩水之外什么都没干,因为在性的方面,她显然不是让我着迷的那种类型,在她面前我没必要像个馋猫儿似的那么贪婪。同时我也自然而然地做到了不说脏话和随地吐痰,走到哪儿都彬彬有礼,过街时红灯停绿灯行,排队时从不加塞儿。因此我留给贝贝的印象仅仅是北京青年热情、达观、率真而又不失庄重的一面。也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走上社会,没有面对生存竞争,没有自食其力,也就是说,还没有体会到金钱的残酷和魅力。也因为那时候我父亲还在北京金华电器厂厂长的位子上正襟危坐,我对我爸领导的这家国有大厂快要破产关门的情况一无所知。我父亲在这家以生产电风扇为主的厂子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工一直干到党政一把手,经历了工厂的初创、发展、辉煌和衰败的整个儿过程。国有企业的厂长工资虽然不高,但灰色收入可就多啦。我上大学那几年,我爸基本上不在家吃饭,天天晚上有饭局;平时往家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送钱我爸不敢收,叫人家拿回去,可送鸡蛋、送大米、送饮料、送水果、送菜——包装得很高级很高级的菜,送各种各样很实用但又不是价值吓人的生活用品收了也不算受贿,于是就收。再加上经常性的出差、出国,会议补助、出国补贴;各种名目的奖励和福利费、服装费。误餐费、过节费。书报费、车马费、顾问费、独生子女费、防暑降温费、补充养老保险费等等。我爸那点明面上的死工资其实也就是家里的零花钱,而且大部分都理所当然地被我花掉了。我大学毕业那年是我们家的一个转折点。先是我妈病倒,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又背了债,也没能留住她那一脸全世界最慈爱的笑容。我妈走后紧接着就是我爸的厂子倒了,被一家民营企业很便宜地买了去。广大职工或光荣下岗或自谋生路,我爸回总公司待分配,待分配说白了也是下岗,只是听上去稍微体面点罢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产品太老了呢。再说这年头空调都换了好几代了还有人往家里搬电风扇吗!以前我爸他们倒也想过实在不行就转产,开发点符合时代需求的新产品,可他们又没这个能力,什么事儿还都得集体研究职工讨论民主决策,程序太多,没有真正能够拍板做主的人!三研究两讨论还没等决策呢,他们的上级单位就把他们厂一笔卖给财大气粗的国宁公司了。其实国宁公司对经营这个厂并没兴趣,他们是看中了这块地,要用这块地起他们的国宁大厦!要不然市区三环以内这么大一块地上哪儿找去,在这儿盖高档写字楼盖星级饭店盖外销公寓盖什么都好卖!我爸忙碌了三十几年,突然在一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用再去上班,以往门庭若市的家也一下子冷清下来,猛然间他有点儿受不了,受不了这种寂寞和失败的感觉。他整天玩儿命似的喝酒,从早到晚老是醉得胡说八道。看他那样子,我很难想像当年的奖状上那些“青年攻坚英雄”、“技术革新模范”、“新长征突击手”之类的偶像称号是怎么写在他的名字旁边的。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骄子,我们家也曾经是那样一个有着无数荣誉和体面的家庭,我能体会到那种英雄迟暮的悲剧感。那时,我就要从大学毕业走上社会了,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爸下岗我妈过世,家道中落和亲人的离散,让我在心理上一下子感到特别的孤单无助,从早到晚心里头总有一份突如其来而且适应不了的凄凉。人在倒霉的时候才知道朋友的可贵,这时候到我家来看我爸的,只有过去和他不知隔了多少级的部下刘明浩。刘明浩来看我爸一大半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他跟我去了我家,在那儿跟我爸胡扯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让我深受感动了好一阵。我爸看上去对钱无所谓,还板着脸叫刘明浩拿回去,但他对刘明浩出的一些纯属胡侃的主意却当了真。刘明浩居然建议我爸到那家把我爸从他的工厂里赶出去的国宁公司应聘去!这主意不仅荒唐可笑而且颇给人一种有奶便是娘认贼作父亡国灭种还去吃嗟来之食的软骨头的感觉。“他们的国宁大厦筹建处正把人呢,像您这种有能力的人,和地片儿上方方面面的关系又熟,他们干吗不用?随便给您开份工资就比您原来挣得多。”刘明浩越说越振振有词,本来是随便说着玩儿的,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当了真。我爸一开始还冷静:“他们那么大公司,还不有的是人才,还用得上我们这种过气儿的人,我都快五十了,干几年干不动了还得给我们养老。”刘明浩笑道:“国宁公司说是民办,其实就是私营,老板叫钟国庆,我认识。他还有个妹妹,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上就帮他哥盯摊儿了。他们是这几年才发起来的,手底下还真没什么人。再说,这种私营企业聘您就是给您发份工资,生老病死买房子上保险什么的都是您自己的事儿。人家不管。”即便他们越说越热烈,我也一直以为刘明浩也就是这么一说,我爸也就是这么一听,哪儿说哪儿了,听完算完。我真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还有下文。过周末那天我从学校再回家时,我爸病在床上,我帮他做了饭,他没吃。我说扶他去医院,他不去。他从枕边拿出一封信交给我,让我替他送到国宁公司去。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一封求职信。我爸当领导多年,用秘书用惯了,自己的那一笔字总是划拉得既幼稚又潦草,我很难得见他这样认真地写信。信封上那一行“国宁公司负责人亲启”几个大字,竟是那么刻意地工整。可我爸越认真我越哭笑不得:“爸,刘明浩顺嘴胡诌的事儿,您怎么还当真了。”我爸说:“你甭管,让你送你就送去。”我说:“您都这岁数了,又没什么特别的专业技术,人家怎么会聘您这种共产党的万金油干部。”我爸说:“他们那种企业,还不准有我这种万金油呢。你知道万金油是什么吗?那叫余家!不是阅历丰富什么都知道一点儿的人,还没资格当万金油呢。再说我这么多年攒下的这点杜会关系,工商、财政、税务、公安,这些关系他们不需要?”我说:“这种私营企业,老板是爷爷,雇员是孙子。您当厂长这么多年,吆三喝四指挥惯了,现在去给人家当摧巴儿,您受得了那份儿气吗?”我爸说:“我这人,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我当学徒那会儿,师傅给你一个招脖儿,你还得说谢谢师傅,师傅教训得好,你受过这个吗?”我一笑:“您说的是旧社会吧。”我爸一瞪眼:“我就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我用鼻子说:“旧社会那会儿您还没断奶呢。”我爸不满地顺了一下嘴:“你甭跟我贫,怎么让你干点事儿这么啰嗦啊!”我实在懒得去。何况去那家国宁公司来职,别说我爸了,我都有受辱的感觉。我对我爸说:“您要真想求职等您病好了亲自去,人家肯定还得跟您面谈呢。”我爸一脸认真:“让他们先看看我的简历,他们要真需要,自然会找我。”我拗不过我爸,看他那上心劲儿,也有点可怜他,只好收了那封信,愁眉苦脸地说:“那我给您寄去,回头我打听一下国宁公司的地址。”我爸一听还不高兴了,瞪眼道:“你有那功夫,早送到了。”没办法,第二天我拉上刘明浩,让他带我去了国宁公司。那公司在黄寺附近一幢不怎么起眼的楼房里,占了整整一层。从装修上看倒还算有点现代公司的气氛,不少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业务挺繁忙。在走道的人口我们被接待柜台的秘书小姐挡住,听说是来求职的便板着脸说我们这儿也没招人啊。刘明浩说你们国宁大厦筹建处不是招人吗,报上都登了。秘书小姐说那你们应该到国宁大厦筹建处去,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说:我们就是送一封求职信,能不能麻烦你们这儿给转一下。小姐说:我们转不了,你们直接去不就得了,转来转去别再给你们转丢了。我实在不愿意再到什么国宁大厦筹建处跑一趟,便问刘明浩:你不是认识他们老板吗,你找找他们老板。刘明浩有些支吾,说:他们国宁公司还欠我一笔货款没还呢,我要找人家人家还以为我是上门讨债来了,不好不好。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倒像是你欠了他的?刘明浩敷衍道,人家老板做大了,咱们总得给人家留点面子呐。咱们还是上国宁大厦筹建处去吧,就在你爸他们厂子那儿,反正我有车。正说着,楼道里走来另一位白领女孩儿,个子高高的,衣着笔挺,一脸严肃,头发短得像个男人,口气也像男人那么大模大样,上来就问:“是美佳图片社的吗?”秘书小姐像小鬼见了闯王似的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毕恭毕敬他答:“哟,钟总,美佳图片社的人到现在也没来。这两位是来求职的。”那女孩儿的派头让我有点发愣,也有点反感。我一向讨厌女孩子刺野小子式的头,穿中性服装,没女人味儿了。而且我观察过,一般都是长得太一般的女孩才有意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另类,有遮丑的作用。她们以为另类都是单一路,很难互相比较,其实比较还是容易的,男人看女人,是美是丑还能看不清?除非碰上刘明浩这种色大胆小的家伙,见着打扮新鲜的女孩儿就能眼花缭乱,这时他果然堆出满脸讨好的笑纹,生生地上去套辞说:“钟总,我是好运贸易公司的,我跟你们国宁集团做过生意,你们矿泉水厂厂房的外墙涂料就是我进的。矿泉水厂的中央空调我们也报价了,还没定给不给我们做呢。”那位被称做什么“总”的女孩儿的脸上,仍然面无表情,那种冷漠简直就是一种趾高气扬。她看一眼刘明浩,淡淡地问:“怎么,想到我们公司来呀?”刘明浩连忙指指我:“不是不是,是他来求职,我是陪他来的,我不是跟你们国宁公司熟吗。”刘明浩接这腔的时候那女孩儿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了头,两只眼睛在我的脸上扫了一下,那目光肆无忌惮无遮无掩,让人那份不舒服就跟给你一个大嘴巴再让你吃一口苍蝇似的难以形容。我真不明白难道有点臭钱就能这么牛X么!我一句话不再说,拉着刘明浩走向电梯,刘明浩说:“这就是国宁公司钟老板的妹妹。”我没做任何反应,故意无动于衷,按了电梯然后仰头看上面闪亮的数字。刘明浩问我:“去国宁大厦?”我依然沉着脸没答话。电梯门开了,我们还没走进轿厢,那位秘书小姐不知为何又追了过来。“先生,请等一等。”她的话是冲我说的,“我们钟总请这位先生来一下。”我问:“干什么?”“你不是来求职的么?”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离开电梯随着那势利的女秘书往楼道里走去。操!我这真是为了我爸!那女秘书带我进了那位老板妹妹的办公室。那办公室比我想像的要小得多,我原来还以为这种大公司老板的办公室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富丽堂皇呢,至少这老板妹妹的办公室并不比我爸原来的那间大多少,装修也有点儿俗气,东西也不会摆,摆放得乱七八糟。只有写字台和书柜看得出是进口的挺贵的那种,再就是台灯也不错。我进屋时那位老板妹妹正坐在大班椅上,见我进来连动都没动,我也对等地没等主人发话就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大皮沙发上,不甚礼貌地仰着脸看她。那女孩儿也看我,我们的目光就这么互不避让地对峙着。最后,她出乎意料地微微笑了一下,首先开口问道:“怎么称呼呀你?”我没笑,我说:“我叫杨瑞。”“噢。”她点点头,居高临下地,没报自己的名字。继续问,“你到我们这儿想求个什么职位?”我冷淡地说:“不是我求职,是我爸爸,这是他的求职信。”那女的一愣,意外的同时竟然还夹带了些失望的表情,看看我放在写字台上的求职信,疑惑不解地问:“你爸爸?他求职怎么你来呀?”我不动声色,说:“你们如果需要他这样的人,可以通知他过来面试一下。如果你们现在定不了,那信上有电话,以后你们可以打电话找他。”那女的连信封都没有打开,问我:“你在哪儿工作?”我说:“我还在矿业大学上学呢,今年毕业。”“是吗,你学什么的?”我没说我的专业,冷笑着反问:“你们开矿山吗?开煤窑吗?”我说,“我可以帮你们挖煤去。”那女的没笑,口气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官腔,说:“那就这样吧,我们看一下,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会通知你父亲的。”这是送客的意思,我马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就出了门,临出门前那女的又叫住了我。“你叫什么来着,啊,杨瑞。”那女的一双略带凶相的凤眼盯着我,说:“没准儿,以后什么时候我会找个地方,真的开个小煤窑去。”后来我知道,这女的不仅是钟国庆的妹妹,还是国宁公司的副总经理,名叫钟宁。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有点像故事了,几天后我父亲居然真的接到电话叫他到国宁公司去面试。面试简单得近似于走过场,然后他就被正式聘为国宁大厦筹建处副主任,让他随便什么时候报到上班都行!他原来的总公司不同意他去私营企业任职,他索性就申请提前退了休,无官一身轻地下了海,又回到了和他厮守了三十多年的工厂。国宁公司给他开的工资每月三千,他拿着这份大大高于期望值的报酬,开始兴高采烈地,积极负责地,动手拆毁那座由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工厂。这下刘明浩可以吹牛了,他说:杨厂长,您怎么谢我,这主意可是我出的。我爸说:我的能力、资历,摆在那儿,我能把这么个大厂管起来,干什么不行!刘明浩说:咱厂子不是让您给管残废了吗。这是我在人家钟总那儿给您垫了好多话,我跟他们一直有生意,不信您问杨瑞。我爸说:好,说吧,怎么谢你?刘明浩咧嘴笑:大恩不谢,您记着就行了,将来国宁大厦工程上要订什么材料,跟我支应一声,给我个效力的机会。我爸说我才去还没站稳呢你别给我找这麻烦。刘明浩只是笑,笑完了冲我爸拱手: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其实我爸并不知道,或者他什么都知道但嘴上不说,国宁公司能用我爸,完全是因为我。刘明浩心里有数,他后来不止一次地冲我感叹过:都说女孩儿靠脸盘儿就能挣钱,现在我算见识了,男孩儿的脸盘儿也照样能挣钱。他说这话时我已经从北京矿业大学矿山机械专业毕了业,并且也和我爸一样,被国宁公司招聘,到他们的供应公司担任了项目经理,月薪八千。刘明浩说:过去讲究郎才女貌,你知道现在讲究什么?我问:什么?他说:现在流行的是,郎貌女财!我笑了,说:操,你丫长得太难看,所以你忌妒。就这么着,没人介绍、没人明说,我和国宁公司的女老板钟宁,谈上恋爱了。钟宁有钱、对人热情率直,这是她的长处。短处是脾气火爆、任性。她发脾气的时候,连钟国庆,她的比她大了十多岁几乎像她老爸一样的哥哥,也拿她没辙。好在钟宁比较喜欢在公司里管人管事,每天都给自己找一大难事做,从早到晚忙着见客户、接电话、参加各种谈判和各种应酬、接受部下的请示等等,乐此不疲。说好听点儿,属于事业心比较强的那种,说难听点儿,是比较喜欢出风头,喜欢发号施令,喜欢听别人恭维,喜欢看别人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她因此而有乐趣,而有快感。不过,这在无形中倒解放了我。自从和钟宁上过床以后,我在她身上好不容易发掘出来的那一点新鲜感很快就淡了,她不整天婆婆妈妈地缠着我,只会让我感到轻松。最烦的倒是我爸,见了我就问:和钟宁处得怎么样啦,你对人家可得好点儿,在公司当着同事得尊重人家,公是公私是私,你懂规矩她绝不会小看了你,知道吗!你可别再和过去那些女朋友来来往往啦,不合适。你既然和钟宁定了就得专一,这是做人最起码的,知道吗!我说:知道!我挺看不上我爸这样的,虽然我可以对钟宁好点儿,也可以公私分明中规中矩,不去拈花惹草我也不是完全做不到,我是讨厌我爸那口气那表情,让人觉得特势利特没劲儿,有股子好不容易攀上一个高枝就战战兢兢怕掉下来的小市民气。虽然我也知道我爸在国宁大厦筹建处工作特认真特负责,天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比前几年在国有企业当官的时候干劲儿大多了。我也知道,我爸从没为他自己的事找过钟家兄妹,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国家干部的清高和自尊。他对我的关于千万把钟宁伺候好的那些教导,也只是父子之间关起门来的体已话,不宜与外人道。这是他骨子里的另一种东西,我了解我爸。毕竟,我爸从一个下岗待分的干部变成了月薪三千的副总;我大学刚毕业看上去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却一下子当上了集团供应部的项目经理——供应部负责集团所属各公司的大宗物资设备的选型采购和进货工作,这个部的项目经理当然是个肥缺。虽然集团对供应部的项目经理管得很严,一旦发现暗中收回扣的苗头立即除名,但同时对这些人实行高薪养廉,项目经理除了每人配备一部诺基亚和一部桑塔纳之外,另有月薪八千。而且一天到晚老有客户请吃饭,每个月个人的饭钱算是基本省下了。谈生意就得吃饭,这个公司允许。那一阵儿北京兴吃鲍鱼,好几百甚至上千元一个的鲍鱼我都吃烦了,吃得整天只想喝粥就咸菜。我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钟宁。我刚到供应部的时候,分给我做的项目并不多,部里的头头也知道我和钟宁的关系,也就情当养着我。我每天没事就找几个朋友泡酒吧打保龄,和他们领来的女孩儿聊天。有不少女孩儿喜欢我,总约我出去玩。对这些女孩儿我总是若即若离浅尝辄止,轻易不和她们上床,一来怕被谁缠上没完没了闹出去被钟宁知道,二来我那时眼光高了也确实没有看得上的。刘明浩也给我介绍过几个女孩儿,开头都是跟我吹嘘如何如何漂亮,可等我一见着人没有一个不失望的,越吹得玄乎越让人跌破眼镜。我老损刘明浩:老刘你见着过漂亮的吗?刘明浩说:别的不敢吹牛,漂亮姑娘见得太多了。我说:电影里?哎你知道吗,现在又出了个章子怡,挺纯的。刘明浩顺竿就上:咳,章子怡呀……我用话打断他:熟!刘明浩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我还真认识一个人,跟章子怡长得那叫一个像,比章子怡还纯呢,不骗你!我斜眼看着他,一点都不信,但还是忍不住问:在哪儿呢,谁呀?刘明浩说:就在京师体校跆拳道俱乐部!刘明浩最近参加了一个跆拳道训练班,一是为了赶时髦,二是为了减肥。刘明浩说:“杨瑞,你还不练练跆拳道去,就你这身材,这肌肉,半年就能练到蓝带级的水平。你练练就知道了,真的挺有意思的。”我笑笑,问:“你说那女孩,真那么漂亮?”刘明法不笑,说:“操,绝对是个处女,错了管换,行了吧。”我说:“漂亮女孩练跆拳道,那不毁了吗。”刘明浩说:“她不是练跆拳道的,她是道馆的杂工。”噢,杂工?处女,杂工,长得像章子怡一样的女孩……不知为什么,这几个东西加在一起,真的让我有了一种要看个究竟的渴望。第二天我和刘明浩一起吃中午饭,一人喝了一小瓶红星牌二锅头,都有点脸红耳热,一个赛一个的话多。饭后,借着酒劲儿和被酒劲地扩张起来的一种游戏心理,我跟着刘明浩去了京师跆拳道俱乐部,报了名。京师跆拳道俱乐部是京师业余体校自办的三产,用了体校的场子,那场子比我想像的不知要破旧多少倍。两天以后,就在那幢简陋得像个大仓库一样的训练厅里,我见到了我后来发誓与之生死相爱的女孩儿安心。

像我这样一个早已习惯见异思迁的男人能这么脱胎换骨般地爱上一个固定的女人确实是个奇迹,这奇迹的发生首先应该归功于安心的人格人品,是她的人格人品对我产生了包容和感动的作用,这说明好的道德品质对人的感染力和吸引力,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其次,同样重要的是,在我和安心的交往中,她总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惊讶,让我始终维持着对她的新鲜感和好奇心。譬如她的相貌和她的经历之间,就有着不可思议的距离,她的内在性格和她的外部气质之间,也有着难以想像的差别。这些距离和差别,就是安心特有的魅力!就像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样一个看上去柔弱似水的女孩能在半空中划出那么流畅饱满的后摆腿一样,我也同样没想到在那张清纯善良的面孔下,竟然也潜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果敢与机谋。对此我只能归结为她曾经接受过的职业训练,以及那段惊心动魄的非凡经历。她毕竟经受过一场生死的考验,她过去的职业和经历常常让我情不自禁地心生敬意。安心最让我感到吃惊的,还是她在我入狱之后,孤身一人对我展开的营救。当时我在狱中和她断绝音讯,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去向和行踪,如果我当时知道她还在换而不舍地上下打点四处奔走的话,我定会劝她罢手。我知道这是个“铁证如山”谁也翻不过来的官司,死马非要当做活马医很可能劳而无功而且徒费钱财,等于把钱财扔进一个无底洞中连响都未必听见一声。我知道钱财现在对安心和小熊母子来说,就等于生存和活命,这是很现实的事情。而且我想,安心也没钱。这年头没钱能干什么?大概就是在我几次申诉不被理睬正处于绝望委靡的那个时候,安心带着二十八万元的巨款从清绵赶回了北京。她先找到了我原来用的那位女律师,付了那女律师足够的钱,然后和地共同谋划了如何推翻原判的步骤。她们先是找了刘明浩,动之以情不起作用便晓之以理,晓之以理收获不大便诱之以利,最后终于从刘明浩身上打开缺口。刘明浩有义气的一面,也有见利忘义的一面,所以实际上,情与理,义与利,对他都起了一定的作用。他在律师保证他原来在法庭上的证词绝对不会被指控为伪证和诬告的前提下,答应重新作证,把我当时在饭后的餐桌上收那两万元回扣的态度和过程,以及后来我向他说过边晓军和钟宁同意把那两万元钱给我的事实,重新做一个证明。他同时还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况,那就是边晓军和国宁公司闹了点矛盾,最近不知是辞职了还是被炒了,反正已经不在国宁集团干了。这个情况令安心和律师精神大振,都有了一种曙光在前,胜利在望的预感。她们马上找到了边晓军。找的过程很复杂,边是个夜不归宿,行踪无定的人。律师手里事多,搭不起这份功夫,安心就一个人接着刘明法提供的线索,一点一点地找,找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找到了这个家伙。她在一家夜总会的门口堵住了边晓军,说有事要找他谈一谈。边晓军没见过安心,见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在这儿等他,心有点乱。我知道边晓军和他太太的感情一向很淡,以前总和我开玩笑说人到中年的三大快乐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听得我毛骨悚然。他很乐意地跟着安心去了一家幽静的小酒吧,坐下来点了饮料慢慢谈。他大概烧心火燎地盼着和安心能有进一步的故事发展,但没想到安心上来就拿出三万块钱来,一万一捆,一捆一扫地往他面前一搁,弄得他瞪着眼睛几乎不知所措。当天晚上安心离开那家小酒吧之后就去找了律师,向她报告了和边晓军秘密晤谈的结果。边晓军在知道了安心和我的关系以及她的来愈之后,当然不会再动什么邪念,索性和安心做起了生意,他把价码加高了一倍,要安心至少付六万否则免谈。安心没有犹豫立即成交,她答应付边晓军六万,边晓军答应跟她去见律师。剩下的事主要是技术性的,由律师分别同刘明浩和边晓军协商他们的新证词。刘明浩不想过分得罪国宁公司,所以不想让律师披露国宁公司收买他让他作伪证的事实,尽管国宁公司和他签的那份国宁大厦中央空调的供货意向书到后来并未落实,刘明浩最终只是得到了国宁公司用来替换这笔大买卖的一桩小生意——印制国宁大厦的销售小册子,一共赚不了几千块钱还特操心特麻烦的事。钟国庆也是生意人,也许他觉得刘明浩在法庭上的那几句证词,撑死了也就值这些。边晓军则不同,他主动表示愿意将钟国庆逼他作伪证的内幕抖楼出来。当时钟国庆亲自找边谈话,要求他在法庭上否认我曾经向他报告过收到两万元回扣的事实,否认他当时同意那笔回扣让我拿着的事实,以达到诬陷我的目的。反正是钟国庆逼他干的,就是构成伪证罪,主要承担者也应该是钟国庆,因为钟国庆当时和边晓军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边晓军“迫其压力而从之”,在法律上属于胁从的角色。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边晓军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当然边晓军这么积极主动地帮忙并不是因为得到了六万元的好处,而是因为他和国宁兄妹之间,不知结下了什么思怨。他在国宁公司的职务反正被撤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和律师谈话时,大有一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气概。除此之外,边晓军还出谋划策,提供了其他几位证人的姓名和联系方法,他以前曾和这些人在不同场合时钟宁把那两万元回扣发给我表示过不满。这事当时在公司里有不少人都知道,边晓军提供的这几个人基本上都是炒了国宁公司或被国宁公司炒了的人,只要多塞点钱给他们免得他们怕麻烦,估计出来作证都没什么问题。回扣这件事这么多人都知道,肯定是符合回扣必须公开的原则了。至于是否有账,律师认为在一家私营公司里,老板回头对财物的处理决定,是有效的。钟宁同意回扣让我拿着,那回扣实际上就是公司对我的奖励,走没走账不是我的责任。这观点她上次在法庭辩论中已经阐述,观点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上次败诉的主要原因,是控方证人异口同声地否认知道回扣这件事,否认我得到这笔回扣是老板同意的。如果这次能证实公司负责人对这事是知道的,能证实老板是同意把这钱给我的,那么我暗中受贿这个罪名,从主观动机到客观恶果,就都难以成立了,就都站不住脚了。在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律师通过法定程序,以发现了新的证据证明原判有误为由,向法庭提出复审请求。四月二十八日,那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法庭开庭复审我受贿一案。审判长在审查了辩方提供的新的证据材料,对证人进行了调查询问,狡辩双方进行了简短辩论之后,当庭宣判:原告方对我受贿的指控证据不足,不能认定。原一审判决和二审判决的有罪认定不当,应予纠正。复审重新判决:被告人杨瑞无罪!当天我在律师的陪同下以自由之身走出法院的大楼,仰脸看到外面的天空,比监狱里的蓝,比监狱里的大。天地之间,投满了阳光。我把目光放平,看到法院大楼的台阶下,站着我深爱的安心。我们彼此注视,我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心里特别难受。我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站在她的面前。我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她抬起右手,轻轻地,摸我的脸,我也慢慢地伸出双臂,将她揽在怀里。多久以来,我日思夜想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力地拥抱我的安心。律师也走下台阶,走到我们的身边,她说了句:“祝贺你们。”我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她已走到路边一辆等客的出租车前,拉开车门,回头冲我们笑笑。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她说:“有事儿呼我。”说完上车,车子转眼开上了大路,汇入了长不见首尾的车辆的洪流之中,像一滴水汇入了奔腾的江河一样,很快就无影无踪了。我感谢律师,我感谢法律,我感谢所有为我说话的证人,哪怕他们是为了钱,或者是为了其它目的,但他们终于说了真话。正是由于他们的真话,我不仅得以终止牢狱之苦,重获自由,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给了我一个清白之身。我感谢安心!我那时还不知道为了这阳光灿烂的一天,安心已倾家荡产,她使每一个在这场审判中发生作用的人,得到了利益,包括律师。律师也一样,这年头谁也不能为你白干,谁也不能仅仅为道义,为真理,白干。安心付出了一切,包括她父母毕生的积蓄,她要得到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下,看到我从那门深似海的大楼里,昂首阔步地走出来。我感谢安心的父母!从我知道我的清白不仅仅是用清白换回来的,也是用金钱赎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渴望着能到清绵去。我渴望见到安心的爸爸妈妈,我要在他们面前长跪不起!我没能让他们的女儿过上一天丰足的生活,反而使她的全家被拖累得一贫如洗。我想跪在安心的爸爸妈妈面前发誓,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要报答!现在,我终于接近了安心家的旧居。在我走出法院已经将近一年以后的这个早晨,我穿过清绵那座古老的袖珍小城,终于在山林掩映的一个湖边,看到了那幢北方的宅院。那院落在周围错落有致的云南民居中,几乎像一个小小的名胜古迹,让我感受到一种黄河文化特有的亲切。我明明知道,这院子已经不是安心的家了,但我一看到那一团青砖黑瓦就禁不住心跳起来,禁不住加快脚步向它奔去。我终于站在这座宅院的门前了,这院子比我的想像要简单和平易。我凝视着那两扇用铁皮饰角的院门,早已油漆斑驳,露出几分破败之相,几分物是人非的凄凉,但门前两侧石鼓上那一对雕刻精致的小狮子,张牙舞爪的姿态表情却依然神采奕奕。四周很静,一如安心描绘的那样,这是一个与尘嚣隔离的地方。我用手击门,门上发出一种陈年古旧的声音,我大声问道:“有人吗?”院子里有了些零乱的响动,那响动很快归结为一串踢踏的脚步声,随后门“吱嘎”一声打开来,门轴的响声经典得完全像电影里特意做出来的音效。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微微欠身表示打扰,问他知不知道原来住在这里的一位性安的人家搬到哪里去了。那年轻人做思索状:姓安的?这时从院里又走出另一个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接了话说:“你是找原来住在这里的安大夫吧,他们去年春天就搬了。”我说:“我知道,请问他们搬到哪里去了?”老者说:“他们搬到县群众文化馆去住了。不过听说现在也不在那里了。”我问了去群众文化馆的路径,然后谢了这座院子的一老一少两个新主人,再然后我透过那扇只开了一半的院门,向院里投以匆匆一瞥。这院子曾是安心的家,这地方就是安心出生和成长的地方,院内的一砖一瓦,院外的一草一木,都在我心里激起些冲动和通想,我几乎分不清这些东西究竟是满足了还是更加撩起了我对安心的思念。我找到清绵群众文化馆的时候,正是这里开午饭的时间,工作人员都回家吃饭去了,馆里几乎没人。这是一座半新不旧的两层砖楼,楼不大,门口却挂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招牌。什么图书馆、联谊会、研究会、辅导站之类,大概都是群众文化馆的分支机构。这楼里大多数房门都锁着,没锁的也空着,偶尔见到有人匆匆交臂而过,一问安大夫和他在这儿工作的爱人,都是一脸茫然。我在楼里转了半天毫无所获,快快出来走到街上吃饭。就在文化馆斜对面一间很简陋但很干净的小铺子里,吃了一碗豆汤和半斤永昌烙饼。吃饱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再次返回文化馆,这次我直接去了文化馆的馆长办公室,堵住了一个刚巧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在锁门要走的女干部。女干部听了我要找的人,有几分警惕地上下打量我。我猜到她的警惕所为何来,连忙出示了我的北京的身份证,表示我是从北京来的是安大夫女儿的同学,到这儿是来找安心的——您知道他们现在住到哪儿去了吗?那女干部查看了我的身份证,还对了对我和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否同为一人。我的身份证和我那一口地道的外地人一般模仿不来的北京回音让她消解了怀疑,但她的回答仍然不能让我满意。“你找安大夫对吧,他们搬走了。他爱人也不在我们馆里工作了。”“什么时候走的?”“走了……有好几个月了吧。”“他们去哪儿了?”“这我不清楚,好像是离开清绵到别的地方去了吧。”“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不清楚,没有跟我们讲。”女干部把身份证塞还给我,行色匆匆地走了。我疲惫地站在楼道里,心里空空的。安心在清绵的父母,是我要找到安心的主要线索,我想不管安心是否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应该都知道女儿的行踪。我再次走出文化馆的这幢小楼,站在街上发呆,我的整个行程到此一刻,已全然没有了前进的方向。我想了半天,毫无目的地再次从县城走回到安心家的宅院,我没有再去敲门,而是沿着院子后面那种满了高大笔挺的秃杉树的山坡,沿着那山坡上一条残石依稀的悠悠古道,走向我常会梦见的那片山间的平湖。我在湖边眺望着对岸的草坪,草坪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开阔。阳光把草坪尽头那一线参天大树的阴影,全力地向后压去,让那片如果走近肯定会发现极其深邃壮观的原始森林,变得渺小而可亲。直到太阳西斜,我才从那高山平湖的岸边返回,再次经过那座北方的宅院,院里还未升起炊烟。我在通往县城的归途中一再回首凝望,竭力把黄昏中这片最后的即景与以往的想像合并,同时把留恋的目光遗落在那座院子的青砖灰瓦之上。我脑子里居然有了那么一个荒唐的闪念,我想如果我找不到安心,我也许会搬到这个地方,在这院子的附近住下来。我回到清绵城,穿过两山夹峙的街市,穿过曾扼“三宣六慰之咽喉”的古城门,再援铁索大桥穿越天堑清锦江,在天黑前返回火车站所在的那个弹丸小镇。我从随身带着的旅客列车时刻表上,找到了深夜将至的一列火车,那是从昆明开往南德的七七五次普快。我想,除了安心的父母之外,惟一还有可能知道安心去向的,只有南德公安局缉毒大队的队长老潘。时间还早,我在车站前的那个杂货店里,买了一包饼干,拿着,并没有打开来吃。我的肠胃在苦闷和茫然的压抑下,几乎没有蠕动的乐趣。我拿着那包饼干,坐在车站小小的候车室里,背上的背包显得很沉,但我也懒得解下它来。我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夜幕将临,坐到夜深了我才走到站台上,嚼着饼子去等那辆惟一在这个小站短暂停靠的夜行列车。南德我是去过一次的,那是去年夏天将至的季节,我和安心一起回了一趟云南,我们当然地去了南德。除了南德之外,我们还去了昆明和北邱,那时我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结婚。那时我刚刚获释出狱,我和安心都沉浸在胜利重逢的喜悦之中。我们决定结婚,再没有什么能够阻碍我们正式结为一体的事情!我们都想过,认真地商量过,无论我们的父母——主要是我爸——是否同意,是否接受;无论安心是否二婚是否有孩子;无论我们有没有钱有没有经济上的能力,我们都决定结婚!我们一定要结婚!就在现在,结婚!安心从清绵带回的全部二十八万元现金,为营救我出狱花得只剩下不到三万元了。她打电话给她的爸爸妈妈,告诉我们要结婚的想法,也说了钱的事。安心的爸爸妈妈在电话里祝贺了我们,她妈妈还和我通了话,她声音里那种母性特有的辞感,令人感动。她说:“你是杨瑞吧?你知道吗,安心非常爱你,她爱你胜过爱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除了她的孩子,就是你,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能爱她吗,像她爱你一样?”我说:“能!”她说:“你能爱她的孩子吗?”我说:“能!”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安心母亲隐约的啜泣,她克制着哽咽,说:“我的这个女儿,太苦了……我知道你也很苦,你们能相依为命……我真的要好好地祝福你们!”这位母亲哭起来,说不下去。我把电话交给安心,我在一边听着她们母女互相劝慰,说着相信我的话。我心里默默地想,我一定会对安心好的,一辈子都不会变的!关于那笔剩余的钱,安心的父母让我们留下来做结婚之用,但我不同意,我坚决主张安心把钱寄回去。安心在电话里和母亲商量再三,争执再三,终于按照一个妥协的办法,我们留下一万,另外将近两万元钱,由我和安心一道,去邮局寄回了清绵。在安心的劝说下,我去看了一下我爸。一是告诉他我出来了,没事了,平反昭雪了,没给他,也没给我们老杨家丢什么人。二是告诉他我要结婚了,希望他能同意。还好我爸那天没有喝酒,脑子还算清醒。但言谈话语之间,能听出他的大脑长期受酒精毒害,已大不如前。他才五十多岁,说话就跟七八十的老头儿差不多,语无伦次的。关于我无罪平反一事,他大发感慨,大骂法官检察官昏庸无道,并竭力鼓动我去告他们。我爸说:咱们不能让他们这么白整了大半年,物质上的损失咱们不提,提了让人看不起,这精神损失名誉损失不能不提,不能就这么算了。现在都有法了。国家政府办错了事儿,照样得赔,现在民告官净是告赢的。关于我要结婚一事,我爸没有明确表态,但口气上是同意了的。他先问:你够岁数了吗?我说够了,男的二十就能结婚,我过了年就到二十四了,安心也快二十三了。他沉默,就是不说赞成的话,最多说,你都快二十四啦?你十七八的时候我就管不了你,更甭说你都二十四了。你什么时候真听过我的?你妈在的时候你听你妈的,你妈不在了你听你自己的。你小时候还有点怕我,怕我你也不听我的,现在连怕我都不怕了。他这么说,我也不吭声,我们父子之间现在已说不出太多亲热的话来。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挺难受,就说:“爸,那您歇着吧,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您,等日子定了就告诉您。”我把安心让我带的两瓶白酒和一兜水果放下,就告辞。我爸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他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你们结婚,我也没什么准备的,钱你爸爸给不了你们。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我本来想把它和我住的这一套并起来跟单位换一套大的。你们要结婚的话我就暂时不换了,给你们先住吧,你们结婚也不能住街上去。”我说:“谢谢爸爸。”我爸说:“你还知道谢我呀,懂礼貌了是不是,不用谢,你别气我就成了。”我父亲在门口最后说的这几句话,等于是同意,至少是承认了我的这门婚姻。后来我爸还打电话来问我们结婚打算在哪里办,办几桌,提醒我别忘了清谁请谁。我告诉我爸,我们勤俭办婚事,不打算摆多少桌了,我们旅行结婚去,等回来给亲朋好友发发糖就行了。我爸说:“哦,也好,安心是二婚,又带着个孩子,不大操大办也好,你们就自己出去转一圈悄悄办了吧,别人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们早结了。”我爸这话让我心里挺不高兴的,可我没说什么,自己消化了算了。是的,我和安心决定,谁也不清,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行。但我和安心一起,请那位精明能干,不苟言笑,但最终帮我们打赢了官司的女律师吃了顿饭。我们手头再紧,也还是找了个相对体面的地方——“星期五”餐厅,来表达对她这份“救命之恩”的谢意。尤其是安心,坚持要体面一点地请她吃这顿饭,她和她似乎已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我说:要真想体面咱就豁出去上饭店酒楼吃鱼翅鲍鱼去,我过去常吃,哪儿好哪儿不好,哪儿便宜哪儿贵全部门儿清。安心愣了一会儿:鱼翅鲍鱼?那要多少钱?我笑笑,答:“简单吃吃的话,咱们三个两千以内拿下来了。”两千?安心吓一跳,吃金子呀!我说,两千块钱三个人吃那些玩意儿,还真吃不着好东西,鱼翅只能吃散翅碎翅和发过了头儿的小的翅;鲍鱼只能是鲜鲍而且还只能吃十六头的……安心说那咱们还是吃别的吧,体面也不一定非吃这些呀。于是我们选了“星期五”,那是年轻人喜欢去的地方,老外也喜欢去,因为那地方的气氛对中国人来说很时尚,对外国人来说很怀旧。外国人吃饭比中国人更讲体面,但他们的体面讲究的是环境和餐具,以及喝客陈了多少年的酒,而不是吃什么。外国人还不爱吃什么鱼翅鲍鱼海参鱼肚以及其它滋阴壮阳粘了吧叽的玩意儿呢,吃这些全是中国人的讲究。那顿饭我们三个人才花了三百元多一点,吃得挺快乐。律师年龄比我们大六岁,基本上还算一代人,因此挺有共同语言的。何况光是回顾这个案子,庆贺我们三人共同的这场胜利,聊聊这中间所有有趣的和深刻的人与事,就有脚不完的话题。吃完饭后,坐着喝饮料的时候,律师突然结束了回顾,向我提了一个有关下一步的问题。她说:“杨瑞,从法律上说,钟国庆和钟宁的做法应该属于诬陷,完全构得成诬告罪和伪证罪,你愿意不愿意起诉他们?”我愣了一下,说:“行啊。”律师说:“刘明浩、边晓军,还有复审的时候其他几位证人的证言,实际上已经足够认定他们这个罪名了。现在需要的是要有受害者提出诉讼,反告他们,把程序启动起来才行。”我看一下安心,安心低头想着什么,没表态。我对律师说:“行,我起诉他们!”律师更正说:“起诉他们是检察院的事儿,但受害者可以向检察院提出诉状,要求起诉。写诉状和联系证人这些事我可以替你们做。”律师也看一眼安心,安心始终沉默。律师转脸对我说:“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决定下来的话,你们找我。”我说:“行,肯定还得再麻烦你。”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在餐厅门口分了手,律师打出租车走了,我和安心找车站坐公共汽车回家。时间太晚我们也就不去接小熊了。安心给小熊的“奶奶”打了电话,和小熊在电话里说了好半天再见晚安之类柔软缠绵的话,然后和我一起坐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家。回家之后,安心收拾床。收拾完床她走到客厅,问我:睡吗?我一看表还不到十一点,猜想她今天晚上大概需要我。我出狱的头几天和安心天天做爱,常常一天两次甚至三次,白天也做,好像一下子做伤了,都觉得再做就该生病了。于是这几天我们开始老老实实地休息,晚上睡觉只是互相抱抱,但不做,都困了就互相亲一下互相说睡吧晚安,然后就跟老夫老妻似的各自睡去。我从安心此时的口气眼神中,感觉到她今晚又想要了,于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漱了口,然后上了床。上床前直接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安心还穿着胸衣,也上了床,靠近我平躺着。我也平躺着,好像都等着对方主动碰自己。等了半天,安心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事儿似的,我耐不住刚想伸手到她胸前。安心突然开口问我话了:“杨瑞,你真想去告钟宁吗?”我沉默了一下,才说:“啊,她也应该当一回被告了吧!”我们又都沉默下来,良久,安心再次开口:“你告她我没意见,我是担心你和我不一样,我反正和她不认识,没任何情分,只有仇恨,可你和我不一样,你们过去是情人。”我说:“谁跟她是情人呀。你是不是以为我和钟宁还有感情啊?你没事儿吧!”安心一声不响了,停了好一会儿,又说:“人是感情动物,感情的事说不清。我不是说你和钟宁现在还有感情,我是说,你们过去在一起,毕竟有过美好的时光,有过互相关照,互相惦念的时刻,这些东西是你的经历,难道能说忘就忘吗?经历是你持不掉的东西。”我说:“你不会认为我现在还留恋过去的生活,还想着钟宁吧?”安心说:“没有,我是说我的体会,就像我对毛杰,也谈不上爱他,他贩毒,我也知道是有罪,可你让我去告他,去让他死,我心里还是有障碍,我不忍这样!我总会想起我和他的过去,过去有很多美好的时刻,我会想到他过去对我好,他过去是怎样怎样照顾我。很多细节平时本来想不起来的,可到这时候就都想起来了。”我笑一笑,抬起身子看安心,我摸摸她的脸,说:“那是你,你是女的,女的都是多愁善感,心太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我们男的可不这样。”安心依然一动不动地平躺着,看我。窗外的灯光透过纱帘,把她的眼睛映得发亮。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她说:“好,只要你想情了,心里不别扭,那你就去告,我当然没意见。”我说:“你真没意见,那刚才律师说这事儿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安心说:“我不会主动让你去告她的,我不会。要是你真生她的气,想报复她,而去告她的话,找不反对。但我不想劝你逼你去告她。因为我知道她是你过去的女朋友,我不想让你有一丝半点的不忍心,不自然,还非要做。做过以后时间长了心里头又难受,又后悔,我不想你这样子。”我躺下来,没再说话。我会像安心说的那样吗?我不敢肯定。但反过来想,如果我走上法庭,面对我昔日的情人,去告她入狱,让她受苦,我会由此而特别快乐吗?这一点我似乎同样不敢肯定。我想到当初钟宁告我的时候,我在法庭上那么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而她却毫不手软,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要置我于死地!我看出她因此而有快感,而得到满足!想到她那时在法庭上表现出来的兴高采烈的样子,那一脸恶毒的得意,我突然警告自己,我不能像她那样,我不能像钟宁那样生性残忍,那样穷凶极恶,那样没有宽容之心,我不能做那样一个没有一点档次的人!那一晚上我和安心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什么亲热的事,我们各想心事,直到睡去。第二天我给律师打了电话,我说我不打算告钟宁钟国庆又算了,放他们去吧。律师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并不惊讶地问我:为什么?是不是怕他们财大气粗后门多告不下来?我说不是,我不想再跟他们告来告去的,我和钟宁毕竟有过一段感情,她过去对我也不错,就算是我回报她吧。律师没再多说什么,她只说:好吧,反正你自己拿主意。停了一下,她突然又说:杨瑞你是个挺棒的男人!我笑笑,问:怎么这么说?她答:从你那时候跟我说你要辩无罪,我就挺佩服你的。为了清白,宁可坐牢,一般人都不会这么选择。光看你的外表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男人,包括你现在对钟宁,你这么处理挺给人分量的。尽管我不赞成,但我理解。我也理解安心为什么要这么拼了命地救你捞你了,我想她是值得的。我和律师通完电话,心里有种胜利感。我把我不再起诉钟宁的决定跟安心说了,安心很平静,既不表示赞赏也不表示遗憾,只说,哦。除了我们请律师吃饭之外,我们还和刘明浩吃了一顿饭。是刘明浩请客,再三约我们去的。我本来并不想去,刘明浩在法庭上当着我的面说瞎话,他明知道他这么作证我就毁了,可他还是这么作证。他那天作证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他这个证把我们从小到大多年的交情差不多一笔勾销了。我还能没皮没脸地去吃他的饭么?可安心说:刘明浩是做生意的,他是不敢得罪国宁公司。咱们别要求他那么高了,也别记这个仇了,这个仇你也报不了,何苦总记在心里很他呢。再说他也帮过你,他这些年帮你不少忙了。他害你这一次算是扯平了吧,不然你且要记他的思呢。何况他后来又帮你作了一回证,要不然你还出不来呢。那顿饭是在东方花园饭店里吃的,在饭店里吃饭环境气氛好,比在酒楼吃显得档次高。刘明浩在这儿订了一个单间,点的全是这家饭店拿手的上海锦江菜。开始我们见面时都有几分尴尬,不过很快就好了。刘明浩第一杯酒先主动谢罪,说:“哥哥有对不住弟弟之处,先喝一杯自罚。”他一仰而尽,抹着嘴说:“我这人就这优点,知错就改,我原来没想到我说那么一句:不记得了,就能把我弟弟给判了,我想咱们国家的法院还不得明察秋毫啊。结果杨瑞一进去可把我急坏了,我他妈惨死了。我心说我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把我弟弟给弄出来。正好安心又来找我,我们一拍即合。是哥哥让你进去的哥哥也就必须得让你出来!来,这第二杯是给你接风的,喝了它,压压惊。”我们喝了酒,不容我和安心插空说话,刘明浩还没说完似的又接着说:“不过人也说了,没结过婚的男人不算男人,没进过监狱的男人不算真正的男人。杨瑞,你这半年没白进去,我看得出来!你过去整个儿还是一孩子呢,今天我一见你一看你这眼神儿,就看出不一样了,成熟多了!”我笑道:“那你什么时候也进去一回,也当一回真正的男人。”刘明浩一愣,解嘲地笑笑:“我呀,我先学着做个普通男人得了,我正准备着结婚呢。”接下来他又大骂钟宁钟国庆,说现在好多人都准备告他们呢,国宁公司缠上了好几起官司,法院检察院也在查他们诬告我的事。咱们国家法律都有规定的:诬告反坐!不过钟国庆在上面的关系多,也许能摆乎也说不定。可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总这么黑早晚要轮到恶有恶报的一天!吃完了饭,安心拿出三千块钱来,还给刘明浩。小熊生病时我们借了他四千,后来我去龙都第一个月挣了钱以后还了他一千,现在我们手里有钱,理应还齐了。刘明浩喝完酒的脸红彤彤的,使劲把钱推回来,嘴里嚷嚷着:“嘿嘿嘿,你们干吗,这不是骂人吗。”安心诚心诚意地说:“这还是你卖了股票借给我们的,你已经亏了,我们连利息都不付,再连本儿都欠着,实在过意不去。”刘明浩说:“见外见外,我和杨瑞,谁跟谁呀,这钱就算我跟我这小老弟赔罪的吧,要不我心里难受!”他硬是不收,安心无奈扭头看我,我把钱接过来硬塞在刘明浩怀里,我说:“你让我们轻松一点好不好,欠着人家的钱我们俩睡不着觉。”刘明浩见我态度坚决,换了个理由还想把钱塞回来:“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这钱就算我做大哥的送的份子好了,省得找另给你们买东西了。”我不接,说:“一码是一码,这样吧,反正你也快结婚了,你现在要是送我们东西,到时候我们也得送你,送来送去何必呢,不如咱们说好了,情义到了,礼就免了,怎么样?”刘明浩知道拗不过我,只好把钱装进手包里,苦笑着说:“你结婚那份礼我无论如何得送,哪怕我送了你不喜欢扔了去呢。”说实话,我真是不想让刘明浩送礼,不光他,谁的礼我都不想收。这半年官司吃的,还有前一段找工作那个费劲儿,我算深知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世界上人和人要是没有一点亲缘关系还能亲热来亲热去的,本质上肯定都有一根利益的纽带,纯感情的事儿太少了,有也别信。在这个观点上,安心就显得比我宽容和善良。她说你也别把人都看得那么委须,好像谁要帮你一个忙一定是别有用心似的,这样看也太绝对了。过去我在南德缉毒大队工作的时候,我们潘队长和钱队长对我都不错,好多人都帮过我的忙,难道都是有利可图?我解释不了她的经历和体会,辞穷地说:“南德我不了解,我是说北京,说大都市,哪个大都市不是物欲横流。”安心对她的生活体验也很执着:大城市比我们南德和我们老家那种小地方,是商业化了些,但我相信,人的内心总有善良美好的一面,总有爱心。爱心就是无私的,否则就不叫爱心。我不再跟安心争辩,她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她,各存己见算了。我们的观点不同缘自经历不同,也练自人性的不同,我想安心是自己太善良了,所以才觉得别人也善良。我承认我不像安心那么善良,但我喜欢善良,愿意和善良的人在一起生活或者工作。我想如果我和安心今后真能天长地久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善良的,可能也和她一样,吃善良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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