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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十一章

我得承认,我爱上了安心,尽管她已经结了婚,尽管她已经有了孩子。从上中学开始,我记不清追我的女孩到底有多少投儿了,也记不清被我追的女孩究竟有多少个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那时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我二十三岁时会爱上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要是我不爱这个女人,我干吗要在听到她结婚,听到她有孩子的时候这么不开心?而且不管心里怎么别扭,我还是要听下去,我甚至是万分焦急地,满心渴望他,想要听完她的故事。从安心给我讲述她的故事的那天傍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找不断重复温习着这个故事中的事件和场面,不断在想像中丰富着那些场面的细节。这些细节最终留给我的感受,并不是先前的别扭和遗憾,相反,它竟然奇怪地延续了我对安心的感情。在安心的故事中,最让她自己万般留恋的,是在南德缉毒大队当内勤的那段生活。我在京师体校街口的路灯下看得没错,缉毒大队那位姓潘的队长已经年近五十,他对安心几乎像一个兄长甚至父亲。他并不是南德人,他的老家是南德以东三百里的沙矛。他在那里出生,上学,从小学上到中学。老潘本来是一心想离开沙矛到省里上大学的,但中学没上完家里就破败了。破败的原因在他生长的那个小镇并不稀罕,那就是他的父亲染上了吸毒的毛病。父亲吸毒之后没有多久,母亲就远嫁他乡,再也没有回来。在老潘十七岁时,父亲有一次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半夜死在街上的一间公共茅房里,据说死相惨不忍睹。别人将他父亲的死讯告诉老潘后,者潘并没有去看,他也不知道他父亲后来是被谁埋了。他从十五岁开始就独自住在学校,再也没有回过家,再也没有把那个因为吸毒而变成疯子和无赖的人当成自己的父亲。他从十五岁开始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孤儿。中学没有上完老潘就参加了工作。他在沙矛地区公安局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年头,其中有十五年从事缉毒工作,在他手里落网的毒贩不计其数。在安心下放到南德的前一年,省里把几个反毒斗争比较残酷的地区的缉毒干部像洗牌似的全盘调动,被调者一律举家迁移,所去的目的地也都对外保密。这无疑是对这些干部的一种有效的保护,以防止罪犯可能的报复。老潘就是那时从沙矛迁到了南德。说是举家迁移,老潘实际上是孤身一人来到南德的。因为他老婆觉得南德太偏远,老播这工作又总是没日没夜的不着家,嫁给一个缉毒警察就跟守寡差不多,而且还担惊受怕,而且还危险,缉毒警察的家属也一向是罪犯恐吓和报复的目标。于是老潘的老婆就带着儿子迁到她娘家大理市去了。她娘家是傣族人,除了傣历新年泼水节的时候老潘请假回大理看看他们之外,他老婆和儿子一次也没有来过南德。在安心眼里,老潘是个苦命的人,父母在时已是孤儿,娶有妻室却如同单身。安心原以为像老潘这样长期从事对敌斗争从小又缺疼少爱的人,生性一定特别的冷酷残忍,可事实恰恰相反,在安心第一眼见到老潘的那一刻,确实没想到这位满脸沧桑苦相的粗硬汉子,竟是一个充满爱心的人。安心在南德工作的一年多的时间里,老潘始终像母鸡护蛋似的照顾着她的方方面面。安心是南德缉毒大队里惟一的一位大学生,可以说老潘对她的照顾不仅是对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偏向,从内心起因上那几乎是代表了对“知识分子”的爱护和庇佑。这种庇佑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从不让她参加任何有可能发生伤亡和危险的侦查缉捕行动。南德是一个战场,在战场上所能给予的最重要的关照,无疑就是对生命的保护。那个环境对我这样几乎从未远离过北京的人来说简直陌生很难以想像,遥远得好像不在同一个生存的时空。后来安心像讲故事一样地给我讲了很多缉毒的案例,那些案例与好莱坞及港台电影的情节相比,大都显得简单无趣平淡无奇,只有少数几个勉强凑合称得上惊险的,也不过仅仅像个指头去尾的情景短剧。但无论是简单平淡的还是勉强凑合的,在安心嘴里无一不绘形绘色,说的比听的还要来劲儿。这些案件尽管她并非个个亲历亲为,但敌我双方的出场人物她大都见过,这些人物都曾和她擦肩交臂,她认识他们熟悉他们与其中有些人甚至前夕相处,所以每个案例由她说来几乎等于对往事和故人的追忆。在我听来,安心在南德的生活和工作是顺利的,也是愉快的,只是有点年轻人特有的寂寞而已。张铁军每个月从广屏坐火车来看她一两次,每次只能杀个两三天便要匆匆赶回。和毛杰短暂的脱轨行为并没有影响她和铁军的感情,她爱铁军想铁军对铁军再无半点杂念。她那时最渴望的生活就是和铁军天天见面。而处于热恋状态的铁军对这样牛郎织女的分居生活更是难以忍耐,那些天也一直琢磨并和安心讨论他要不要从广屏临时借调到《南德日报》当记者来。总的来说,安心是个理智型的和责任感比较强的女孩儿,所以能很干脆地中断了和毛杰的这段危险关系。也许干公安的人总是比一般人具有更多的果断和心计,她和毛杰的事来得快,去得快,人神不知。尽管她后来和我谈到这段往事时不得不承认,是她对不起毛杰,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心里暗自隐藏着一种负罪感,无论是对毛杰,还是对铁军。对铁军她还可以补偿,那就是,在后来的生活中对铁军加倍地好。她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让铁军和她在一起时享受到充分的快乐。铁军每次来到南德她都不惜花大量时间为他做各种好吃的饭菜,晚上还要为他捏头捶肩,甚至给他洗脚。她对他好得几乎到了一种讨好的地步。她竭力在她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中,模拟演习出未来家庭的全部温馨。她这样做一半是出于本性,一半是为了赎过。在她到南德实习刚满半年的时候,市里不知从哪儿拨了一笔专款,给公安民警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用缉毒大队一些老同志的话来说,这是破天荒的一项“温暖工程”。那几年队里好多人连药费都报不了呢,打针吃药的发票一直接在手里欠着呢,现在居然有病没病都可以去体检了。这次体检缉毒大队查出有大毛病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大队的副教导员,查出有肺结核。肺结核让人总感觉是旧时代久违的一种文人病,遗老遗少似的,很少见了,不知怎么让他赶上了。再有就是安心,医生问安心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安心说没有啊,她这么年轻,身体从小就好,练跆拳道的身体还能差么?她一向不看医生的。她对身体的不适极不敏感,一般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一扛就过去了,连药都不吃。但医生既然问了,她就仔细回想,她对医生说最近有时有点头晕恶心,不过还行,不算严重。接下来她又告诉医生,她的例假有一阵儿没来了……这算不算病呢?医生是个女的,还挺懂事的,给安心留了面子,旁边没人的时候才面无表情地问她:“你结婚了吗?”她的样子完全是个少女,所以医生才这么问。在听到她回答“还没有”三个字以后,医生冷冷地点了一下头。医生说:“噢,你怀孕了。”安心吓了一跳,她不仅长得小,在心理上也一直把自己当个小女孩儿呢。她刚刚大学毕业,她还不到二十一岁,她从没想过她也会有怀孕这种事情,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和铁军在一起时他们也有一些常规的避孕措施,可居然还是怀了孕。怀孕这事让安心有点不知所措。医生虽然给她留了面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组织原则的,后来医生悄悄告诉了缉毒大队的队长老潘。老潘是知道安心和铁军的关系的。铁军的父亲是老公安,是云南惟—一所公安高等专科院校的校长,在云南警界有知名度,所以老潘对安心怀孕这件事,态度上是理解的,处置上也是宽容的。他没有在队里满处嚷嚷,甚至都没有在大队领导层的内部进行“通气”。他只是私下里提醒安心,让她赶快去医院把孩子打了去。女孩子没结婚就怀孕这种事,在南德那种小城市,特别是在公安队伍内部,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安心急急忙忙给广屏打了长途,把这事告诉了铁军。铁军当天就搭火车赶到了南德,他带来了他母亲的正式意见:这个孩子要留下来!孩子留下来怎么办,肚子再过两个月就能看出来了,可安心和铁军一样,都不敢违抗这位严厉的母亲。好在这位母亲赐与了安心一个最大的幸福,那就是:马上与她的独生儿子结婚。安心一天没有耽搁地,向队里提出了结婚的申请,并且请了婚假。队里那时很忙,但潘队长当即照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于是安心就回了广屏,呆了半个月,把婚结了。婚礼在广屏唯一一家四星级饭店举行。那次婚礼,在广屏可算得上名贵云集。政界、新闻界和市政法系统,都来了很多要人。还有几个当地的文体明星,也请来贺喜,演节目祝兴。铁军的爸爸是老公安,妈妈在妇联负责,社会联系面大,铁军自己又是市委的新闻官,朋友多、关系广,他们那天婚礼的录相,就是广屏电视台的专业摄像师过来帮忙拍的,拍得就限电视里的纪录片一样。证婚人是广屏人大常委会的副主任,是铁军妈妈很大面子才请来的。那副主任原是广屏的市委副书记,以前和铁军的父亲私交甚好。热闹的婚礼之后,铁军照习俗跟安心回了一趟娘家。他们在清钢仅仅住了两天,便告别安心的父母去了昆明,然后从昆明乘飞机来到北京,开始了他们的蜜月旅行。这是安心第一次到北京,北京给她的印象很好。他们托了铁军妈妈的关系,住进了长安街上妇女活动中心的好苑商务酒店。他们逛了天安门、长城和故宫;铁军看望了几个在北京工作或者深造的大学同学;安心看望了她过去的一个教练,现在在北京武警某部跆拳道训练队当按摩师的一个老头儿——那是她在北京推一的熟人——发了些香烟和糖果。然后就是买东西。给他们自己和双方的长辈买东西。在北京呆了一个多星期,玩得很开心,然后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乘火车回了广屏。短暂的婚假马上就要结束了,但两人难解难分,他们商量再三,并说服铁军母亲同意,决定:铁军马上向单位申请,用借调的方式,到《南德日报》下放锻炼当一年记者去。这是他们宣传部的领导早就口头同意过的事儿。安心先回了南德,按期归队销假。很快,铁军也搬家似的带着大箱小包的东西,来到这个边境小城。市里的有关领导对铁军下放至此挺重视,市委宣传部一位头头还专门请铁军和安心小两口吃了顿饭。《南德日报》还为铁军安排了两房一厅的一处单元房,安心也就从那间吊脚楼里搬了过来。两个人新婚的小家布置得还挺是那么回事儿。搬家那天播队长带了帮警察过来帮忙,看这一对郎才女貌的新人,没有不羡慕他们的。潘队长像大哥似的笑着警告铁军:你比安心大可不许欺负她,她在队里是我们大伙儿的小妹妹。她要受了委屈可有处说去。铁军也笑:天地良心,我欺负她?她是跆拳道冠军,一脚就能把我踹到医院去!大家也都知道,新结婚的小两口,爱还来不及呢,谁欺负谁呀。有了新的家,公安局也并没有把分给安心的那间吊脚楼的单身宿舍收回去。因为那间宿舍就在美丽的南咸河畔,离缉毒大队很近,和安心的办公室只隔了一个路口,而《南德日报》给铁军安排的那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离缉毒大队实在太远了,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几乎是这个城市的两端。安心的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加班到很晚,特别那时临近了国庆节,公安局抓节前保卫,忙得人人四脚朝天。还有一些群众关心有社会影响的大案要案,市里要求必须在节前侦破。破了案对群众有个交待,也能提高市民的安全感,增加节日的样和气氛,也算广大公安民警向国庆节献上的一份厚礼了。所以那时安心特别忙,缉毒大队无论谁的案子,只要是老潘还没回家,她一般也就下不了班,抄抄写写做记录打报告留守值班接电话的事没完没了。逢到安心回家晚了,铁军下了班就到城南来,两个人就在安心的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宿舍里凑合一夜。反正安心回来也就是上床睡觉,没精神聊天或干别的,第二天常常是铁军还未醒来时她就又走了。铁军挺心疼她的,就说:以前你说你忙我没想到是这么忙,咱们还是想办法给你换个工作吧。你一个女人这么起早摸黑的不是个长久的事。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什么,等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你怎么办?安心也就是笑笑,对换工作的提议从不响应。铁军也搞不懂她干吗对干警察这行儿还这么上怎。安心说:我辛苦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你。等以后我忙过这段,我一定每天早点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好好伺候你,让你回来就舒舒服服的。我其实绝对是个贤妻良母型的人,不骗你,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国庆节的那天晚上,缉毒大队的民警都被抽去参加南德市中心广场国庆群众联欢晚会的执勤任务,铁军也要参加晚会的现场采访,两个人在电话里约定,完事后还是回城南安心的单身宿舍住。因为第二天早上虽然铁军可以睡个懒觉,但安心还得早起。晚会散场以后,安心回到宿舍时铁军还没回来。她用煤油炉烧了水,又到街对面的小吃店里买了几个茶叶蛋,等铁军回来要是饿了好吃。十点半左右有人敲门,她以为是铁军忘带了钥匙,连忙把门打开。门一开她的心忽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原来门外站着的,是她早已不再来往的情人,毛杰。她吓坏了,不是怕毛杰,而是怕铁军。铁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说不定已经走到了这条街的街口。她不能让铁军知道在她的经历中还有这么一个毛杰,她不能让刚刚开始的幸福生活发生任何节外生枝的颠覆。她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她说:毛杰你来干什么,你赶快走吧,我还有事呢……毛杰的脸有点红,看上去像喝了酒,但并没有醉。他一把抱住了安心,他说:心肝,我想你都想疯了!安心被他抱得紧紧的,她有点慌了。她想应该告诉他自己已经结婚,是有丈夫有家室的人了,过去的荒唐已不可能继续。但她没有说,她了解毛杰的个性,而且他喝了酒,跟他说这些也许不能使他冷静反而能让他更加疯狂。她想无论如何得先让他走,以后慢慢再和他解释。于是地挣脱开他的手臂,她说毛杰,我还有事,我马上要出去。咱们另外约个时间再谈吧,有些事我也想和你谈谈呢,咱们另约时间。毛杰看着她,终于点了头:好吧。他说:你去哪里,这么晚了我送你。安心顺势关了屋里的灯,走出来带上了门。因为屋里的很多细节都可以看出这里有两个人在住。毛杰要看出来非要盘问到底不可,而时间已不允许他们之间再发生任何话题。安心关好门,率先往外走,一路快步走到了街上。上了街她毫不犹豫地往南走,她知道铁军回来一定是从北面来。毛杰跟在她的身后,问她:“嘿,这么晚了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安心依然快步走,一路往南,那里有一个长途汽车站,恰巧有辆客运的面包车正要发车。她对毛杰说:“明天吧,明天晚上六点半,我们在瑞欣百货商场的大门口见,我现在有急事要到下澳去。”安心跳上车,车开了。她看见毛杰站在车站那里发愣。路边有一个灯杆,一束简单的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非常好看。安心承认,毛杰是一个外形很酷的小伙子,是一般女孩都会一见倾心的那种小伙子。下溪是南德的一个郊区站,距刚才的始发站有五六分钟的车程。安心当然不会一路坐到那里。车开不久,拐了一个弯,她就向司机出示了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请停一下,我要下车广司机当然停了车,安心在一车旅客惊异的目光下,一脸严肃地跳下车去。她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时,铁军已经回来了。铁军疑惑地问她晚会不是早完了吗你怎么才回来?安心说晚会完了我们还负责清场呢,清场完了没有个令谁也不敢走啊。铁军说我一看这桌上有茶叶蛋我以为你早回来了。安心遮掩道:茶叶蛋是我走以前买的我怕你回来饿。铁军说我还真饿了,我们报社准备了饭我一直没时间吃。然后他就剥了茶叶蛋,大嚼大烟起来。然后开始说起今天晚会上的种种趣闻和失误。安心拿暖瓶帮他倒了杯开水,心跳这才渐渐缓慢下来。第二天晚上下了班,安心先给铁军的报社打了电话,她说她晚上要加班,要去出一个现场,可能回家会很晚。她必须说她是去出现场,否则说不定铁军忙完了会来队里找她,他和潘队长他们都挺熟了。虽然她很少出现场的,但晚上加班这种事很正常,所以铁军丝毫不疑,说那今天晚上我和几个同事出去吃饭了,晚上咱们还是回你宿舍那边住吧。安心说行。挂了电话,安心换了便衣,匆匆忙忙赶到了瑞欣百货商场。她赶到的时候还不到约定的时间,但毛杰已经非常显眼地站在了商场正门的中间。他穿着一身很潇洒的外套,领子竖着,整个身材因此显得更加挺拔起来;衬衣有点艳,但艳得很舒服,在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那些灰头土脸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毛杰看她来了,迎上来,脸上挂着顽皮的笑。安心没有同他寒暄,一开口就用事务性的语气问:“咱们到哪儿谈?”毛杰却一点也不事务性,他用长长的胳膊一挽,挽住了安心的肘弯儿,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往停车场走,声音快乐地说:“走,咱们找个好地方吃饭去。”安心没想到,毛杰竟有一辆八成新的2000型桑塔纳停在车场。在南德城里,私人有这种车的还很少很少。安心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毛杰那天晚上是去过一趟他家的,印象中算得上是个大富之家。她想起毛杰说过他父母和哥哥都是做生意的,从他家的房子和眼前的这辆车子上看,大概生意做得不错。所以毛杰的穿戴举止也能看出手面挺阔。他开车把安心拉到南德最有名最讲究的一家名叫东山大酒店的酒楼,安心坐在车里不肯下来,她不愿意在这种热闹地方和毛杰单独相聚,万一让认识的人看见了说不清楚。南德是个弹丸之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半熟脸几乎到处都是。她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吃不吃饭无所谓,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能谈话就行。”毛杰低眉凝目,做沉思状,随后眉眼绽开,一笑:“清静地方?有!”他开动汽车,穿街过巷,一直开出了城区。安心疑问:“你这是去哪儿?”其实她正是希望他们走远点儿的,越远越没人的地方她越觉得心定。安心看得出来,车子是往南动山方向开的。他们在郊区国道上飞驰了十分钟,招人山间小路。太阳还未落去,两边风景如画,山上层层叠叠茂密的植被,被夕阳尽染,红得让人感动。车开到半山,穿过一片夕阳的阴影,一处彩霞夺目的悬崖迎面而出。在那悬崖的险处,躬临百丈深谷,孤零零有一幢房子,鬼斧神工般地倚崖而筑。上面的顶盖是德昂族毡帽顶式的大草蓬,下面的基础是傈僳族千脚木屋式的支撑,房的主干,又仿了傣式竹楼的风格,看上去煞是有趣。安心在当地的一本旅游画报上见过这个地方,这是南勐山一个很出名的饮茶之处。据说,这间茶水店每天中午常被游客挤满,但晚上却是十分清静。他们进去后发现茶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于是任意挑了一个凭窗而坐的小桌,点了茶和几样点心。南德的茶馆都兼卖小吃的。毛杰还吩咐老板娘去做两碗过桥米线。然后,他把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安心的脸上,问道:“怎么样,这地方够不够浪漫?”安心扭开脸,不想回应他的兴奋。从这窗口她能看到对面绝壁上一株枝桠蜂嵘的独木,夜幕正从那独木的身后,一声不响地笼罩上来。毛杰把手伸过来,拉住了安心放在小桌上的手,吓了安心一跳,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毛杰被她的神经质的反应逗笑了,他大概是那种喜欢较劲儿的人,安心越退缩他越觉得刺激,越要弄到手不可。他说:“哎,咱们住在一起好不好,我去找个房子,你搬出来,这样你可以过得舒服一些,好不好?”安心当然不接他的话,她今天必须把一切统统讲清楚,可又拿不准该如何讲开头,她说:“咱们两个算什么,怎么可以在一起住?”毛杰满不在乎地笑笑,说:“喂,作思想好封建嘛。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住在一起的可多啦,有什么稀奇!我们可以找一个离你的学校远一点的地方。这辆车子我爸爸说以后要送给我的,我可以每天开车去接你,不会让你们领导知道的。你到底在哪个学校当老师?告诉我又怕什么,我说了保证不去学校找你的,你怕什么!”安心跟毛杰认识这么久了,但她始终没告诉毛杰自己是干什么的。最初还不是怕毛杰冒冒失失地到单位找她去,而是缉毒大队有个规定,对不熟悉不摸底的人一律不能透露职业和谈论工作,原因很简单:南德是一个战场!这里表面平静如水,无波无澜,而水下却暗涌猖厥,暗礁纵横。安心在上学的时候就一向是个守规矩的人,所以她按规定只告诉毛杰自己在一所小学里当老师,就像她后来骗我一样。可能她觉得老师的形象很高尚,也比较符合她的扮相。毛杰说:“当那个孩子王好玩吗,你要没兴趣的话,可以辞职不干的,我养得起你。我爸爸妈妈很疼我的,我要多少钱他们都肯的。你要同意我今天就带你去见他们。”安心终于开口说她要说的话了,她竭力想把话说得圆润委婉:“毛杰,我知道你对我好,说实在的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的,所以我现在必须要向你说实话,……我,我已经结婚了,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了,我不配再跟你交朋友了。……其实,其实像你这样的小伙子,长得这么帅,家里条件又这么好,找什么样的姑娘还不是随你挑吗。”对安心的这个坦白,毛杰显然感到意外,甚至,他被震惊了。上帝给了安心这样一副迷人的外表,她看上去是那么一个纯纯的小女孩,谁也不会把她往一个有夫之妇的身份上去想。就像我当初一眼看去就相信她还是一个处女一样,毛杰也同样是被这情窦未开的模样骗过了。他从安心的表情上看出,安心说的是真的,他在震惊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这么说,你一直是在骗我,你到底有多大了?”安心看他脸色通红,下已发抖,心里不禁有点害怕,但这局面是回避不了的。她说:“毛杰,如果你觉得我骗了你,我可以向你道歉。我不想再骗你了,我再这样不声不响地和你交往下去,那就更不对了。”毛杰使劲盯着她的脸,盯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是讨厌我了,想和我分手了,才故意这么说,对不对!”安心完全镇定下来,据理反驳道:“咱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分手以后我就结婚了。是你昨天喝醉了又未找我的,我必须和你讲真话!”毛杰口气突然较下来,几乎像是一种哀求:“我没和你分手,我没和你分手,我只是这一段一直跟我哥哥在外面做生意,我刚回来就来找你了。我从来没想和你分手,我一直非常喜欢你的,你别再说笑话了好不好。”毛杰孩子般的哀求令安心的口气不得不像一个长辈那样循循善诱:“你是个大人了毛杰,你应该理智地想一想。咱们都是大人了,咱们不能像小孩子似的再做那些荒唐的事!”安心的话还没说完,毛杰已经沈当一声推开桌子,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双手撑着桌子,把一张暴怒的脸逼近安心,大声喝问:“你到底嫁给谁了?那家伙是谁!啊?”安心咬住嘴唇不答,毛杰好像也并不等着听她回答,因为接下来安心的脸上就挨了他重重的一巴掌!她没有提防,整个头部都被他打得剧烈地甩了一下。毛杰打完,恶狠狠地走了,他大步走出了茶店,开走了那辆桑塔纳2000.他和安心发生争吵并且动手打她的时候,茶店的伙计和老板娘都在,都看愣了。后来见男的走了,女的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窗前发抖,也不好过来劝,都装聋作哑地缩在一边。安心低着头,竭力憋住眼泪,把眼泪硬是咽到嘴里。然后,抬头,看那目瞪口呆的伙计和老板娘,哽咽了一句:“结账。”安心是一个人走下南动山的。走到半路天黑了,虽然她是警察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山路蜿蜒,两边是黑黝黝的树林,树林挡住月亮的时候,几乎要摸索前行。树林的深处,不时有几声鸟兽的案章和鸣叫,或者是一阵让人断不清性质的响动,有点像人在捣鬼的声音。安心知道这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是有点心惊肉跳。她百感交集地直想哭,可没人的地方往往是哭不出来的。她不恨毛杰,她知道毛杰就是这样的个性。而且,既然是她自己一时不慎做下的麻烦,那就活该受这份折腾。她只求这事到此为止,只求毛杰打她的那一巴掌能够成为一个句号,但愿毛杰出了气这事也就完了。她下了山,沿公路往城里走,走到一半拦了一辆军队的车子进了城。这时候都快九点钟了。安心在那辆军车路过铁军分到的房子附近时下了车。她希望这事到此就算完了,但她隐隐觉得没那么好完。毛杰是个冲动的人,他的冲动有时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安心一开始曾觉得这冲动还挺诱惑人的,现在才领教到它的危险。她想也许今天夜里,也许明天早上,毛杰又会找到她的宿舍去吵闹或者道歉,所以她不能回那儿去。尽管她此时已经精疲力尽但她还是跑着回了她和铁军的那个家。家里有电话,她用电话打了铁军的手机。铁军早就回了她那边的宿舍了,正躺在床上看书等着她呢。铁军问:你到底子吗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她编了一套话,说干吗干吗去了,说她去出的那个现场离这边近,就回这边家了。铁军说这么晚了你就别过来了就在那边睡吧。安心说你不过来了吗?铁军打着哈欠困意蒙眈地说:我不过去了,你自己睡一晚上吧,明天再说。安心撒娇:不,我想你,我要你过来嘛……她很少这样粘乎的。铁军笑了:真想我呀,好,那我过去。安心说:你可快点啊。放下电话,安心松了口气。她不能让铁军呆在她的那间宿舍里,万一毛杰过去找她和铁军碰了面,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从这天以后,安心再也不敢回那间宿舍去住了。每天不论下班多晚,第二天早上上班多早,她都要走大半个城,赶回城北去住。铁军有点奇怪:你怎么不喜欢住你那宿舍了?在那儿凑合睡一晚上得了,总来回跑干什么?可安心从那天开始就学会了撒娇,她用女孩的撒娇来掩饰其行为的明显的不合理:我不,我想回去住,这边多少还像个家,我现在下了班就想有回家的感觉。找也想让你每天回家舒舒服服的。咱们老不在那边住,屋子总不收拾,一回去都没一点人气似的,那吊脚楼又那么潮,住在那儿多不舒服啊。咱们俩结了婚就应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可不愿意总委屈你。她没再回宿舍住,当然,也就没有再见到毛杰。她也不知道毛杰是不是又去宿舍那边找过她。这就是安心的婚姻,既幸福又充满不安的婚姻。从这里不难看到,结了婚的人要是有个情人有多受罪,整天让你提心吊胆的,电话响了不敢接,有人敲门不敢开,那真是受罪。连刘明浩这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家伙有一次都冲我感慨,他说妈的好事儿太多了就不是好事儿了。一个人得了这个就别再想要那个,发了财就别再想当官,当了官就别再惦记发财,要惦记了就准得出事儿。老天爷把好事儿早就分派公平了,谁想多占一点儿就准得倒霉,你不信就试试。英国王妃戴安娜牛X不牛X?名誉、地位、金钱,还有头衔爵位,什么都有了,这不挺好了吗,可她还不知足,她偏偏还想要爱情,那就得死!好事儿不能让你一人全占了,老天爷是最公平的。所以,好多东西,你看着是好,其实,没有是福!

当清晨的太阳还未露出地面,而地面已经感受到它的一缕光芒时,我终于结束了这场始于美国西部的漫长跋涉,到达了整个儿旅途的终点——清绵。清绵火车站的站台上空荡荡的,在这儿下车的只有我一个人。一个穿着褪色铁路制服的老头儿,睡眼惺汾地挥了一下小旗后,便缩回到站台的小屋里去了。列车开走的振动一经消失,这里便几乎万籁无声。车站出口,有一家小杂货店。离开门营业的时间显然还早,但老板已经起来站在门口刷牙洗脸。我信步走过,看见里面的货架上摆着饼干和饮料,便掏出钱进去要买。老板见这么早就有生意,脸上现出万般殷勤,嘴边的牙膏沫未及擦掉就过来支应。我喝着饮料,看货架上还有两份当地的旅游指南,便用找回来的钱买了一份。那是个折页性质的东西,已经旧得掉色,不知早在这里摆了几年。日出之前,天色还有点暗,但可以猜想今天是个晴天。从我的第一只脚踏上清绵车站的站台开始,我的心跳就有些不同,我几乎不敢确信我真的来到了我一直日思夜念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在我眼中,都神交已久,可亲可近,都和我有着命中注定的某种联系。这地方我甚至觉得我以前像是来过,很多细部都给我似曾相识的惊奇。我猜不出当张铁军与安心热恋的时候,他是否向往清绵。这或许也是一种心理常规,当你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对她的一切,包括她的亲人和故旧,都会产生莫名的好奇和关切。说实在的连对张铁军,我都时常会在心头萌生出一种亲切和悲悯的心情。张铁军与安心在那间吊脚楼里的分手,让人听了倍觉惨烈,而那个夜晚的结局,更是出人意料。我后来问过安心当时抱着孩子想到哪儿去,她说不知道,她那时只是想离开那间狭小压抑的屋子,带着她的儿子离家出走,哪怕去死。她并没有清楚地想过要到哪儿去,能到哪儿去。她的精神已被悲伤摧毁。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恰巧发生,这个悲伤也许会要了她的性命。安心后来对我说过她那时确实有寻死的念头。寻死的人不外都是精神崩溃信念枯死以死为解脱的,安心正往这一步上走的时候却被另一个看似突然而至,实则蓄谋已久的袭击打断了,改变了方向。那个袭击无意中又激活了她求生的本能。本能是一种精神之外的能量,是人的最最原始的反应。当你要自杀的时候,如果突然有人要杀你,你的本能是让他杀呢,还是反抗求生?这是很少见的情形,很极端的例子,在安心的经历中却恰恰遭遇了一次。那时她抱着孩子跑出她的吊脚楼,在后来的印象中是刚刚跨出门坎的同时就被一个人猛然抱住,她本能地喊叫了一声,喉咙处就压上了一把锋利的傣族腰刀。她从身体感受上知道身后抱她的那人是个体格瘦高的男人,那男人拖着她顶着她强迫她往前走。几乎在她被抱住的同时怀里的孩子大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她这时看见了前边角落里停着的一辆汽车,她马上认出了那辆并不陌生的汽车!就是那辆八成新的桑塔纳2000!那人拉开了车门,把她往车上推,这时她看到身后还有一个人,是一个身材略矮但极粗壮的帮凶。天非常黑,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脸。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在他们往车上推她,并把那只腰刀从她脖子上移开的刹那,她用腾出的另一只手突然发力,向后猛击,正击中身后那人的腹部。那人渡想到她有这一手,摔不及防,趔趄了一步跌坐在地上。那个矮壮的帮凶恰好处于安心的正面,尚未反应过来,安心已高高抬起一只腿向下劈去。她已经很久没练跆拳了,但感觉上跨部还是开的,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脚已经高过了那人的肩部,虽然腿踢上去有点发飘,但劈下来依然迅猛。跆拳道尽管不如自由搏击和散打那样力量强劲,但它的速度无人能及,尤其是腿的速度,腿只要往起抬了你就绝对躲不掉的。她那一腿从对方的左肩落下,正劈在他的胸部。那人身体虽然强壮,但可能是万没想到毫无防备的缘故——他怎能想到一个抱着孩子惊恐万状的女人,这时候能把跆拳道中的下劈动作表演得这么迅雷不及掩耳——他一下子被劈翻了。安心练了那么多年跆拳道,一向是腿强于拳的,让她劈上的一般都好受不了。这一腿给了她和孩子一个活命的机会,这个机会只有几秒钟,她就利用了他们一时都没爬起来的这几秒钟,转身往她的房子里跑,同时嘴里嘶声喊叫出来:“铁军——”铁军显然是听到了她先前的一声尖叫,然后听到了孩子骤然的哭喊,几乎在安心喊出“铁军”两个字的同时,他拉开了房门往外看,恰逢安心迎面冲进屋子,铁军没有看到她身后有什么人,但还是下意识地砰地关上了门。安心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一把拉过桌子顶住门。铁军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但没想太严重,他还反应不过来。他依然对安心板着脸,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冷冷地问:“怎么啦?你要干什么?”安心还没有回答门就被猛然地撞了一下,撞开了一道维。那是木门,又懂一下,那门已经劈了。铁军这才知道事情严重,他是知识分子,没见过这阵势,一下子就慌了。他见安心顶住桌子,他也就过去手忙脚乱地帮她顶住桌子,他刚顶住就听见砰砰两声枪响,他随即往地上一瘫就不起来了。子弹是穿过半开半壁的木门射进来的,木门上的木碴爆裂,弹洞赫然!安心连忙蹲下来用桌子挡住自己,她蹲下来时看到铁军仰卧在地上,肩部和胸部有大片的血迹。安心摸他的脸,他的脸一动不动。她叫了声“铁军”也没有应声。门再一次被撞了一下,一条木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整个儿门露出了一条大缝。安心下意识地放弃了固守,她从床上抱起孩子,还是用下劈的动作,一脚劈开后窗,然后手脚并用,也不知怎么就翻过了窗子。她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抱住吊脚楼的木往往下滑,木柱粗糙的木碴划过她的手掌,划破她的衣服……往下滑到一半时她的手劲用完,那只手撑不住她和孩子的重量,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去,摔在南咸河冰冷的水里。大概有几秒钟她失去了知觉,她摔蒙了,但孩子的哭声又让她惊醒。她发现孩子依然抱在她的怀里。她对她和孩子从那么高的木柱上跌落下来而没有死感到惊奇。她听到楼上的门被彻底破坏的劈啪声,她抱着孩子,奋力向南咸河的对岸瞠过去。河的中流,夜雾封锁,几乎看不清对岸的景物。河上的大雾也掩护了他们,要不然凶手可以轻而易举地开枪将他们母子打死在河里。她把孩子抱在胸前拼命往前走,她用尽全力但在水里没法迈开大步,何况她已端得气如裂帛力将耗尽。水慢慢淹到胸部,她不得不两臂发抖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还哭着,除了安心自己的大口的喘息,孩子嘶哑的哭声似乎是夜雾弥漫的南咸河上惟一的声音,因此肯定传得很远很远。她记不清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前行了多久,当河水终于从胸部退下,退至腰腹时她看见了对面的岸,看见了对岸那一片朦朦胧胧的木棉树。她跌跌撞撞,双脚终于触到了岸边的沙砾,她再也支撑不住像山一样沉重的身子,膝盖一松便软软地瘫下去。她瘫坐于水中的沙砾,用垂死般的呼吸呻吟,怀里的孩子早已哭不出声气。她转身回望,对面那片吊脚楼已被夜雾遮住了全部形状和一切声音。她张开嘴,眼泪马上流进了嘴里。她拼尽全力向对岸呼喊:“铁军——”但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找到对岸的派出所时几乎已没有开口说话的气力,派出所找医生来给她打了针并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天快亮时她和潘队长一起回到了吊脚楼。太阳刚刚露面,东方霞光映目,安心看到对岸的远处,山流纵横,南勐河平如镜面,红如血水。脚下她踩着的这块云南特有的赭红色的泥土,在朝阳之下也如同血染。这里的大小路口都已被警察和警车占据。现场勘查和现场调查已近于收尾,有些警察已开始撤离。河上的雾气早蔓延到岸上,所有的面孔在晨雾中都朦朦胧胧。一切远景都呈现出淡黄发旧的色调,惟有尚未撤走的警车上,那一闪一闪红蓝变幻的警灯才显得格外炫目。安心没有找到铁军。她明明知道铁军不可能还在这里,但她走进那间门倒窗玻的宿舍没有见到铁军时,心头还是一酸。一个负责现场调查的民警走过来问她昨夜的情况,问一些细节。那民警是刑警大队的她不认识,她除了缉毒大队的人之外,和局里其他单位的人很少来往。她没有回答那位刑警的现场调查,而是带着哭腔反问:“我爱人在哪儿?他伤得重不重?”潘队长和那位刑警低声说了两句,意思是让安心先看人,调查等以后再说。那位刑警点了点头,说人早就送到医院去了,送的是什么医院什么医院。老潘就和安心上了车往那家医院赶去。在车上老潘不知跟谁打了电话,他们赶到时医院的门口已有缉毒大队的民警在等。民警把他们一直领进去,不是往手术室,不是往病房,是往太平间。太平间门外的空地上人也不少,有缉毒大队的民警也有其他人。好多人安心不认识,只有一个半熟脸的中年人她隐约记得是《南德日报》的一个什么领导。她弄不清多少只胳膊在扶着她搀着她,把她往里让。她看见里面摆了一只担架床,一只很窄很窄的担架床,上面用白布盖着一个人。没看到人时她的双脚还能机械地移动,当那担架一撞入她的视线就像有把刀伸进了她的心窝,一搅,搅得她全身耸然一缩。她刚刚哭了一下,还没出声就把身体里剩余的最后一点力量彻底耗尽,身子随即往下一沉,在无数只手臂上,她的知觉飘远了。运等她再找到自己的知觉时,已经躺在一张床上,四周阳光名沛。老话,还有队里一位中年女同志,见她醒来便探过身子看她,嘴里说着:醒了醒了!她想坐起来,动了一下便被那女同志按住:躺下躺下,你刚打了针不能动的。她问:这是什么地方?那女同志说:这是医院,你得好好休息呀,你的身体要垮了,孩子怎么办,你得为孩子想想。她愣一会儿,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她说:我要孩子……一个小时以后,孩子抱来了,白白胖胖一脸光鲜。不知一直是谁在照顾。他显然已吃过睡过,刚刚醒来的小脸上还有几分不情愿的表情,也有几分惊悸未定的样子。安心从床上坐起来接过孩子,她紧紧地抱住孩子,当着老潘的面,当着医生、护士和队里其他同志的面,嚎啕大哭!队里的女同志陪她唏嘘起来,几个男同志眼圈也红了,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但没人劝她。这个时候谁都知道,别劝。铁军的母亲是当天晚上赶到南德的,广屏市妇联的一位办公室主任与她同行。到车站专门去迎接的有南德市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还有市公安局和《南德日报》的领导。他们隆重而严肃地把她接到医院,前呼后拥地请到了会客室。落座之后,医院还上了茶,然后由那位副秘书长向她报告了噩耗。铁军母亲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她上午正要到市人大去找邢副主任说铁军的事,还没出门就接到了广屏市妇联办公室的电话,告诉她南德那边有个电话打到妇联,说她儿子张铁军和蒙面抢劫的罪犯英勇搏斗不幸负伤,已送往医院抢救,请她马上去南德探望。铁军母亲这才确认儿子真是去了南德。儿子一跑她就猜到了,只是不敢确认。她在南德下了火车看到市政府有人来接,也没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她是广屏的妇联秘书长,平时要是有事到周边地市出差,市里通常也会来个有关方面负责人出一下面的,更何况这回是她的儿子在这里勇斗歹徒光荣负伤,地方上更会加倍礼遇。她一下火车就以平静端庄的态度和那位副秘书长以及来接她的其他干部—一握手,表示感谢,还说了官场上照例该说的客套话。来到医院并且在医院的会客室落座之后她一直是镇定的,举手投足全都瞻前顾后,礼节周到。副秘书长报告了噩耗之后,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处于一种呆掉的状态,脸上的表情全部停止了,眼睛也不转动。副秘书长以为她还算挺住了,小心翼翼地请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向她介绍一下案情。公安局副局长刚刚讲了两句,刚说到这是个蓄谋已久的凶杀案,凶手是对前一阶段公安机关对其亲属依法镇压的蓄意报复之类的情况时,铁军的母亲就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叫声之哀痛之惨厉,撕碎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铁军母亲还没哭起来的时候,安心已经来到了会客室门外。是潘队长把她从病房带过来的。她白天经过医院的检查,发现身上有多处挫伤,腿部和臂部的肌肉更是严重拉伤。因为那个下劈的动作用力过猛,后脚跟也肿起来了,医生说小腿骨还有轻微的骨裂;右手的手掌在吊脚楼的木柱上也剐掉了一大块皮肉,她跑到南咸河对岸派出所报案时连手中的襁褓都被鲜血染红。现在,她的手上缠了纱布,脚上也敷了药,拄着一支拐杖在老活的扶持下来到会客室门外。老潘声音凝重,说:“安心,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得知道你婆婆更难过,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才二十八岁,这个滋味一般人受不了的。你过去,别哭,别再说让你婆婆伤心的话。你就好好安慰她,劝她,你要再一哭,你婆婆就更受不了啦,懂吗?”安心说了句:“懂。”但眼泪几乎同时随着这个“懂”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老潘正要先把她扶到一边让她忍一忍,会客室里恰巧就传出了铁军母亲嘶裂的哭嚎。安心扔了拐杖推门就冲进去了,她连滚带爬膝行着扑向铁军的母亲,她哭喊着:“妈,妈,你让我跟他一起去吧,我想他……”她跪着抱住铁军的母亲,无法抑制的哭泣使五脏六腑都像抽了筋似的疼痛难忍。9军她知道自己真的爱铁军,铁军也对她好,他对她对孩子真的是非常好非常好!在一年之后安心向我谈起铁军之死时,仍然落下眼泪,说明铁军的死是她心上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铁军的母亲也哭得死去活来,但她很清楚很明确地把安心推开了。她用嘶哑的,断续的,含混不清的诅咒,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市里的头头和老潘,都惊呆了。“你这个坏蛋!铁军就是你害死的,你还不放过他吗!你把他害死了!你还要怎么样——!”这位年届半百,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拉长了声音把胸中的恶气喊出来,声音大得变形变哑她喊的什么反而让人听不出来。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在骂她的儿媳妇。安心匍匐在地,浑身颤抖,铁军母亲扑向她,几乎是要拼命的样子,大家这才蜂拥而上,拉住了这婆媳两人。安心马上被人搀出会客室,她已经哭不出声,她的泪水糊住双目,头脑昏昏地被人架着走。不知谁拖来一辆担架车,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抬上去,她平躺着想挣扎但动不了。她左右摇摆着脑袋,胸部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她那时意识里堆一的渴望就是能够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被推到病房后,医生过来检查她,吩咐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可能是一针镇静剂。十多分钟后她慢慢停止抽泣,沉入睡眠状态,一直到第二天的上午才苏醒过来。她苏醒后缉毒大队的一些同志都来看她,《南德日报》铁军的一些朋友也来看她,市公安局的一位领导也来看她,说了慰问、表彰和鼓励的话。对铁军的死,也都向她表示了哀悼,劝她节哀自保。市局刑警大队的人也来了,就在病床前对她进行询问、取证。这案子由刑警大队负责侦办。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安心能听出来这案子的线索不多。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跟她谈起铁军母亲的情况,甚至,铁军后事究竟怎么办,也没人跟她谈。整整一天,潘队长没有来。第二天潘队长也没来。但依然有一拨一拨的同事和领导涌到医院来看她,几乎每一拨人都要做出同样关切的询问——当时的情况啦,现在的伤势啦,哪里疼哪里不疼啦,医生怎么说啦,等等。大家的脸色都沉痛着,声音都又轻又慢,有女同志来,还和她抱头痛哭一场。缉毒大队有不少人都认识铁军,以前都羡慕他和安心是最幸福的一对。正因为他们幸福,现在的悲惨才更为显著。一连两天,安心迎来一批又送走一批,不知为什么,她暗暗在心里等着的,是老活。在这个时刻老活在她的感觉上,确实成了兄长和父亲。第三天一早老潘来到了病房,身后还带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安心一见到那两个人便泪流满面,她万分委屈地叫了一声:“爸,妈!”安心的父母是这天早上刚刚乘火车赶到的,是潘队长去车站接的他们。安心老实木讷的爸爸一言不发地把给女儿带来的一些吃的和营养药品拿出来放在病床前,她的妈妈则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哭个痛快。她妈妈流着泪,说:“孩子,跟妈妈回去吧,妈妈疼死你了,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她们哭完,安心的爸爸妈妈又说了好多安慰她的话,那些话别人也说过,但从爸爸妈妈嘴里说出,感觉是不同的。这就是亲人的作用,亲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不如同事和朋友显得亲密和重要,可一旦发生什么事,一旦灾难临头,只有亲人才能熨平你流血的伤口,让你的心真正得到慰藉,真正安宁下来。父母为她擦去眼泪,守着她,哝哝低语。在她情绪稍稍平定之后,老潘回到病房,告诉安心的爸爸妈妈,医生已经来了,你们可以找医生了解了解她的伤情去。安心的父母就去了,屋里只留下潘队长一个人。老潘简单地和安心说了一下关于铁军的后事怎么办的问题,说了铁军母亲和南德市有关领导商量的方案。老潘和安心说的时候,口气上并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其实老潘当时已经知道了铁军的母亲和南德市委及市公安局领导进行的谈话,这谈话的内容不仅仅是商量铁军的后事如何处理的问题,她还向他们通报了她的儿子与安心以及那个孩子的关系。事到此时这个家丑是不得不外扔了,否则谈铁军的后事怎么可以把他合法的妻子排除在外?怎么可以不征求他妻子的意见?铁军的母亲认为,她儿子的死,安心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作为死者的母亲,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安心。她不再承认安心是她的儿媳,不再承认安心是铁军的妻子,尽管在法律上,安心与铁军并没有解除婚姻关系,但铁军的母亲手中握有一张基因测试的证明,还握有其它确凿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这个媳妇对丈夫不忠,而且可以证明铁军在死前已决定和安心断绝夫妻关系,因此她完全有权利不让安心插手和参与铁军的后事。她说这不仅是她,也是铁军本人的意愿。她不能让她死去的儿子受到玷污和灵魂不安。至于铁军的后事怎么办的问题,她表示不同意在当地火化,希望能将铁军的遗体运到广屏,到广屏由铁军的工作单位为他开过追掉会或者遗体告别仪式之后,再火化。火化后和他的父亲合葬一处。在铁军母亲和南德市有关领导进行这次谈话之前,广屏市人大的邢副主任已经打电话给南德的市委书记,请他对铁军母亲赴南德奔丧一事给予关照。他告诉南德的书记,铁军母亲也是一位老同志的遗孀,刚刚送走了丈夫,现在又送儿子,确实非常不幸的,所以希望尽量满足她的意愿。这个电话很起作用,铁军母亲的上述要求,参加谈话的市委秘书长代表市委书记,当即应允。只是出来后私底下建议公安局的头头,对安心那边要注意方法,注意做好工作,不要激化矛盾。毕竟,她现在与死者并未办理过离婚的手续。所以老潘跟安心讲这些情况时口气非常婉转,关于铁军母亲对她的看法,和那些激烈的言辞,都没有透露给她。他只简要地介绍通报了铁军的遗体将怎么运回广屏,到广屏以后将怎么组织追悼和安葬之类的治丧方案,还通报了广屏市委宣传部的有关同志已经赶到南德负责具体操办工作等情况。他对安心说,这些后事都由组织上按规定处理,你就放心吧,家属方面铁军他妈妈也就代表了。他妈妈对你有些误解,你需要给她时间慢慢冷静,现在索性不要同她见面,以免刺激她的情绪。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以后生活肯定孤苦伶河也够惨的,你做晚辈的应该同情理解懂道理顾大局。你现在以养伤和调整心情为主,另外还要照顾孩子。说到孩子,潘队长言语简单,不多展开。关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铁军死前与安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从与铁军母亲谈过话的局领导嘴里已经知道个大概了,但他跟安心只字不提,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安心和铁军的母亲同样不幸,现在都应该避免刺痛她们敏感脆弱的神经。安心听完潘队长的话,那些话既是通报情况,也是一番规劝。她态度配合地点了头,表示铁军怎么安葬一听组织上的安排,二看铁军母亲的愿望,她本人不提额外的意见。老潘脸色慈祥,说:好。第二天早上安心出了医院,她不想在医院住了,不想再花队里的那点医疗费了。公安局本来就很穷,每年的医药费都是按人头包干下发的,她再没完没了地在医院养下去别的同志就别看病了。缉毒大队在市局招待所里为她租了一间房,让她和她父母和她的孩子老少四日临时住住。吊脚楼那间宿舍肯定暂时不能去住了,就是门窗都修好了也不能去住了,因为毛杰知道那地方,要杀她的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爸爸妈妈本来是想带她和孩子一起回清绵去的,但这案子还没完,还有些情况需要找她核实取证,刑警队方面希望她最好留一留。而且她想,过几天还要要广屏安葬铁军呢,所以她目前还不能跟父母走。她让爸爸妈妈先回去,她也要搬出市局招待所。她打听了,在这招待所租一间房一天得交三十块钱,她这么花队里一向桔据的公安经费心里不安,大家也都看着。爸爸妈妈刚来了两天就让安心捧着走,走的那天潘队长钱队长都跑来挽留,说这点钱算什么,花得起花得起。爸爸妈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她妈妈把一尊在清绵有名的圆通寺里开过光的玉石观音挂在了安心的脖子上。说这观音是专门为她求来的,请长老念过经的。安心知道她妈妈一向不信佛的,家里从来不摆佛龛佛像木鱼香炉之类,现在居然给她带来这个。大概做母亲的想保佑女儿已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清绵的圆通寺据说很灵的,清绵人都很信。母亲为女儿去求佛不知算是随了俗还是弃了俗。她给安心戴了那颗玉观音,然后抱着遍体鳞伤还一瘸一拐的女儿流泪。安心的爸爸则把一千元钱悄悄地交给了潘队长,说队长麻烦你转给她吧,让她买点好的吃,我们给她她不要。这才几天的功夫,安心都瘦得脱了形,脸上都没一点血色了,她确实应该营养营养。她爸爸是个中医,知道年轻女孩子这个时候身心交瘁不赶快调整的话最容易做下病来。她爸爸妈妈走了,还带走了她的孩子。在她住院这几天,孩子一直是队里一位老大姐帮她带着的。还好这孩子像是突然懂了事,据说一点没闹,一点没让人家烦。那老大姐跟安心这么一说安心就直想掉眼泪,她觉得真是难为孩子了,这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岁呢。送走父母,安心当天就回到队里,队里派人和她一起把铺盖脸盆什么的从宿舍里取出,带到队部办公室。她打算就住在队部的办公室里,这是老潘同意的,钱队长也没意见,还找人帮她把队部办公室里面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库房腾了腾,东西重新妈了码,用木板支了一张窄窄的小床,好让安心临时凑合能在这里休息睡觉。安心回到队里什么话都没说,几乎一夜之间她变得沉默寡言了。在他们帮她架床板时她只是用心地摩拳端详着她母亲送给她的那尊玉观音,摩挲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说了句:“我晚上睡在这儿就等于值班了,公私兼顾。”老钱看看她那双失了神的眼睛,笑着说:“哪能让你天天值班啊,该谁值班还是谁值,你就好好休息。”钱队长虽然这么说,可还是让人拉了一条线,把队里的报案电话在安心的床头加装了一部分机。刚刚装好还没五分钟,那电话机就响了,老钱接起来,字正腔圆他说道:“喂,缉毒大队!”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老钱便皱着眉把听筒递给安心,说:“你私人的电话怎么打到这个机子上来了。”这是缉毒大队向社会公布的报案电话,按规定是不能随便占用的,所以钱队长挂了点脸色,要不是安心丧事在身,他可能还要不客气地批评几句呢。安心接了电话,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清楚,就像是从隔壁打来的一样。不仅清楚,而且还挺耳熟,但安心一下子没想起是谁。那男的说:“喂,你老公的后事办好了么?”安心拿着电话,愣愣地发不出声。那人也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问了一句:“我家可是死了两个人,你是不是还欠我一条命啊?”那人的口气很平静,说家常话似的。但安心全身明显地打起抖来,连老钱都看得出来的。大概安心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竟也出奇的平静。“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还你这条命!”老钱,还有另一个帮安心装电话的同志,都看出有点不对劲了,他们眨巴着眼睛看安心。接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听到安心说了电话挂断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好,我一个人去,咱们不见不散。”安心挂了电话,老钱问:“你这是跟谁呀,不见不散?”

列车过了乌泉,再往西走半小时,就是南德了。车过南德时天上连个月亮都没有,我的视线穿过南面山黑黝黝的阴影,在远处吃力地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的疏落让我看出这里并非一座繁华的城市。城市的繁华与否,夜晚才是真正的标志,再冷清的城市到了白天也会被阳光激活,而夜幕一落才又奄奄一息。南德沉默的远景就显示了她夜间的萧索,她的美丽和丑陋,无一不躲进厚重的夜色里,夜色由此而变得特别神秘和深不见底,似乎藏得住一切复杂的原因和结局。从心情上说,我特别想在这里下车,好好地看一看这座深不可测的小城,好好看一看缉毒大队的那个院子。那院子在我的想像中已经被一再地扩大,大得像一座幻觉中的城堡。我还想看看在那院子的斜对面,只隔了一个街口的路程,安心住过的那间依崖傍水的吊脚楼。我甚至还想去看看,毛家的旧址,在那个深夜的搏杀之后就家破人亡的院落。那院落不知后来是否充公拆建物是人非,或者,早在何时做了谁家的新宅。但我没有下车,我的目的地还在前面,我必须继续前行。按列车时刻表记载的钟点,我将在天亮之前到达清绵。毛杰这个案子在毛家战斗结束之后,基本上算是告破了。毛杰的母亲被依法逮捕,父亲被当场击毙。虽然毛杰的哥哥毛放下落不明,但这个以毛杰父母为主干的贩毒据点已不可能再发生作用。因此可以说,缉毒大队一直在苦心寻找的这条毒品线路在南德的老窝,基本上算是被一举摧毁了。毛杰的哥哥毛放,人称毛猴,据群众反映是个地道的狠主儿,周围邻居一向都很怕的。毛猴是毛放小时候的外号,想必小时候是个营养不良的样子。可从公安机关搜查毛家看到的照片上,成年的毛放是一个身材粗大,面目凶残的壮男,跟他弟弟毛杰的外表几乎没有半点相像之处。没准儿他俩有一个是他爸妈拣来的。后来缉毒大队围绕毛放这条线索又做了大量侦查调查工作,始终没有找到充分的证据说明他也参与贩毒,所以一直没有正式作为在逃的犯罪嫌疑人部署追缉。安心在这案子的侦破调查工作稍稍告一段落之后,以身体有病为由,请假和铁军一起回了清绵老家。她在老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事情,也并不是为了养病,她只是想调整一下自己混乱的心情。在走以前,她和潘队长做了一次私下的长谈,把她和毛杰从认识到交往到分手的详细过程,连同自己在毛杰被捕后曾有过的那些隐秘的访惶和念头,统统向潘队长做了坦白。坦白也是一种倾诉,地需要倾诉。她一向把老潘当作自己的兄长,当作像父亲那样的兄长看待的,他是她惟一可以与之彻底敞开心扉的人。包括那些连铁军也必须瞒着的事情,她都可以告诉老潘。哪怕老潘骂她,骂她没有像他心目中那类优秀的女孩子那样,立场上敌我分明,生活上守身如玉。老潘骂得是对的,他说安心啊安心,你受过这么好的教育怎么还干这种荒唐透顶的事情。他骂了一通,安心哭了一通。他骂完了,安心也哭完了。然后他准了安心的假。尽管,安心没有明确地向他提出要求,但他们结束谈话时实际上已经达成了一个默契,那就是,安心和毛杰的事,老潘不告诉铁军。安心回清绵去了。铁军是很赞成她这样停下工作,好好去休息一阵的。安心经常加班他是知道的,他原来还真没想到在公安基层单位工作会这么辛苦,连安心这种女同志也不能例外,连怀了孕也不能例外,这叫什么事儿啊!所以,当安心提出回家看看父母同时也休息一下的想法时,他一百个赞同,并且主动向报社请了事假,陪着安心一起回了清绵。清绵是个小地方,却有中国西南最优美最经典的山峰和湖水,但这并不是清绵真正的诱人之处,清绵最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她的幽静,是那种与世隔绝的曲折和偏僻。这是一个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的去处。他们在清绵呆了将近十天,这是安心自离家远行之后回来时间最长的一次。每天,她和铁军一起划一条小船,从她家附近的高山平湖漂向对岸。对岸是一大片看不到人迹的草坪,草坪的尽头,连接着古老的原始森林。几乎每个白天,这里都是阳光明媚,脸上的风也很柔和。柔和的风也是有它特殊的力量的,它能吹去你心上积沉的灰垢和隐隐的烧灼。享受了轻风和太阳,他们再划船回家。安心的妈妈每天都会做些可口的食物,比如像雕梅、水豆鼓、菜花跨菜拌蜂仔之类的小吃,款待他们。水豆鼓是清绵特有的美食,很合铁军的胃口,但拌蜂仔这种鲜活的东西他这种在广屏城里长大的人就有点消受不了了。这是清绵的一种比较野的吃法,就是把山里的草蜂、葫芦蜂的蛹,用开水洗烫,除去外皮和杂质,加上辣椒油和花椒粉往水腔莱里一拌就吃。水胶菜铁军还吃得惯,但对莱里那些白嫩鲜活的蜂蛹,就不敢下筷子了。安心从小喜欢吃蜂仔,正好乐得一人独吞。吃妈妈做的东西,和妈妈聊天,是安心平时最渴望的事情。而在她身心疲惫的此时,母亲用这些她从小熟悉的食物和娓娓道来的交谈,以及堂屋里暖和的炉火,让安心觉得自己内心每一个蟋缩的角落都被轻轻地熨平了。母亲和她聊了她小时候的很多故事,也聊了她的未来就要出生的孩子,聊了把孩子一点一点带大的那些辛劳与乐趣。这些都是最温情的话题,都是令人幸福不已的话题。尤其是在和铁军一起聊起这些的时候。在她告别父母离开清绵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她的身心经过有效的调整,已经有能力摆脱和忘掉过去的那些阴影。回到南德之后,她像往常一样很专心地投入了工作。潘队长有意识地,不再让她参与毛杰这个案子的扫尾工作。这案子队里正忙着准备向检察院呈报提请起诉的材料,她作为内勤,又在这案子的侦破过程中担当过重要角色,本来是应当参与的。但潘队长没让她参与,分配她去干些别的。她就去干别的,也不向潘队长提这事,两人心里有数。后来这案子依法定程序报到检察院去了,向法院起诉就是检察院的事儿了。于是慢慢的,毛杰这两个字在缉毒大队,几乎再也无人提起。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安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队里对她的照顾,也越来越具体。比如,不再让她加班,每天上下班尽量让顺路的车到她家弯一下接送。毛杰不在了,安心也敢回宿舍住了。她和铁军常常就住在她的宿舍里,省得来回跑,万一搞歪了胎位颠了孩子得不偿失。再说安心也不好意思总让队里用车接送显得特殊影响不好,要是住宿舍的话她上班也就是五分钟的路,一拐就到。只是铁军去报社往返要远一点,比较辛苦。好在他们当记者的也不是每天坐班。看得出铁军很盼着这个孩子,那些天他们之间的话题最多的就是说这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起个什么名字?该为孩子提前准备些什么?孩子生下来是自己带还是交给姥姥或奶奶?……总之,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世,那一段成了铁军和安心共同生活中最重要的心思。所以,铁军对老播他们照顾安心是相当感激的。在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互交式的,你今天送我一袋米,我明天就还你一束肉,礼尚往来。可供军又能拿出什么来回敬潘队长和缉毒大队呢?有的!他是记者,记者有记者的本事。现在新闻单位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机构,这机构里的人个个都是无冕之王,属于手中有权的一类。记者手中有什么权呢,他们手中的权叫做话语权,也就是说,他有权说你好,也有权说你坏。说你好会使你得到利益,说你坏会损害你的利益甚至把你毁了,很要命的。铁军所能回报缉毒大队的,就是说缉毒大队好。把缉毒大队说成一个英勇善战的,不怕牺牲的,前仆后继的,为国为民的,可歌可泣的英雄集体。当然,这样说缉毒大队,这样说队长者潘,也不为过,至少安心就觉得,事实就是这样的,比这还感人呢。那些感人的东西在缉毒大队,都是些看上去很平常的事,可要是你仔细地想一想,上到某个理论高度总结总结,那都是事迹,上报纸上电视都拿得出去。铁军先是找了南德电视台的熟人,促成了一次采访。主要是采访毛杰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后来在当地电视台的一个专题节目中播出,老潘和老钱都上了电视。不过按照保护原则,他们的脸部都用技术手段在屏幕上给遮掉了,声音也做了处理。毛杰的家——那个战斗的现场——也被摄入镜头,毛杰和他母亲也在镜头前过了一下,很短,没多渲染。连毛杰父亲的尸体都给了个远镜头,只晃一下即过,避免让血腥污染了观众的耳目。电视重播时安心和铁军在家看了,铁军挺兴奋,说以后得好好谢谢电视台的朋友。安心默默地看,什么都没说。在电视节目中播这件事也就是两分钟的长度,宣传效果以事件为主,铁军后来觉得不够过店,没有把他对缉毒大队所要表达的感谢体现出来。于是他又通过他在《南德日报》的哥们儿,找了一个擅长写报告文学的专栏记者,据说在当地算是个名记,让他专门来采访缉毒大队,专门以写人为主,写当代公安民警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奉献精神。这个精神现在很少有人提了,觉得过时,可很多过时的东西多少年后旧话重提又成了新鲜。这件事得到了南德市的政法委、公安局领导的高度重视,指示缉毒大队要认真配合、协助日报做好宣传工作。宣传工作对公安禁毒事业的建设,也是非常重要的。潘队长把这事交待给了副队长老钱。对接待记者的这类采访他与其说是不重视,不如说是不擅长。老钱其实也不擅长,完全是当个政治任务似的整天陪着记者介绍情况,给他讲案例,讲过去牺牲的一些同志的事迹。活着的人主要讲了老潘。不过老潘刚从沙矛地区调来没两年,老钱过去也不认识他,所以谈不出太多。记者觉得材料还不够,又让他再谈谈别人。让他别光说形容词,什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怕牺牲什么的,不用多说,怎么形容我们都知道。您就说事情,多举些例子,例子,我就要例子!钱队长说了些例子,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安心。记者一听安心是个年轻女同志,又是个大学生,在这种边远地方和这帮男爷们儿一块出生入死,有了兴趣。按他们记者的行话叫:有新闻点。有新闻价值。于是便重点问安心的事。老钱就一通说,当然不外还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加班加点之类的事。记者还是让他举例子——有没有深入虎穴斗智斗勇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例子?老钱听明白了,他是想要故事性强的事儿,能吸引读者的事儿。于是他说了毛杰这个案子,说到乌泉接头,船上的那一场大戏,说得给形绘色,听得那记者眉飞色舞。而且,最后让记者真正感到吃惊的,是安心和毛杰以前的关系。老钱这下可算是彻底满足了记者对戏剧性的渴求——什么?她和他原来是朋友?是什么朋友?唉,是那种朋友。哎,你刚才不是说她都结婚了么?噢,是以前的朋友,噢,是吗!不过那也很有意思,也算大义灭亲了,也不容易。女同志一般都比较重感情,比较念旧,特别是对这么年轻的女同志,确实是考验。这是个很严肃的主题,是感情战胜正义,还是正义战胜感情的问题,是国家利益重要还是个人利益重要的问题;在五六十年代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不算什么了不起,但是在二十世纪就要结束,二十一世纪即将开始的时候,就确实成了问题了。现在的年轻一代,什么正义不正义的,什么国家不国家的,跟我没关系,现在的年轻人是把个人的感情和个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这些年,小道理总是比大道理更有道理,所以这个例子你讲得好,有典型性,有教育意义。记者满载而归,老钱也完成了任务,大家各得其所。后来那记者在《南德日报》上用了一个整版,刊出他的采访报道。这个报道在发表前送呈公安部门审核时,根据公安部门的要求,隐去了文章涉及到的敌我双方人员的全部真实姓名,皆以假名取代。这在禁毒斗争比较残酷的地区,当然是必要的。稿子一经刊出,据说其真实感和震撼力使很多读者为之动容,尤其在南德的老干部和老百姓当中,受到特别的好评。现在凡是“二老”说好的东西,党政领导都会鼓励,所以这篇报道在南德风光一时,不少行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和学校的党团组织都奉命组织干部职工在校学生党团员和积极分子进行阅读学习。不过那时安心已经不在南德了,她在铁军的陪同下请假回到了广员,准备生下他们的孩子。那篇报道究竟如何真实如何精彩如何感人,她和铁军都不得而知,也没再关心。‘那时的安心和铁军,还有安心那位马上就要退休当奶奶的婆婆,都把全部的关注,投入到安心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的身上了。铁军陆安心回广屏时就正式结束了在《南德日报》的下放锻炼,回到了广员市委宣传部。利用下放回来的调整休息时间,和他妈妈一起在家照顾身子越来越不方便的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孩子。铁军的母亲其实还不到退休的年龄,可能因为单位里的人事矛盾不胜其烦,所以上班上得一直心情不佳。安心一回广屏,她便下了提前退休的决心。她符合提前退休的条件,而且妇联也在精减人员和机构,有人自愿提前退休组织上还求之不得呢。她下这个决心的最直接的诱因,就是安心隆起的肚子让她突然有了做奶奶的渴望。而做奶奶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的感觉,常常是和解甲归田联系在一起的。对一个家庭来说,迎接一个新生儿诞生的过程是最幸福和最祥和的,它的诱人之处是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和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都会因为这个小生命而浸染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孩子也是社会的未来,也是人类的希望,因此这幻想既是父母的本能,又显得比较高尚。他们为孩子准备了很多小衣服、玩具和用品,买了和借了很多关于幼儿喂养和智力开发的书籍杂志。铁军还买了不少俊男美女鲜花海洋之类的照片,挂在安心随处可见的地方,说这是现代胎教之一种——怀孕时常看美丽的东西生出孩子来也会开朗漂亮。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是这家里最常讨论的问题,预先想出的名字几乎可以盛满好几箩筐。男名女名都起了不少,还有一些不男不女或可男可女的名字,也—一排列在候选名单当中。据说现在男孩儿起女名和女孩儿起男名或不论男女起一个中性的名字都很流行。其实给孩子准备名字也是在进行某种幻想和表达某种期望,总归是想用名字的含义道出大人对后代的企盼和定位。安心一直希望生个女孩子,她给孩子选择的名字都是富于诗意的、浪漫的和飘逸轻盈的,如:虹云、彩梦、小舟、远亭、萧萧、素女……等等。而铁军和他母亲则希望生个男孩,从他们给孩子选择的名字上,可以看出他们给了自己的后代太多安邦定国的使命和济世达人的任务。他们希望这孩子事业上有不凡的成就,虽然是以革命的名义,但骨子里却是耀祖光宗的思想。如:济民、成相、耀华、振华、治国、建伟……之类。安心想,到底用什么名字最后还是铁军说了算,而铁军最后肯定还是听他妈的。在怀孕的这段日子里,安心是这个家庭里最受照顾的成员。晨昏起居,饮食出行,无一不被各种关怀措施和繁琐的提醒包围着。尽管,她知道,这是为了张家的后代,但被关怀的直接对象毕竟是她本人,因此她不能不倍感婆婆的恩德和夫婿的深情厚意。安心在婆家的言行举止一向是比较注意的,怀孕之后也并不敢母以子贵摆少奶奶的样子。关于这一点她妈妈一再地提醒过她。她从小受她妈妈的影响,做人做事比较低调,小是小非不去计较,与人聊天从不飞短流长,日常生活中绝不轻易求人,绝不随便受人思惠。女人做到这一点挺不容易的,这是她最敬佩她妈妈的地方。她把这归结为她妈妈有文化。有文化的妈妈对安心的影响,比沉默寡言,只知道行医卖药的爸爸,要大得多了。虽然身怀六甲,但在婆家每天的家务活儿,她还是抢着去做。有些小时候在自己家从来不做的活儿现在都得抢着做。婆婆的衣服丈夫的衣服她都洗。婆婆但凡抱怨儿子,她必是先站在婆婆的立场上声讨丈夫,等婆婆气消了再委婉地维护铁军几句。凡是看不惯婆婆的地方,只在自己心里消化,从不挂在脸上嘴上,更不在丈夫面前嚼舌。有句话她妈妈跟她说过不止一次:好媳妇两头瞒,坏媳妇两头传。是非都是越传越多的。她妈妈还跟她提醒过:千万别在背后说别人的坏处,说别人的坏处对你自己绝没任何好处!这些话她还真记住了。除了多干活少是非之外,一般家庭里最容易发生纠纷的是什么呢?是钱。经济上的事儿处理不好最麻烦。所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在安心看来,难的主要是经济利益的问题。她是一个工资不高的见习警官,大学刚毕业又没有积蓄,在婆家生活主要花婆婆的家底和丈夫的工资。婆婆一家也都是挣工资的,生活并不宽裕。婆婆在妇联,铁军在市委宣传部,基本上都是清水衙门。铁军去南德当记者这半年,也没捞到太多的外快,有偿新闻现在也不比以前来得公开了。所以,安心在婆婆家尽量节俭,自己不花钱,也不管钱。她爸爸妈妈到广屏来看过她一次,给亲家母带来好多清绵的土产山货。清绵是出中草药的地方,有“一屁股坐得着三棵药”之说,安心的爸爸又是办药材作坊的,所以给亲家带了些名贵的鹿茸片和一些中成药,都是云南的名优,什么人参再造丸、珍珠抱龙丸之类。不过这都不是安心爸爸那个作坊的出品,而是在国营药店另买的礼品盒,不然拿不出手的。他们走的时候,又给安心塞了五千块钱,他们一走安心全交给婆婆了。这也是她妈让她交的。她妈不是怕亲家挑理,主要是想让安心在人家做媳妇别太受气。五千块钱对安心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用去了他们那时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钱。安心那时候才刚刚知道,她爸爸的那家名为中药加工厂的作坊早就赔了本,关门歇业已有半年多了,还缠上了一身说不清道不白的三角债罗围债。二手商还不上他们的钱,他们也还不上药农的钱,和债权人债务人整天的打架,就差打官司了。她妈妈对安心说:。你爸不懂做生意,这个下场也是意料之中的。这事我会帮你爸处理好,你就别操心着急了,也别跟铁军和你婆婆他们说。安心当然不会说了,云南人最要面子,连她妈妈这样通达的人也不能例外。其实,安心的爸爸妈妈不来送礼送钱,安心在婆家也不会被亏待,一来她早已深得婆婆的喜爱,二来她怀的又不是别人,是张家一脉单传的后代。年纪大的人,包括铁军妈妈这种当了多年共产党干部的人,骨血继承传宗接代的观念实际上还是很深的。嘴上都不说,骨子里其实有。谢天谢地,在火把节快要到来的时候,安心如愿生下了她的孩子。孩子很健康,大人也平安,连生产过程都比一般人来得更加顺利。是个男孩儿。他们原先起好的那一大堆名字全部作废,最后是由铁军的妈妈专门请那位曾经给安心铁军做过证婚人的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给起了名字,名叫张继志。这名字乍听上去太通俗了一点,但对铁军的孩子来说,却另有一番意义。因为铁军的父亲名叫张志,那位人大副主任说:张志同志革命一生,高风亮节,为人师表,他的子孙应该像他那样生活和工作,做他那样的硬汉子!铁军的母亲几乎热泪盈眶,她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特别是高层的领导同志,提及和评价她的亡夫了,因此感情有些激动,思绪万千,感慨万千。好,就叫张继志,既是继承张志的骨血,又是继承他的遗志,这个名字老领导起得太有水平了。孩子在医院观察了四天,一切好得不能再好。第四天下午,铁军弄了个车,接母子回家。安心坐月子坐得极其享福,甚至可以对婆婆主动吆来喝去。是婆婆要她吆来喝去的。她一要干什么婆婆就跑过来嚷着说你别动你别动,你要什么我去拿。一个月后安心照镜子,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这张小脸也能胖成像邻家大嫂那样透亮滚圆。满月那天他们本来想出去找个酒楼办一桌席的,但从经济上盘算再三还是算了。安心说服了要面子的婆婆,把这桌席摆在了家里。在家里请的人范围可以小一点,精一点。一来安心觉得没必要那么铺张,家里本来就不那么富裕,不富裕就犯不上硬撑着面子摆阔气。二来她现在这张胖脸,也不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去展览。她想,无论如何得抓紧减肥,以后婆婆再逼着她吃那些鸡汤鱼场下奶的汤她坚决不能再吃了。那天请的人都是张家的近亲和老友,最受礼遇的,当然还是以市人大邢副主任为首的那几位铁军父亲生前的老战友。人人都夸这孩子。这孩子才一个月可那白胖劲儿像三个月的,几个女宾喜欢得轮流抱,个个爱不释手。男人们则评价了这孩子的相貌,几乎异口同声说像铁军,甚至还有说像铁军父亲张志的。其实~个月大的孩子是看不出像谁不像谁的,大家不外乎是说个吉利活罢了。当然那孩子胖嘟嘟的憨厚样,确实有点像铁军。铁军喜欢听他们说孩子像他,笑得都会不拢嘴。只有一个女宾说孩子的轮廓像爸爸,可眉眼像妈妈,你看他眉眼多秀气呀,但没太多的人呼应地。安心想可不是吗,人家都说女孩一般像爸爸,男孩儿一般像妈妈,这是规律。安心长得就不像她妈,她像她爸爸。不过女孩儿的生活举止和脾气秉性一般都是随妈妈的,男孩儿则随爸爸,这也是规律。在妻子坐月子的这个阶段,是每一个做丈夫的男人最能表现责任心的时候。铁军那时每天下了班就早早回家,从不在外耽搁流连。洗衣服洗尿布,熬奶做饭,都是他的事。夜里给孩子换尿布,哄孩子睡觉,也是他的事。白天安心和他妈妈带了一天孩子,他妈妈针不住晚上再折腾,安心也需要保证睡眠。保证睡眠也就保证了奶水。所以晚上的活儿都是铁军的事儿。好在白天他在班上还可以打个吃什么的,宣传部那种机关,这方面管得不严。即便如此,孩子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安心的奶水还是跟不上了。人也大大地瘦了下来。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身体没毛病,只是神经有点紊乱。这个总是啼哭的孩子和孩子奶奶对孩子事无巨细的操心关怀,使安心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奶水先是不畅,继而枯竭,只好靠喂牛奶,再喂一些婴儿补品,以保证营养的充分与均衡。现在这类形形色色发婴儿财的补品多不胜数,大人们看了那些自吹自擂的产品说明就往外掏银子然后就往孩子嘴里灌,安心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这孩子吃什么吃多少她已很少有权自主决定,大都要听从铁军妈妈的主见和指挥。孩子快四个月的时候,潘队长代表队里来广屏看了一次安心,带着队里一些同志凑钱给安心买的补品(又是补品,包治百病的口服液之类)和给孩子买的几样简单的玩具,找到了安心婆婆的家。安心挺感动的,队里来人看她,还给带东西,这使她又想起了自己几乎快要忘掉的职业和集体。东西虽然不多,但缉毒大队那些民警的经济条件她最清楚,凑点钱出来很不容易。安心见到潘队长高兴极了,说实在的,她挺想老播的。她拉着老潘在客厅里坐下,沏茶倒水,又把孩子的照片拿出来给老潘看。那天正巧是铁军爸爸的生日,铁军妈妈抱孩子带着保姆到革命公墓给老伴送祭品去了,也让老伴看看他的后代。安心感冒了没跟去,要不然潘队长来就得撞锁了。在潘队长面前,安心的话变得多起来——关于队里的工作,大伙儿都怎么样了,等等,她想知道的情况太多了。她的提问一个接着一个,快得甚至等不得活队长的回答,队里和她关系好的人几乎都问到了。老潘回答了她的问题,也问了她一些问题,诸如身体怎么样啊,睡眠怎么样啊,和婆婆相处还行吧之类。半小时后,老潘看了看腕上的表,安心以为他要告辞了,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潘的口气突然有了些转折,虽然不算明显,但安心还是感觉到了。“我今天来,看看你和孩子都好,就放心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也想来和你商量一下,就是毛杰那个案子,恐怕你这两天还得回一趟南德。”安心这才意识到潘队长来广屏,并不单纯是为了看看她和给她送点东西,他来看她还有公事。她脸上那副孩子般快乐的表情马上收柬起来,从潘队长一进屋就停不住的笑容也停住了,代之以一脸的疑问:“毛杰?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者潘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沉默地看看安心,心事重重地摇了一下头。

后来安心对我说过,她最初听到毛杰得以不死,并且被无罪释放的那一刻,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下,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毛杰这件事给她精神上的负担太重的缘故。一个女孩子,不愿意让昔日的情人死在自己手里,尽管她已经不爱,或者从未爱过这个人,但毕竟,她和他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这心情至少对我来说,是理解得了的。毛杰最终被判无罪,也是因为安心。在一周之后法院再次开庭准备宣判时,律师突然发难,矛头对准了几乎扭转乾坤的检方证人安心。这两位辩护人显然利用这一周的休庭时间做了比较充分的调查和准备,他们在法庭上提出,安心没有资格担当此案的控方证人。她在乌泉的船上与被告人之间进行的那段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但无第三人可知的对话,因为无从印证真伪,所以不足为证,至少不能成为对被告人生杀予夺的决定性证据。律师提出的理由既简单直白,又令人震惊,那就是:证人与被告人之间,是情人关系,证人因为要与他人结婚,急欲摆脱被告,在摆脱不成时,有可能不择手段,伪造罪证,陷害被告于死地!可以说,律师的这个发言,把全场听众在这案子上已经达成的一致印象彻底扭转了。据说几乎在现场旁听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似乎还想往空着的证人席上再看看一周前曾在那里从容作证的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那女孩美丽的外表和她缉毒警察的身份和她智擒毒贩的经历,让那么多旁听的人几乎都视其为时代的偶像,无不心生敬意,甚至心族摇摇……好多事情一走到极端就反而变得脆弱,变得不堪一击。律师石破天惊的披露,马上把听众的偶像崇拜彻底打破,他们在震惊之后无不由衷慨叹:真是花一样的容貌蛇一样的心肠,就跟古典小说里的潘金莲一样!真是自古人言:最毒莫过妇人心!这种事让谁听了谁不得起一层鸡皮疙瘩,这女孩儿怎么这么狠呀!在一片哗然声中,法庭宣布临时休庭。检察院的公诉人和市公安局的一干人在临时休庭时进行了紧急磋商,有人主张坚决跟律师打下去,认为律师有意夸大了安心和毛杰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到底有没有这么深,安心是不是要甩毛杰甩不掉,要讲清楚!要把律师利用职务便利不负责任的诽谤驳回去。但也有人反对在这件事上跟辩护人继续针锋相对地细究下去,反对的人中,就有缉毒大队的队长老潘。现在,在这场审判这场争执早已事过境迁之后,在我看来,当时老潘还是比较明智的。他看出这两个律师是个狠角色,他们在发言中甚至明显地暗示法庭和听众,安心与毛杰是发生过多次性关系的。他们还特别提到,在毛杰被捕前不久,安心还主动把毛杰约到瑞欣百货商场门口见面,然后把毛杰带到南动山一个僻静的茶水店里去密谈。谈什么?谈要求和毛杰断绝关系,结果两人不欢而散……关于在南动山茶水店两人不欢而散甚至毛杰当时动手打了安心这一事实,律师表示可以传唤茶水店老板和伙计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律师显然做了大量材料搜集工作,是有备而来的。最让老潘吃惊的是律师还举出《南德日报》曾有一个整版的题为《人民卫士,当代英雄》的报告文学作为证据,那文章里面就有关于某年轻的女缉毒警大义灭亲,在乌泉亲自抓获自己参与贩毒的男朋友的事迹。虽然没有指名,但其内容和事件发生的时间及地点,与安心诱捕毛杰之案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几个月以前的报纸了,律师居然也找了出来,看来他们的能力不可轻视。在这种显然有点说不清了的情况下,老潘反对再拿一个年轻女同志的个人隐私枉法庭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去进行详尽的、刨根问底的、无法遮掩的调查对质和分析评论。而且这种事查来查去,很难得出安心和毛杰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结论,结果不一定对控方有利。市局法制办的人也无可奈何地支持了老潘的观点。于是,大家商定,由检察院向法庭提出撤诉,发回公安局补充侦查。公安局如果不能马上找到新的证据,就只能开监放人了。那天中午,老潘在给安心的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毛杰刚刚办妥了无罪释放的一应手续,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市公安局预审处的看守所。这案子自移交检察院提请起诉之后,在缉毒大队就算结案了。还没等毛杰释放出监,潘队长就向市局呈递了报告,要求再度立案侦查,报告当天就以最快的速度批复下来。傍晚,潘队长开始在毛杰家附近部署蹲守。蹲守持续了一周,没见毛杰回来。又派人侦查毛家为数很少的几户远亲,以及毛杰过去的同学好友,也是一无所获。毛杰被释放后肯定是回过一次家的。他的家被查抄后已经半年无人光顾。他在家里从进到出一共不到半个小时,这一点有目击者可以证实。他在家里拿了些东西便出了家门,一出家门便往西走了。从此不知去向。队长在电话中低沉的情绪,使安心关于续假的问题变得难于启齿。她想,续假的事,还是过两天她亲自回一趟南德再说吧。一个多星期之后,也就是在缉毒大队对毛杰的搜寻全无结果的时候,安心回到了南德,见到了老潘。潘队长告诉她毛杰已再度被立案侦查,可他已经跑了。所有调查工作都已暂时停止,在毛家附近部署的蹲守力量此前也已撤下。说不定毛杰早就不在本地了,早就去了广西、广东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还有他的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哥哥,当然也不会还留在本地,说不定去了泰国或者缅甸。他哥哥肯定是有问题的,要没问题的话,不可能他妈妈和他弟弟关了这么长时间,公开审判这么多次,他爸爸妈妈都被咱们毙了,家破人亡了可他还连个人影都不露,连老爸老妈的尸都不敢来收。没问题为什么不敢来收!安心听完播队长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个案子的现状和他的看法和他的牢骚。他还东拉西扯了许多队里的其它事——别的案子和队里同事之间的纠纷等等诸如此类的烦心事,甚至难和谁老婆打架已经离婚了这类家长里短部磅叨出来。可能是老潘许久没见安心了,所以把队里的什么事都跟她说说,也可能是他太累了变老了,所以多少有点婆婆妈妈话无伦次,安心看得出来的,老潘最近特别烦。她耐心地等老潘说完了,然后说了些同情和关心老话本人的话,让他多注意休息,注意调整,注意劳逸结合。然后她把话题转向自己,说了自己的身体,说了孩子,说孩子奶水停得早,所以身体弱,病也来得多。没想到她的渲染刚刚开始,老潘就打断她:“我看你也别急着回来上班了,你可以再续一段假,反正你是实习的也不占这儿的编制,索性等孩子一岁以后你再上班,这样对孩子对你都好。”她没想到老潘会主动这么说,这让她万分感动,心里有愧。她还以为老潘会不高兴,甚至会在批准之前像上次在火车站送她时那样,板着脸再给她几句呢。她红了脸,说:“队长,我,我其实,特别舍不得你们,只是这一段,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特别特别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潘见安心这样,反倒有些奇怪:“咳,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不是说以后准备在缉毒大队扎下去了吗,啊?”安心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最后她还是点了头。告别的话,分手的话,从此不再回来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安心续假的事就这么和队里说好了。她没有急着走,又在南德住了两天,帮队部办公室顶替她的内勤小梁交待和清理了一些文件。她一点都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广屏回南德续假的这两天里,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事情把她已经计划好的生活道路,她已经预见到的人生走向,彻底地改变了。这事情发生在安心离开广屏的当天上午,在市人大当副主任的那位铁军父亲生前的至交,打了一个电话给铁军的母亲,说有件事要找她谈一下。这个电话让铁军的母亲感到意外和不安,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这位邢副主任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给她本人。她问:邢主任,什么事呀?邢主任说:你还是来一趟吧,你来了我再跟你说。铁军的母亲当即出门,找不到出租车就乘公共汽车,又走了十多分钟路,忐忑不安地赶到了这位邢副主任的家。邢副主任把铁军母亲让到书房,使眼色支开了自己的爱人——铁军母亲看得出的——又等小保姆倒完条退出去,才慢慢地开口。“有这么个事,我想我还是应该跟你谈一下。我和老张这么多年一直很过得着,老张在世的时候我们无话不谈,他病重的时候,也把你和铁军托付给我,我想我还是得为你们负起责任。”这番开场白,说得铁军母亲面如土色,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刑主任,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就说吧,我受得住。”刑副主任拿出一份报纸,递过来。铁军母亲看清了,那是一份《南德日报》,日期是几个月以前的。递给她的那一面,是一整版文章,有一个慷慨激昂的标题《人民卫士,当代英雄》,里边有一个段落,不知让谁用红铅笔给打上了杠杠。她没用邢副主任提示,就先去看那标出杠来的一段。看着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哆哆直跳。邢副主任又递给她一份文件,是广屏市人大法律工作委员会出的一份《情况研究》。这是一份内部刊物,上面登了《广屏日报》政法版记者写的一份情况反映。开头一段黑体字让铁军母亲触目惊心——“南德公审毒贩,暴出公安丑闻律师揭露黑幕,公安检察败诉”。她急急地往下看,脑子一乱。竟当着邢副主任的面抽泣起来。那《情况反映》写得极其尖锐,对那位本指姓名的女警察人格品行的描述令人几乎不敢卒读。邢副主任说:“我也是刚看到这份情况反映,上面提到了《南德日报》以前还对这事做过正面宣传,我就让秘书把这篇报纸也找来看了一下,果然有这一队看来,这事不像是假的了。我知道,铁军和她感情是不错的,你也对她不错。可她有这种事,还是应该让你们了解清楚,她的这种品行你们应该知道。她在和铁军谈恋爱期间又和其他男青年乱搞,后来为了和铁军结婚又想甩掉人家,甩不掉就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进行诬陷。这事以后要是传扬开来,对铁军,对你,对老张同志的在天之灵,都是不光彩的事。这事迟早是会传扬开的,所以你们应该早点知道,心里好有准备。名誉上光彩不光彩,好听不好听,还是小事。我是担心那个孩子,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铁军的!这孩子是在南德怀上的吧,正是她背着你和铁军与那个男青年偷偷来往的时期。孩子的名字还是我给选的,叫张继志,我的意思就是让这孩子继承张志同志的遗志。所以这事我也有责任提醒你们,如果孩子根本就不是张志的血肉,那还叫这个名字就是对张志同志一种极大的不尊重!我建议你重视这个事,最好去医院查一查。现在亲子鉴定医院都可以做的。你要不愿意张扬,我可以帮你找市第一医院的领导,他们刘院长我很熟,叫他们替你保密就是了。”我想铁军的母亲肯定是脚踩着棉花回家的,也许她坐公共汽车还坐过了站。她回到家先是给铁军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叫铁军马上回来,说家里有急事。然后神魂不定地走到安心住的房间里,把看孩子的小保姆支出去,关上门,愣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胡乱地翻看安心的东西。安心的东西里,笔记本、信什么的都没有,有的只是衣服和生活用品之类,推一发现的几页文字性的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沓子记账单,里面的账目都记得蛮详细,一针一线,比小保姆记得还认真,看不出什么反常的内容。铁军母亲本来是很欣赏安心这一点的,她确实是一个能够持家过日子的好媳妇,连一毛钱的账,只要是从她手上花出去的,都有据可查。看着那些保单,铁军母亲发了一会儿愣,长叹了一口气。其实要没有今天邢副主任的这番召见,让她知道安心还有那么阴暗败坏的一面,她一直看表面现象,对自己这位过了门的媳妇还真挑不出什么措来。没有翻到什么可疑,她在屋里转了一下腰,这时她看见了婴儿床上熟睡的孩子。孩子的险又白又圆,她看看还是很像铁军的。有人还说像她死去的老伴张志呢,看他那圆圆的朝天而翘的鼻子,真还有点儿那个意思。她疑惑地端详了半天,心里想别的事都可以原谅,现在的年轻人水性杨花,犯这种错误你也认不得真,好在是婚前,批评教育她几句拿她个把柄也就算了。只是这孩子千万别是假的,千万别是那嫌疑犯的贼种。如果是的话,就算铁军能接受,她也接受不了。就算她能接受,她的老伴张志也接受不了。她不能对不起张志,这关乎到人家张家承传子嗣的大问题,她作为张志的战友和老伴,没有权利给张家弄出个假的来!中午,张铁军赶回来了,母子俩在母亲的卧室里叽叽咕咕了半天才出来。然后,铁军的母亲又低声给什么人打了一通电话,再然后,铁军抱着孩子和母亲一道,匆匆出了家门。我想,当时那位小保姆八成是看出肯定出了什么事了,因为张铁军出门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的。当天,张铁军和这个名叫张继志的几个月大的婴儿,在广屏市第一医院分别抽取了血液样本。采血样时医院的院长还把医生叫到门外附耳嘀咕了一阵。医生点头表示知道了,表情马上变得严肃不苟起来,只吩咐铁军和抱着孩子的铁军母亲做这做那,其它一概不问。血样采完之后,当天正好医院里有人去省里办事,便把血样带走了。据第一医院的刘院长说,现在广屏市有不少家医院都能做亲子鉴定,但能做的都是血液、腮胜细胞、组织细胞和精液之类的亲子鉴定,不如DNA那么准。这事是邢书记(院长还习惯地称邢副主任以前的原职)交办的,所以万分之一的错最好也别出,还是送到省里去鉴定比较稳妥,比较放心。广屏还没一家单位能做DNA测试呢。DNA是什么,铁军是知道一点的,他母亲的知识还没有更新到这一步,就不甚明了了,于是请教这位刘院长。刘院长对此做了简单的科普式的解答:DNA,也叫脱氧核糖核酸,说通俗点其实就是基因,就是染色体。是人体细胞的分子物质。男性的精子细胞和女性的卵子细胞各有二十三对染色体。当精子和卵子结合的时候,共有四十六个染色体去制造一个生命。所以,孩子的DNA一定会有一个相同的基因条码与母亲相同,而另一个基因条码和父亲相同。如果不是亲生的父母,则肯定没有和小孩相同的基因条码。世界上每个人的DNA都是不同的,从来没有发现过两个人的基因完全一样,就跟人的指纹似的,除非是真正一母所生的双胞胎。这么一说,铁军母亲就明白了。但越明白心里就越紧张。他们抱着孩子回家,早上铁军离家上班前还千宠万爱的孩子,经过医院里的一通折腾和哭闹,现在已在大人怀中皱眉睡去。铁军也皱着眉,他抱着他,不知为什么感觉格外的沉,凭空而来的,有几分陌生。谁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们回了家,茶饭无心。谁也不跟谁说话,到晚上铁军母亲为一点小事把小保姆骂哭了,铁军也不动。他们像等待判决似的,等着从昆明回来的消息。铁军本来想给安心打个电话问问她的,但被他妈拦住了。他妈说你现在打什么打,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跟她怎么说?两天之后,还是上午,还是那位邢副主任,把电话打到了铁军的家。铁军母亲接完电话,把孩子让小保姆哄着,自己行色匆匆地出了家门。她先上铁军单位叫上铁军,然后两人一起急急地赶到邢副主任家来了。邢副主任的老伴没在家,小保姆也出去了,所以他们就在客厅里谈,开门见山,铁军母亲一坐下来就问:“邢主任,结果出来啦?”邢副主任点点头。铁军母亲说:“是铁军的吗?”邢副主任没看铁军,说:“不是。”铁军的母亲眼睛盯着邢副主任,半天没有说话。她盯着邢副主任也是为了不着铁军。这时候她害怕看儿子的眼睛。邢副主任说:“测试的单子还在省人民医院,可结果广屏第一医院刘院长已经知道了。早上刘院长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了说情况。单子过几天才能过来,等过来以后你们再看。”铁军母亲这时才偷偷看一眼铁军,铁军沉着脸低着头不作声。铁军母亲心乱如麻,但她竭尽全力维持往表面上的镇定,她说:“看也就是这样了,您邢主任交办的事情,他们还能搞错了?”邢副主任点了根烟,抽着,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单子来了你们还是看看。这个单子你们要拿好,将来铁军如果想离婚的话,还涉及到对这个小孩的抚养责任问题,要是打起官司来,这单子就是证据。基因测试结论任何法院都是承认的。全世界都承认的。当然,这个事情怎么处理,还是你们自己回去商量,要不要离婚,孩子怎么办。你们自己拿意见。我看主要听铁军本人的意见。不过,我认为不管这个孩子你们还要不要了,他那个名字肯定不好再用了。名字是我起的,我有资格提这个意见。继志的意思你们都知道,他既然不是张志同志的后代了,那还叫什么继志啊,还继哪个的志啊!当然,孩子本人是无辜的。”这一番话说得铁军母子眼圈都红了,铁军母亲说:“我对不起老张……”刚说了这一句,便哽咽住了,她哽咽着说:“这个婚事是我做的主,我对不起他们张家,对不起铁军……”一直门着脸沉默不语的铁军打断他妈的话:“妈,咱们走吧。”又说:“谢谢邢叔叔。”他说完便从沙发上站起来,铁军母亲也站起来,擦着眼泪,向邢副主任告辞:“谢谢您了邢主任,我替老张谢谢您了。”他们出了邢副主任的家门,一上了街铁军就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铁军平时很少坐出租车的。铁军母亲没说什么,他们坐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里?铁军看着窗外不说话,铁军母亲连忙说了家里的地址。车行一路铁军就一直看着窗外,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回了家,已经是中午了。铁军一进屋就进了书房,然后反锁了门。小保姆因为单独看孩子,没做中午饭。铁军母亲给小保姆几块钱,让她自己到街上小饭铺里随便吃点什么去,然后就敲书房的门,敲了半天铁军不应声。铁军母亲趴在门上听听,里边一点声响都没有。铁军母亲回到家本来是忍不住要哭一场的,可她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再哭!她站在书房的门外,抖着声音大声地叫:“铁军,铁军,你是个男人你怕什么!你要难受你就哭!你就喊一通!你就摔个东西!啊!你不用憋着!憋着还不把自己憋坏了!”她听着门里,门里仍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再用力听,隐隐听到铁军压抑的吸泣。铁军是个内向人,文静人,知识分子,不习拨大喊大叫摔东西什么的。铁军母亲心疼儿子心疼死了,敲门也不敢用力敲。她知道儿子爱他这媳妇爱得一心一意,儿子一直觉得他这媳妇的人品好得没法再好了,媳妇能出这种辱没家门祖宗的丑事,对他真是个晴天霹雳。铁军母亲别的都顾不上了,她就想儿子弄不好寻思不开精神非崩溃了不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可千万得挺住!正在六神无主之际,书房的门砰一声开了,吓了她一跳。儿子冲出来,直奔他自己的卧室。她叫了一声铁军!铁军已经从卧室里抱着那个孩子出来了。孩子本来正在睡觉,被人一抱抱得哭了起来,哭声大而刺耳。这哭声和铁军杀人一样的脸色,让铁军母亲一颗通通乱跳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地喊:“铁军,你要干什么,孩子没有罪!”铁军往门口冲,头也没回,话也没说,他冲过母亲身边时的刹那间,母亲隐约听到了儿子胸腔中带出的一声似有似无的嘶鸣。铁军冲出门去,铁军的母亲发了半天呆,才从空了的婴儿床上抓了一条小薄被追了出去。出了门已不见铁军的人影。她拿着小被子下意识地往街口跑了一阵,街口川流不息的车辆令她止步。她脑子里混乱地闪过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惊愕的猜测,难道铁军会去南德?南德离广屏有好几百里地呀。他是抱着孩子随便在附近街上跑一圈发泄发泄,还是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停留地,要把孩子送到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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