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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平淡生活

结完了账,优优问给她钱的老李,知道周月的老家在哪儿吗?老李说不知道,周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他是实习的。你找他有事吗,是不是你有什么东西还在他那里?优优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遗憾地摇摇头。她想:要是她真有什么东西还在周月那里就好了。但在优优回到医院后,在她回到地下室那间宿舍收拾行李时,却发现周月还有一件东西忘在了她这里,这就是那件仙泉体校的运动衫。她看着那件半旧的红衫发了会呆,然后仔仔细细叠起来,藏进自己的提包里。她提着这只提包,走出公安医院的大门,走上夏日的街头,就像寒冬时节她刚到北京一样,提包里除了一些零碎用品,除了那件红色短衫,就只有几件从家里穿来的毛衣毛裤,这就是优优的全部行装,全部财产。这时的北京,每一条街上,都蒸发着头伏的酷暑。优优此时最大的心情,就是给大姐打个电话。她不是想找大姐哭诉委屈,只是想听听大姐的声音,只想听听大姐说上两句关心的话,让自己确信千里之外,她还有家。但她在一家邮局拨通电话的时候,眼里还是掉了眼泪,她告诉大姐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但她目前暂不回家,她想在北京再呆一阵,看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大姐如她所盼的那样说了好些关切的话,问她身体病没病,问她现在住在哪儿……她也问大姐病没病,家里好不好,火锅店开没开,以及诸如此类的……大姐说店还没开呢,也开不起来了。欠了一堆钱还不知怎么还,赶这时候肚里又怀了小孩子,我本想把孩子打了去,可你姐夫又不同意。优优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什么,大姐你怀小宝宝了?什么时候怀上的,什么时候能生呢,好不容易怀上干吗要打了去?姐夫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大姐在电话那头叹口气:现在不是你们同意不同意,是医生说我身体弱,得保胎,可保胎的药又贵得吓死人……优优说:贵就贵,我有钱,我马上把钱寄回去。放了大姐的电话,优优就在这家邮局,把钱寄回家里。这三个月零十天她一共挣了三千整,除了饭费住宿费和外出时的乘车费(特别是带周月去武警体工队那一次,光车费就花了一百多),还有一点点洗漱用品费,天热了还买了两件薄衣服……总共花了一千多。加上她从仙泉带出来的钱,手上还剩两千五。她寄了一千八百给家里,自己还剩七百元。她在邮局营业员的指点下填了寄款单,填好后心里洋溢着满足感,她从小到大都是花大姐的钱,后来也花过姐夫的钱。现在她自己可以挣钱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经济上,为自己的亲人做贡献。寄完钱,她心里轻松快乐了些。于是就在这间邮局里,又打了个电话到仙泉,这回是打给仙泉体校的拳击馆,接通后说找洪教练。优优本来想,周月跟他姑姑出了院,去向何方八成会告诉洪教练。可电话那边说洪教练去北京了没回来,他住北京哪里也不清楚。优优只好快快从电话亭里走出来。那天晚上优优花二十元住了一间小旅馆,花五块钱在旁边的饭馆里吃了一碗炸酱面。晚上睡觉前又把那件红色运动衫拿出来,摊在床上仔细看。那一夜她就把那件运动衫贴肉穿在自己身上,如此想象着与周月相拥而眠。那一夜优优果然做了好梦,梦中的情景非常逼真,清晨醒后优优发觉,那个梦简直就像她和周月在医院里互相为伴的纪实电影——他们一起聊天,一起散步,一起游戏,他们真的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恩爱恋人。她照顾他,也爱他;他顺从她,也依赖她。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午后,每一个黄昏,周月都属于她。那是病中的周月,梦中的周月,她的周月。;那梦的结尾不够理想,问题同样出在太过纪实,它毫不留情地表现出周月病好之后,突然对她漠不相识。她哭了,哭醒了,醒来后她急急地穿衣服下床出门,想赶到三楼的病房里去,一出门看到旅馆的走廊才发觉这已不是医院。天还没有全亮,四周静静无声。她靠在走廊的墙壁蹲了下来,心酸落泪回顾梦境,品尝着离开周月后第一个孤独的清晨。也许她和周月,永远不会重逢。优优也不知道周月什么时候能从老家,从他姑姑那里,再回到北京,不知道他会重返学校继续读书还是回到XX处继续实习。还是,根本就不回来了,就在他姑姑那里,长期养病。她本来计划去公安学院或XX处再去打听,但一直没有去成。没去成的原因既是因为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一份需要早起晚归的劳动;也是因为,她有点灰心,缺乏自信。她给仙泉体校又打了一次电话,在电话中她知道,洪教练已经回到仙泉,但很快就又走了。这一回是去了美国,和他的老伴一起,去看他们的女儿,和刚刚出世的外孙。这个电话等于告诉优优,再也没人能向周月证明,他是怎样才在武警体工大队,渡过一个重要的黄昏;再也没人能向周月描述,她在漫长的七十天里,为周月做了什么。最熟悉她和周月的人已经走了,最知晓周月康复原因和真实过程的人,已经远远地走了。洪教练远走美国,意味优优和周月的故事,命中注定,该结束了。他们命中注定,要各自去过各不相同的生活,投向自己新的人生,就像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永远不再重合。优优新的人生是什么呢?开始几天很茫然的,因为她把在北京找工作看得太难了。她在北京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没有任何可走的后门,她要找工作只能自己去街上转悠,转悠不到就买份报纸,看上面的招工广告。她看到一家公司要招推销员,就按照广告上的地址找去了。人家一问她的经历学历,发现她竟然学过财会,于是让她改做记账员,干了十天后又让她做了正式的会计。原来答应每月工资五百元,干了会计又答应每月给她增加二百元,还包吃住。这对优优来说,已经大喜过望,已经非常满足。优优能在十天之内就被提升为公司的会计,只能说明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也不那么正经正规。这家公司就开在国际展览中心的旁边,专门承做各种展览的场地布置。公司一共三间小房,也算前店后。十来平米的门脸房算是门市部,后面一间房是制作间兼仓库,再后面还有一间设计室兼办公室,就是这家公司的完整规模。优优就住在设计室兼办公室里,制作间兼仓库里还住着几个外地来的小工。这公司连她连小工连设计师连老板在内一共六个人,原来的会计只是兼职,每月在这里拿一千五,负责做一本能逃税的帐。因为公司里的业务太简单,这种账优优也能做,所以拿一千五的就换成了拿七百的。而且,优优除了记账做账当会计,还兼做秘书、勤务和推销,每天每晚要干的活儿可杂呢,干得辛苦异常。老板答应,如果优优干得好,工资还能涨到八百甚至一千呢,老板还许诺,如果优优能推销来“项目”,还能给她提成呢。因为公司是下发薪,所以提成和工资全一样,都要等月底才结清。优优于是盘算着,以后她每月最多只花五百块,剩下的钱全都攒下来,全都寄到家里去,去给大姐生小孩。优优没想到北京的工作居然很好找,而且还专业对口呢。但她同样也没想到,工作虽然很好找,挣钱可是不容易。虽然国际展览中心的展会一个接着一个地举办,门口总是人来车往道路拥塞,可他们的门市部却一天到晚冷冷清清无人光顾。优优跟着老板整天站在展览中心的前后门口拉生意,还到一些公司去拉生意,但跑了十几天才跑到一单小活计,也就是给展板刷刷漆。本来那展板是不需要刷漆的,但因为那家参展公司管这事的恰好是优优在公安医院认识的人,所以人家就照顾了这点小生意。那管事的叫姜帆,就是给优优买过诺基亚8850的那个人。优优记得姜帆在一家医药公司里当头头,这个展会也恰好是个医药展。优优的老板不知从哪里搞了一份参展商的展位单,便按单子上的公司一家一家挨门串。这天恰巧找到这家信诚药业公司里,正好碰上这个叫姜帆的人。那时信诚公司一个看门的正往外轰他们,姜帆恰巧从电梯里面走出来,是他先看见优优的,而且还能立即叫出优优的名。“优优,是你吗,你是来找我吗?”优优则是想了片刻才认出他。她说:“啊,不是……啊,是!我们就是来找你的,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在什么医药公司当经理吗?”姜帆指指脚下说:“我就在这家公司呀,我不是给过你名片吗。”优优说:“你们公司也参加国展那里的展览会吗?你们需要展台布置吗?”姜帆说:“你现在不在医院了吗,你现在……”优优连忙把自己的老板往前推:“我现在在一家展览公司工作呢,这是我们总经理……”如此这般,姜帆就给他们发了刷漆这样一单活儿,营业额不到一千二,利润却有六百多。老板大大表扬了优优,不过又说,这单活是咱们俩人一起拉来的,而且价格又主要是我谈的,所以这次你就别再提成啦,反正提也提不了太多,你说行吗?优优说:行。老板又问优优过去在医院都做什么,优优说:我男朋友那阵生了病,我在医院照顾他。老板问优优在医院还认识什么人,还有没有做医药这行的。优优说:认识的人倒不少,但都没留电话号。老板说:笨!姜帆因为发了这单活儿,所以又约优优去吃饭。优优没有周月了,一个人在北京很寂寞,也想有几个好朋友,所以也就没推辞。那一晚他们聊得挺好的,姜帆问优优有没有男朋友,优优说有啊,就是医院里的那一个。姜帆问:那你出来跟我吃饭他知道吗?优优说:不知道,他回老家了。姜帆问:他老家在哪儿啊?优优结巴了一下,含混地说:咳,远着呢。姜帆说:吃完饭你没事吧,要不要到我家里去坐坐?优优说不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呢,起晚了老板要骂的。姜帆笑:你这么漂亮老板还要骂,你那老板还是男人吗!优优说: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再说我真的漂亮么?姜帆说:当然了,我再多看一眼就该流鼻血了。优优听了哈哈笑,姜帆也跟着哈哈笑,笑完一本正经地问:想不想换个好工作?优优毕竟和姜帆不太熟,不免要面子地说:不用了不用了。说完不用优优就后悔了,姜帆的公司她看见了,那是很漂亮的一座小洋楼,虽然只有五六层,但还装了电梯呢。这顿饭吃完一周后,优优就更加后悔了。一周后终于到了发工资的那一天,老板却突然宣布公司有个大投资,手头最近有点紧,工资缓发一个月,下个月和提成一块发。优优听得两眼直发蓝,她手上只剩下三百多,这三百多必须再维持一个月,所以优优那一个月可真是苦,除了最简单最简单的饭,什么钱都不敢花。她不由不想起姜帆来,她要是去了姜帆那种大公司,挣多挣少且不论,至少不会拖欠吧。一个月之后优优更加更加后悔了。因为快盼到结工资的五天前,老板突然不见了,外聘的那位设计师也没再来。优优和三位小工无所事事地等了三四天,才发觉情况不对头。打老板手机手机总是不开机,直到房东骂骂咧咧地过来封房子,他们才知道公司已经破了产,老板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欠账一走了之了。后来房东和债主因为争抢公司里的电脑和家具打起来,有人出去报警喊来110,警察来了还以为是优优欠了钱,让优优跟他们走一趟。优优说:我在这儿干了两个月,一分工钱都没结,正好你们带我走,要不我今天晚上没地方住。警察一听才松了手,才知道优优苦水更加多。优优不是说笑的,她那个晚上确实没地方住。她原来仅有的三百块,这一个月连吃带用全没了。有一次和老板出去跑推销,有十块钱出租车费还是她垫的。她以为这两天就该发工资了,没想到让这家天杀的公司给骗了。公司被封了,大家全走了。优优又一次回到马路上,手里还是那个手提包,包里还装着那件红短衫,还有她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她从公司里只抢到了一本会计书。她把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捻在手上一张一张地数。都是一些零散钱,一共十一块四毛五。天黑下来,灯燃起来。国展中心那一条街上,车水马龙地拥挤起来。家乐福超市的门口,也比白天更加热闹。优优信步走进门去,看到那些勾肩搭臂的年轻男女和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大车小篮地装着各种生熟食物和家居用品,从她眼前有说有笑地倘祥走过。那些诱人的食物让优优肚子没法不饿,她走到买面包的那片货架前,挑了一个挺大的圆面包,上面有个小标签,写的价格是三元钱。优优陪那些债主打了一天仗,整整一天没吃饭,她在收账台交了钱,还没出门就吃起来。吃了一半又到卫生间里去喝冷水,喝饱吃饱后她才开始想今天晚上该到哪里睡。优优找了好半天,找了四家小旅店,没有一张床少于十块钱。优优手里攥着那仅剩的八块四毛五,路过一家邮局时,她真想进门把这些钱都用去给大姐打电话,她这时太想听到大姐的声音了。她特别想听大姐说:优优你好吗?你在干吗呢?你最近身体没病吧?大姐想你呢。要不你就回来吧。她会对大姐说:大姐我在逛街呢。我身体好着呢,喝自来水都没事的。我也想你呢,你吃保胎药了吗?姐夫对你还好吗?我现在先不回去啦,我想再多挣些钱。多挣些钱带回去,以后和大姐在一起,和姐夫在一起,和你们的小宝宝在一起,就再不出来啦。优优真想这样和大姐说会儿话,八块四毛五,够说好久呢。可惜邮局关门了。但优优还是在邮局旁边的一个饭馆里,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机,她没花一分钱就拨三个电话,那三个电话都是拨的一个号,拨了三遍才拨通了。电话那一边,是一个男人声,懒洋洋地问:“喂,谁呀?”优优说:“是我,我是优优。”二十分钟后,那个男人赶来了,开着一辆桑塔纳,把优优接到了他的家。在车上优优就和他说好了,她说大哥我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你能像亲哥哥那样对我吗?男人沉默了片刻说:可以呀。于是,她就去了姜帆的家。姜帆的家有两房一厅呢,一厅很小,两房很大。一间是卧房,一间是书房。姜帆给优优在书房里搭了个折叠床,又忙着给她拿点心削水果,还开了热水器让优优洗了澡。优优洗完澡出来后,看到姜帆已经换上睡袍了,睡袍里边是光着的,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招呼优优过来喝饮料。优优站在卫生间的屋门口,想了半天没挪步。她想了半天最后说:“我得走了。”姜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去哪儿啊。”优优说:“我不方便在这里住。”姜帆说:“我那么让你讨厌吗?”优优说:“我有男朋友,管我挺严的,所以我不能在这里住。”姜帆低头想了想,那样子是有点生气了。然后,他抬头,对优优说:“你放心,让你为难的事,我不会勉强的,我又不是找不着女人了。现在的女人一把一把的,我还不要呢。你明天再走吧,反正我把床也搭好了。你明天起床帮我收起来就行了。”姜帆说完了,从沙发上站起来,端了自己的杯子,走进卧房去了。优优看着他关严了卧房的门,身上才慢慢松下来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的。优优一夜没有合眼。睡在人家的客厅里,她整整一夜没睡着。那一夜过得快极了,天色刚刚有点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脸,又收拾好自己的手提包。等到早上七点半,听到卧室里面有响动,她才叮叮咣咣地把折叠床收好了,然后敲了敲卧室的门。她隔着屋门轻声说:“大哥,我走了。”屋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门开了。姜帆像是刚起来,头发乱乱的,还歪着,半边脸上还隐隐约约有些枕头印。他说:“走啊。”又说:“你再坐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优优就又坐下了,等着姜帆对她说。可姜帆不说话,先找烟。点上烟抽了好几口,才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开口问优优:“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呀?”“我也不知道,先出去找找工作看。”“我们公司倒有个活儿,你想干吗?”“想啊,什么活儿?”“你不是学过财会吗,我们公司的财务部,这一阵子正招人呢。”优优有几分意外地,半信半疑试探说:“招什么人,你觉得我去能干吗?”“能啊,你不是考过会计证了吗?”“是啊。”优优惊喜地继续问:“那一个月是多少工资啊?”“两千。够吗?”“两千?”优优完全没想到,凭她那张会计证,就能在北京挣两千!她盯着姜帆的脸色看,想看看他是不是说笑话。姜帆漫不经心地吹了一下香烟头,眼皮都不抬地说:“信诚药业公司每月付你八佰,其余的钱我付。”优优愣了好半天,她觉得自己没全听懂:“财务部也归你管么,其余的钱为什么由你付?”姜帆抬眼看优优,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说:“我不管信诚的财务部,但财务部里的某些事,我需要有人能告诉我。”

阿菊和德子,不远千里,来投优优,这让优优兴奋极了。在兴奋的操纵之下,她把她两个月来攒下的钱财,一下子散得精光。虽说阿菊早就嚷着要来,但她来得这样突然,还是另有原因。优优后来听说是因为阿菊在“香港街”帮人经营的那个服装摊子,某日不清不白少了一箱货物,阿菊和摊主打了一架之后,还是赔了一千多块。德子也因为在金堡夜总会和一个醉酒的客人大动干戈,被经理一怒开除。德子在仙泉又没什么势力,原先他的那位文海大哥,忽然一夜人间蒸发,有人说他去深圳做了生意,有人说他杀人负案在逃……总之德子和阿菊的故事一言难尽,总之他们现在身无分文。他们买了车票到达北京,找到优优的旅馆,那时两人口袋里连零毛的钱都加起来,也不足一百块了。那天晚上优优出钱,帮他们在这家旅馆租下一个房间。又带他们出去吃饭。第二天晚上优优下班以后,又带他们到商店去买生活用品,什么脸盆肥皂牙膏牙刷洗衣粉之类。德子要抽烟,优优又给他买了五盒在北京非常流行的“中南海”。一连好几天都是优优给他们买饭,阿菊感动得不行,发誓以后她和德子找到事做,一定分文不少偿还优优。优优说:还什么,除了我大姐,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你就像我二姐呢。那些天阿菊和德子也都在满城跑着找工作,每天都跑得灰头土脸的。优优又笑:怎么样,你们也知道不容易了吧,当初我一个人来北京,你们都想象不出有多难!好在德子在仙泉认识个金堡夜总会的老客人,在北京也开了一家夜总会,德子还真找到了他,这老板也真给面子,同意德子重操旧业去当保安。但面子是面子,规矩是规矩,一千元的抵押金还是要交的。阿菊只好又来求优优,说在夜总会里当保安,小费挣得比工资多,德子不想失掉这机会,不知道优优肯不肯借一借。优优这时已经拿不出一千元,可她也怕德子失掉这个好机会。想来想去没办法,但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想躲还来不及躲的姜帆。她主动给姜帆打了电话,说约他出来有事要谈。姜帆正好在王府井的翠华楼有个应酬,就约在了翠华楼旁边的街口见面。那街口有个古老的教堂,夜晚的感觉非常怀旧。优优站在那条承前启后的街口,这城市的来龙去脉似乎一目了然。看着川流不息的汽车和来来往往的过客,优优仿佛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地道的北京人了。但是,和姜帆一见面她才又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北京人。她既学不出姜帆那副北京人的腔调来,也没有他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更不用说,北京人的那副精明劲,让优优明白自己差得远。姜帆刚刚喝了酒,所以说话说得有些冲,他说:“你不找我我还得找你呢。这两个多月你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你会数数吗?不会我教你!”优优说:“拿你两千四。”“两千四?不会吧,你这两个月才拿两千四?”优优说:“一共四千多,有一千六不是我的工资么,还有一点是奖金……”“你的工资?没我你能拿工资?没我你能拿奖金?”;优优不吭声了。姜帆逼了一句:“麻烦你再算算,你到底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优优感到屈辱,但她在片刻低头之后,还是答道:“四千三。”“可你给我什么了?”姜帆冷冷地问:“我让你办的事,你办了么?”“你要的东西我还没找到,我们总监那屋子我又进不去,其他人的账我也……”姜帆很快打断了优优的话:“你别跟我说这个,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拿我钱了没有?拿了,好,那你就别再说那么多废话了。我告诉你,这年头没有白给的钱,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该怎么办,自己想去,我的等待是有限的。”优优侧过脸,不说话。她的目光盲目地滞涩在那座老教堂的立面上,那栋古堡似的老房子,被灯光装饰得很动人,既像一具明暗有致的现代雕塑,又有强烈的历史感。难怪优优那么喜欢它,难怪她把自己也想像成一个北京人!好像北京的一切,都是她的经历,都和她有关。因为北京,确实有文化,北京,确实很好看。姜帆当然不能从优优沉默的脸上解读她心中的北京情结,和关于北京的那些咏叹,也不知道他刚才的穷凶极恶,让优优生出多大的失落感,他只是觉得结束这场会面的时辰已到。他说:“我还有事呢。你还有事吗?”优优说:“没,没事。”“没事你今天找我干吗?”姜帆说出这话时,已经做出要走的样子来。他的那部桑塔纳,就停在教堂一侧的停车场,而且,有个BP机已经催了他好几遍。“我,我是想……”优优还是厚着脸皮把她的目光抬起来:“我是想再找你预支一点钱,下个月的钱能不能先给我……”“我一猜你找我就是为了钱。”姜帆很快再次打断她:“你说你年纪小小的,怎么花钱这么狠!”“我有两个老乡来北京,他们有事要急用。”优优万没想到的,姜帆居然把钱包掏出来,当场点出一千块,往优优的手上一拍说:“就给你一千吧,那二百算利息了。我告诉你,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付你钱了。这世上人与人,事与事,都是交易。你不把我要的东西拿来也没关系,那你就等着走人吧,你挣不上我的钱,你也就别想再挣信诚公司的钱!我告诉你,谁也不是个傻瓜蛋。”在最后的这句粗话前,姜帆已经转了脸,他大步走向停车场,优优虽然看不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但那声调已表达出明确的威胁来。优优看着他开走了那辆桑塔纳,还看见他在路口一边拐弯一边用手机给什么人打电话。街上突然刮起了风,风把优优手上那一叠钞票吹得响起来,风把优优的脚步也拖得沉甸甸,风还让优优能感觉出这钱的分量也格外沉……尽管那天晚上她把这钱交给德子时,阿菊高兴得上来直抱她!她看着阿菊心满意足的笑脸,看着德子一张一张地数钱,她也想笑来着,却没有笑出来。第二天优优刚刚上班,就接到姐夫打来的电话。这是姐夫第一次直接主动地,打电话给她。姐夫在电话中告知,大姐肚里的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大姐流产了。优优那一刻难过得差点哭了,鼻子酸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眼泪忍住。从她知道大姐有了孩子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惦记着这个小家伙,一直等着他快快下生呢。她一直猜他是个男孩,她还给他起了好些帅气的名字,那些名字都用圆珠笔写在旅馆房间的墙上。她甚至连他的鼻子眼睛都—一揣摩想象,还想象过他可以满街欢跑的时候,她带着他到天安门去玩。可现在,有人突然告诉她,那孩子没了,永远没了,不可挽回地,没了,她一时真的很难接受,真的非常伤心。而且,她马上想到了可怜的大姐。大姐一定比她还要难过,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孩子没了她一定非常难过。姐夫接着就说到了大姐,他说大姐病得相当厉害,在仙泉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未见效果,所以他打算带大姐上北京求治。中央领导都在北京居住,所以北京的医院一定全国最好。再说优优你不是也在北京吗,你在北京这么久了,有没有认识什么有名的医生?优优这下才搞明白,大姐、姐夫,还有阿菊和德子,他们都以为她在北京找了多么好的工作,挣了多么多的金钱,认识了多么多的名人,撞上了多大的好运,好像只要到北京投靠于她,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这也怪她自己过去胡乱吹牛,碰上难事从不跟家里诉苦,既怕家里着急,也是自己炫耀。可一旦有了好事,比如找到体面的工作,挣到较高的工资,包括又跟着老板上哪家饭店吃饭去了,等等,她都要追不及待地报告回家,家里人准以为她在北京就算不能呼风唤雨,至少也是如鱼得水了呢。但她还是马上回应了姐夫的要求,她说:大姐得了什么病啊?要是仙泉治不好,那就赶快来北京吧。但是,来北京又该去哪里治,治得好还是治不好,治病要花多少钱,姐夫现在还有钱吗,这些应该问的话她全没问。她那一刻只是太心疼大姐了,太想见到大姐了。一周之后大姐真来了,优优参加工作三个月第一回请了假,赶到车站去接他们。大姐让姐夫搀扶着走出车厢时,几乎把优优吓坏了。她没想到大姐变成这样了,这样瘦弱,这样苍白,眼眶也泛着黑圈,连声音都没有亮音了。在人流如潮的站台上,优优抱住大姐哭起来。大姐也哭起来。姐夫手提肩背大大小小好几个箱包旅行袋,像是彻底把家搬过来。他站在她们身边哑声问:“优优,咱们去哪里?”姐夫的问话让优优马上把眼泪止住了,让她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主人,他们是投奔她来的,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不要说没见过世面的大姐了,就是精明能干的姐夫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进北京。优优帮姐夫背了一个很重的包,搀着大姐走出了火车站。她能带他们去的地方,只有她的那间阴暗发臭的旅店。尽管她在旅店里给姐姐姐夫租下了一间略大一点的房子,但从姐夫的表情上看,还是能看出他对这个居住条件的失望和不满。就是这个房间,优优也只付了四天租金。优优甚至想,要是姐夫的电话早来一天的话,她也许就不把那一千块钱借给德子了。如果她手里还有这一千块钱,大姐治病的事总能有个安排。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在我对优优后来的访谈当中,我的确发现优优有时死要脸面,她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难处向别人倾诉,自己再难也不愿拒绝别人求助。她这样大包大揽地把大姐夫妇接到北京,安顿住下后又带他们出去吃饭,再然后,再然后她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和大姐团圆的这餐晚饭差不多吃光了优优钱包里最后的钱。大姐帮着她把残汤剩菜打了包,打包的时候她侧眼看姐夫,姐夫在一边低头抽香烟。优优开口问:“姐夫,我大姐这个病,好治不好治?”姐夫头也不抬地说:“好治还用到北京来?”优优又问:“要治得花多少钱?”姐夫说:“这才治了一个月,家里的存款光光的。”优优问了声,无话再问了。姐夫把眼睛抬起来,现在轮到他问优优了:“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优优想了半天,才含混地说:“八百吧。”“八百?你原来不是说挣两千?”“两千是过去。”优优不知该怎么讲,怎么解释那两千块钱的由来,她能感觉到大姐的目光也移过来了,和姐夫一样盯着她看。她故意低头装剩菜,就像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眼神躲来躲去的。姐夫说:“那你现在还有多少钱?”优优这才把目光正过来,看看姐夫,又看看大姐,她说:“没了。”“没了?”姐夫不相信地问:“你一个月挣两千,两个月挣四千,怎么会没了?你两个月花四千?你吃钱呀!”大姐见姐夫声气大了些,轻声慢气地调和道:“优优也很不容易,一个月挣两千肯定要送很多礼。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点点滴滴都要钱,不比咱们在家里。再说这又快到月底了,月底谁的手里都没钱。优优,你刚才说过去挣两千,为什么现在就剩八百了?”“两千是因为我打两份工,现在有一份工我做不了,所以我以后只能拿八百。八百还不一定拿多久呢。”大姐转头悄俏看姐夫,姐夫问头抽着烟屁股。优优心里很难过,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大姐的尴尬,姐夫的失望,他们一家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都是她造成的。她很想说两句什么话,或做些解释之类的,来挽救全家的心情,来减轻自己的压力,但她说出来的话,反而把气氛弄得更坏了。她说:“我前两天,前两天手上还有一千多呢,后来借给德子了。因为德子找了个好工作,要交一千块押金的……”“什么?”姐夫扔了烟头叫起来:“你好大方啊,你不知道我们要来么!是我们跟你亲,还是德子跟你亲?德子不是阿菊的男人么,你凭什么要给他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要来呢,我要知道了……”“那你不知道你姐姐有病么,你姐姐病得要死了你不知道么,你姐姐养你这么大她要死了你管不管?”姐夫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大得周围的人都停下咀嚼看他们。大姐拉扯姐夫不让他再说了,但没用。姐夫继续说下去,内容还是重复的,重复则是表达气愤的。优优哭了。她不知是哭大姐,还是哭自己。因为周围人太多,优优没有哭出声。她心里原来没想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优优的眼泪让姐夫停了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你大姐,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大姐再次劝姐夫:“那你别怪优优嘛,她也没法子,谁让我得了这个病。我们这次到北京,能见到优优就行了,就放心了。我这病我自己最清楚,治不治都不要紧,我自己心里最清楚。”姐夫又瞪了眼,骂大姐:“你讲这个啥意思。你不治能站着走到北京来?你不治你就不要在这里疼那里疼地磨牙齿,我听也听得烦死了。”大姐说:“我不是没再说疼了么,我不是一直没再说疼了。”大姐又转脸对优优说:“我们这次来北京,也不完全为治病。病么,有钱就治治,没钱就养养,不是了不得的事。我们来北京也是为了你姐夫,咱们家的店办不下去了,‘你姐夫又跟人打官司,人家天天上门来逼债,我们索性躲出去。我也是觉得你姐夫这样能干的人,应该到北京来闯一闯,只要这边有事做,你姐夫一定能挣到钱,他以前挣过很多钱你都知道的。优优,你相信你姐夫能干吗?”优优头也没抬地说:“相信。”大姐好像说累了,深深地深深地喘口气,优优以为她说完了,刚要开口说什么,不料大姐又接着说下去:“优优,那你能给你姐夫介绍个工作吗,或者你们这里有什么老板要投资个餐厅什么的,他可以去给他当经理。”优优愣了好半天,她知道姐夫在大姐眼睛里,是个最能干的好男人。她也知道大姐虽然从小没父母,但骨子里还是要靠男人。自从嫁给姐夫后,她什么事都是听姐夫的,但优优这回不得不把话照实说:“经理?经理哪有那么好当的……”大姐马上接了她的话:“一时找不到经理的事,、先干个别的也可以。你可以去跟他们说,你姐夫过去是当过经理的。不过现在,不当经理也没关系,你知道你姐夫干什么都肯出力的,你可以去跟他们说……”“我去跟谁说呀?”优优不得不打断大姐的话,可大姐反倒奇怪了:“你不是在北京认识很多大老板么,大老板不是经常请你去吃饭么?”优优不知该怎么解释了:“老板人家是请客户,我去是陪着喝酒的,老板怎么会请我。”“老板让你陪着,就说明对你不错,你为了你的姐夫,不能求他一次?”姐夫也说:“我原来在菜场做,做得算很大了。后来开火锅店,我懂不懂做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你在外面惹了事,现在那个店应该也做得很不错。你跟你认识的老板去讲一下,他要想用我,我可以跟他先见见面。”优优没再跟他们争什么,她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口说不出。她想人家信诚公司那么大的老板怎么会有兴趣见你呢。你在仙泉开那么个小店以为了不得,人家说不定连仙泉这个地方都没听说。可这些话优优说不出口,说了又怕姐姐姐夫不高兴,以为她办不成事还要找理由。这本来是亲人团聚的一顿饭,是幸福快乐的一顿饭,优优孤独了几个月,终于见到大姐了,但这一刻,她,她大姐,还有她姐夫,三个人都不开心。那天晚上她让大姐睡在她的屋子里,她特别想陪着大姐聊聊天。她们那天一直聊到后半夜,直到大姐聊着聊着自己睡着了。优优看着大姐笑,笑完她也睡着了。第二天优优醒得特别早,醒来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一夜都没变,她始终蜷缩在大姐的怀抱里,大姐也一直搂着她,睡了半宿连身子都不曾翻。优优从大姐怀里钻出来,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大姐了。她抬头看一眼大姐熟睡的脸,这一看可把她吓坏了。大姐的鼻子不知何时出了那么多血,那已经干掉的鲜血把优优的肩膀都染红了。优优尖声叫起来:“大姐大姐你怎么啦!”她摇着大姐摇不醒,打开门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姐夫,走道上过往的人全都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这孩子受到什么惊吓了。在送大姐去医院的半路上大姐醒来了,醒来后先是惊疑地四面看,然后问优优这是哪儿。优优哭得说不出话,她还以为大姐再也醒不过来了。在医院医生给大姐打了针,还给大姐输液开方抓了药,打的吃的一大堆,都是姐夫出的钱。优优看见他钱包里确实就剩那么几张票子了,她看着姐夫一张一张地往外掏,优优差点哭出来,她差点给姐夫下跪磕个头,谢谢他救了她姐姐!到中午医生说大姐没事了,你们可以带她回家了。医生也看出他们没有钱,所以也不劝他们住医院。他们带大姐回旅馆,走出医院时优优胆怯地问姐夫要不要叫个出租车,姐夫摇头说不要了。他把大姐背在肩上小步走,连公共汽车都不坐。那天下午姐夫对优优说:你大姐这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反正该做的也都尽力了。现在我也没钱了,下次她要再这样我也只能随她了。姐夫说这话时脸色沉沉的,想抽烟可烟没了。他的眼睛没有湿,可声音分明是有几分哽咽的。优优下午去公司上班了,同屋的老张问她大姐接到了没。优优没说接到没接到,开口第一句就说想借钱。她说老张我想跟公司借点钱您说能借吗?“借钱?”老张马上摇了头:“这恐怕不行吧,公司借钱给职工用,这种事还真是没先例。”优优不说话,也没哭。她想,在这里哭什么!老张也马上把话题移开了,没问优优碰上了啥难处。也许怕问多了万一优优开口向她借,借与不借都难堪。老张说:“刚才办公室李秘书过来问你在不在,说董事长晚上有个活动让你参加呢。”老张看看优优发白的脸,又跟了一句说:“你要参加不了就跟李秘书去说一声。”大姐还病在旅馆里,这种事她怎么还能参加呢。但后来优优还是参加了,那天请的还是她最早陪过的侯局长,侯局长正巧到北京来开会,信减公司自然不会放过他。据说侯局长虽然只和优优见过一次面,但不知为什么印象特别深,所以这次是侯局长亲自点的名,一定要优优来喝一杯接风的酒,陪他忽悠几句散散心。

可惜,这一天真的来得太晚,可惜,优优已确实无法再干这事。因为她已经“欠了”凌家一笔还不清的血债,因为她认为凌信诚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而且,她知道凌信诚对她有了那个意思,她无论答应与否,都不该再做背叛的勾当。那天她和三个警察不欢而散,从公安分局回到公司以后,她有整整一天魂不守舍,不是为了被她拒绝的那个任务,不是为了吴队长临走前暗含威胁的脸色,而是为了,周月!尽管凌信诚对她很好,尽管她还在为凌家打工,尽管她有负于凌家当以毕生偿还,可周月一旦出现,爱的天平还是立即倾斜。下午坐在办公室里优优一直想着周月,连下班后给信诚买饭的路上思念都没有停止。她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英气勃勃的面庞,穿了警服的周月是那么好看。在吴队长和王科长劝说、批评、斥责甚至吓唬优优的时候,优优注意到了,周月始终未发一口O她真想走进周月的内心,她真想看看周月心中的丁优,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周月知道她也来自仙泉,是他的一个乡亲,而且还在仙泉体校的拳击馆里,看过他的训练。但这又算得了什么?从仙泉来的人也许很多,看过他打拳的人也许更多,多得不值一提,多得没有意义。周月还知道,她曾在医院护理过他,但那只是听人说的,具体细节并无记忆,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护理员说白了就是小保姆而已,是实习单位为他花钱请的一个劳力,不请她也会请别人的。保姆只是挣钱干活的一个职业,谈不上谁对谁的痴心奉献,更谈不上谁对谁的厚意深情。如此想来,优优灰心丧气,以此分析周月上午的冷漠,也就并无反常之处。她在周月的眼里,也许仅仅是一名可以利用的“污点证人”,而她时至此刻仍然不能平息的激动和委屈,才属自作多情。退一万步来想,退一百万一千万步来想,即便周月知晓一切,对她热情有加,她又能如何?她就可以答应他们的要求回到信诚公司,去当一名奸细?优优这时正走进一家水饺店里,那水饺店恰在爱博医院肩下为邻。凌信诚昨天晚上对优优说过,说他特想吃一顿韭菜饺子,优优下了班便去凌信诚家取了一只保温的罐子,在等候饺子出锅的时候优优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群,目光一阵痴痴地发呆。她想命运真会捉弄人!她似乎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深藏的滋味。优优用保温罐把饺子送到病房时饺子还是热的。一共四两饺子优优买了两种馅的,韭菜的和三鲜的。她还带来了香醋和大蒜,醋里还调了少许味精和白糖,但凌信诚隔了一天突然又对饺子全无食欲,筷子勉强动动,饺子没吃几个,优优以为他又在想念父母,于是收了碗筷并不多问。上午公安找她谈的那件事,她犹豫了半天也没提。饭后不久病房里就来了许多人,全是信城公司的头头们。优优一看他们要谈公事,就到卫生间去洗碗筷,洗完了碗筷见旁边还堆着些凌信诚换下的内衣裤,就放了热水替他洗。卫生间的门并不很隔音,她能听到病房里男人们你来我往的说话声。公司的经理们正在向凌信试报告公司的事,虽然断断续续听不全,但可以听出是忧不是喜。也许凌信诚食欲不振就缘于这些事,他还是一个半大孩子,是一个身体虚弱的病人,可现在公司事事要他操心。他说过他不懂公司的事,他说过他对经商没兴趣。可他现在想躲也躲不掉,他现在是信诚公司法定的拥有者,是这万贯家财惟一的继承人。;看来凌信诚对这副千钧重担并不适应,对经理们的汇报颇不耐烦。不知是心中不爽还是心中没底,他在听罢经理们的各项请示与建议之后并无下文。优优在卫生间虽然看不到经理们的表情,但从屋里时常出现的冷场中可以料想他们也甚是难堪。优优手上那两件内衣洗了又洗,病房里的会议才告结束。经理们告辞离去时优优没有出来,她知道公司里关于她和凌信诚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所以她想还是减少露面为好。客人走了,屋里也静了下来。优优侧耳听听,不闻半点声息。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擦擦手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她看到凌信诚陷落于沙发沉默无语,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还是凌信诚注意到优优的存在,仓促地从沉思中醒来,脸上挤出少许笑容,问优优在卫生间干吗。优优不答反问:“他们走了?”“啊,走了。”“你,你喝水么?”“不喝。你喝吗?”“我也不喝。”凌信诚见优优始终站在卫生间门口,便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用手拍拍沙发,哑声说道:“你过来,坐这边来。今天我心里特别烦,本来想跟你聊聊天,谁知道他们要过来,一谈起公事总是没完。”沙发里软弱无力的凌信诚,此时在优优眼睛里,愈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好像优优和他比,还要比他大几岁。所以优优接下来的口吻里,就不免带了些大人气:“你现在是公司的老板了,有事他们当然要找你。你爸留下的这摊事业,你得干得更好才行。”凌信诚低下头去,并不呼应优优的激励。长久沉默之后,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想……把公司卖了。”优优吓了一跳,以为他在说笑,可他沉闷的表情,又分明不是说笑。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优优不由看看手表,然后与信诚面面相觑,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不知造访的又是何人。优优过去拉开房门,房门实际上仅是虚掩,敲门不过礼貌而已。也许正是因为感受到来者的礼貌,优优在拉开门后格外吃惊,门外恭敬而立的那个男人,并非想象中的谦谦君子,而是在优优眼中早已卸去伪装,变得穷凶极恶的姜帆。姜帆显然也没想到,开门的竟是女孩优优。他惊怔的同时语塞了片刻,那表情仿佛怀疑自己走错。但他很快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了屋里沙发上的信诚。他的声音越过优优,直接飞抵这间病房的主人。“凌老板,我是姜帆。”优优和姜帆的目光,同样回望到信诚的脸上。姜帆的出现与刚才不速而来的几位经理相比,似乎更让信诚感到突然。姜帆在凌信诚目光茫然之际,乘机推开优优,径直走进屋里,听到凌信诚问了一句:“你是来找我吗?”他的回答果断干脆。“对,我就找你。你忘了我们有过一个约定?”凌信诚说:“什么约定?”姜帆的声音非常平静,但优优听得出来,那被字正腔圆地装饰出来的声调当中,带着公然的挑衅:“你父亲想必应该和你说过,我跟你们凌家做过一个交易。我们这一方已经兑现了承诺,可你们这一方,到现在却没见动静。”凌信诚说:“哦,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最近出了些事,我爸爸……”“我知道。”姜帆马上打断了凌信诚的解释,似乎早就断定这种解释不成理由,他针锋相对地亮出自己的立场,语气既冷淡也不无激动。“我很同情你家的不幸,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应该为活人想想,你儿子的母亲,还关在牢里,你也应该为她想想。”“我父亲怎么和你谈的,他答应过你什么事情?”“他答应我救她出来,至少是判个缓刑出来。条件是我们把三百万元减成二百万元。一百万换一个缓刑,怎么说也不算便宜。现在孩子已经交给你了,可我到现在为止,还是人财两空。”凌信诚说:“钱我会给的,但我不能给你。钱是付给仇慧敏的,仇慧敏没说需要外人代理。至于让法院给她减刑或者缓刑,我没有这个能力。”姜帆冷笑:“我不管你有没有能力,这是你父亲已经认下的条件,他是商人,他应该知道什么是信用二字!”“可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可你还在。中国有句老话,叫做父债子偿!”看着信诚目瞪口呆,脸色苍白,优优挺身冲了过来,她横在了他们两人中间,冲姜帆厉声怒斥:“人家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过来逼命,你还有没有人性!”姜帆看看优优,冷笑一下,故意对凌信诚问道:“她是谁?你们凌家和我交易,难道需要外人代理?”凌信诚看看优优,他的话出口之快,连优优都大吃一惊。“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姜帆也隐隐吃惊,他不敢相信地看看凌信诚,又看看优优。他冲优优慢慢地笑了一下,倒吸凉气表示惊讶:“啊,真怪我眼拙了,没看出你原来还有这么大能耐!”姜帆转脸,也对信诚笑笑,他笑出了一种似笑非笑。他说:“好啊,既然是你的女朋友,你的未婚妻,当然可以代理你。不过商业交易和国家外交一样,讲究的是彼此对等,那我现在也要告诉你,仇慧敏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我,姜帆,是她的代理。钱,请你快点准备好,人,我什么时候能去接,麻烦你操操心吧凌老板。你现在是真老板了,就算是我求你,也算是我求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帮我这个忙,帮仇慧敏这个忙。仇慧敏毕竟生了你们凌家的儿子,对你们凌家的香火延续,后继有人,是个功臣!”他转过脸,又对优优说:“我祝贺你了优优,我早知道,一个人要是走了运,好事拦都拦不住。可你也得‘想想你的老底,想想你有没有也欠着谁的钱呢,赶快做点好事、善事,_比如救个人什么的。救人也能还债的。免得让人知道你现在傍了一个大款,有一天找这个大款要他替你还钱去!我早说过,这世上人和人之间,事和事之间,全都是交易!”姜帆话音冲着优优,目光却移向了信诚。他没容情诚开口,便收了话头,一脸冷笑出门而去,把张口结舌的优优和哑然无语的信诚,全都难堪地留在沉默的屋里。屋里没有了声音,这让优优胆战心惊,她不知道天真单纯的信诚,是否已从刚才姜帆的话里,听到一丝端倪。好在凌信诚很快用动作打破屋里的僵闷,他走上一步轻轻抱住优优。他说:“你别理他,他是找我来的,你不用搅到这些事里。”优优不知该说什么,慌乱中似乎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她说:“信诚,我做不了你的女朋友,我不配的。你对我并不了解。”凌信诚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你嫌我有病,你怕我活不了多久,而且,我还有个儿子,这我都清楚。可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我爸妈没有出事,我早就向你提出来了。今天我也不是有意要说,可既然说了,那我问你,你能答应我吗?”优优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她的话语却堵在喉咙。她真想对信诚说一句抱歉,她真想大声地向他,向所有的人,如实坦白:她心里一直爱着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她情窦初开时就深藏于心,她不舍得就在今晚,就在此时,和他一刀两断,她不舍得她的梦想被人轻易取代。可此时面对凌信诚温柔的追问,她不能毅然决然地对他摇头。她这时的思想,已被她离家出走来到北京之后所碰到的一切生活现实,牢牢掌控。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凌信诚的求爱,是她的一个机会,对她缺医少药的大姐,对她人生失意的姐夫,对她自己渺茫的未来,都是机会,并且千载难逢!她不能再为一个虚无飘渺的暗恋,再为一场没有结果的梦想,去选择一生的煎熬!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应当知道自己不能活在彩色的空中!凌信诚的追问仿佛也同样来自半空,那声音遥远得让人感觉有些失真:“你能答应我吗……”在那声音第二次出现时优优点了点头,她从喉咙里使劲地挤出她必须做出的回答,她说:“我答应。”但话音落地却伴随了两行眼泪和一声哽咽。优优的眼泪把凌信诚也感动得眼圈发红,他不可能猜到优优是在哭别周月!他把优优脸上滴滴滚落的泪珠,全都当成幸福的果实。也许他因为幸福的降临而想起了自己一生不幸——不幸的身体,不幸的初恋,不幸的父母……所以这场幸福对凌信诚来说,显得格外珍贵。那天晚上凌信诚长久地拥抱优优,时至深夜才放她离去。优优在与凌信诚明确关系之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他能够解救他儿子的那位母亲。不管怎么说你跟她好过一阵,不管怎么说她生下了你的儿子,不管怎么说,你父亲生前做过承诺,那承诺其实也是一项交易。交易不是坏事,只要公平合理。优优知道,只要凌信诚能救仇慧敏出来,哪怕让她判个缓刑,他们过去的前情旧账,恩恩怨怨,即可一揽子解脱。而优优自己,和姜帆那笔未了的债务,也就算是得到了清偿。她和信诚如果真的相爱,她就更不希望再次见到姜帆,她不希望姜帆狗急跳墙,捅出她和他过去的那宗秘密交易。那天晚上优优回到旅馆,她想先去大姐的房间,她想把她和凌信诚的关系,早些告诉大姐。尽管大姐身体有病自顾不暇,尽管大姐大事临头总设主意,但优优觉得她的终身大事,按规矩总要征求家长意见,总要找个家人出来,为自己拍板做主,哪怕仅仅是个程序或者习俗。优优刚刚走进旅馆大门,就被门房的老头叫住:“哎,刚刚有人找你,现在到隔壁饭馆吃饭去了,让你回来以后过去。”优优问:“是谁找我。”门房老头隔着小卖部的柜台,递了一张字条过来:“这儿,留了个名字。”优优看那字条,是从住宿登记单上扯下的半张废纸,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个有劲的黑字:周月!优优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兴奋得几乎不能自持,她完全忘了刚刚在爱博医院,她已经为自己订定了终身。她像全身带电一样,飞快奔出旅馆,在旅馆右侧的隔壁,有个通宵营业的饭馆。这饭馆不过十来张小桌,推门进去便能一目了然。周月果然就坐在靠门不远的一张桌上,见优优进来便从桌前站起。在周月站起的同时优优心里略略一冷,因为她看到周月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没有起身,只是回头过来,并且率先开口,招呼优优。“啊,丁优,你回来啦,来来来,这边坐。”是王科长,是XX处的那位王科长。但优优还是非常高兴,因为周月能来主动找她,毕竟出乎她的意料。她脸上挂上了怎样的微笑,也许自己都未察觉。她明知他们此来,必是为了公事,但周月就在身侧,那沉默而又温和的目光,还是让优优喜不自禁,暗中羞涩。王科长的态度也非常温和,口吻也像聊家常似的,问优优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回来,要吃点夜宵吗?要吃咱们一块儿。优优表示她已吃过饭了,她也没有忘记对王科长的客气表示感谢。王科长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坐下,刚刚点了饭菜,饭菜还没上来。王科长让服务员给优优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视线抬起,言归正传:“咱们白天谈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尽管优优早就猜到他们找她,仍旧是为了这事,但王科长此话一出,与优优此刻的幸福感觉,还是有点格格不人。她的情绪不由不低沉下去,飞翔的心不得不渐渐回落,落到了现实的地面,现实的地面则是一片荒芜。她低头,回答说:“我不是道过歉了么,我做不来这件事的。”她说完,飞快地余光了一下周月的反应,她想看看周月有没有失望,有没有生气……她感觉周月似乎没动声色,具体表情没能看清。王科长耐心地继续说服:“我知道,上次在分局咱们没谈拢,上次你情绪也不好。分局的老吴说话可能冲了点,但老吴也是为了工作。你上次那件事没及时报警也的确有问题,我们要是揪住这事不放你也很麻烦,可我们没有这么做,还是实事求是处理的。你把分局的民警踢伤了你也是知道的,不是也没跟你较真儿吗。所以公安机关请你办的事,你力所能及还是要帮忙。你也不必有顾虑,我们会给你保密的。你过去跟公安机关打过交道吗?”优优点点头:“打过。”她的回答也许出乎王科长的意料了,口气中不免带出几分惊讶来:“打过?因为什么事打过交道啊?”优优用目光指了一下周月:“我在公安医院替你们照顾他,照顾了三个月零十天。”周月大概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扯上他,脸上不由很尴尬。王科长的反应倒恰当,马上点头表扬道:“对!。这我们都知道。虽说那一阵我没在,但你照顾周月的事我也听说了,所以咱们应该算是老熟人了,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对我们也应该都了解了。”这时周月也开口说话了,他的语气虽然非常友善,但优优听来还是有些平淡。他说道:“丁优我知道你照顾过我,这一点我非常感谢的。我后来问了好多人,大家对你的印象都不错。所以我确实应该谢谢你。我的病能治好,也有你一份功劳呢。”优优抬头看着周月,这张面孔该是多么相熟,虽然他不再留韩国歌星那样的头发了,但依然帅气,依然清秀。周月平平淡淡的谢意让优优突然眼中含泪,她声气难匀地问了一声:“你生病时候的事,你都忘了么?”周月笑了笑,不无抱歉地说:“啊,我那时候脑子坏了,所以什么事都记不清了。”“全都记不清了?”优优的声音有些发抖。周月和王科长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对优优的激动都有些意外。优优这时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她流着泪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跑出了这间餐厅。优优站在餐厅门口,竭力想让自己心情平静。王科长和周月谁也没有出来追她,她擦干眼泪走回旅馆。她走下旅馆阴冷的台阶,责怪自己不该失态,她不该再把周月放在心里,她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她刚刚和那个人互许了忠贞。她走到大姐房间的门口,说不清自己已经心静还是心死,因为她已经开始琢磨,关于她和凌信诚的事情,该怎样向大姐述说。她没想到,大姐不在。大姐住的屋里,屋门敞开,姐夫正在弯腰躬背,往一只旅行袋里装着杂物。优优惊疑地看着这间凌乱的小屋,心里慌慌地颤声发问:“姐夫,我大姐呢?”“啊,优优回来啦。”姐夫直起了身子,看着门口满面惊疑的优优,连忙堆出一副笑脸。在优优的印象当中,姐夫只是在和大姐谈恋爱的时候,才对优优这样笑过。他笑着说:“你姐姐住到医院去了,今天下午去的,我这是回来取点东西,明天一早还要给她送去。”“住医院?”优优似乎隐隐明白,但她还是问了下去:“谁送她住的医院,咱有钱吗,住在什么医院?”“啊,今天下午你们公司来了两个领导,带了医院的急救车来,把我们一起拉到朝阳医院去了。住院的钱肯定是他们交了。那急救车我还是头一回生呢,里面设备非常高级,你大姐在车上可以躺着,还没到医院就吊上针了。优优,要不然我以前总说要进就进这种大公司呢,那气派就是没得好比。优优你吃过饭么?今天你们公司的人还留了钱给我,你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优优怔了半天,不免疑问:“咱们,咱们怎么能随便用公司的钱呢,你知道以后要不要还?”姐夫似乎早就胸有成竹:“还什么。咱们有钱就还,没钱就不还,我又没和他们立字据的。人家都告诉我了,说你现在在帮公司老板做事,说你很忙顾不上家,所以公司对你家里应当照顾。这就明摆着就是不用还的嘛。我这个人很搞得清的,不明不白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用。”从这一刻起优优心里更加清楚,她已无法退出,她只能义无反顾!她过去欠了凌信诚偿还不清的罪责,现在又欠了他无须偿还的好处。也许她最应当告诫自己的就是姜帆的那句名言——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事与事之间,全都是交易!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可以欠账不还的债务!

优优的左眼像让墨水染了,套了一个很大的黑圈。那天晚上她不住地指着这个疼痛发胀的黑圈,竭力让周月相信:你是一个打拳的,你瞧,你的直拳打得多么有劲!周月似乎也开始努力寻找自己的前史:我是打拳的?我在什么地方打拳?我什么时候学过打拳?我打得好吗?什么?我得过冠军?对,你是打拳的,你打得好极了!你取得过很多很多胜利!你得过全国的少年冠军!你从仙泉被调到北京的武警拳击队,后来不幸在训练中受伤,虽然还能打拳,但再也当不了冠军。所以你考进了北京的公安学院,你现在是公安学院的一名学生,你在实习单位执行任务时英勇负伤,一个坏蛋用木棍打了你的头部……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周月摇头。优优有点恨他。恨铁不成钢那种。周月也很抱歉似的,躺在床上仰面去看屋顶,天花板上一无所有,只有一片雪白。优优在他的床边坐下,她和他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她说:“那你还记得过去有个女孩总是给你写信吗?她写了很多很多信,她在那些信里,告诉你她的生活,她的心情,和她碰到的每件有趣的事情。可你呢,你连一封信也没有回她。”周月把脸侧了过来,也许他觉得优优的样子像是在讲一个美丽的童话。但他还是配合地反问:“她,那个女孩,为什么总是给我写信?”“因为……因为她喜欢你呀。”“她为什么喜欢我?”“因为,因为你帅呀,因为你打拳打得好,因为你曾经特别和善地对她笑。所以她的魂就被你勾走啦。”周月笑了,笑容和当年一样和善,而且,还有几分腼腆。他说:“是吗,那他为什么不给她回信呢?”优优也笑了:“不是他,是你,是你不给人家回信。”“为什么?我为什么不给人家回信?”“因为你要打拳呀。也可能,因为你看不上她;也可能,你并不知道她是谁。你们本来有一次约会,但你没去。”“她漂亮吗?”一还行吧。““比你还漂亮吗?”“比我?这怎么比。我漂亮吗?”;“你?当然漂亮。她呢?”“呢……我们俩,差不多吧。”“那我为什么没去?”优优盯着他,眼睛里同样充满了笑意的疑问:“对呀,你为什么没去?”像这样你问我答,我答你问的车轱辘话,他们每天都要说很多遍的,从早上说到晚上。自打周月能自由下床以后,优优就不方便睡在病房里了。她搬到了医院的地下室里,那里有两间专门给陪住保姆们预备的房间,每月交五十元住宿费,就可以有个铺位啦。是地铺,铺位的大小也没一定的,人多就睡挤些,人少就睡宽些,每天有多少人挤进来,都没一定的。每天晚上,优优就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小保姆像沙丁鱼罐头似地睡在同一条地铺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天都充满了粗声大嗓和吴哝软语的吵闹。但优优从不参与那些卿卿喳喳的争论,她对那些卿卿喳喳的内容漠不关心。在这些小保姆中,大概只有她是一个地道的城里人。另外,她比她们都漂亮,她比她们学历高,所以,她不愿和她们说话,不愿与她们同乐。她和她们睡在一起,心里却觉得自己和她们原本不是一路。她们来到北京,来到医院这种连气味都很难闻的地方,都是为了挣钱。而她不是。她是为了爱才住在这里。尽管,她在这里也挣一份工资,但这不是她的目的,就算分文不取,她也会来的。从保姆们的议论中她知道,在医院服侍那些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病人,服侍那些目光浑浊奄奄一息的病人,比起给人家带孩子、帮人家收拾屋子买菜做饭这类家政服务来,地位是不如的。在医院干的,都是“脏活儿”,只是挣钱比较多些,所以来这里干的比做家庭保姆的那些人,通常家境更差。但这于优优来说,则是不相干的。特别是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干长了,优优更觉得,如果仅仅为了钱,她完全有机会找到更体面更实惠的事情做。比如,常常有些来探望病人的人和优优搭讪,问长问短。有个男的还想请优优去他家里做保姆呢,许诺这里开什么价,他那里只高不低的。甚至还有个开公司的小老板让优优去他的公司做秘书,出手也很大方,但优优都没答应。钱算什么,她来北京,来医院,目的就是为周月,只要周月还需要她,她就一无所求啦还有一些人,干脆说白了,是想和优优“交朋友”。给优优留地址、留电话,约优优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还有,送东西给优优。有送吃的,有送穿的,还有送戴的。戴的就是耳环项链之类。虽然吃穿戴都没送最值钱的那一类,但优优也一样都没要,虽然她也馋嘴,也爱美,但那时她心里只有周月,对其他一切都无所谓。惟独有一次,有个叫姜帆的年轻人,要送优优一只诺基亚,而且已经装了卡,让优优有点动心啦。她想要是能经常给大姐打电话该多好,那一阵她可想大姐呢。她甚至还有点想念平时没什么感情的姐夫和他那间火锅店,那火锅店也不知是否又重新开张了。但她只是用那只亮晶晶的手机和大姐通了个话,问了声平安就物归原主了。那个叫姜帆的问:“怎么了?这是专门送你的,这样式你不喜欢吗?”优优说:“喜欢听。”姜帆又把手机塞过来:“喜欢你就拿着吧,这是8850,最新的,买一个至少四千多呢!”优优还是把手机推回去,她的回答也尽可能不伤人家的面子,她说道:“我这一阵子也出不去,一时也用不上这东西,等用得着了再找你吧。”姜帆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那,也行吧。”优优没有收下这只手持电话,但她收了姜帆的电话号码。姜帆是一家药业公司的人事经理,到医院是来办事情的。优优在公安医院碰上他好几次呢,见了面就客客气气地说一会话。那一阵,优优过得既幸福又单纯,虽然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没伺候过人;虽然她每天早起晚睡很辛苦,但她从来没这么快乐过。她的心情全在周月身上了,爱一个人的感觉原来竟是这样好!你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操心,为他牵肠挂肚,那感觉真的好。那时她最操心的还是周月的病情,还是如何能让周月回到过去认出自己。优优经过仔细回想,她和医生对周月的所有诱导,惟有一次让他瞬间回归,那就是拳击。这说明在周月过去的生活之中,只有拳击才最能触动他的身心,他过去也许把拳击看得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当然更高于爱情。虽然最浪漫最纯洁的爱情往往缘于年轻,但现在,年轻人更看重的,又往往是事业和成就,而不在乎爱情。猜想到拳击在周月心中的地位,优优内心并不忌妒,她甚至还有几分高兴,因为当初周月的观瀑亭失约,几年中对她的篇篇情书未有片纸回鸿,似乎一下子都有了令人安慰的解释。优优进而忽发奇想。她在一个黄昏上街给周月买擦脸油时,特意往仙泉给大姐打了一个电话。她从她大姐那里,要到了仙泉体校拳击馆的电话号码。然后,她就拨了这个号码,接通一问,果然是拳击馆。她记得周月的那位教练好像是叫洪什么的,她就说我找洪教练。优优知道,这个钟点正是拳击队训练的时间,所以洪教练肯定会在。她守在插卡电话旁边,等待的时间显得很慢,她总担心那张电话卡里的钱一旦用光,电话就会立即中断。好在,断电之前洪教练来了。优优与洪教练此前仅有一面之缘,交往也不过三五句话,但洪教练那威严的嗓音刚一出现,优优马上听了出来。“您是洪教练吗?我是优优。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就是三个月前您和周月在路上帮过的那个人,您还记得吗,后来我还去体校找过您呢……”洪教练起初有些沉默,也许他一下子想不起谁是优优。虽然隔着长途电话,虽然隔着万水千山,但优优还是被这沉默弄得狼狈不堪。她硬着头皮继续自我介绍:“那天晚上是您送我出来的,您还答应我以后见到周月替我说声谢谢呢,您还记……”“啊。”洪教练终于想起来了,“啊,我记得。我知道你了,你还是想找周月吗?他最近还是没回来。”优优被洪教练记起来,这让她心里轻松了,虽然洪教练看不见,但从声音中也听得出她已经笑起来:“啊,谢谢您洪教练,我已经见到周月了,我现在也在北京呢。洪教练,周月现在受伤了……不是那个伤,他前段参加公安局的一次任务,让一个坏人打伤头了,他的大脑出了问题,过去的事全都忘了。但他还记得打拳的事,还做得出打拳的动作呢。所以我想能帮他的只有您,只有您能帮他想起过去的事。医生说这种病是因为记忆系统紊乱了,可能一辈子治不好,但也可能,也可能突然被什么东西激一下,激一下说不定就全好了。所以或许拳击能帮助他,也许只有您能帮助他……”洪教练打断了她的话:“周月现在在北京吗?我能为他做什么?”优优也说不出洪教练到底能做什么。但她希望他能理解到:“周月从小没父母,也没有兄弟和姐妹,您就是他最亲的人。”洪教练是在优优打完电话的第三天来到北京的。他在第三天的早上出现在周月的病房里,那时优优刚刚把周月吃完的粥碗从床头柜上端开去,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洪教练。她兴奋地叫了一声:“洪教练!”马上又转头看周月。周月也在看洪教练,优优从他的反应上,看出他和往常有些不同的,对门口那位不速之客,似曾相识又不敢相认。他皱着眉头使劲看,看来看去叫不出教练的名。这天上午洪教练一直留在病房里,吃午饭时才告辞。他天南地北地与周月闲聊着,两人已经“混熟了。”“虽然周月总是冲他叫叔叔,虽然周月始终没能记起他是何人,但他与洪教练聊的非常开心,彼此都是一见如故的样子,那样子_如他们的过去——既是师徒,又像父子。洪教练走了,优优送他下了楼,又送到医院的门口,就和三个月前洪教练送她一样。在医院门口两人如此这般商量了半天,才互相告别分手。下午,优优带周月到花园散步。散到一半优优突然说:周月,想不想出去逛逛?周月点头说:想啊。优优说:那跟我走!优优把周月带到医院的门口,周月还穿着病人的衣服,这打扮让门口的警卫直直地看他,周月也看那个警卫,脸上不禁露出几分胆怯。优优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就像拉着自己的男友,目不斜视地向外走去,理直气壮地走上大街。他们走上热闹的大街,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车子遵命朝城西开去,行至半途周月才想起开口打听:“喂,咱们这是上哪?”优优说:“去玩,找个地方让你散散心去。“黄医生同意吗?”周月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像个怕惹事的小孩子,可优优却不这样看,她觉得这说明周月至少还保留着运动员和警校学生的纪律性,这也让她更相信,医生的判断是没错的:周月十有八九能恢复,只是需要等机会,或者需要磨时间。出租车穿过拥挤的城市缓缓向西行驶,每条街街的模样都差不太多。当太阳开始变冷并且下沉的时候,他们才艰难地挤出了红绿灯的层层封锁。这个旅程对周月似乎有些过于漫长,他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疲倦,渐渐失去了起初的兴致和那点耐性。“咱们究竟去哪儿?”他的疑问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焦灼,优优只能不停地安抚他:“快到了,就在前面不远了”。可前面总也不到,车子显然早已出城。前方的道路虽仍嘈杂,但看上去明显半城半乡。周月的疲乏也渐渐演变为急躁和恐慌:“咱们到底去哪儿,你到底要带我到哪儿去呀?”他的语气几乎变成了质问,优优的安抚已经不起作用。她不得不反过来用大声的批评喝止住他:“不是跟你说快到了吗,你怎么这么没耐心,坐好了!强硬的态度果然生了效,周月先是愣一下,直挺的上身随即救下来,他没精打采地低了头,从此再也不吭声,甚至再也不往窗外看一眼,优优也不知道他是害怕了还是生气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武警体工队的拳击馆,拳击馆的地址是洪教练告诉优优的,这地方出租车的司机也没来过,绕了很多弯路又下车不断地问,才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大院落。这一次光单程的车费就花去了优优一百多。武警部队的拳击馆比仙泉体校的要好得多。虽然已是黄昏日落时,但高窗斜阳还是能让人看出这里的气派来。已经有人奉命等候在门前,他们先把周月带到更衣室,优优则被挡在门外面。她背包里特地为周月带来的那件仙泉体校的运动衫,他们也没让周月穿,而是给他换上拳击的鞋子和短裤,头上戴了防护盔,手上还套上了厚拳套,那样子真像五年之前,还是一身“红方”的打扮。周月一被带出更衣室就四下张望优优,他一看见优优就神魂不定:“你到哪儿去了,他们要让我去干什么?周月一脸恐惧有如怕被遗弃的孩童,优优笑笑,用命令的口气消声嘘道:“跟着他们走,呆会儿告诉你。周月心神不宁地跟着他们走去,边走边不住回头,从人缝中寻找优优,优优用轻松的微笑和调皮的挤眼,在他身后予以安抚。她跟着他们一起穿过一条长长暗暗的走道,一路上脚步杂沓无人出声。周月惶惶然地被众人簇拥,似乎察觉出气氛有些古怪不同。他也许以为他们又是带他看病,去做脑电图之类……优优猜不出当周月踏进那间又大又空的拳击馆时,在他孩子般单纯的大脑里,会曝光出何种图景的底片来。虽然此地不是仙泉,不是那间老旧的拳击馆,这里也听不到任何剧烈的击打和急促的呐喊,但优优仍然觉得她又回到了憧憬美好的少年,就像走进了一张温情脉脉的老照片。因为此时,她看到了同样的黄昏,同样的空旷,屋子的当中,摆着一张同样的拳击台,围绳半红,台基暗绿,在窗外一道夕阳金辉的投射之下,习习生烟。拳击台上,正中位置,凛然站着一条汉子,身披蓝色战袍,手戴蓝色拳套,没戴头盔,白发皓然。那个刹那周月的脚步突然放慢,目光迷恋。优优兴奋地看到,他的眼角,竟然滚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她兴奋地看到,周月没经任何指点,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自己撩开围绳,跳上了拳台。老教练一拳突前,一拳护胸,目光炯炯,声若炸雷,冲着凝神不动的周月,大喝一声:“来!”周月被这一声炸雷震醒了灵魂,也拉开了架势。他的架势好看极了!真正的拳击就是这样!虎虎生气,魁力逼人!老教练移动步伐,逼近周月,同时快速出拳,拳头击中周月的肩部,虽不重,却迅着闪电。优优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场面,连同那台上辉煌的夕阳,都让她双目湿润,恍若回到了五年之前,那个下雨的黄昏,似乎在一模一样的情境中,她第一次见到周月!在那个黄昏,她第一次听到和今天一样的叫喊:“动起来,快一点,动作快一点,注意保护,往两边闪,出拳!在老教练的喊声中,周月真的动起来了,他的脚步真的随着老教练的跳跃而跳跃,随着老教练的移动而移动,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迅捷。“出拳,出拳,进攻!终于,在喊声的威逼下,周月打出一记直拳,可惜打空了,但动作很好,很像那么回事的。老教练再度逼近,用拳头不住点击周月的胸口和双肩,刺激着他的斗志。周月再次出拳,是一记右勾拳,打中了,台下的人齐声喝彩。彩声未落,周月突然变成了一只睡醒的猛狮,突然用一连串快速而炫目的组合拳,刹那间将老教练逼到了台角。咣!不知什么人,敲了一声锣。锣声让周月的动作突然停住,怔怔地不知所措。老教练从围绳上直起上身,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他上去拥抱了周月。“周月,好样的!你还是这么棒!优优看见,周月也拥抱他的老教练,然后他哭了。他叫了一声:“洪教练!优优听见了,这是周月受伤后第一次,叫出他过去记忆中的某个名字。随着这一声:“洪教练!”优优热泪盈眶,她难以自禁地,欢声呼喊:“周月!”洪教练松开周月,他抓着周月的双肩,大声地问着:“周月,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再说一遍,我是谁呀!“洪教练!你是洪教练!”周月的泪珠还挂在眼角边。“你是谁!你知道吗?你叫什么!你告诉我!你大声告诉我!周月张开了嘴,但他张了半天却说不出。优优也跟着他张开了嘴,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呼喊出来:“周月!你是周月!周月显然被这声呼喊振动,他几乎是被带动着跟了一句:“我是周月!“大声一点!你是谁?”洪教练再次高喊:“你是谁!“我是周月!周月终于放开了声音,他大声地答道:“我是周月!师徒相认的场面在优优心里留下的印象肯定相当深刻,以至她后来在“平谈生活”向我描述这个场面时我也深受感染。正因为受到感染,所以那一幕人间喜剧的结尾才更让人觉出一丝悲凉的无奈。那一天他们走出拳击馆时天都黑了。洪教练和几个武警拳击队员陪着周月一起更衣,优优听见他们在更衣室里大声说笑,中间还夹杂着彼此的谐德和亲热的粗话。优优听见周月终于说到了仙泉,还说到了北京公安学院的一些事情。他还叫出了那几个武警拳击手的名字和外号,听上去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周月出来时已经穿上了一套武警的运动衫裤,他被那一大帮人前呼后拥,走出了体工大队讲究的楼门。体工大队的领导也闻讯赶来,拉着周月间长问短。优优站在人圈外面,她也想上去祝贺一声,却总也插不上一嘴。她跟着他们往门外走去,跟着他们出了大门,又跟着他们下了高高的台阶,体工队的领导还给周月和洪教练安排了一辆面包车,专门送他们回城。趁他们在车子门口依依惜别的时候,优优悄悄先自上了汽车。她选了后面的一个双人座位,心想一会儿周月上来也许会主动坐在她的身边。她觉得洪教练也该看得出来,她对周月有那个意思。她相信通过这件事情,洪教练肯定会赞成周月和她相爱,甚至会当仁不让做个月老,成全他们两人的幸福美满。当然,优优也想到了,也许周月上车并不会马上坐过来的,毕竟碍着洪教练的师道尊严,还当着那么多武警的同伴,何况周月原本就是个正经的少年。车下的寒暄终于结束,周月和洪教练一前一后上了汽车,在车门轰的一声关住的同时,周月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一个单座。车子开动起来了,他向外挥手,车外的人也向他们挥手,直到车子开出体工大队的院子,周月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优优脸上划过,移向了坐于对面的教练。“洪教练,这是您的女儿吗?”洪教练正低头点着烟,听到周月这样问,他抬头冲优优挤挤眼,然后对周月摇摇头:“我女儿?我女儿有这么漂亮么?”周月再次看看优优,脸上挂着好奇的笑容:“那她是谁?好面熟啊,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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