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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之书,弥撒之书

葛林的《喜剧演员》里写,作家的前二十年涵盖了他全部经验,其余的岁月则是在观察。Joyce也说过类似的话,唯年数加了五年,二十五岁前。葛林自己又说,“作家在童年和青少年时观察世界,一辈子只有一次。而他整个写作生涯,就是努力用大家同有的庞大公共世界,来解说他的私人世界。”是的,或许我将用后来的一生不断在咀嚼,吞吐二十五岁前的启蒙和成人礼。见天心教女儿规矩,盟盟有时木头木脑的,教一学一,毫不曾举一反三,就听天心气叹道:“你真是阿难哦!”阿难是释迦弟子中最鲁钝的一个,释迦说法之余,老是在教阿难公民与道德,类似先洗脸再洗身,洗过脚的盆子不要拿来洗脸这些。当年胡老师教我们,也可比教阿难呢。天心每说胡爷好可怜,吃过饭吧,指着桌上的夏柑苹果讲起利率与货币的关系,用不能再白了的大白话,讲给经济学的文盲听。银行利率低的时候,大家都来借钱做生意,工厂活络,就业率高,市面热,引起通货膨胀,本来三百元一个的夏柑现在五百元才买得到。反之,利率高的时候,大家都把钱存到银行……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对天心却有铭记印象,日后她看财经新闻,居然便靠这么一丁点讯息而理解,于是有兴趣再去读凯因斯的书。胡老师教这群阿难,也到了口干舌燥的田地。单是他见我和天心戴隐形眼镜常眼睛起红丝,就提过数次要改戴镜框眼镜,说美是要大大的,我们这种为美太小了。离成田机场时天心一句誓言回去就配眼镜,他几封来信都说高兴感激。读到朝日新闻报导,使用隐形眼镜致失明和乱视的调查统计,他忙不迭剪寄来。又看到电视医学节目讲述视网膜剥离,近视者易患此症,戴隐形眼镜者更加倍,立即画眼球图详细说明了几页纸告知我们。还有我们家的猫狗之多,素已恶名昭彰。他先搬出孟子,讲那段有名的先王之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礼有亲疏尊卑,杨子为我,是无君也,墨子兼爱,是无父也。再请出圣经,讲神要世人晓得有个分别清好的秩序。人倘是对天下抱有大志,猫狗这些都是小事,说改就改。抱猫狗是小女孩做的,天心停止抱猫狗才从小女孩升做大人。人要去私,对猫狗也是私。人要鞭挞自己,以冷水泼体使自己清醒不溺于情。抱抱猫狗,一定会使孔子摇头,基督也不欢喜的。他写信道,“待猫狗如人,乃会亏待了人,也怠慢了主。如果基督来到门口,而你对祂说,请您不要进来,客厅里都是猫狗。基督就会差遣我对你说,把猫狗赶到狗棚猫窠去吧,因为神要使万物各得其所。”他极爱耶稣的一句口头禅,“我老老实实的告诉你们”,便像这样发憨劲写一信给天心,信曰,“天心小姐,我有话要教你。你不可任性。你知道民初有个苏曼殊是天才的骨子,他就是任性,成天只吃巧克力糖,不吃饭,结果三十几岁就死了。孟子说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此二语正为你说。“任性是不知止,亦不知节制。大学说要止于至善,动是有止才有造形的。动是音乐的,止是礼节的。大自然的动,连续中有不连续,不连续处如竹之有节,要以飞跃通过这节才又成长。故天有四时,花有季节。而你却像小孩的永远是正月初一这一天,这就没有易经的易了。太古恐龙时代,爬虫类曾生息了约二亿年,而无历史,因其无变化,无创造,想起那悠悠的二亿年间真叫人无话可说。“庄子说浑沌好,但文明是要在造形中见浑沌,见太始,而造形必是节制的。虽有动,而无止,则不成物。你想想,倘无节制,任性的笔画是连作一点或一边角都不可能的。我前信教你吃西瓜不可连子都吃,不可猫狗与人不分,若一直是浑沌世界,虽然好,但那样会无礼呢。“礼是创造的形,如花开各异。不可只是春光而不开花。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要开花便不自在了,因为开花必要应于节气,又连花瓣的格式都是有制度的,否则不能有一朵花的形状了。你的小说《爱情》的境界极真极高,故可通于非爱情,你今应当遇节而悟了。我是非常非常喜欢你的。祝用功。爷爷。”阅胡老师信,始知释迦说法之重复啰嗦,实在情有可原。而我们初从日本回国,由于所受文化冲击甚大,好兴头的想来革新家里几件事。一件是吃饭的时候学日本那样另备碗盘装残肴骨骸,免得吐在桌上难看,欠卫生。一人多配一碟的结果,饭桌挤不堪,清洗量亦倍增,遂不了了之。至于向猫狗开靶,我们的严厉态度竟把母亲惹毛了,坐在楼梯口呜呜呜的哭。毕竟没能将猫狗赶去窠棚,直到多年后詹宏志介绍了本好看的书而开始知道劳伦兹(一九七二年诺贝尔生物与医学奖得主),我得到一种哲学基础支持似的,才稍觉不必负咎。再一件是临帖,买了几册二玄社的帖子。天心临的西峡颂,是纪念汉朝打开汉中通蜀道的文字刻在路边摩崖上。天心一向讨厌写任何字,太自惭她那笔长手长脚的蜘蛛字了。我还学古筝,仙枝学胡琴。选筝学,因为弹筝好看。可冥冥中也觉得学不久,不肯花那个钱买筝,借朋友姐姐不弹的筝,每星期六下午转两趟车去仙枝家附近的大同区公所,杂在国乐组里练曲子。收班后,扛着黑色长大的筝盒真像一具棺材,硬是挤得进沙丁鱼公车里,横越台北市回景美。果然没学下去,弹到《雁落平沙》,筝也奉还。又画过荷花,水水墨墨,学了荷叶的芽,没开的叶,开到一分、两分、五分的叶,叶连着一根长茎也学了,花只学了花苞,一切便告休止。这几项凑起来,三点构成一平面,难怪会给人印象我们是义和团。经常胡老师前信说的,后信追来补充、修正、否定、再确认,连连如下十二道金牌。完全印证他在张爱玲面前,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虽然张是喜欢这样像听山西梆子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胡老师才训话过我们,立刻追信来跟天心补正道,“孔子说后生可畏,这个畏字是想到了自己,对自己重新认识。史记有汉武帝宠妃尹夫人见邢夫人自伤不如一段,不知你有否读过?那真是把妒忌升华了。天文看他人的好文章便有这个畏字的美。我对你也如此……“我读《击壤歌》,每反省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你与天文看了许多无聊的电影和小说,我只道是浪费光阴,不知杂食粗食比精食更可有育成自己。我对于有一位日本小姐,想之二十余年,她亦与我一般心意,大前年我从台湾返日后她来看我,回去时我送她,在电车上我对她说,”也许我不能与你在一起反为于我好,若与你在一起,种种有你帮助,我可以不用这样苦,那也可以有成功,但不如今日的好。“她当下说“也许是的。”我还不知这话多么伤了她的心,因为她于我无益。但我说的是真话。因为我的一生是天意,爱人亦不可以私意干涉。因此想起我对你对天文曾几次有所教示,都有干涉之嫌,其实你们远比我庄严得多。我往时每对爱玲提了些意见,即刻又说“但是请你不要被我的说话影响。”我连不敢想要因我的缘故改动她的生活日常小节。而以后大陆沦于中共,她还是大大改动了生活环境,至于出亡,但那是天意。我很羡慕猫咪,乔,橘儿一干人与小瀚宜阳等,各行己意,而可与小虾平等相与,而无间然。我对你与天文,像对一件好东西生怕会碰坏它,每每当心得不得当,这是人代替天意干涉。恋爱如果像这样,一定是最不好的一种恋爱。但是像你当心天文过马路,又是当心得很好。“与个人主义形似而实不同的,是小孩的主张自己。几个小孩在一起玩,都是自己的存在那样的强烈而自然,那样认真的在玩,有冲突也与大人之间的冲突全然不同。历史上的英雄便也是像小孩的主张自己,所以能有这样好。我想我对你们若也能如此,就可以少过失了。“虽然如此,但亦还是要有先生教。其一……”便其二其三写到其六。年轻人“兴”的成分特别多,晋王子猷“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胡老师就反覆跟我们说要学习会勉强,“勉强学问”,认为这两样是同一德行的两面。有意不如无心,但自觉又是另一事,要我们自觉的向多方面展开。孔子教他的儿子伯鱼学诗学礼,胡老师就只强调我们学礼,不学礼,无以立。《击壤歌》时期的小虾是“春风亭香梦沉酣”,而小仓游龟之师教她作画,每五年要如投胎再转生,重新做人起,不可守定原来的好处。胡老师读了我们寄去的晓阳的文章《当时明月在》,信上这样写,“……红楼梦里来了江南甄宝玉,凤姐推推贾宝玉笑道,”这可给比下去了。“但你们并没有给比下去。我这偏护之心很可笑,连朱先生这回信里说天文天心退步,我也意存偏护。你们是尚在蜕变不出来。但是你们很诚实知道要好。你们的聪明是天生的,不致变劣。你们是读书没有好积蓄,以后只须在这层上补正。“你们都要学学班昭,文选里有她的西征赋,写她从洛阳到长安路上的旅程,感慨于夏殷周三代以来,西汉至东汉兴亡之迹。她一个女子却能与其仲兄班固一般写得大文章,体兼国风与大雅。班昭亦是有她长兄班超的气概的。所以我要你们写国风必要兼雅颂,否则单是少女时的天趣与怀春年龄的情思,后来要难以为继的。李义山的情诗非比韩偓王回次等的艳诗,即在其兼有雅颂之意,然犹不及李白杜甫柳宗元韩愈……“他又再提后生可畏的畏,君子畏大人,畏天命,畏圣人之言,其实是连对于普通人也有畏。他引张爱玲的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称天心的《击壤歌》里也有这个的。谦畏礼义人,本说的是赵飞燕,谦畏二字,张爱玲回味良久,女心的无限喜悦像丝棉蘸着胭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至此,原来张爱玲本人就是。胡老师写道,“这种谦喜乃诗经颂的素质,你们是有国风与颂的素质的,惟是缺少小雅大雅的学问修养。”他曾抄录李白的诗说明畏,兼激将志气之用,诗曰、所以尹婕妤,羞见邢夫人,低头不出气,塞默少精神。他写道,“今读此诗想起你,你见人有好处美处,即刻低头不出气,塞默少精神。以前我以为尹婕妤不及邢夫人,今有你为例,倒是尹婕妤更美亦未可知。你真是教我如何读诗之师了。”《庄子。养生主》篇,有人养其天然而不知外事,有人养其物欲不知天然,两者都不好。胡老师叮咛我们的是读书所为何事?知人,知事。他说:“要知外事,最要是以历史上的见识来看现实,我才教你们选读二十四史,及研究民国史。至于现代的政治经济知识,你们平日可看报上的国际消息,看看想想。要有一种情调去看,并且把它与民国史来一道想想。”因而他请游日本,为可使我们的人生面世景面有个开拓,道是“像清末革命志士在日本叹赏感兴于日本的岁时节气行事礼仪与器物之美”。不过他真的偏心女生,举鲁迅在北大教书时为例,女学生来访,饷以河南名产柿霜糖,男学生来访则只供出一碟落花生。他说东京家里招待女生们来,男生来就只有落花生──当然朱先生朱太太又自不同。日后天心看完《东周列国志》推荐给我,读了管仲我写信去发表感想,未始没有一博欢心之意。胡老师来信提醒了一段话后说,“你读史要注意此等处。”母亲寄给小山老师的国画月历,胡老师说那画并不好。他到日本后多接触高人,始知什么是画,是陶器,什么则不是陶器不是画。可比文章,有许多作品看来也蛮好,像贾环不知玫瑰霜,冒充的闻闻也是喷香,但并不是文章。他这真是难取悦,伴君如伴虎,剑气难近。而他已七十四岁了。写说去仙枫家,经过仙枫弟弟的花店,把女郎花全部买了走。女郎花是早秋七草之一,有位明治末大正初的年轻诗人石川琢木,得了五元稿费,经过花店看见女郎花全要,五元顿时用尽,这花好贵的,仙枫弟弟只收两千日圆。仙枫将花取了一半剪插,高高摇摇的。剩下的女郎花他带回家,效法仙枫剪插在冈野做的瓶子里,咪咪看了赞好,佘爱珍师母也说这花好秀气,好清爽相。早晨他醒来就起身先看花,心里对花说,花呀我好疲惫了。都是为了三三的缘故。我是老马识途,你们是小马会跑,我跟你们跑伤了……他写道,“我大概是太执心于写作之故,所以要反逆起自己来,今后且任其放荡岁月,几时或又会忽然想动笔的。西游记有老虎精自称”吾乃南山大王,数百年放荡于此“,我爱它的这句话,可惜它本领并不高强。”他校完日文著作付印,叹说:“还是写日文的句子清简有韵律,我真是离乡久了。”他去世一年前,时有想要像托尔斯泰的晚年离家出走,不是要到神那里去,是要回到昔年从胡村初到杭州时的身上一无所有。盛夏八月他有一封信很像辞世之书,书曰,“……我很疲惫了。我想脱去了,留一角未完成的给后人如何?我近来就踌躇于这一念。在我的一生中此是情绪上的一个危险关头。“阿含经里记一日晚,释迦趺坐,唯阿难侍侧。只听释迦在说:佛为众生故,尚将驻世十万劫或仅又十劫乎?阿难无语。佛又云:然则尚将驻世五百劫乎?阿难无语。佛又云:然则尚驻世百劫乃至仅千劫乎?阿难因不知佛所云何意,故仍无语。他不知佛的自言自语,乃是在向天与向人期待一个答覆。阿难若知一请,则佛以愿力尚可又驻世若干年。而阿难不讲。于是释迦乃唤阿难:我今即灭于涅槃。阿难始大惊号泣,但已迟了。尔时佛遂示疾,翌日行至桫椤双树间就此逝世了。“我近来想起此则,只觉孔子与耶稣亦皆是自知的决定了逝世之期。耶稣的祈祷:父啊,是否可将此杯离开我?他是在踌躇自己还要不要再驻世些时。他是在反省自己的使命已否完成了,有否再驻世的需要了。他的与释迦的这心理,我很能懂得。孔子绝笔于获麟,一面也是知道自己要做的都已做了。他晨起于庭歌曰:泰山具颓乎?梁木其摧乎?遂入室内寝疾不起了。“但我今检点自己,总是觉得尚有《民国史》与《中国的女人》未写得……”一年后胡老师去世,《中国的女人》仅写得开头。当时我给自己发了一个悲愿:总有一天,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内容,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未完的稿子续完,你看着好了。这使我想到颇像张爱玲见弟弟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而后母在笑,她进浴室对镜子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比较凄艳的发誓是如写在《禅是一枝花》里的公案,当年我曾借来用做新书的序: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佛去了也,唯有你在。而你在亦即是佛的意思在了,以后大事要靠你呢。你若是芙蕖,你就在红泪清露里盛开吧!忘情之书写完《荒人手记》我跟天心说,是对胡爷的悲愿已了,自由了。几回去东京,我们都到福生扫墓。天心很惆怅说,每去一次日本,那记忆中深浓的气味就一次一次被稀释了。我与咪咪约在福生驿前见,青梅线一驶离立川往福生去,空气中袭来的味道,多年后依然,使我泪热盈眶。佘爱珍师母去世后合葬一处,墓柱上刻有老师的书法幽兰二字。墓前侧碑文简记着胡老师的生平,“义塾三三社”几字列在其中。我们依礼行事,打一桶水来,用杓子浇湿墓石与碑文。三三老早已不存在了,倒是在这里,大荒中有石历历。我想起胡老师给父亲的信里写,“昨夜梦见初日一轮,阳光里一带楼台人家与迤逦江水,醒来以为稀奇,因为我能记忆的梦中从来都是阴天与泥泞跋涉。我因想着做梦之前半夜曾醒来枕上看了王寿明牧师的讲台一篇,但我不以为与之有关系。还是因为想着三三,如婴孩临睡前嘴里有奶糕的味道,所以梦中那样柔和的笑了。三三使我欢喜。”他为常阳新闻出版社撰一小书《日本之路》,每日写两千宇,到第三篇日本对中共的外交问题,一天只写得一千字,又写,得六百字,预测美国将与中共建交的条件,对国府断交但军事经济关系照旧,由于深思写得慢了。他信上道,“今天正想继续写其理由,不料东京晚报上就有卡特总统对新闻记者的透露,一如昨天我写的,不禁感慨万分,今天且不想写了……我此数年来暂不管国际形势,因为建国的根本学问第一。今番又来论形势,自喜料事还如张良崔浩,此亦我们三三的一门学问也。书此聊以发知己千里外一慨。”三三终至没有做到胡老师所期待的那样的千万分之一。世事亦不因人的意志和作为而扭转,倒是人在时间里老去。当年我们根基太浅,会青春舞斗煽集来好多感旧的朋友,却不曾如何可有下文,总不能天天是夏令营。一杯看剑气,日日聚在一起看,除非热恋中人,是要乏腻生厌的。面临小小短暂吹起的三三式文句,一见又是风啊,阳光,日月,山川的,恼道又来气象报告了,而我们是始作俑者,更不可原谅,索性翻盘。于是下课钟还没有敲呢,都纷纷跑光了。或有稍晚读到三三而心向往之者,走进教室,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好生怅望。仍是李维史陀的话,他说各个社群,因为能够把它们的准则和价值一代代往下传,遂维持了自己的存在。一旦社会感到不能将其准则价值传给下一代人,或者搞不清有什么可以传,并且开始依赖于后代人,此即是病态的社会。王德威说从狂人到荒人,志气小了,但也更好看了。那种好看,多半像看米雕胡桃核雕的栩栩如生罢。我远比同年纪时候的我的父母辈少了慷慨和活力,他们似乎从来不知虚无为何物。我也预见在胡老师还会脱口说出杀字的那个年纪,我已锋芒敛尽,成了个孤僻隐者,唯一是寄望那时候脸上尚不致露出犬儒的嘲讽皱纹。对于那些或参加过,或给撩动过,而如今散落天涯海角的三三朋友们,请容许我再提供胡老师的三封信做为此文的结束。不是招魂,是博君一粲。因为在三三变成如果是一个笑话或梦话之前,它曾经被这样试图实践过的。

拉丁语中弥撒的意思是,将人抛出家庭生活。圣坛应该转过来,神父背对着人,仪式的功能是要将你抛出去,而非包容你。坎伯讲得刻薄,现在圣坛看起来很像在教人烹饪美食,温馨又家庭化。成人仪式的深层作用,也是将人抛出去,历经某种或震撼或神秘的体验,蜕掉童稚,进入成人。胡老师的来台离台,以及稍后两趟我们去日本,住东京胡老师家里一个月,也许可比一场成人礼。蓦地跃在大雄峰上,不知怎么上来的,看不见来时路。真个上山容易下山难,以后的十几年,大概我就是在找路下山罢。天心是坏学生,我是好学生。胡老师说“从旁门入者是家珍”,反而旁门左道不按他胡氏教义来的,是珍宝。又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解跟老师一样的话,倒成了老师的罪人。何况好学生,其实是无趣跟平庸的代称。是坏学生,才写得出《击壤歌》,《三三集刊》创刊,分四辑载完同时出书。胡老师赞《击壤歌》说:“天心像一阵大风,吹得她姐姐也摇摇动。”果然太多人是读了此书来参加三三,天心却颇不在三三的文风里。我很羡慕她行文之间不受胡老师影响,我则毫无办法的胡腔胡调。有人对三三的胡兰成风反感,天心往往是例外。天心也是较早在题目取材、心态意识各方面跟三三歧义的,她对《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期间的畅销作品,用了一种看来是决裂式的告别。三三多位有豪志的朋友,先已是告别了。总总,我最慢。胡老师曾说:“看他人的文章,大致是朱先生稍宽,而能容,能容则大。我是稍严,严之失,水太清则无鱼。你们中似以天心看文章的眼力第一,天文每被他人文章中的好处压倒了。这对天文自己的做人做学问是一大德性,但不能于对方有教益。”读到孔子说颜回,“于吾言无所不悦,不违如愚。”及时给了我一些安慰,我若能不违如愚像颜回,也不错了。父亲为胡老师在台湾的遭遇不满,写了本小说《猎狐记》抒怀,以狐喻胡。因胡老师之故,父亲与文坛亦几至交谊全熄,老朋友们更断了来往。当年民族大义的感情仍是很有力量的,好友以此劝戒父亲不成,就说是帮父亲替张爱玲出气,骂胡之负张不可原谅,太欺负张了!去年温哥华举办抗战史研讨会,提交约三十多篇论文,有三分之一是关于沦陷区,汪政权,和通敌问题,见出是个研究的新趋势。战后五十年,史学界已渐打破国共禁忌,爬梳这段历史的灰色地带。看报导,研讨会开场光是忠奸之辩,便激烈得涉于情绪化。不怪七○年代,恩仇犹新,是没有余裕和空间论述所谓汉奸问题的。胡老师提到日本美术院创办人,明治时代的冈仓天心,以西洋的新风来复兴东洋美术。冈仓曾赴印度为绘画写生,却路见不平,鼓励印度人独立,被英国人逐出。冈仓不只做一个画家,也不限于绘画,而是有着对一切的美术的感觉和思想,他的美术学校是日本现代美术的育成地。但冈仓名重国外,在日本却被现状派排斥,一度被驱离他所手创的美术学校,率横山大观等弟子返到乡下。彼时横山大观不胜悲愤,画了他一生的名作,屈原江畔独行图。横山后来名压一代,其绘画的精神实成立于当初师徒被诽谤,几于日本国土无立足地时。胡老师说:“人的志气与修业,都是单衣薄裳被寒风所吹而得成材的。现在朱先生的《猎狐记》使我联想起了这个。”七六年秋天胡老师返日,原计划隔年复来,一延再延,乃至临时又取消了随十月华侨团回国的行程。他给我父母亲的信上说三三发展得很好,若他回来,虽只住十天半个月,仍会影响到三三,他甚且提起保罗到罗马的命运。耶稣与保罗都不是罗马政府要取缔他,是以色列人的长老跟祭司们必要政府钉死他。苏格拉底也不是雅典政府要办他,是雅典的文化人必要政府处死他。胡老师这会儿倒像他昔日该跑就跑,亡匿于温州,一旦小心起来,小心得几近神经质。他鉴于卞和献璞之惧,此地既可禁他的书,又怎不可能进一步对付他。这封信他写得血气汹涌,“我即使与保罗同遭遇,也已有人会接下去,可以无恨了,如王维诗讲侠客兼智士侯嬴,”临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复何求“。但是我今还要等三三成立了,现在不能就撒手。天文天心是已成立的,但我也贪心要再多看一两年她们的新作品。我还要再住世些时……我想起耶稣,要给年轻人系鞋带。“胡老师初返日本时,写过几封超长的信给父亲谈基督教,后来发展写成了《宗教论》,收在《中国的礼乐风景》一书里。他曾说:“朱先生为我祈祷,我很感动。自从认识朱先生以来,我每每思索基督教的问题,希望有一新的开拓。“在台湾,胡老师也好几次同去做礼拜。十几个人,一坐整排,圣诗唱完了打盹起来,一排人盹得像电线杆上一串麻雀。礼拜结束去桃源街吃干面,或中华路的徐州啥锅,或学胡老师的江浙口音说去吃卯儿斗(猫耳朵,用大拇指按压做成的一颗颗面片)。大家互相取笑谁谁邱吉尔得最厉害,邱吉尔是指教堂病(churchill),瞌睡。父亲每讶异胡老师瞌睡,台上的讲道他也没漏听。介绍胡老师跟寇牧师认识,两人握手,胡老师说:“你讲的都是真话。”我听了才松口大气。我总是抱歉胡老师坐在台下两小时,觉得牧师们的话又不聪明,又无创见,焦急得出汗,索性自暴自弃也去瞌睡了。听胡老师说寇牧师好,果然是好的了,亦与有荣焉。我就是这样墙头草,东倒西歪。而日后胡老师说:“寇牧师讲旧约和新约,讲基督和使徒,我句句听,句句信,但一涉到神道与人道,我就不能听他的了。中国文明的造形里,是神道遍在,没有神道与人道分得那样开的。”他寄《宗教论》给父亲,嘱一份呈寇牧师,乞其指正,为他祷告。但我看他这是刀出鞘,剑气逼人。以前他在日文著作《建国新书》、《自然学》中写日本的神道和古事记,使不信神道者读了喜爱起神道来,却教神社的神官们读之发生困惑。他写《心经随喜》及《禅是一枝花》,使不信佛教者读了对佛教感到兴趣,而令佛寺的僧尼们困惑。今番《宗教论》写基督教,也是使不信教者读了对神与基督敬重,但让基督徒困惑。“天文小姐读了如何呢?”他道,“我有时地想着担心你的文章将来也许会受基督教闭锁性的影响,但国父也是基督徒,你能学国父就好了。”《诗经》里的上帝如耶和华一般,有大威严,及到老庄,将之说成造化是顽皮的小儿,当然是威严跟顽皮可以相兼的。“上帝班班,国既卒斩,不可戏谈”,这样威严,胡老师很重视基督教叫人信耶和华,可使一个民族从玩世不恭的情意散失中,又回到对历史上天意人事不可戏谈的认真态度。天心不写信。胡老师在多摩川散步打拳,长堤上樱花飘飞覆地如毯,他拾了许多寄给天心,要她分成五叠,赠谁赠谁,自然是哄她写信。胡老师讲上帝,对天心就说天父,用天父的话劝告天心,“……我又想起了教你对猫狗要动乎情,止乎礼,因为创世纪第一章第二十五节说,神要使地上的兽各从其类,人畜有别,这也是神的律法。现在春天,你不可把猫狗的寄生虫弄到身上,因为你是这样的好女儿,你的身体健康比世界上的什么都值多了……”署名爷爷。胡老师是读了天心的新作《绿竹引》,称叹其浑沌之美,写小女孩的天性多,人情之情尚未完成。文中描述太阳光强得眼睛张不开,小孩跟沙沙抱倒在地,狗呼呼睡着,小孩也睡着,只觉是《庄子》里的泰初神境。可胡老师按着端出老子的话,知其白,守其黑,“天道亲而不仁,同时有两种相反之德,这在文学里最能懂得。我还是要请天心不可让狗舐脸上手上,狗的嘴最多病菌。“他又说若在文学成立的,在宗教不能成立,则定是宗教不好。宗教的神可知,为善必取悦祂,为恶必招怒祂,这样就见得神小了。其实《旧约》里的神,有时也帮小坏蛋欺侮老实人。陶渊明诗、“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且进杯中物……”前句是说天道报应不爽,而又天道渺茫,这才是神大。“阴阳不测之谓神”。后句却道且进杯中物,是说不管它怎样,我做人自有我的主意──此即天地人三才的人了。胡老师说:“天心小时批评天父,又使父母伤心,神和父母其实是容许的,此所以天骄。但在宗教并不容许,如此就也没有文章了。”他干脆直言,有才情的作家早年单凭才情便有个轩豁,中年以后要求思想,宗教不能给人思想,遂作品渐凝于信心和道德,不得开展,缺少新风了,托尔斯泰晚年即是。高度的宗教且会返于滞魇。所以基督教跟文章学问,总要在边际,出边出沿的,才好。信心假如是信了就一劳永逸,不要也罢。日本女画家小仓游龟,曾问她的老师安田韧彦,她学画到底有没有才能,是否遐想而已?安田正在作画,闻言搁笔,回头怒喝她:“你入我门来一共画过几幅画,来问这个?成功不成功是画到死后别人说的话!”此喝完全可以照搬来讲写作,打我跟天心一棒的。信心不在天堂,与其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信,宁愿信心像玉,也要养,也会碎。孔子不止一次对当时的人们失望,想去乘桴浮于海,结果还是只可拿时人做对手。尼赫鲁被自己同胞向英国官警密告入狱,悲哀独立运动恐怕是遐想。胡老师说:“汪先生也有一次灰心之极,问亲信们国事尚可为乎,不可为乎,想要放弃过。所以我说做宗教徒信心容易,做革命者信心艰难。你要创造现世的大事,就得如此。”信心像是卦爻,确定而不确定。他上易经课讲占卦,六十四卦里占得一卦,于一卦六交里占得一爻。这一爻如代数的答案X先写在前面,把未知当做已知来处理,端看天地人三才而做答案的定局。神是在于天,也在于地,在于人,神在于三才的生机变化之中。面对着未知云云,多人会说,可要有三才的自觉,对眼前事才又能飞扬,又能贴切。胡老师直言,基督教总总不知人可以跟天地并齐为三才。动物另在可知跟可能的范围内生活,人能以尚是未知的事当做已知了似的,而使不可能也成为可能,这就是信心。日后胡老师读到父亲文中提出三才,非常高兴,安了心。他道:“你们爸爸真的善能听人之言。我说撒旦是神的反逆自己,他听了不懊恼,而在文章里加以新的解释。我讲老子的天地不仁,和易经的天地不与圣人同忧,他也加以深思,做了新的解释。”我们每顺著书上的道理,譬如仁者无敌于天下,视为再当然不过之事。胡老师却挑耶稣的话讲,“我来乃是要使你们动刀兵”,敌满天下,挺吓人的。因而他写长信给父亲,最后说,“我是凡事必求其真,为此说话每致被本来很好的朋友所憎。以我的经验,在求道的路程上,到了那十分的去处,友谊是靠不住的,只有知己才靠得住。我今对朱先生说话没有禁忌,是因为你我同在神前。”他这真是古诗独漉篇的句子所写,“雄剑挂壁,时时龙吟”。杀气这样重,又爱满天下。他来信说日本得过诺贝尔物理奖的朝永振一郎去世,朝永跟汤川秀树同窗,又同在研究室,两人都承认彼时竞争心很强。他因此想到三三同仁们,今亦有竞争的对手是幸福。他家院子里有一棵草本秋来结紫珠,靠墙边生的分外向上窜高。他看着就又要想起,写道,“原来我也是竞争的。在日本的竞争对手是冈洁与汤川秀树,我务要更高出这两人之上。我而且以汉文明与西洋文明、印度文明、日本文明竞争,长年来是这竞争之心使我在学问向上……竞争原来是好的,我还以为我很少与人竞争的呢。”平生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这是他书法集子里自撰的一长幅字。他偕好友们去上野博物馆看古代书法展,有圣德太子的写经,弘法大师的座右铭等,他一一讲评。对冈野,即用陶器来说明书法。对野村、柴山、仙枫她们就以能舞来说。大家据自己所知道的印证,都很开心。他道,“只是对于治国平天下的现实和理想,对他们无可与语,也有孤独之感。”他书有句子单表此怀,算很豁达了,字云、世无豪杰与共饮,室有妇稚亦天真。实在我们才是妇稚天真,又无学,他却不止一次向我们感慨,日本人可以做刎颈之友,而难望成为理论上的知音。当年宫崎滔天、头山满、犬养毅等帮助孙先生起义,筹军资,密运武器,做这些事他们顶忠诚慷慨,但是对于孙先生的学说思想三民主义完全不感兴趣,连不提及。他说:“今我的日友们对我的学说理论一样的没兴趣,待我的友情归友情。比较还是森磐根在宣传我的思想,但只是关于我对日本神道的论文部分而已。冈野这样好,亦不大读我的书。”森磐根是歧阜护国神社的宫司。歧阜,典出周古公亶父迁于歧山之下而兴。织田信长于此地起兵,一统了日本的战国时代。我们曾去歧阜,住森家。初暑长良川的夜气灯光水影里看鸬鷷捉鱼,游艇百余艘相摩戛,岸上市声,举头是漫天放烟火。临睡前胡老师讲织田信长生平给我们听,而回忆起在台湾时游过的淡海。他道:“英雄像浪涛去来,挟带的浮沫是时髦儿与一班文化人,庶民不是英雄。庶民像大海,海滩湿静的沙。美人也不是英雄。是你们跟新参加的仙枫,赤脚在沙滩上戏水的几个女孩子。我说造化顽小儿是女孩子呢。”冈野家在日之出町,距胡老师家半小时车程,我们稍常去玩。松林小路上先窜出一只蓬松大狗,后面跑着双胞胎姐妹来迎接我们。冈野烧陶数夜不眠,开窑时人铄瞿瞿得透明,跟前那一窑陶品就像他的魂魄。屋里有胡老师赠他的字,佛火仙焰劫初成。屋外有我们看了哇哇叫的婴粟花,科斯摩斯粉紫色。芍药像丫鬟,牡丹是小姐,郁金香看起来头脑简单。胡老师女儿咪咪,笑我们第一次到日本时见什么新鲜东西都是“哇!哇!哇!”的叫。冈野赠我们陶瓶,不施釉,柴火烧出来的天然色。天心那只,又红又白圆鼓鼓的像粒大富士苹果。我们有生以来,首次觉得自己终于身有长物,绝非膺品的,如小山老师评议我们家玻璃橱里只两件摆设是真的,曾使我很受刺激。自《三三集刊》出刊,胡老师谓每思与诸君分苦,许多话在信里唠叨为教导青年们。坚起心志著书,恐怕着得来像写讲义就不好了。有时读到我们的新作文采奕奕,便惭愧自己努力于理论培土的工作,却好比慕沙夫人为大家张罗做活把手都做粗糙。早先他的文章不发表在三三,避免若有人见是胡某文字,又要攻击。然胡兰成风是避免不掉了,谤声亦势必。同在那时期我一点不想避,反而充满了斗志,到处去煽风点火。看看那光景多么可怕──我们在师大附中讲量子论相对论,倡言教科书上的物质不灭论现应修正为物质生灭论。在清华大学鼓吹恢复读经书之必要。在无数中学大学和各种团体座谈中讲,要唤起三千个士,中国就有救了。某次詹宏志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宇宙光》杂志举办座谈会,主题譬若迎向八○年代的中国人之类,找了五个年轻人来谈。我是其中之一,曾言及不确定理论讲得有误,他提出纠正,当下我听了脸红红的。此刻写着依旧脸红,十余年过去,只怕红得更厉害。迎向八○年代的前夕,发生美丽岛事件,众多人因之而觉醒,而启蒙。但同处于一个时候的我们,至少我吧,何以丝毫没有受到启蒙?也二十三岁了,也看报纸也知逮捕人,乃至过后的大审,都知道,但怎么就是没有被电到?我与它漠漠擦身而过,仿佛活在两个版本不同的历史中。事不关己,关己者切,我正投注于另一场青春骚动的燃烧里,已经给了全部我所能给的。卡尔维诺有篇演讲稿叫《为下一个太平盛世而写的六篇备忘录》,仁人志士,每个人都在写他自己认为的备忘录。胡老师书法集子里有幅字写了汪精卫的诗句、梅花有素心,雪月同一色,照彻长夜中,遂令天下白。咏梅,当然是言志抒情。《山海经》的故事,炎帝女儿游于东海溺死,化为精卫鸟,衔西山木石欲填平海水,为了后人。此时若有一位少年,听见那高远的鸟音,渗入胆魄,决定了他的一生,连他的名字也用了精卫,那太古炎帝少女的清哀,成了他一生事业的标题。胡老师信上道,“前天写写字却忽然写出了两句诗,自以为好、清哀炎帝女少年慕鸟音庚申怀人“少年是汪先生。而我亦是听那鸟音,为那少女的清哀,愿与同填此海水……”假使我仍有不平,倒真该学学卡尔维诺的从容,待到浮花浪蕊都尽时。

是谓、“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当年义玄禅师被视为异端邪说,给骂得扫地出门,好不慨叹起来。因为他讲的大家不这样讲,成了他是个怪物,作贼心虚似的他反要感到不好意思。胡老师不止一次谈到张爱玲的叛逆,性子强,可又极柔,极谦逊。读张爱玲写给朋友的信,每为自己的不回信、不见人解释原由到卑微的情境,天心也是个不写信的人,感同身受笑说,“这就叫做前倨后恭。”但她尽管抱歉,不依的总之不依,一切行事仍照自己的来。义玄禅师后来被普化迎到临济,开了临济一宗。胡老师解这段“翠岩眉毛”公案(义玄给骂得体无完肤不知尚剩得眉毛否),正是他离开文化学院,移居我们家隔壁写书,每礼拜六晚上讲《易经》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五月搬来,至十一月离台返日,完成了《禅是一枝花──碧岩录新语》,一百则公案一条一条解明,他是在众谤声中安静写完此书的。譬之书法,民国书家里他喜欢康有为。康在政治失败生涯中,毋宁是临池的工夫不足。那么如果一生得以书斋做学问,有一种格调,窗明几净的,一种境界,好不好呢?胡老师说:“书斋的氛围,小而完美,倒是打破得好。”听来是对于我的处世为文提出了警告,浑身冷汗简直没得校正起。胡老师又引《圣经》里记载,有人向盲者说我是基督,盲者摸着他的手无钉痕,答道你不是基督。因此儒者们虽也讲中国的圣贤之道,但是他们的手上没有钉痕。康有为的字是有钉痕的。一九七二年九月,中日断交,胡老师说是“家里有事”,便双十节应邀随华侨团初次来台,之前是张群、何应钦到日本时皆曾连络。按彼昔当局的讲法,不是敌人即是同志,为号召团结反共,不闻其人过去的政治经历。在台十天,陈立夫、张其昀邀胡老师在文化学院执教。这事隔了一年半未成行,是胡老师料想将有人以他的过去做话题,后得党副秘书长来信,谓此可勿虑,切勿以此腐心,希早日莅止云。所以七四年来华冈,秋季开始上课,讲了一年“华学科学与哲学”,亦相安无事。七五年春天再版旧作《山河岁月》,此地始知胡兰成。由于书的内容太违反常识,除了像我这样常识薄弱的人,委实叫人要质疑他的学问来历。张爱玲受供奉是最近的事,早年她也被当成鸳鸯蝴蝶不值一谈,何况胡兰成,更归不了档。他写思想,把人泼染得一塌糊涂,太破格,难怪评者批他妖媚。有文坛名家也许过于惊折而怒,去跟发行人说,愿意用自己的新书换取停止出版胡兰成的《山河岁月》。当下发行人是婉谢了,事后跟胡老师提到这段好玩的插曲。至下半年,胡老师新开三门课,“禅学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日本文学概论”。其中一门约莫侵犯到某教授辖区,就鼓动学生拒上胡兰成的课,是系主任出面制止了。这位教授拿出汉奸二字到报上撰写,连同学生投书,似乎非弄到罢课不可。顷时伐声纷至,宣判《山河岁月》污袜民族跟抗战,又怨责到我父亲抗战当过兵,不该推崇胡某,然后也怪到请胡某来台的党国诸公。骂得中央党部只好去劝告出版社莫再卖书,且排印中的《今生今世》亦不可在台湾发行。十月胡老师停止上课,唯以华冈教授身分留校,犹有人喧哗胡某搬出华冈。未几,《山河岁月》果也查禁。却是这年我大一暑假,偶然才把《今生今世》先读了,枉费一年前跟父母亲去看胡老师,白看,签名的上下册书也毫没关系的搁在一边不理。这会儿读完《今生今世》,只觉石破天惊,云垂海立,好悲哀。就写了封信,根本不指望胡兰成还在阳明山大忠馆,可比是瓶中书那样投入大海,付与潮汐罢了。不料立刻得了回音,是学生林慧娥写的,她一直替胡老师誊抄文稿。她转告胡老师正要付印删节版的《今生今世》,想把此信当做代序,等一下抄好了便给出版社。我写那封信极幼稚可笑的,当然不能代序,父亲急书一封阻止此事。胡老师回说,“读八月二十日来信很感激。天文忽然写信来我都吃了一惊……若做代序,当然是先要问过你的,请放心……”自父亲上山拜访以来,往返过三、四信,到这封胡老师才不客气论及父亲的作品,写道,“你的小说我读了如《出殃》等都很好,你的是正、真、与工夫。而使我读了惊心动魄的是《铁浆》,因为太惊心动魄了,一直避免提到它。《铁浆》的那气魄与现实的感觉,通于史上大英雄与绝世美人的强处,亦通于仙佛的决彻的悟处,我不觉有点胆怯。“胡老师并欢迎我们去玩,仔细告知了如何转接电话找他。九月我们二次上山,天心亦同往,她对北一女同学说:“我今天要去看胡兰成。”因无人知道,她注解说:“汪精卫手下的第一才子。”她也跟我一般的幼稚可笑。焉知胡老师次日就写了长信来,“西宁先生转天文小姐、天心小姐,昨承你们大家光临,深感荣幸。今晨四时醒来,枕上把天心的《长干行》与天文的《女之苏》及《给新伙伴们的》都看了。以下是我的感想:“一、你们两位的写法都受张爱玲的影响,你们的爸爸的小说虽然看不出来,亦一样受有张爱玲的影响。我亦如此,若不得张爱玲的启发,将不会有《今生今世》的文章写法。由此可见张爱玲确是开现代中国文章风气的伟人。我和你们都受她的影响乃是好事,因为受影响而并不被拘束,可以与她相异,亦自然与之相异。如你们爸爸的小说甚至很不易被看出是从她受有影响……”这样写了四大张稿纸。而我们从山上回来,都说还好做了牛肉和寿司带去,不然胡老师准备的汤跟菜,实在太可怕了。母亲特别感慨,胡先生平常怎么吃的!冬天,我们全家和几位文友约了胡老师去山仔后空军招待所洗温泉。走路上闻到香味,大家找着,说起每人喜欢闻什么香,母亲是闻到香水就头晕,问胡老师呢?不会晕,喜欢女人身上的粉香,大家都笑起来。深夜聊天,唸工专的天衣唱了段花旦,菩提叔叔唱黑头。胡老师问我领到第一笔稿费怎么用的,我说交给爸妈了,他大笑不已,翻译给旁边的小山老师听,大家也说起张爱玲则是去买了一支口红。又谈到诸人的小说,我说蒋晓云写得比我好,胡老师听了有那么一下下的敛容危坐,留在我眼中很深的印象。回头慢想,大概是胡老师觉得这人讲话老实。来年一月胡老师写完《机论》,下山来我们家玩了一天。月底飞日本前写长信来,“……汉末文星聚于颖上,今文星聚在景美,使我对台湾新有了乐观……在台湾你们家见了这等人,我检讨我自己的态度真不够谦虚,尤其对于天文姐妹……“这令当时二十岁下的我跟天心惊讶,但这些似乎是算在父亲母亲账上,是他们大人的事,所以惶恐或承不承得起都谈不上,被夸奖当然是开心的了,童騃竟如此。唯我每次搭指南客运走关渡平原去淡水,望见山上华冈的檐殿式建筑,委委迤迤绕到视野跟前一转弯甩背后去了,只觉胡老师提的东西太高,怎么跟我们写小说连上线呢?信上胡老师赞叹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题目就有天地洪荒的感觉,衬托出了小说中的结尾处有一种清新的疑。舜帝南巡苍梧而不返,娥皇二妃登洞庭君山望之,但见九疑山上的白云,我喜欢九疑山的这疑字……”可阳明山上白云蓬蓬,我只有糊涂啊。四月下旬胡老师复来台,打算五月开始著书,就连连先回信给友人,这几封信有学生帮他拷贝留存,我得以看到。比如他两个早晨读完了陈若曦的书,回信说,“……《尹县长》中无一篇不好,比索忍尼辛的更好。索忍尼辛的有一种阴惨,那是俄国人的,而你文中写阴惨残酷的事亦不致使人读了心都摺拢,解不开了。你写那些人无论怎样被侮辱与侮辱,在极度非正常、非人情的环境下,也没有完全把人心深处的正常与人情消灭,这给我很大的安慰与复国的信心。作者与书中人物生活在一道,不是观察者,也不是肯定一边否定另一边,而是与两者为一整体,作者亦生在其中。所以连《尹县长》里的红卫兵小张都看了不使人恨。尹县长临刑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真是使人震动,使人深思,若看做讥讽,或呼冤,就是读者的浅薄了。他是有个时代的大疑,想要抓住牠。我年来做思想研究,即是为要解答这个。你的文章已到了浮辞皆尽,落笔即真,中国言语与文句之美,使我新又感激。你一定是很疲倦了,在大陆的那一段日子于你决不是虚度。切望保重……“他给香港新亚书院在写博士论文的晚辈信中说,“……孔子教人学诗学礼,而后世儒者以为诗文但是载道之具,不知诗文的造形自身即是道,儒者之诗文第一不知一个”兴“字。自宋儒又渐不知经。经是政治等的造形,他们但讲性理,不重经,与他们的不知诗文造形之故同……诗文有一代的新风,如唐有唐诗,宋有宋词,今亦有五四以来的新文学,而如唐钱二先生等惟知亦用语体文著述,但是与时代的文学新风完全隔绝。时代的文学新风是在胡适之、周氏兄弟、张爱玲……而如钱氏,我曾对他说起要恢复读经,他表示不同意,其所以不同意的理由迂腐得使我当时听了生气……所以我自与一班年轻人玩玩……”他信上这样直言快语,等于责备人家的师承、所学,那人家还要不要写论文呢。他每以人才期待对方,既热情,又严格,不松口的地方到底不松口。原来张爱玲说他,“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是这个意思。此间我大二下学期,不知何故想休学,从淡江下来,到士林换车上阳明山见胡老师。士林当时正几条大岔路在整修,灰尘蔽天,棒棒糖似的临时站牌叫人绝望,不会有车在它面前停下的。四月太阳乍热针刺人,偏偏错穿了冬天遗迹里的长袖衣服,狼狈。胡老师听了我说要休学,便是那样,敛容危坐起来。那神情,像镜子让我忽然看见自己的可笑,休不休学我哪有那么认真,太夸张了。胡老师认为我还是读下去得好,他说:“英雄美人并不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英雄美人,一向滥腔负面的字义,讲在胡老师口中如此当然,又不当然,听觉上真刺激。他说人生本来可选择的不多,不由你嫌寒憎暑,怎样浪费和折磨的处境,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他提出明知故犯,不做选择,是谦逊,也是豁达。他说你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你倒是要跟大家一样,一起的。饶是他要跟人家一起,人家并不要跟他呢。四月底,院长室递一张便条来,说是最近接获校内外各方反应,对阁下留住本校多有强烈反应,为策本校校誉与阁下安全,建议阁下立自本校园迁出,事非得已,敬希谅察。台湾湿热多瞌睡,胡老师原预计住半年,写成碧岩录新语,现在却收到迁出令。当天小胡先生来电话告知父亲,打算找房子。正巧我们隔壁原住的心岱和君君搬离,就决定租下来。两人找胡老师商议,胡老师去了姚孟嘉家里,在下围棋。姚孟嘉夫妇跟婴儿若洁,是当年少数仍与胡老师往来的人家。今年姚孟嘉好意外去世,悼记文章刊出,我才知道他的朋友满天下。次日胡老师回纸条给文学院院长,有学生因为悲愤不平把纸条都抄了一份下来,如今读来颇是滑稽:“仆明三十日即迁出校园,唯书籍行李须待新居安排得后搬运,或尚滞时日,想问题在人,不在室,或不深责也。来示言”廿六日阁下在大成馆门口,本人与阁下招呼不理“,仆与院长未有面识之雅,即在公众会场上亦未见过,又仆途中常不注意到对方招呼,大成馆门口入众,尤为难辨,院长视若花鸟不相识,或释然乎?”胡老师遂下山先在我们家住了两日,待隔壁打扫干净,购置些家具搬入后,写书,讲课,真是初意不及此。读《易经》讲到坤卦,一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胡老师开心笑。父亲说好巧,阳明山在北,我们景美居南,丧朋之后得朋,是臭味相投聚到一起了。《大知度论》云,佛世难值,如优昙波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所谓佛世,黄金的盟誓年代吗?又云,人身难得,直信难有,大心难发,经法难闻,如来难逢。难难,都是难。但咱们《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张爱玲好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是啊,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很多年前,以〈月印〉一文让大家深深记得的郭松棻,曾说胡兰成的自传《今生今世》,是“一本中国人难得有的忏悔录,只是他口里不说悔罢了。”考察起来,中国人的世界,究竟有没有过忏悔这样东西?至少,如众所皆知的,中国人一向并没有宗教,而忏情的来源是宗教。祈祷,自白,苦行,神修,神秘主义,向神父告解,心理分析。其历史之悠久,拿告解来说,大概已内化为好比像是女人的生理周期,必须抒发不可。忏情有其传统,使得他们一般写起自传或回忆录,包括传记写作发达,皆直谅无讳,格外可信似的。中国人则不然,若不是为贤者、长者讳,就是至不济也要收拾一下才好出来见客。乃至若把柏格曼的哲理式对白,伍迪艾伦的呓语滔滔,移植到我们戏剧表现上,肯定是叫演者和观者一起尴尬透了。按张爱玲写《中国人的宗教》所观察,在古中国,一切肯定的善都是从人的关系里得来的,孔教政府最高的理想唯是有足够的粮食与治安,使五伦关系得以和谐发展下去。人的资格,最重要的条件是人与人的关系,除了人的关系之外,没有别的信仰。因此过份扩大自我和挖掘自我,会切断人与人的关系,不足为取。“未知生,焉知死”,有如中国画里严厉的留白,一切玄想在那里悬崖勒马,绝对的停止。中国人集中注意力于眼前热闹明白,红灯映照里的人生。在此范围以外,弥漫着哀怅。物质和细节充满了欢愉,主题却永远悲观。曲终奏雅,向来是中国文学的主流气氛,标榜节制之美,因为人生或艺术,最难得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应当歇手。一次走往公车站牌途中,胡老师提起我写的宿舍阳台上看猫走过人家屋脊,昔年周作人写几个朋友江边吃茶,都是无事也写得个收场。不同于他那一辈人浸淫汉文章之中的,诸般写来最后是“奏雅”,一一还它一个价值或名目,归于公论。往前推到《诗经》,大雅小雅、颂,写的全是公众之事,国风里精采的儿女恋爱都也容纳在世俗生活里。中国人的私我,顶多是到“词”那种程度。比较诗和词的境界,诗是世俗领域,看广大,词是私宅院第,赏徘徊。中国文学若有忏情录,第一部应该算《离骚》。屈原《天问》,你看他上山下海问了又问,把自己弄到形容枯槁行于江边的受难景象,太惊恸人,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于是千年之后有胡兰成写自传,其狼狈不堪处,朱天心说:“其实他不写出来也没有人会知道啊。”一九七四年父亲偶然得知胡兰成在华冈,八月去信连络,居然有回音,两行字曰,“足下偶有兴来阳明山一玩乎?仆处无电话,但大抵是不出去。”胡老师五月从基隆港入境,住华冈大忠馆,三个月以来便是著书《华学科学与哲学》,初稿写完约八万字,正在誊清删改。书是改写了三次,前后竭两年之力,所以我跟父母亲上山探访时,胡老师仍处于写书状态中,据他日后说是,“畏人默坐成痴钝”──语出苏东坡给侄子的诗里,当年苏东坡居黄州作《赤壁赋》,文思益进,而于世务益疏拙,写下的这句话。父亲是为了作张爱玲传来搜集资料,手上唯一册日本排版印行的《今生今世》上册,破旧不堪,扉页有胡兰成签名,赠龚太太,不知是辗转几劫得来的海外孤本。胡老师便取出上下两册赠父亲,书中有蓝字红字校订,可能是自存的善本。我因为爱屋及乌,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真见到了,也一片茫然,想产生点嗟怅之感也没有,至今竟无记忆似的。父亲却不,会面回来他非常澎湃,写了篇致张爱玲信,《迟覆已够无理》,覆的是三年前张爱玲那封谈赖雅开刀住院的信。刊在人间副刊,写这趟见面的经过,殷殷报知消息,通篇的热心肠试做调人,甚至盼望张爱玲若能来台与兰成先生重聚就太好了。四十八岁的父亲,竟做如此遐想且诉诸舆论,完全违背了他写小说时的冷静世故。他引耶稣以五饼二鱼食饱五千人做喻,讲耶稣给一个人是五饼二鱼,给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鱼。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爱。相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妒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罢了。以上父亲所做调人语,替兰成先生的博爱开脱,首先就引发我母亲不悦,何况普天下女子,闻此言势必要揭竿起义,打他个满头包的。胡老师收到剪报后回信,“……耶稣分一尾鱼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之所解说者,极为可贵。张氏之《谈看书》,写小矮人之传说,又是学术,又是随谈,不用文学字眼,而通篇无有不是文学。此种看似平淡无奇之处最是难到,前人欧阳修之诗与周作人之散文之有味,盖在此。日前偶逢中国时报副社长,彼云亦有人写信到报馆,说张爱玲之《谈看书》算是什么!我乃想起战时在上海许广平对我说的一节话:”虽兄弟不睦后,作人先生每出书,鲁迅先生还是买来看,对家里人说作人先生的文章写得好,只是时人不懂。“爱玲的《谈看书》时人不知其好,亦不足怪耳。惟足下文中引我之言,张氏每日写稿仅千字左右,我原说的是二千五百字,有机会时乞更正。……”《谈看书》三万余言,当年人间副刊发疯似的以九天头条来刊载,反映了编辑的张迷心态──由于张爱玲惜墨如金,张迷们只好不断去挖掘其旧作少作或废作,以致忽然有新作发表,大家都以为又是古物出土,待惊醒过来,就特别的欣喜若狂。但这是我第一次,看不大懂张爱玲了。怀抱无限好意,像小孩瞌睡懵懂牵着大人衣角走回家,跟随她谈人类学,忽而到东,忽而到西,跟跟便失了线索掉入南太平洋里,或是一同走进小黑人过不去的热带森林带,她却不见了。读此文留下了这个印象,多年后的现在翻出书来重看过,她提到的人类学者及著述,好多熟人,我叹道:“原来那时候你在读这些!”胡老师一再称赞《谈看书》,与鹿桥通信也说起,“张爱玲写夏威夷,澳洲,非洲的小黑人的那几章可是非常之好,是神话的,又是童话的,又是在现实世界里的,很好玩。只觉得其是时间空间都非常之阔大、悠远,也没有一种没落的哀感,而是什么感情都超过了。这几章不是看他人的书的批评,而是她自己的创作。这种境地惟有山海经里有。”纵观周王传,流览山海图“,还使我想像了陶渊明读山海经的那情怀。”《谈看书》写道,“二次世界大战末,是听了社会人种学家的劝告,不废日皇,结果使日军不得不”齐解甲“……可见社会人种学在近代影响之大。”于日本,李维史陀曾经惊叹,高度发展的文明直接通于上古时代,而那个时代恰是人类学者所最熟知的,他惊见神话原型竟活生生的存在于现代社会中。胡老师若说是亡命日本,到头来却启发了他的创述,真非始料所及。七四年底《华学科学与哲学》出版,是他长居日本以来的一次考察总其成。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大海酿酒,不成,但胡老师自幸是他酿的酒成了。他亦如从前,折花赠远之意,寄了一本给张爱玲。胡老师有信说,“……我二十几岁在广西出过一本散文集《西江上》,文情像三毛十七八岁时之作,说愁道恨,如今提起都要难为情。后来我也像三毛的一变而为现实的,但我是写的现实国际形势的论文,当时声名还在三毛之上呢。而其后是三十八之年遇见了张爱玲,尽弃以前的文笔从新学起,到了四十岁上从写《山河岁月》开始,才是打出了今日的文章。三毛今或未到三十八岁,而遇到了你们,她也能舍故从新吗?有异才的人应当可以像婴儿的谦逊。”尽弃旧学,此事记在《民国女子》里,昔年张爱玲看胡兰成的论文,说是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得好,胡就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山河岁月》开笔于抗战胜利后出亡温州时,张爱玲已跟他诀别,他却每写到得意的地方,就像立刻可以拿给张爱玲看,得她夸赞。他自比是从张爱玲九天玄女那里得了无字天书,于是会来用兵布阵,文章要好过她了。《今生今世》且是张爱玲取的书名,他到日本后所写,以散文记实,也是按张所说。一九五九年春天此书完成,他巴巴结结的又好想告知张爱玲,仿佛他的一切所作所创,都为了要在张爱玲处受记才能算数。五八年到六○年间,胡张往来过两封信,信中他说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并比来又重看一遍,所以回信迟了云云。比并两人的新着来看,这必是令张爱玲要有点慌的,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十多年后,胡仍寄去新书,但是这回,张爱玲连封套都不拆,原件退回了《华学科学与哲学》。想想原因是,父亲那封五饼二鱼的信写坏了。还有是两份杂志盗载《今生今世》,甚至加上《我妻张爱玲》的标题,胡老师写信给父亲说,“我看到时,第一感是于爱玲不好。唯因其时我正在写《华学科学与哲学》,未暇向之交涉,若交涉必有不辞诉之于法律手段的最后决心,遂懒得理了。其后彼等知我人在台湾,讬人来说了两次要请我吃饭,我都不应。而近从他人处知悉爱玲为此甚怒,她是怒那标题,以为是我所作,她不知是杂志社的下流也。我与爱玲已多年不写信,台端如便时给她说明此事实,于她的理知亦为有益,如何?……”六月张爱玲寄信来,谓匆忙中写的便条请原谅,希望父亲不要写她的传记,照例并代问候慕沙。这是张爱玲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音书遂绝。我乃想起胡老师说,太初是女人发明了文明,男子向之受教,所以观世音菩萨是七佛之师。果然,这些和张爱玲交手过的男子,全部斗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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