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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第六十六章

秋水村一间长条的小学教室里,二十多个县区干部围坐在讲台前,个个神情严肃,参加这次由地委书记江华亲自召开的县委扩大会。会议一开始,坐在讲台上面的江华书记首先讲话:"我们来安定县视察已经几天了。没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听到许多反映--说你们这个县问题很多--左倾关门主义严重,弄得上层士绅对我们共产党意见很大。所以,我来之后,就在几个村庄召开了士绅座谈会,听取他们的意见。果然,各个村庄里的国民党、上层士绅哪里还有一点权柄?他们几乎都被贫雇农踩在脚下。这哪里是阶级团结、阶级合作的三三制政权?这哪里是统一战线的抗日民主政权?哪里是实行三民主义的救国纲领?你们搞的这一套,完全是在制造阶级斗争,制造阶级矛盾!是在破坏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现在,日寇进攻加紧,扫荡频繁,上层人士的个别人确有动摇。但是为了争取他们,为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你们必须立刻改弦更张,必须纠正这种错误的做法,回到团结各阶层共同抗日的道路上来。否则,这种局面再继续下去,噢,曹鸿远同志,你们不是担心国民党和上层要搞什么鬼吗?我看,这个鬼是你们逼得他们搞的!这一切后果……"说到这里,江华皱着眉头停住了话头。会场上除了你一下我一下的咳嗽声,干部们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常里平看情况有点尴尬,忍不住了:"江书记来到你们县指导工作,他的发言是经过充分调查研究的。大家有什么意见要积极发表嘛。"说到这里,他把头扭向曹鸿远,吸着烟笑着说,"小曹,你今天怎么啦?平素一发言洋洋洒洒,今天,怎么噤若寒蝉啦?"曹鸿远微微一笑:"我希望江书记和你,能够把你们的意见对大家说完、说透,然后,大家再一起研究、讨论。""好,我再说两句。"江华用严厉的目光向会场上的干部们扫视一遍,"只说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你们县区干部是如何对待上层士绅了--这村的士绅、抗属刘继功老先生向我们反映:支部书记张景山强xx了他的侄女,也就是刘世魁副大队长的堂妹。然而,你们不闻不问,若无其事。这是为什么?""这是有人故意制造谣言,丑化共产党员的形象,造成借口……"不等江华说完,道静霍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严肃地面对坐在讲台上的丈夫,激动地说,"关于这村支书张景山和刘继功侄女的事,我们早就听说了。经过这村妇救会的仔细调查,所谓被强xx者,并不是刘继功的侄女,而是他家的使唤丫头刘茹芬。茹芬亲口对我说,张景山从来没有找过她,更没有对她有过下流的行为。这姑娘因为刘继功的老婆给她造出这种谣言,气忿得差点儿上吊。幸亏这村妇救会主任汪金枝努力做工作,在村里给她洗清冤情,她和她的寡母才勉强活下来。张景山是个好支书,正因为他充分发动了村里的群众,组织了一支坚强的民兵队伍,你们地委同志们才能够安心地住在这个村。张景山受了诽谤、诬蔑,气得要辞职不干了,是老曹又做了张景山的工作,他的情绪才稳定了。"道静说到这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望着江华那张严峻的、蔑视的脸,又加了一句,"江华同志,'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怎么不记取过去的教训呢?一句话,你对我们县统一战线工作的批评,我们不能接受!"会场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一屋子干部看见这对夫妻这样面对面的斗争,惊讶不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教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曹鸿远站了起来,神态安详,朗朗地说:"同志们,抗战还没有胜利,一年多来,日寇正在用大部侵华兵力向我们敌后根据地猖狂进攻。国民党在抗战刚开始时的热情消失了,现在正掉转枪口对准在敌后坚决抗日的共产党、八路军。在河北,反共专家张荫梧、石友三不断地进攻我们的八路军。国民党顽固派不但搞政治上的反共,而且接二连三地搞军事反共……在这种形势面前,江书记,常部长,你们二位领导同志仍然高唱团结第一,对我们这个地区可能发生的反共、搞磨擦,甚至勾结敌人去'曲线救国'的形势熟视无睹,这种丧失警惕的心理是--很危险的……""同志们,曹鸿远同志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常里平打断曹鸿远,"现在是存在着顽固派在全国搞反共和投降的问题。但是,全国是全国,你们安定县是安定县。中央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现在并没有改变嘛。江华书记指出你们这个县当前存在的左倾问题,是有非常现实的意义的。你们怎么可以一笔抹煞,同别的地区的情况混为一谈呢?"曹鸿远立刻反击:"常部长,你说得不对!党中央最近指示:不要把各地发生的投降、反共、倒退等严重现象孤立起来看。所以,我们也不应当把全国的反共现象和我们安定县的反共现象孤立起来看--好像他们都在各干各的,互不相干。绝不是的!国民党顽固派在全国闹反共投降,我们安定县的国民党也没有睡大觉。他们同样也在闹反共投降--李振纲的活动;刘世魁偷偷从整训地方跑回来,并且正在一些村庄秘密活动;魏宝善国民党部队也在我们这一带频繁活动,等等,等等,都使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县也有反共、摩擦,甚至有突然袭击我们的可能!""危言耸听,小曹,你一向都爱危言耸听!咱俩打交道好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不等常里平说完,曹鸿远涨红了脸,打断他说:"常里平同志,还记得一九三七年,日本刚占领北平的时候,在大成公寓发生的那件事么?""七·七"事变,北平失守后,在敌人一次突然搜捕时,曹鸿远和常里平都住在大成公寓里,且是邻居。拂晓,敌人包围了公寓要搜查。这时,曹鸿远知道常里平把一些北平地下党的文件还放在屋子里,怕常里平遭难,怕地下党受损失,他毅然叫醒还在睡觉的常里平,把他屋里的文件要出来,冒着危险替他埋在厨房后面的煤堆里。看来,常里平的麻痹大意由来已久。"哎呀,小曹,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还提它做什么!当前,你们的做法,如不改弦更张,我看倒真是危险呀!所以,地委组织了这个检查团来检查你们县的工作。可是……"常里平弹着烟灰不出声了。"地委来到安定县,是为了纠正你们的错误,统一你们全县干部的思想。怎么样,难道你们都只信任曹鸿远、林道静的一套理论、看法、主张,而对地委的指示却认为是错误的么?"江华的声音低沉,却又铮铮震耳。"地委的指示当然应当重视……"屋角里有人低声咕哝。"对了,你们应当向李信同志学习!"常里平应声向屋角的宣传部长李信指了指。"不对!"林道静又站了起来,她的温柔、和善的姿态消失了,心灵上沉重的哀伤,和虚弱身体的乏力也全忘掉了,站在最前面课桌旁的她,此刻仿佛是个坚强勇敢的战士,面对五个坐在讲台上的顶头上司--地委检查团的成员(范子杰专员因为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坚决不来),毫不示弱,"我认为江华同志和常里平同志对当前形势的估计,片面主观;对国民党和上层某些人士的抗日态度,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们现在都浮在上面,很少深入到工农群众和爱国知识分子当中去,喜欢听上层的奉承话,听不得下层群众--包括我们基层干部的逆耳之言。对中央文件的许多指示也不下功夫认真研究,更不用说和下面同志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研究探讨了。你们只满足于十三分区的某些成绩,而忽视当前存在的严重问题。同志们,我和曹鸿远同志对一些反对国民党反共的上层人士是做了一些调查研究的,他们爱国,信任共产党,向我们提供了不少可靠的情况--一句话,安定县的反共派蠢蠢欲动。我们县的主要干部,根据调查所掌握的实际情况,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我们安定县存在一股勾结日寇反共投降的潜流,丧失警惕性会吃大亏的。"说到这里,道静把手里的两本小册子向讲台上的检查团干部面前一扔,"请你们看看,我们县的某些国民党员正在秘密串连,正在散发这些文件。你们只会说什么不要破坏团结--请看看,这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地、县委一些参加会议的同志大吃一惊。个个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探着头。有人还跑到前面,抢过小册子高声念道:"《异党问题处理办法》、《沦陷区防范共产党活动办法草案》,啊!好家伙!这不是明刀明枪地要杀共产党了么!"江华和常里平毫无所动。翻着眼皮望望那两本小册子,常里平就一根接一根地吸起纸烟来。江华想:这些干部都受了曹鸿远、林道静的影响,对他这个地委书记的话置若罔闻,甚至驳斥反对。不能总是这样和他们无休止地争论下去,怎么收场呢?想到这里,他稍稍改变了一下刚才那种严肃冷峻的态度,对身边的常里平和其他几位地委干部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然后冲着坐在课堂里的县干部们,镇静地说:"同志们,这些小册子嘛,我们早已看过了。一般的宣传嘛,有什么稀奇的!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该惊慌失措!那是纸上谈兵,国民党还是要抗日的。你们县的魏宝善军,不是就在抗日吗……总把别人想得太坏,这是一种左倾关门主义……当然喽,你们县的工作并不是全都错了,充分发动群众抗日还是有成绩的。但是,你们有意无意地侵犯了上层的利益,招致了工作上和干部上的损失--比如,三区王福来同志的牺牲,比如在这个秋水村,你们听任支部书记强xx士绅家里的女儿,造成了很坏的政治影响……这些教训和错误,我认为你们还是应当吸取和赶快纠正,现在暂时散会。"课堂里弥漫着的烟气和混浊的空气,许久都没有散尽。

林道静住到秋水村汪金枝家,等待地委检查团来安定县检查工作。自从方方不幸遇难,她常常若有所失。她曾对心爱的儿子有过许多幻想--他长大了,日寇已经被打败,也许革命也已经成功。在大城市--她熟悉北平,想叫儿子去的地方自然是北平。她们回到北平,她要叫儿子好好读书,上中学、上大学。他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还遇上一个漂亮、善良的姑娘,他们成了亲……这些梦幻似的憧憬,在她工作、战斗完了后,在她长夜漫漫独自躺在老乡小炕上的时候,曾经像簇簇美丽的鲜花,在她眼前缭绕;也像天上的彩云在她心上飘荡……她对敌人和一切邪恶、自私恨得狠,敢于斗;工作起来可以忘我。可是,她是个女人,她也有爱的渴求。她爱卢嘉川。但是,她用理智压下她认为无法实现的爱。就是江华向她提议离婚,她也不愿在战乱中打乱她的生活节奏。虽然这样做,她需要抑制,需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她曾经把爱转移到儿子身上--当然只能转移一部分。她寂寞的心有了慰藉,有了母亲的欢快。但是,忽然间,她亲手闷死了儿子,儿子永远地失去了。残酷的战争环境,接二连三地给她压来沉重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悲痛……现在--黄昏时刻,她衰弱的身体独自倒在汪金枝的小炕上,思绪纷纷,宛如大海的波涛。因为马宝驹不久前从受训的五公村回来了,说了一些卢嘉川如何英明果敢的事迹,她的心突地被扰乱了。自从他们有了突破性的表白--她曾被他那有力温暖的双臂紧紧地拥抱之后,不管做什么事,甚至在发现方方死掉了的极端悲痛的时刻,她都恍惚觉得是他死了--是她的卢兄死了……卢兄和方方仿佛是一个人,都是她极爱的人。然而,自从那最幸福的时刻过去后,他没有再来看过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写给她。她因为忙,又因连遭意外事故,也无法去看他。有时,她真切地感到他深沉热烈的爱,这爱不时在心上燃烧,使她更加焕发战斗的勇气。可是,因为他杳无音讯(他要给她写封信找人送来是很容易的),她又产生了疑虑、不安:他已经实现了他的最大愿望,只渴望吻她一下的最大愿望。难道这之后,他忘掉她了么?或者,他惭愧、懊悔了自己的行为--一个久经战斗的共产党员,竟对朋友的妻子拥抱、亲吻的内疚和悔恨么?从此他不敢再理她,也许从此再也不理她了,他退缩了么?"林妹子,你怎么又难受了?是想小方方吧?别难受,你还年轻,以后孩子有的是……"汪金枝抱着她的胖娃娃掀开门帘走进里屋来。道静略一扭头,苦笑一下:"不想了。老乡亲--中国人在这场战争里死了多少亲人……"她说不下去了。"妹子,可别难受,看你这些日子瘦多了。还有曹书记为柳妹子瘦得都缩了腮啦……"说到柳明,汪金枝忍不住把孩子往炕上一放,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间刷刷往下滚。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林县长是在这里么?""啊,江华来了。"道静猛地跳下炕来,推了汪金枝一下,急忙回答:"老江,你来了。我在这里……"江华快步走进屋里。汪金枝向他点点头,急忙抱着孩子走出屋外去。屋里只剩下江、林两人的时候,道静站在江华身旁,失神地望着那张黑苍苍的脸,半天,拉住他的胳臂,哭着说:"老江,我,对不起你,咱们的方方,叫我,在地道里憋--憋死了……"江华不出声,只有泪水一滴一滴地从腮边往军服上滚落。半天,他才哆嗦着嘴唇,说:"小林,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为了群众,你只能……"他握住道静冰冷的手,微微喘息着,"我想到他坟上看看他,可是,分不出身……""他没有坟。我把他和奶爹埋在一个坟里了。"道静说着,泪水盈眶。屋里悄无声息。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都说不出来。道静忽然想起来,急忙问:"你吃饭了么?没有吃,叫小冯给你们做点。"不,吃过了。我已经在安定县住了三天了,今天才顾得上来找你。"听了江华这句意外的话,道静的心突然像被刀子捅了一下。怎么,他们检查团来到安定县三天了?怎么也不向她这个县长和县委书记曹鸿远打个招呼,这是为什么?且不论夫妻关系,就是工作关系也不应当这样呀。"你们已经来安定县三天了?"道静机械地重复着江华的话,"三天了?你们住在哪里?我和曹鸿远一点都不知道……""这是集体行动。我没有先来看你。"沉默了一阵,江华答非所问。道静的心一阵发紧,又一阵发冷。她不想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是住这个村么?在谁家里?"半天她才问了一句。"住在刘继功家。这是老常的老房东。""老江,你可千万不要住在刘继功家!千万……""为什么?你们破坏了统一战线,我们来弥补,来道歉,这有什么不好?"道静情绪稳定下来,望着江华的脸,用严肃的口吻说:"老江,你又自以为是了!常里平那个人,我认为党性很不纯,总是阴一套,阳一套的,你怎么对他总是这么信任?我们认为刘继功的家是个危险地方,他儿子刘世魁从受训地方偷跑回来了,难道你不知道?干什么非住在他家里不可!""你们真是草木皆兵。怕吃苦、开小差的人有的是。刘世魁开了小差,可是,他的父亲刘继功还是开明士绅嘛。"道静不出声了,她想起昨天马宝驹叙述的情况和县委紧急会议的决定。刘世魁逃跑的第二天下午,卢嘉川找来马宝驹,一进门就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白开水端给他。然后告诉他郭仁交待的事实:"他们早就有人跟日本人挂上了钩,准备时机一到,就投降日本去'曲线救国'……老马,昨天我批评了你,现在告诉你这些情况后,你还以为郭仁是好人么?我批评你还有一点道理吧?"卢嘉川态度和蔼从容,对马宝驹像兄弟般地坦率、亲切。经过一夜的内心斗争,又经过刘世魁逃跑给他的教训,马宝驹像大梦初醒,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他双手紧紧抓住卢嘉川的双手,气喘吁吁地说:"老卢呀,我错了!我马宝驹有眼无珠,还把郭仁那样的内奸当成了好人……因为咱脑袋里装了一盆子糨子,差点儿上了刘世魁的当。他总表示对我关心,拐弯抹角地挑拨我跟咱八路军的关系,想拉着我跟他一起逃跑……您、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顶撞您,把郭仁当成好人,我糊涂……您、您处分我吧!"卢嘉川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马宝驹的大手,笑着回答:"老马,你能够明白你错了,就很好嘛。现在,不但不处分你,还要给你一个光荣艰巨的任务哩!""什么任务?我犯了错误还要给我光荣任务?"马宝驹瞪大惊喜的眼睛。"刘世魁逃跑,决不是单纯地开小差回家,我和张政委研究,估计这和郭仁的被捕,怕他交待出他们的反动关系有关,更和当前国民党内的反动派掀起一股投降反共的逆流有关。我们估计他不会往远处跑,他会逃回你们县,去和那里的反共顽固派勾结起来搞什么名堂。所以我派你马上赶回安定县去,先找到曹鸿远和林道静同志,把这些情况通知他们,叫他们密切注视刘世魁的动向,更要注意你们县国民党顽固派和驻在那里的国民党军魏宝善的活动--此人一贯两面三刀,郭仁交待他是奉了魏宝善的指示,和安定县的敌人勾搭上的。你们要做好各种准备,甚至最坏的准备……老马,这个任务我相信你会很好地完成的。到那里后,一切听曹书记的指挥,要你回来,你就回来;不叫你回来,你就留下……"还没等卢嘉川把话说完,马宝驹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完全没有料到,当他误把郭仁当好人,又听信了刘世魁撺掇他的许多坏话,火冒三丈地狠狠顶撞了卢嘉川之后,这位红军司令员,不但不处分他,打击他,反而十分信任他,委任他去追赶刘世魁,并回本县去传达那么重要的工作任务……他感到温暖,也感到惭愧。这个很少掉泪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沉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用袖子往眼上一抹,向卢嘉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举手礼,大声说道:"司令员,我马上动身,坚决完成任务!"一天加半夜,他用两只脚一气走了将近二百里路,找到了曹鸿远和林道静。听了马宝驹的汇报后,曹鸿远决定马上召开县委紧急会议。好在事先地委已经通知他们,全县主要干部在秋水村集合,地委要召集他们开会,人都在,会好开。经过一番讨论、酝酿,开了一天扩大的县委紧急会议,最后主要干部都提高了认识,统一了思想。县委会上还作出如下决议:全县干部,对当前平原根据地的形势,要有清醒的认识,要有应付突然事变的准备。对我地区的国民党顽固派尤其要提高警惕。要遵照中央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来对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件。县委会上还同意曹鸿远的安排--秘密地、迅速地把五个区小队都集中到秋水村的周围。因为全县的主要干部都正集中在这个村,地委的领导同志也要来到这个村。问题容易从这里出,必须保卫这个村的安全。在群众中,要更加广泛、深入地揭露国民党顽固派反共投降的阴谋,要调动一切宣传手段,做到群众家喻户晓,了解中央分析的当前的形势和任务:"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成为安定县当前的重要任务。为争取抗战胜利,为巩固和加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必须动员广大群众共同奋斗。会议完了后,鸿远、道静还有县委组织部长闻雪涛,宣传部长李信一起和马宝驹谈了话,叫他不要再回受训地点去了,由他赶快把各区小队调集来秋水一带;县委也即刻写报告给卢嘉川说明刘世魁已回安定,江华等同志又要住在秋水村,这个县可能发生意外情况,请分区司令部迅速调部队靠近这个县,以防意外。道静耐心地而且一再以安定县县委的名义,劝说江华和同来的常里平等地委干部,无论如何不要住在刘继功的家里。他家里虽然房屋宽敞,吃得好。可是,目前的形势,国民党顽固派正在大闹反共磨擦,听说新四军的项英同志就因为麻痹大意,对国民党顽固派的反共政策估计不足,以至造成皖南事变,吃了大亏,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听着、听着,江华忍耐不住了,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的肌肉痉挛,语气又冷又硬:"小林,这几年你已经变成我的上级和老师了!总是叫我听你的,而不再是你听我的。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在幕后指挥你?……好吧,明天就召开你们全县主要干部讨论会。有什么理论高见,你在会上去说。现在,我走了。"道静望着江华魁伟的背影走出门外,心里的痛苦比气愤强烈得多。她望着,定定地望着,浑身在颤抖。"姐,瞧你,又生气了!"小冯扶着倚在外屋门框上的道静,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声说,"姐,你身子骨这样--单薄,还、还总受--气……你、你的命太--太苦、太苦了!"小冯说着说着呜咽起来。道静反而劝慰起小冯:"小冯,你别为我难过,我不信命,我一点不苦。我只是担心江华他们,这个时候,跑到咱们县里来开会。这么多干部集中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小冯,你能跑一趟,给卢司令员送个信,叫他连夜赶来咱们县么?""我不去。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你。你写个信,我找民兵'飞毛腿'小嘎子替你送去--他比我跑得快。"道静沉思地点点头。此刻的江华忽然在她心里占据了异常重要的位置。

黄昏时候,乡村的漫野里,扬起了一阵干燥的尘土,混混沌沌迷漫在冬日的冷风中。这时,一匹疲惫的马驮着人蹒跚地跑了过去;接着,又有人扬鞭打马追了过去。跑马扬起的尘烟消失不久,又有两辆大车坐满了人,一先一后也在割了庄稼后的土道上,颠颠簸簸彳彳亍亍地追了上来。又是一阵尘土扬过,大车驰近了,坐车人的形态在落日的余晖下渐渐看清了:一色的长袍子,有的戴着呢子礼帽,有的戴着黑缎子棉帽盔,也有的戴着毡帽。有肥头大耳的胖子,也有几个五六十岁的精瘦老头儿。这些人拥挤在两辆大车里,你瞧我看地互相望着对方落满灰尘的脸。蓦地,前边大车上有个戴着眼镜、呢帽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回过头来,把手放在嘴上当喇叭,对后边大车上的人拉开嗓子喊道:"我说诸位仁兄同志,可别让常县长--不对,他现在可是高升成组织部长啦--把咱们落下呀!辛苦点,打个夜宵,也得跟上他呀!""对呀,振纲兄,您就放心吧!为民请命,我们谁都愿意紧跟您前进!""车把式,快点赶着牲口走!""驾!驾!"车把式扬起鞭子,临风抽了几下子响鞭,害怕挨打的牲口陡地加快了脚步。可是,没跑几步,又饿又乏的骡子脚步又慢下来。看来牲口是再也跑不快了。车上的人有的惊慌四顾,有的轻声叹气,也有几个人插科打诨:"常部长的马也走得不快呀。这真是'马儿地行,车儿快快地随'呀!""唉,老兄,你怎么念起《长亭送别》的词儿来了?你这是把常部长比成舍不得走的张生,把咱们比成舍不得离的莺莺。哈哈,这倒真有点意思儿……"没等这个人说完,那个戴呢帽、眼镜的李振纲,露出惊喜的神色,说:"你们快看,常部长策马前行的姿势!夕阳西下之时,他这个给马一鞭子的姿势,也正好用上两句《西厢》--'四围暮色中,一鞭残照里'。真是绝妙绝肖呀!"李振纲用吟哦的声调,自我陶醉地正说着,一个戴护耳软缎帽盔的瘦老头子把他的话打断:"唉,我说,《长亭送别》那折戏的末两句分明是'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你老兄怎么给念成'四围暮色中'啦?唉,明白啦,明白啦,这里边大有文章!大有文章!咱们住在这个所谓抗日根据地里,终日所见者,落日余晖也,呜呼!"念"四围暮色中"的李振纲,哈哈笑道:"老兄不愧本县才子,一语道破了天机!这地方光秃秃一片平原,是确无山色呀。""哈哈,改得妙,一字千金!常部长对咱们是够关心的了--够得上一步三回头的张生--哈哈,张生、莺莺,常部长和咱们这两车人……"肥胖的穿得滚圆的刘继功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和这些上层乡绅一同从安定县出来,骑马跑在前面的常里平,总是不时回头,望望跟在后面的两辆大车追上来没有。他是带着这伙子人去找专员和其他地委领导,希望彻底解决曹鸿远和林道静的问题。他们不听他的劝告,坚持发动群众,坚持对富户实行"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弄得上层对共产党八路军很不满,说我们破坏了统一战线。因为要走二百多里路,而且都是生疏的乡村小道,坐车的人又都没有武器,只有他和小张带着的两支枪。天黑了,怕这些人遭到袭击,所以,常里平不时回头观望他的追随者们,希望他们快点跟上来。自从柳明被捕,常里平的精神整日惶惶不安。他以巡视工作为由,干脆住到安定县来。因为柳明被押在安定县城里,他曾找了各种社会关系,尤其是与敌伪有关系的上层,设法营救柳明。当柳明没有牺牲时,他和曹鸿远、林道静的关系还过得去,他们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营救出柳明来。虽然常里平也知道,即使柳明出来了,她也不会属于他。对曹鸿远这个情敌,还得另想办法。可是,当听到柳明牺牲了的消息后,常里平便把一腔恼忿(虽然他也偷偷哭了几场)都加到曹鸿远和林道静两个人身上。在敌人面前,代替林道静挺身而出是柳明致死的近因;远因则是曹鸿远造成的。她听说他被整死了,她就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不是曹鸿远把她迷惑到神魂颠倒的地步,她是不会干出代替林道静的蠢事来的。为此,他从心眼里恨这两个人。加上平原的环境日益紧张,据点岗楼不断增加,在那些地主老财惊惶不安的时候,林、曹两人还在坚持什么依靠基本群众,坚持维护群众利益,而忽视团结上层。为此,他们争辩过好几次。曹鸿远和林道静继续向常里平和县委一些干部叙说当时国内外形势,和我们应当采取的方针政策。平原根据地地处北平、天津、保定、以及北宁、平汉、津浦三条铁路干线的中心地带,因之,自一九三九年以来,敌人对这块地区包括安定县的扫荡,比任何抗日根据地都频繁。连敌酋桑木崇明师团长都向他的部队训话说:"本师团以华北方面军的讨伐肃正为指针,迅速地肃清平地,然后指向山地方面……"于是敌人连续进行了五次战役围攻。但是,我们平原根据地的领导方针正确,避免没有把握的内线作战,避免不必要的死拚,争取有利的主动的外线作战,争取和创造可能的胜利。在这些战斗中暴露了敌人兵力不足,兵力分散,我们大量杀伤了敌人,不断获得胜利。所以过分悲观地估计敌我力量是不符合客观形势的。虽然,我们工作上有困难,敌人据点增多,对我们地方武装袭击增多,敌人烧杀抢掠,造成群众生活困难和我们工作上的种种不便。可是,敌人越残暴,群众的抗日热情越高,决心也越大。不能光看少数有钱的地主老财因怕敌人的扫荡,侵犯了他们的财产便动摇的消极现象。爱国的、要抗日的有钱人还是不少的。所以,我们还是应当坚持"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枪出枪"的正确方针,要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也要坚持合理负担,减租减息。对上层要有团结,也要有斗争。谈到最近以来的国共合作形势。他们主张要提高警惕,防止本地区有些国民党上层人士和敌人勾结,搞"曲线救国"的阴谋。日本所以加紧诱降国民党政府,这和当前的国际形势--列强纵容日本搞"东方慕尼黑"的阴谋分不开。一九三八年九月,德国为了侵占捷克,伙同意大利和英法在慕尼黑城召开了四国会议,英法同意把捷克让给德国。但是德国法西斯并不满足于对捷克的侵占,不久,它又兵分三路进攻波兰,占领了但泽,威胁法国。英法这才不得不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现在千百万欧洲人民也正在遭受着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浩劫。这也是由于英、法、美对新兴的德、意、日帝国主义者的侵略采取退让、妥协政策所造成的恶果。它宣布了英国张伯伦、法国达拉第的"绥靖"政策的可悲破产,但是,现今英、法、美不但不接受慕尼黑的教训,而且还要在亚洲准备牺牲中国换取和日本的妥协,并把日本的侵略矛头引向苏联。他们阴谋经过"太平洋会议"出卖中国,再搞一个"东方慕尼黑"……英国首相张伯伦对这件事最积极。在众议院上竟公开赞助日本的"东亚新秩序",英驻华大使卡尔更往返于蒋日之间,积极地进行中日议和活动……这样,摆在中国人民面前的,由"七·七"事变前的战或不战的问题,变成了如今"战"或"和"的问题--也就是说投降的可能,已经成为当前国内的主要危险。国民党投降派要搞投降,就必然反共、反人民,就必然要破坏团结、分裂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这样做,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的一切爱国人民--包括绝大多数的爱国上层人士是绝不会同意的。最近国民党一再制造反共事件,"皖南事变"彻底暴露了他们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面目,因此,现在妥协投降的危险空前严重,安定县的情况也不例外。任凭曹鸿远、林道静怎么说,常里平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一次听到后来,他忽然睁大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懂得这么多的军事、政治?是不是都是你们那位好友卢司令员传授给你们的?真有意思!好像我老常是个三岁孩子,叫你们把着手儿教给我--'人之初,性本善'。好个自以为是!好个高谈阔论!"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各行其是了。常里平在刘继功、李振纲还有其他绅士的鼓动下,带着一行人马奔向分区去了。两辆骡车坐了十多个人。风尘仆仆,数九寒天走了一天多。常里平打马在前,有时走道沟,有时走土道,他也觉得累。回头望望,见两辆骡车落在后面不见踪影,抬头看,太阳偏西,天色昏暗下来。他勒住马,长长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对身后的警卫员问道:"小张,那两辆大车跟上来了么?"小张勒住马,回过头,手搭凉棚向扬起尘土的来路望了一会儿,说:"看不清楚。部长,天快黑了,咱们先到村子里歇歇算了,干么非等那些糟老头不可?……""小张,你怎么这样说话?"常里平打断了小张,"这些人都是安定县的重要人物,抗战要靠他们……咱们要保卫他们的安全,怎么能不管他们……你回原路看看他们去--招呼他们快点赶上来,我在这儿等你。"小张骑在马上,噘着嘴望着常里平,不回原路,也不出声。常里平等了一下,见小张不动窝儿,火了:"你怎么啦?怎么目无首长,不服从命令?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我要保卫你的安全。我不能为那些糟老头子扔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常里平笑了,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咱们一块去接接他们。"说着勒转马头,狠狠地打了马屁股一鞭子,和小张一前一后向来路驰去。接到那两辆大车,常里平向车上的人道了辛苦,又催车把式快些赶路程。等他们这伙人赶到地委所在的村庄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打问到江华不在,只有十三分区专员范子杰在这村。常里平就带着两车人急忙找范子杰去。老头子们下了车,在大门外一个个先伸伸手臂拳脚,松松全身筋骨,然后拱肩抱拳瑟缩在冬夜的寒风中,常里平一个人先进院去找范子杰。常里平喊了声"范专员",正在油灯下看书的范子杰急忙扔下书本迎上前去,紧握常里平的手,笑吟吟地说:"啊,老常,一个多月不见了,你怎么今夜才驾到?"常里平松开手,摸着冻得生痛的双颊,笑着说:"老范,我一个人驾到不要紧,今晚,还有安定县十一位绅士也一齐驾到了。他们风尘仆仆是专程来拜谒你的呀!""啊,还有十一位绅士也驾到了?"范子杰略显惊讶地重复一句,"绅士们多半都是年纪高迈了,这远的路,这冷的天,中间还要擦过岗楼,你带了他们来,有点冒险吧?"常里平屁股都没沾椅子边,连连摇头说:"顾不得这些了!顾不得这些了!那个县情况严重,不得不允许这些老绅士到分区来找领导反映情况--也可以说是请愿。老范,他们现在大门外,已经赶了两天多的路,又饥又冷,先叫他们到你这里歇一会儿可以吧?""当然可以。"范子杰笑着一挥手,"好吧,老常,我和你一同去迎接他们,怎么能把朋友拒之门外呢。"范子杰约莫二十七八岁,细长身材,白净面皮,小小的单眼皮上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他把以李振纲为首的十一位绅士迎到他的卧室--一间较大的瓦房里。人多座位不够,范子杰又叫警卫员向房东借了两条板凳来。寒暄几句,才都落了座。范子杰的面孔微微红涨,不等常里平介绍,首先和戴呢帽、眼镜的李振纲握手,说:"您是李振纲先生吧?边区参议会上见过您。一别不觉一年多了。"李振纲睁大眼睛,吃惊地拱手答道:"哎呀,范专员真是天才!一年多以前见了一面,您就把区区振纲记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感佩!"范子杰点头笑笑,把脸转向常里平:"老常,请把这些先生给我介绍介绍如何?大家远道而来,我代表地委、专署向诸位先生表示欢迎。"范子杰不仅是一位能写文章、善作报告、颇带点知识分子味道的行政干部,也是一位常和上层打交道,善做统战工作的地区领导。常里平向范子杰--介绍了这些人物。当介绍到戴着护耳毡帽、穿着黑布棉袍子、圆头胖脸的刘继功时,范子杰好像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紧握刘继功的一只肥巴掌,笑道:"刘老先生,久仰!久仰!刘世魁同志是您的公子,对吧?路上辛苦了!特向您这位军属老前辈表示慰问。"范子杰的话说得刘继功非常舒服。他没料到来分区上告,竟能够如此顺利地旗开得胜--首先遇到了这样一位十分敬重他们的共产党领导干部。"范专员,您太谬奖了。犬子世魁在您和常部长的栽培下,为国家效犬马之劳,大有进步。我今天特向您二位地委领导同志表示万分的感谢--感谢!"范子杰含笑点了点头,又摇头。他顾不得多说话,转身对站在屋门口的警卫员,说:"小魏,去叫起炊事员来,赶快做十二个人的饭。尽可能好一些--这是招待远道的客人。"他又转脸对常里平说,"老常,瞧你这位部长,怎么不从安定县大队上拨一个班的战士来护送先生们呢?这二百里地的路上要经过好几个敌人据点,如果和敌人遭遇了,那就娄子大了。"常里平听到这儿,圆脸突然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烟卷头猛力一扔,扬起手来说:"范专员,您不会想到吧,安定县大队哪里把我姓常的放在眼里!那儿成了小曹还有小林的一统天下,王永泰、马宝驹都听他们的。我别说调一个班来护送这些先生,就是想叫一个熟悉道路的战士当当向导,他们也不给啊!"范子杰瞪着眼睛望着常里平,惊讶似地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事态这等严重?""不严重,我还不带着这些先生来找你呢。"饭后坐定,屋里响起一片攻击曹鸿远、林道静破坏统一战线、侵犯上层利益的控诉声。范子杰认真听着,并不答话。这个时候,一个人意外地出现在范子杰身旁,他就是军容整齐、面容严肃的卢嘉川。他进门,向各位绅士点点头,也和常里平招呼了一下,就坐在范子杰身边的小凳上,一言不发,继续听绅士们的控诉。等三四个绅士都发了言,天色已不早,范子杰才用精明的眼睛,向在座的老先生们扫视一周,最后把眼睛定在卢嘉川身上:"卢司令员,你知道安定县的情况多,今晚就请你回答诸位绅士提出的意见如何?"常里平皱着眉头,瞪着卢嘉川,满脸不快。卢嘉川却若无其事地对这些绅士侃侃谈了起来。他首先对准发言最多的李振纲说:"李先生,您是安定县的国民党书记长,在本专区各县也都很有影响,而且您说今晚上的发言,不只代表了国民党员的意见,也代表了安定县上层各界的意见。可是恭听之下,我个人对您所说什么曹鸿远、林道静不抗战、光整老百姓;什么蔑视上层、打击上层;破坏国共合作、破坏统一战线;还有什么'减租减息'变成了'免租免息','合理负担'变成了'压榨富人'。说这些都是曹、林二位纵容穷人为所欲为造成的。因为这个,日本人才越打越多,地面上才越来越乱……这些话您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也许他们相信。可是,我在这个地区工作两年多了,对林县长、曹书记都比较了解。您们还记得一九三九年打死日本小队长'大下巴'是谁干的吧?那不是曹鸿远、林道静一起打的么?小曹同志在那次战斗中还负了伤。半年前主动到铺头窑敌人据点里打死铁杆汉奸穆黑指的,不又是你们勇敢的女县长干的么?你们说他们不抗战,这不符合事实吧?你们那儿的百姓当中,也流行一句'铁腿夜眼神八路'的话吧?老百姓把八路包括林、曹二位,看成神,很尊敬、很拥护。可是诸位却把种种罪名加在林、曹二位身上,我看不大公平、不大妥当吧?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枪出枪,这是抗战十大纲领上规定的,国共双方都应当遵守。穷人没有别的,只有人。你们县已经有几千名穷苦的小伙子出来当了八路军,有些人都牺牲了生命。有钱有枪的当然都是些财主和上层绅士,你们为了抗战,不该拿出枪来么?不该给那些当八路军的、当民兵的小伙子家里'减租减息',叫他们家里人吃饱了饭,他们好安心打日本么?'合理负担',叫有钱人多负担一些抗日经费,这就是'有钱出钱';土地多的,多出公粮。这不能说不合理吧?"卢嘉川有理有据地谈着,坐在他身边的常里平急得不住用手偷偷拉他的棉军衣。卢嘉川好像没有觉察,继续往下说:"说到你们这个地方日本越打越多,那倒是实。因为敌后根据地发展壮大后,八路军、新四军吸引了大量敌伪军到敌后来,敌人疯狂地企图消灭这两支坚决抗战的部队。咱们这个分区,你们那个县也都是同样情况。抗战已进入相持阶段,敌后的日伪军越来越多,这都是事实。但是,决不是曹鸿远、林道静两位坚决抗日的干部所造成。他们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不有点可笑么?倒是有一点,要请李振纲先生和诸位先生注意,国民党在五届五中全会上,就确定了'防共'、'限共'、'溶共'、'反共'的方针,这说明真正不想打日本的不是我们共产党,而是国民党里一部分投降派。最近国民党派了鹿钟麟来到敌后,当河北省的省长,他不向日寇去收复失地,却向我们坚决抗战的八路军来夺取政权,收复'失地',还公开声明要取消我们这块从敌寇手中用鲜血和生命夺回来的抗日根据地。现在'曲线救国'声调唱得很响,柴恩波宣扬'曲线救国',曲到日寇怀里当了汉奸。湖南平江惨案,杨森活埋了不少共产党员。张荫梧在河北省深县袭击八路军后方机关,惨杀了八路军指战员四百多人。还有'皖南事变',新四军一万多人伤亡被俘……我们的周恩来同志,亲笔书写'千古奇冤,江南一叶'来哀悼牺牲了的新四军同志。这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近一年来接连不断地发生,不知诸位先生听说了没有?今天,我稍微介绍一下,为的叫大家的头脑清醒一点,我相信诸位先生当中爱国者还是居多数。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诸位应当持什么态度,我想用不着我多说了。"卢嘉川突然把话打住,炯炯双目在这群老绅士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昏暗的煤油灯,照得墙壁上黑影幢幢--有尖头、有圆头、也有扁头在摇摆。因为人们的帽子形状不同,墙上的影子也不同。清晨,寒风凛冽,两辆大车又坐满了绅士先生。他们个个脸色阴沉、倦怠。只有李振纲仍然神态安详。临上车时,他对身边的胖子刘继功说:"咱们是贩膏药来了,倒是不虚此行。""什么膏药?咱不明白。"刘继功使劲把自己的护耳帽盔戴好系紧。"昨夜里,卢司令员那套时事报告,不像卖膏药吗?走着瞧吧,看谁的膏药灵……可惜这趟没有看见他们的地委书记江华,如若见着,也许不像姓卢的这个德行。"常里平一夜未眠。他由曹鸿远、林道静自然地想到柳明--他总是忘不了她。又碰见这位司令员喧宾夺主大发议论,范专员又不肯表态,他孤掌难鸣,使他难堪,更使他扫兴。当他刚送走李振纲等人,走回自己的住室时,范子杰走进门来,轻声对常里平说:"安定县的情况很复杂。你原来在那里工作过,情况了解多,是不是要对那儿的国民党和上层多注意点--李振纲那个人,依我看怕是个反共老手。老卢也是这样看。你呢?""噢,噢,你说得对--老范,你的话说得很对。"常里平连范子杰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口里却连连答应说得对、对。

米家庄是群众基础很好的村庄,是地委机关常住的大村子。这里的地道挖得好,江华和地委机关的同志常常在外县外村打一阵游击,就又回到这里休整,或召开什么会议。头天夜晚江华刚转移到米家庄,第二天午后,地委组织部长常里平带着警卫员赶到这村来找江华。平时慢条斯理颇有涵养的老常,今日一见江华,神色慌张地说:"老江,得到消息了么?情况不妙……""老常,什么事?我还没听到。""糟糕!小林冒险负了伤,更糟的是柳明竟挺身而出代替小林叫敌人捉了去。"常里平颓然向八仙桌旁的木椅上一坐,一只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按住了太阳穴。江华已发觉常里平爱着柳明。最近他有事没事总往尤庄那儿跑。听说柳明被捕,确实吃了一惊,当然听说道静负了伤,他心中也隐隐作痛。"这是怎么搞的?老常,把详细情况说说。"江华脸色阴沉,近来和道静的关系闹僵后,他明显地瘦了,长圆脸上露出了高颧骨,络腮胡子更加黑森森地吓人。常里平把道静到铺头窑据点里去找大乡长并杀了穆黑指及由此而引起敌人要到尤庄追捕林道静,在威胁要屠杀老百姓的危急时刻,柳明挺身而出,自称是林县长,因而被敌人抓走的情况,详细向江华汇报后,又补充说:"想你已知道,一区区长王福来也在保卫尤庄地下医院的战斗中牺牲了……这倒好,打死一个汉奸,可能要付出三条命的代价……"江华听了,皱着浓眉,半晌无言。常里平仰着圆圆的脸,睁大圆圆的眼睛,似乎在等待地委书记做出什么毅然的决定。见他半晌沉默不语,常里平按捺不住了,点着一根纸烟,用力吸了几口,望着喷出的劣质烟草的雾气,嘎声嘎气地说:"老江,恕我直言,这件事全是你那个小林被你宠坏闹出的结果。她总是任性胡来,过去对托派--这件事过去了,不必说它了。她忽右又忽左,现在当了县长,一个女同志竟然……竟然跑到敌人的据点里,杀了伪军中队长,这且不说;可对为我们工作的大乡长,竟也为了公粮的事去打击人家,吓唬人家,这不是逼着人家倒向敌人么?结果,不但破坏了统一战线,而且招致--招致勇敢无畏的柳明被捕--她是代替小林而被捕的。也……"说到这里,常里平的眼圈红了,强压住激愤,狂吸了几口纸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小林自己也负了伤--这是多么不值得,毫无意义的流血……"一向总是顺着江华旨意行事的常里平,这次,忽然反常地谴责起他来。沉默,江华仍然沉默无语。常里平只得也沉默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屋外忽然有哭声,抽抽噎噎的:"柳、柳大姐……多好的人……她、她准活不成了……我负伤--她、她救了我……"江华、常里平同时抬头向门口一望,原来是常里平的警卫员小张,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扶着门框在哭柳明。常里平忍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发起火来:"老江,今天你是怎么了?过去你也对小林不满,认为她不是右就是左,做事主观片面,自以为是。今天,你怎么不出声了?难道我常里平说错了么?""你说得不错。"江华终于出声了,"不过,不管你怎么说,我认为小林还是一个很好的同志。人谁能没有缺点错误呢?这次柳明被捕,我也很痛心,但你完全怪罪于小林,我不同意。战争情况很复杂,有些事不是她能够预料得到的。""老江,真没想到你对小林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竟然拜倒在石榴裙下……今天,我向你提个建议,不管谁的责任,现在必须赶快搭救柳明出来,这该由你表态吧?""何必我来表态!我不表态,难道你,难道所有有办法的同志--包括负伤的小林,能不想方设法搭救小柳么?现在我才明白柳明的确是个很好的同志,是个难得的好医生……"说着,一向冷静的江华,竟然双眼发红。焦躁不安的常里平不出声了。眼前浮现出一枝出水芙蓉--那么美丽、那么温柔善良的柳明。他呆呆地出神地望着,出水芙蓉忽然变成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沾满鲜血的人。心里一阵悲伤,常里平慢慢低下头来……"江华同志在这里么?"门外有人说话。随着"请进"声,出现在江华和常里平眼前的人,使他们两个都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愣怔一下,江华才伸出大手握住来人的手:"曹鸿远同志,没想到你又来了十三分区。刚到么?是来这里工作,还是路过?"曹鸿远走得一身尘土,军衣皱皱巴巴,几乎分辨不清是什么颜色。端正的脸又黑又瘦,比过去老了许多。但双目仍然闪动着青春的光亮,他又去和常里平握了手,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边区党委仍然分配我回十三分区担任安定县的原来工作。江华同志,这个通知你们还没有收到么?"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有封套的介绍信递到江华手里。"交给老常吧,他现在是分区组织部长了。小曹,你能够再回到十三分区工作,我们很高兴。"江华说的是真心话。他为自己又一次犯了左的错误,冤枉了许多好同志而感到内疚。所以见了曹鸿远虽然意外--因为他也听到传闻,说他已被处决。如今他又能够回来,十三分区能够多一个坚强的干部,他还是高兴的。但他立刻想起被捕的柳明,他知道他们是相恋很深的一对。怎么对曹鸿远说呢?如果他问到她……常里平对曹鸿远的突然出现,如同柳明被捕一样,感到一种莫名的烦恼。可是,他不露声色地淡淡地说:"小曹同志,你能回到原地方工作太好了!我这个组织部长正为安定县缺乏一个有力的县委书记在发愁呢。自从你走了后(他不说曹鸿远被捕后,却绕着弯子说他'走'后,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林道静这个副书记代替了你的职务。后来又由闻雪涛代理你的职务。再后来,也就是不久前,小林担任了县长,小闻还在代理你。现在你又官复原职,那太好了--太好了!欢迎你。"常里平双手用力握住曹鸿远的一只手。虽然这双手有点儿颤抖。曹鸿远还是那么镇定、沉稳,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江华和常里平微笑着说:"二位领导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把分区这一年来的情况变化和其他大事对我讲讲么?我在路西被审查一年多,十三分区的情况什么也不知道了。""如果他问到柳明的话,怎么对他说呢?"曹鸿远讲什么话,常里平一点没听见,他心里只在思摸着这个问题。曹鸿远并不提起柳明。见江华和常里平都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只得问起安定县的那些熟悉的干部来:"老常,你一定知道罗大方、赵士聪、俞淑秀、王福来和高雍雅他们的情况。原来的一些人还在安定县工作么?"常里平歪着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张口结舌地、吞吞吐吐地半天才说:"他们么?他们的情况你一点也没有听说?--情况复杂呀,怎么对你说好呢?"曹鸿远一阵心跳,预感到情况的不妙--"他们一定出事了!"他不敢多想下去,怔怔地望着常里平厚厚的嘴唇,想再问又不敢问。在地上来回踱步的江华,半天没有出声。这会儿突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曹鸿远的手,声调冷峻却又颤巍巍:"小曹,对不起你,对不起柳明,更对不起罗大方和其他惨遭不幸的同志……罗大方和赵士聪都因为--我应当承担责任……他们被错定为托派,在两个多月以前已经被处死了;王福来才牺牲没有几天;柳明--啊,想起来我心里很难过……"江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不再出声。曹鸿远的心突突地狂跳,这个意外的消息使他懵住了。好长时间,像被噩梦缠住。他想到柳明,已经一年多没有得到她一封信、一个字,也许她也和罗大方他们一样了。他周身颤抖,声音低低地:"请明确地告诉我,老江同志,柳明的情况怎么样了?她还活在世上么?""活着,活着……"常里平抢先说话,"不过也很不幸,她就在五天前被敌人抓走了……""被敌人抓走?……"曹鸿远跳起身来站到常里平的身边,盯住老常的一双圆眼,不相信似地重复着,"她真的被敌人抓走了?怎么回事?老常,请你详细告诉我!""小曹,你怎么了?你现在有点儿像林黛玉听到贾宝玉要结婚的消息--有点儿魂出窍的味道。"看到曹鸿远为柳明而焦灼的神态,常里平很不愉快。驴唇不对马嘴地说起林黛玉、贾宝玉来。然后话题一转,"你回到安定县向林道静去了解吧。当时她在场,她负了伤,可是柳明却替代她被捕了。""林道静在场?还负了伤?"曹鸿远更加迷惑不解。但他压抑着,不再问下去。他想,应该快点回到安定县去工作,应当找到林道静,看看她的伤势。问清道静住在秋水村的汪金枝家养伤后,便匆匆地连饭也没吃就上路了。头一天夜里过平汉线的铁路封锁线,曹鸿远一夜走了一百三十多里,已经够累了,双脚都打了水泡。本来他想休息一两天,在地委机关多了解些十三分区的情况以后再回安定县去的。如今柳明被捕、林道静负伤,再加上罗大方、赵士聪都意外地离开了人世,他的精神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酷的震动。他在路西受审查,虽然受到严刑拷打,吃了许多苦,但最近领导上纠正了错误,又重新分配他回到平原工作,本来心头充满了喜悦。他不但可以继续为民族解放战争而献身,还可以看见心爱的柳明,而且可以常常和她相见,心头更有一种甘醇的欢快。一年多了,在牛棚般的铁窗里,在肉体和精神都难忍的疼痛中,他始终没有忘掉柳明。深挚的恋情,给了他莫大的快慰。他相信柳明也深爱着他,不会忘掉他,会等待着他。可是当他急急赶到平原,以为可以很快见到她的时候,却听到她被捕了的消息。他又一次被震动了!双腿■软无力,浑身好像瘫痪似的。他本不可能再走几十里路赶到安定县去,可是,他坚决要走。这次,他身边没有警卫员,没有枪,只有一个小包袱系在破军衣的裤腰上。当他站起身和江华、常里平握握手就要走出门外时,江华一把拉住他的手,低沉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情感:"小曹,你一定要走就骑我的马走。你刚过铁路封锁线走得太累了,不能再步行。叫警卫员小顾送你走,也叫他代我去看看小林。另外交待你一项重要任务:你跟小林要动员一切上层和敌伪力量,不惜花上一笔费用,也要设法救出柳明来!这是个很好的同志,我们需要她。"从来没有看见江华这样关心一个干部,曹鸿远有些惊异地望着江华黑苍苍有些憔悴的脸,连连点头。"老江同志,请放心。我也在想,回安定后设法通过关系救出柳明来。你比我想得更具体、更周到。""老江呀,你真叫人佩服,对一个普通干部这么关心……"常里平大为高兴,拉起曹鸿远的手,"小曹,救柳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们一定抓紧进行,不必避嫌。君子当仁不让,一定要把柳明救出来!"曹鸿远骑着江华的马出了村子,远远地还看见江华站在村边望着他。不知是为柳明,还是为什么,他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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