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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之歌

自从在小禹庄目睹了那悲惨的一幕,第二天,柳明和苗虹就急忙由舅舅、表兄们护卫着,绕道回到了北平城里各自家中。柳明刚一进家门,她家那两间摆着一些破旧家具的阴暗小屋里,有个人正在等她。这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白净的长脸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油亮的分头梳得整整齐齐。上身雪白的绸子衬衫,下身灰色派力司西装裤,脚上是白丝袜子和考究的白皮凉鞋。柳明一见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向他点点头,“白士吾,你来了。”不等白士吾答话,又扭头对父母沉痛地说,“爸爸,妈,香兰姐昨天上午叫日本人的炮弹给炸死啦——炸死在她结婚的花轿上……我和苗虹赶着给她去道喜。可是只看见她剩下的一只胳臂……”柳明说着,簌簌地滴下泪来。柳明妈,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女人,听了女儿的话大吃一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顿着脚说:“唉呀,香兰死啦!看,这怎么说的!……我说你这不听话的丫头呀,放着现成的舒坦日子不过,偏要到乡下去散什么心!差点儿没把小命给散掉啦!……这炮声一响,可把你爹妈急坏啦!还有,白少爷,也急得直转磨儿——他听见你姥姥家那边炮响,就急忙赶到咱家来,一天两趟来打问你回家没有。这工夫你们俩谈谈吧!我给你们做饭去。”说着,柳明妈拐着两只缠过的小脚,到屋外小棚子里做饭去了。柳明的爸爸柳清泉对那个衣着阔绰的白士吾并不甚热情,见女儿回来了,拉着女儿问起芦沟桥那边的情况。柳明对白士吾浅浅一笑,扭过头对爸爸学着曹鸿远跟她们说过的话:日本人在芦沟桥一带军事演习,借口丢了一名日本兵,就向那一带开起炮来。父亲听了连声叹息,用瘦削的拳头向桌子上轻轻一击,叹道:“国亡无日了!唉,可耻可悲呀!孩子,国亡无日了呀!”柳明愣愣地望着父亲那悲哀的神色,刚要向他学说王福来父子如何被埋在土里;自己和苗虹怎样被一个陌生人推倒才没有受害的情况,她的男友插进话来:“小柳,你受惊了吧?我真为你担心——我还不知道你去了芦沟桥那边呢。小柳,多危险!你一定挨在香兰的花轿旁边,万一出了事,那、那——怎么得了呵!”白面少年说着,一双多情的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是忧虑?是担心?是羡慕?那双眼睛闪烁着多少绵绵情意。柳明不对父亲说话了,把头扭向白士吾。见白士吾这么关怀自己,柳明心里怦然颤动,低下头来,不安地摆弄着洁白的手绢:“小白,我知道你会惦记我——去看看姥姥,谁知道会碰到这种意外事。幸亏平安地回来了……”白士吾一见柳明那温柔的带着几分少女娇羞妩媚的姿态,不知怎的,他也羞红了脸。怔怔地望了柳明一会儿,低声说:“咱们出去谈谈好么?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说。”柳明望望坐在破藤椅上闭目低声吟哦着什么的父亲说:“爸爸,我们出去一下。”又对围着围裙、一只手臂挎着买菜篮子的母亲说,“妈,我跟小白出去一下。”父亲没有睁眼抬头;母亲却欢喜地拍打着手掌说:“明儿,你们要出去?我正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呢。白少爷,呆会儿回来,在家吃晚饭吧——我给您做您最爱吃的红焖肉,回家吃吧。”白士吾随便点点头,说不要做饭了,他要请柳明在外面吃。柳明对妈妈勉强笑笑,就和白士吾紧挨着走出了屋门。走在僻静的小巷里,柳明心绪缭乱,默默地许久不出声。白士吾想握柳明的手,她轻轻躲开了。小白那张清秀的脸,又是一红。“小柳,你怎么——这样?讨厌我啦?我可是——可是日夜在想念着你呀!夜晚,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你……”“小白,我知道你的感情——可是,我心里有好些难受的事,像压着一块铅板。”“为什么难受?是想——想我么?要不,咱们结婚吧,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这个日子。”“去你的。”柳明又推开了白士吾伸过来的手臂,“东三省沦亡,战争已经扩展到华北了!你听不见芦沟桥那边大炮又响起来了么?结婚?我早对你说过:大学不毕业,当不上主治医生,我决不结婚!”“那、那——你太狠心了!等着你大学毕业?这几年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亲爱的……你太、太那个——冷静了……”柳明迈着迟缓的步子,睨了白士吾一眼,沉思着什么,不再出声。白士吾一边走,一边不住扭过头去,望着身边那张又熟悉、又陌生、又十分迷人的脸,魂儿似乎出了窍,迷迷糊糊的,也不出声了。柳明的家离西单不远。时间不长,两人便走到北平繁华的西单大街上。突然,一幕惊人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的眼前:不知从哪里涌出的人流,正一队队、一群群,浩浩荡荡从他们眼前的马路上走过。人们高举着各色的标语旗帜,挥舞着铁锤似的拳头,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响亮的口号,在蓝天白云下,如此眩人眼目地闪耀在柳明的眼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起来救中国!”“芦沟桥战争爆发了!欢迎二十九军士兵英勇抗战!”“向二十九军官兵致敬!”“誓死保卫国土!决不当亡国奴隶!”“……”柳明拉住白士吾站到马路边沿上,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她身边走过的男女青年们——绝大多数都是衣着朴素的中学生或大学生们。他们个个情绪激昂,不少人的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柳明鼻子一酸,急忙扭头瞅着身边的白士吾:“小白,你看这场面多感人!比懸欢ぞ艗时候更加斗志昂扬——可惜,咱们没有参加进去——要不,咱们也走进队伍里去好么?”白士吾惊异的目光,猛地把柳明的手臂紧紧抱住的姿态,似乎也被这动人的场面激动了似的。可是,他却轻声在柳明耳边说:“不要参加了——咱们还是离开这地方吧。我带你到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去——参加游行示威么,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看那个人!”柳明没有回答男友的话,却惊异地指向游行的人群,“你看,他也在游行队伍里!”“他是谁?”随着柳明的指点,白士吾看见不远的游行队伍中,一个五官端正的高个子年轻人,正把手中的小旗配合着游行的人群,向高处一伸——一伸的。他神情庄严,愤慨,随着队伍,不断激昂地呼喊着口号。白士吾没有听见那个人呼喊什么,却在心里陡地冒出了一个大问号,急忙把脸扭向女友:“小柳,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个人?他是哪个学校的?……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叫什么名字?……”柳明的脸色刹地沉了下来。双目直直地盯着那个游行队伍中的人,冷冷地回答:“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是他救了香兰的丈夫和公爹,也救了我和苗虹。”白士吾有点儿失态了:“小柳,怪不得你一见他就这么惊奇,他似乎有什么魔力吸引了你……呵,小柳,我说话不好听,你千万不要见怪……”听了白士吾的话,柳明躲开白士吾,扭头就向人行道上走。但刚走了两步,又把头扭向喧嚣的街道,扭向潮水似的人群。眼前的曹鸿远,比上次见面肘显得更清晰——他有一双浓浓的剑眉,有两只神采飞扬的人眼睛;他身材高大,却又匀称、挺拔。除此之外,他身上似乎还有那么一股不同于一般人的风采……她和他四目相视了。他似乎也认出了她,对她点点头,摇晃着小旗,和善的一笑。很快随着游行群众,消失在人潮中。“东北大学!”柳明看出那小伙子所在的游行队伍擎起的大旗——“东北大学”的红底黑字赫然在目。“小柳,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是你的好朋友了么?”白士吾气喘吁吁地追问,那双柔和的长眼里,闪着一种困兽似的光。“去你的!”柳明推了白士吾一个趔趄,接着又款款一笑,“这个人的行动,非同常人。所以我——我好奇,而且我还忘不了他救了我们……瞧你,什么都多心。你想想,对这样的人,我能忘恩负义么?”白士吾似乎也萌生了好奇心。他急忙跟在匆匆向家中走去的柳明的身边,用柔和、动听的北京话对女友说:“小柳,没想到你这个医科大学生,对周围的新鲜事儿也这么敏感。莫非,你也在研究马克思的学说了?还是……”说着,白士吾莞尔一笑,薄薄的鲜红的嘴唇里,露出一颗并不难看的虎牙,“那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引起你这么浓厚的兴趣?我不信,你只是感激他救了你和苗虹。是怎么救的?”柳明被白士吾纠缠不过,就把自己在小禹庄经历的那场凶险,向白士吾简略地叙述了一遍。白士吾睁大黑白分明的长眼睛,一边听,一边“呵,呵。”听完了,似乎还不过瘾又追问了一句:“就是这些么?你真的以为是他推倒你,救了你?这有什么希罕,如果我遇到两个漂亮的姑娘有危险,也会这样做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到那时候,谁知道你是什么德行!”柳明的犟脾气上来了,把手一挥,对紧追不放的白士吾睨了一眼,“我回家去了。你也该回府歇歇了。怎么总是缠住我——不是早说过了么,现在,不恋爱,更不结婚!你别痴心妄想。”“我陪你回家吃饭去。伯母不是给咱们做了好吃的红焖肉……”白士吾叹了一口气,赔着小心说,“小柳,别这么狠心吧!你又不上课了,咱们还不该多在一块儿玩玩么?离开你,我真难受——难受呀!”于是,这位颇喜旧诗词的白少爷,边走边吟哦起来:“我所思各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泪沾襟……”“又是歪诗。你的精神都在这上头!”柳明见白士吾紧跟不放,站住了,歪着头想了一小会儿,就急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要上学校里看看去——形势紧张,同学们恐怕都到学校集合了。”“小柳!小柳!你急什么?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对你说呢……”白士吾说着,急忙追上柳明。“你的话总是没完没了,要说,跟我到学校去说。”白士吾无可奈何地傍着柳明走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望着那双迷人的眼睛——它越生气,越美。那里面似乎荡漾着清澈的湖水,又似乎飘忽着天上的彩霞。“唉,怎么办?它那么迷人……我,只好叫它迷住……”白士吾尾巴似的跟着柳明匆匆走进了北平医学院的大门口。果然,学院已经放了暑假,平素十分寂静的校园里,今天却显得异常热闹,到处都进进出出地拥满了年轻的大学生们、老老少少的职工们。这里面有柳明认识的,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她先走到学校的操场上,想看看聚在那儿众多的同学都在做什么。忽然,一阵激昂慷慨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廓,她急忙加快了脚步,奔向人声鼎沸处。“同学们!同仁们!日本帝国主义大规模侵略中国的火山终于爆发啦!国民党当局先是跟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懞蚊沸⊕,接着又让汉奸殷汝耕成立了懠蕉拦沧灾握畳。东北沦亡了,华北的广大土地也在一块块被日本鬼子吞并宰割。我们的华北,早已经是名存实亡……”讲演者是一个美丽、朴素、神态飘洒的女大学生。柳明似乎在哪儿见过她,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奇怪的是,她觉得这位年龄似乎比她稍大的女人,怎么跟自己的眉目、脸庞,甚至皮肤的颜色都有些相像?……这是怎么回事?“日本鬼子不断挑衅,在强占我芦沟桥之后,大炮、机枪又不断轰向咱们的宛平县城,驻守在芦沟桥附近的二十九军忍无可忍,已经全军奋起抗战了!吉星文团首当其冲,正在浴血争回交通枢纽的芦沟桥。他们的抗战是非常艰苦的,也是非常英勇的。尤其全军不分上下,一致抗战的行动,真是感天地,泣鬼神。这是神圣的抗战,伟大的抗战!同学们,同仁们,咱们不分师生员工,要团结起来,热烈拥护二十九军的坚决抗战!全体民众要做他们抗战的后盾。你们是医学院,北平学联建议你们马上组织战地救护队、医疗队,配合其他学校的师生员工组成的各种爱国组织,迅速赶赴芦沟桥附近的战场,去救护、去慰问伤员和爱国将士!……大家赞成么?”柳明两眼痴痴地望着那位站在大操场的一座台子上、口若悬河而又神态镇定的女大学生。讲演者的身边还围着几个男女学生——有柳明认识的本校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人。她被讲演者的慷慨激昂的语言激励着,也被那个女大学生似乎带着某种魅力的神态、容貌吸引着……身边的白士吾被她忘掉了。她感到有人不断揪她的胳臂,拉她的手,却都被她甩掉,只一心听着那动人的讲演,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翩若惊鸿的身姿。一阵热烈呼喊,把柳明从梦寐似以的意境中呼醒过来。“好呀!好呀!立刻组织医疗队!”“拥护!拥护!赞成!赞成立刻出发到芦沟桥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中华!……”人们大声呼喊着,应和着,甚至有人哭泣着。那悲愤激昂的吼叫声在大操场上空惊雷般地扩散着、滚动着……柳明激动得心里怦怦乱跳,她很想跑到台子上向那个女大学生立刻报名参加战地救护队。可是,还没容她向前挪动,白士吾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臂,焦急地在她耳边说:“小柳,离开这儿吧,我真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咱们到北海——要不上中山公园谈谈去!”柳明猛地缩回自己的胳臂,按捺住心里的气恼,放低声音,瞪着白士吾说:“小白,你们学校的抗日热潮也一定起来了,你快回去看看,也参加学校的抗日活动吧!有什么话,咱们以后有空再谈行不行?”白士吾出身在一个清室皇族的富贵家庭。虽然已经没落,可是“瘦死的骆驼赛过马”,他还是在父母的娇养下,从小过着优裕的大少爷生活。他现在是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念小学时,他和柳明同过学,小学校长是白士吾的姑姑,她很喜欢柳明的聪慧用功,常把柳明带到她家里去。因此,柳明和白士吾从小就认识了。后来,两人都上了中学。虽然不同学了,但柳明的父亲恰好又在白公馆里给白士吾补习过语文、历史等功课,有时天气不好,这位十六、七岁的大少爷,就骑着自行车到柳老师家中去补课,因此仍常和柳明见面。渐渐地,他爱上了这个出身贫寒却长得漂亮的柳明。柳明呢,一心读书,锐意上进,决心不早恋爱、结婚;对白士吾不过以朋友相待,既不远也不近,闹得小白心猿意马,七上八下,近又近不得,远又舍不得。这白士吾倒挺有耐心,一边加紧追着柳明,一边时常买些东西送到柳明家中,讨柳明妈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见白士吾家里有钱,又是朝阳大学的学生,将来毕了业,准有官做,所以很愿意把柳明许配给他。只是柳明性情执拗,她认定的理,谁也说不动她。母亲几次劝她和白士吾订婚、结婚,都叫她堵操回去了。有时说烦了,她就回答母亲说:“您瞧上了白士吾,您嫁给他去!”闹得母亲无可奈何,只好由女儿去了。芦沟桥战事一起,北平的大、中学校,在党的外围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的领导、动员下,众多热爱祖国的大、中学生,又一次掀起了抗日救亡的高xdx潮。七月八日起,各校陆续开展了各种救亡活动。党提出了“拥护二十九军坚决抗日”的口号,接着动员了广大学生走上街头向市民们宣传抗日道理,也有的到市民家中进行募捐活动,以援助二十九军的抗战将士;更有不少学生组织了慰劳队、救护队,热血沸腾地亲临前线去慰问、鼓励二十九军的抗敌战士。一昼夜之间,北平学生的抗日救亡运动,就像火山爆发般炽热地燃烧起来!医学院大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了,那个使柳明惊异的女大学生也不见了。柳明身边站着身材高大的闻雪涛,她是医学院里民先队的成员。此刻,柳明忽然用力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闻先生,我做什么好?去参加救护队还是……”她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士吾,生怕他又闯到身边来。闻雪涛考虑了一下,亲切地小声说:“柳明同学,听说你在芦沟桥那边有亲戚,啊,是外祖母家?那很好。你跟救护队一起去那边好么?还可以在那一带做点农民和工人的工作——宣传鼓励他们参加抗日活动。你看怎么样?可以办得到吧?”柳明想了想,点点头说:“好,把我的朋友苗虹也找了去。她会唱歌,可以用歌声去鼓舞群众。”闻雪涛赞许地点点头:“那太好了。”“闻先生,请问你,刚才那个讲演的漂亮女学生叫什么?”“她叫路芳,是北平学联的领导人之一。”“晤,她真好……”柳明露出歆慕的微笑,“闻先生,你认识她么?有机会替我们介绍一下好么?”闻雪涛笑着点头。因为忙,她转身走了。被柳明十分注意的漂亮女大学生路芳,就是林道静。自从“一二。九”运动前她到北大工作后,就改名为路芳了。后来当她被派到西安去做东北军的工作时,仍用此名。一九三六年张学良将军奉蒋介石之命,作为西北“剿匪”副总司令,围剿红军,他一方面忠心耿耿地效忠蒋介石;一方面,那颗抗日御侮、收复东北家园的爱国之心,使他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又产生了疑虑和不满。一九三六年初,林道静和江华奉组织之命到了西安。他们先在十七路军杨虎城将军属下做部队的抗日宣传工作,张学良的东北军进驻西北后,江华仍留在十七路军,而道静则配合东北大学学生领袖宋黎,以记者身分又去做东北军和张学良的工作。有一次,一位名叫余宣的教授率领考察团会见张学良将军。林道静参加了这个团,从而见到了张学良。这次会见使她对张将军真诚坦率、光明磊落的性格,和他一片赤诚爱国之心,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把这次会见的谈话内容,详细地做了记录:考察团一位成员问张将军:“懢拧ひ话藪事变后,全国舆论对将军提出指责,认为将军不抵抗,一溃千里,使东北三千万同胞沦为奴隶。请问将军对此有何感想?”张学良将军心情沉重地垂下头来,沉默良久,最后流泪说:“这个责任要我张学良来负,可担负不起呵!要知道我是军人,是奉命撤退的。”停了一下张将军又说:“我个人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从我自己的思想感情来说,哪能不抵抗呢。可是我东北将领屡次请战,却屡遭申斥。多年来我的部下强烈要求打回老家去,我也如是,否则对不起三千万东北父老同胞。至于舆论对我的指责,那是促我醒悟的动力,我不责怪他们。”林道静作为跟随考察团的记者,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问题,突然扬头向张学良发问道:“将军奉命调到西北来同共产党打仗,共产党越打反而越壮大,将军对此有何看法?”张学良对这个问题似早有准备,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中国老百姓实在太贫苦了,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这时候,只要有人说跟着他们就有饭吃,自然就会有许多人跟着他们……所以,我就很难……”说着,张将军摇摇头,神色痛苦,似有难言之隐。这时道静的胆子更大了,她接着问下去:“将军认为谋求中国的出路和前途,最重要的是解决什么问题呢?”张将军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国人团结一致,共同御侮。我愿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将军说到团结御侮,神情激昂,双目闪闪发光。这一次会见,使林道静心头不时闪现出张将军深深痛苦的面容和他那坚决抗日的向往。她觉得党中央决定争取张将军,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政策非常英明。杨虎城将军早就与共产党有联系,也坚决主张抗日。争取张杨联合与红军共同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有希望的。为此,道静兴奋得日夜忙于找东北军中、下级军官及其家属谈话、交朋友,做宣传抗日的工作。当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猝然发生,张杨终于扣起蒋介石,逼蒋抗日时,从北平来到西安的一群东北大学及其他大学的学生们,高兴得奔走相告,手舞足蹈——这一“事变”也有他们的一份心血啊!但是,“事变”解决,张学良执意、甚至背着周恩来、杨虎城亲自送蒋介石回到南京,接着被蒋囚禁后,人们悲观了,学生们丧气了。此后不久,东北军被蒋介石分化、瓦解。同时日寇对华北步步紧逼,形势危急,林道静和其他在东北军中工作的同志,于一九三七年初又陆续回到了北平。她被分配帮助地下党的领导张怡,做北平学联的工作。“七七”事变后,柳明遇见了路芳——即林道静,就是在这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

柳明拉着苗虹,一连几天跑到北平大大小小的西药房里去买药。她们拿着曹鸿远给她们的八百元法币和一张药单子,走了一家又一家。可是,不论到哪家药房,那些往常对顾客笑脸相迎的掌柜或伙计,个个没精打采地坐在柜台里的板凳上,动也不动地皱着眉头嘎声嘎气地问道:“买什么药?”“我们要买五万片阿司匹林,一万瓶红汞,一百磅药棉……”苗虹总是抢先说话。可是,没等她说完,掌柜就大惊失色地喊道:“要买这么多药?干什么用呀?我们可没有!”碰了钉子,她们只好又走进另一家。一进门,柳明慢声细气地对柜台里的人解释说:“芦沟桥战事打得吃紧呵!前方下来那么多的伤兵,需要大批药品。我们是救护队的,向各界募捐了一笔款子,要为抗战负伤的士兵买药品。咱们都是中国人,请你们尽量把这些最需要的药品卖给我们吧!”“二十九军的军需处存的药品多着呢!干嘛用你们这些学生来募捐买药?”柜台里的掌柜先生不紧不慢地反驳着。苗虹急了,连珠炮似的向那个扇着大蒲扇、穿着一身白绸裤褂的商人开了火:“二十九军有药没有药,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们军需处能知道日本鬼子在七月七号突然进攻芦沟桥么?能知道二十九军的士兵不怕死、跟鬼子拚得那么勇敢,牺牲的、受伤的有这么多么?你们做商人的也是中国人,你们存着这么多药品不卖给打日本的人,打算卖给什么人呀?你们商界也组织了慰问团,好些人还捐了款。我们买你们的药又不是白要你的,你们要多少钱,我们照数给你们还不行呀!”扇着蒲扇的掌柜也火了,站起身子把蒲扇向柜台上一扔,圆瞪着两只眼珠子,飞溅着唾沫星子说:“我说,你们这些爱国的学生,要有气,跟芦沟桥上的日本人去发,干嘛平白无故找到我这门脸上发起火来啦?我当然抗日!可是,我一家老小能喝西北风去抗么?我问你们拿什么钱来买药?——法币对不对?法币,这钱——跟你们实说吧,我们信不着啦!谁知道哪一天日本人进了北平城,这法币立刻就变成一堆废纸。可我的药品没了!我一家老小要吃窝头咸菜呀!呵,呵,二位小姐……”苗虹一看那劲儿,火气更加上来了。“凭你这么大的西药房,卖给我们这么点儿药就会成了吃窝头咸菜的穷光蛋?你别没理找理!不管怎么着,今天你就得卖给我们!不然,你们就是……”下面的“汉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来,忽然,一个声音把她的话打断了。“掌柜先生,爱国人人有份。您这位先生也是不甘心当亡国奴的吧?囤积药品如今也不保险呀!”柳明、苗虹同时回过头来——原来是曹鸿远。他提着一个手提包也走进这家药房来了。两个女孩子好像得救了似的。苗虹急忙对曹鸿远说:“曹先生,您来得正好。您跟这些见利忘义的人去讲道理吧!我可实在……”她想说“气死了”,柳明拉了她一下,她才把话咽了回去。鸿远和气地跟药房掌柜又讲了一些抗日道理,这个掌柜的总算卖给了他们一千片阿司匹林、五磅红汞还有一点别的药品,还要了高价。三个人走到药房门外,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忽然,苗虹看到了什么,对着门外墙上的几个大字努着嘴巴,气冲冲地:“你们看,这药房墙上写着什么。”本店出售花柳病第一灵药——淋病的福音——天下驰名只此一家。柳明看了这些字样,像吃了苍蝇似的一阵恶心。她把头一扭,捶了苗虹一下:“小家伙,你倒眼尖,看这些干什么!”“妈的!救抗战伤员的药他不卖,可治花柳、淋病的药,你要是大批去买,他准保拱手送上门来。”柳明看苗虹那么放荡不羁,不由得扭头看了鸿远一眼,好像是她自己胡说了什么似的,脸绯红了。鸿远没有注意这些,只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说:“药很难买吧?”柳明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白纸包着的药包和几个药瓶,递给鸿远:“你看,常常说了半天好话,药房才卖给我们五百片阿司匹林。像这样,我们手里的钱什么时候才能花完呢?……”鸿远接过柳明手里的药包和药瓶,笑笑说:“我遇到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有的铺子也只卖给我几百片阿司匹林和不多的红汞。不过,有些有爱国热情的店伙,倒偷偷多卖给一点。看来只好请你们再辛苦点,继续零星买一些;另外最好再转托你们的熟人帮助给买一批……”“那,我托我爸爸帮忙给买可以么?他这位医学博士总比咱们这些毛孩子办法多一点。还有……”苗虹向柳明一指,“你那个尾巴白士吾,听说他有个亲戚开西药店,你也可以托他给咱们去买嘛。”苗虹一说白士吾,柳明的脸刷地红了。扭转头说:“什么尾巴——绿头苍蝇!我不愿求他办事。”曹鸿远听苗虹一说,意识到柳明说的“苍蝇”可能就是他在医院里碰见过的那个年轻大学生。于是问柳明:“白先生是哪个学校的?他对抗战的态度怎么样?对不起,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苗虹咯咯笑了,看柳明红着脸迟迟不说话,就推着她,笑道:“人家问,你倒是回答呀!”柳明才边走边说:“他是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和我是小学同学。后来,他上了中学,我爸爸还给他补习过功课……他倒也有点爱国思想,不过——”底下的话柳明没办法说了,快嘴的苗虹立刻接茬发挥起来:“不过什么?不过在爱情飞奔的时候,他就顾不得爱国了——他就变成一条尾巴——一头苍蝇,总在你身边飞来飞去。”柳明睨了苗虹一眼:“你那个高雍雅也不亚于白士吾。”“我看高雍雅比白士吾强得多!”看两个女孩子边走边逗嘴,曹鸿远笑了。默默同行了一段路,将要分手的时候,他站住脚说:“你们两位的意见都很好。那位白先生可以托他买些,反正我们是为了支援二十九军抗战嘛。至于苗教授,我知道这是位爱国、正直、有头脑的先生。前两年,我在医学院当练习生的时候,还听过他讲的课——不过,别为这些事去麻烦他吧……”那有什么关系!“苗虹打断曹鸿远的话,急急地说,”我去跟爸爸说,他肯定会帮助你的。呵,原来你真的在医学院做过事,还听过课?怪不得我和柳明都看你面熟哩。“鸿远笑笑,没有回答。三人就此分手。柳明买了一天药品,一个小手提包还没有装满。当她带着浑身的尘土和汗渍,又渴又饿又累地回到家里,洗把脸,刚向床上一倒,白士吾风度翩翩、衣着入时地又来了。他一进门,柳明妈招呼着,赶紧到屋旁一间小棚子里去烧开水。柳清泉却戴上老花眼镜拿张报纸举在鼻子上看起来。这位老先生一向对白士吾很冷淡。白士吾走到柳明床边,找把椅子坐下。柳明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无精打采地向白士吾招呼一下:“你又光临敝舍了。”“小柳,你不愿意我来找你么?为什么?”白士吾细皮嫩肉的白脸上露出惶惑不安的神色。柳明站起身把桌上一杯茶一饮而尽。“咱们是从小同学,你肯来寒舍赏光,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不过,小白,别怪我又问你——你这几天都为抗战做了些什么事情?”白士吾摇摇头,懊丧地叹了口气:“小柳,你见了我就没别的话好说么?总是——你为抗战做了什么?你为抗战做了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些街垒,刚垒好又都拆除啦!听说南苑、丰台、芦沟桥一带,刚修好的工事,二十九军还没捞着进去,就叫日本人先钻进去了。抗战——抗战,那些丘八都顶不住,咱们这些懬鹁艗(注:丘八指士兵,丘九指学生。)乱喊一阵子,能顶个什么用!小柳,我知道你的脾气,干什么都是一个心眼。你应当……”柳明蹙着修长的眉毛,闪动着长睫毛,打断白士吾的话:“这么说,你准备恭恭敬敬地静候日本人光临北平城了?这么紧张的形势,你不想着怎么替祖国效点力,老是,老是……”“小柳,你误解我了。我哪儿会欢迎日本人来——我可没有这意思!……”白士吾急忙分辩,“我当然想爱国。可是……我说小柳,咱俩今天莫谈国事好不好?我想跟你谈点咱俩……”一见柳明那严峻而冷漠的神情,白士吾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这时,柳明妈拿着一把瓷茶壶和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茶杯走进屋里来,一边走一边喊着:“明儿,小白对你、对咱家那可是一百一——好得没法子说啦!丫头,你干嘛总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这跟您有什么相干!”柳明执拗的性子上来了,抢白着母亲。母亲无奈,嘟嘟嚷嚷地走出门外去了。忽然,柳明想起曹鸿远叫她委托白士吾帮忙买药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改变了态度,对白士吾笑笑说:“不管怎么着,咱们是中国的青年,对危难中的祖国总应当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小白,你嘴里说爱国,可行动不一致。你可不能总这么吊儿郎当的,你应该做点有益于国家、民族的事情。”“你叫我做什么呢?”白士吾翻着眼皮咬着嘴唇愁眉苦脸地说,“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听从你的命令——这样吧,这是我的零用钱二百元,拿给你,也做为我向抗日军的捐献。你替我转交好吧?”柳明接过钱来放在小桌上,高兴地说:“钱可以替你转交。不过,我还得求你帮助办一件事——就是替伤员们买些药品。你不是有个亲戚开着一家大西药房么,请你帮助我们买一万克雷弗奴尔、一千克黄碘、三十磅红汞,还有……”“呵,懳颐菕,懳颐菕?这个懨菕是谁?……”不等柳明说完,白士吾打断她的话,“你那个懨菕,是不是就是那个在你护理伤兵的时候,把你叫出去的小伙子?就是在大街上游行时候相遇的人?没想到,你倒真听他的话,为他这般卖力……”白士吾的脸色突然变了。听到白士吾这些带刺儿的话,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把短发一甩:“白士吾,你干么说这些无聊话!告诉你,这个懳颐菕就是人民大众!我是替人民大众而买药,是为了抗战而买药。你干什么乱扯?不肯帮忙就拉倒!”平日对白士吾有点傲慢的柳明,此刻甚至变得凌厉起来,一下子把白士吾吓坏了。他赶忙站起身来,想拉柳明的手,可刚把手伸出来又急忙缩了回去——因为他不敢。这时,他的声音变柔和了,抬起头,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柳明:“我的小柳,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为懭嗣翊笾趻效劳买药还不成么?你要买多少药,开个单子给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去买。而且,我还愿意为了你——支付所有的药款。”“谁要你白给买!”柳明的口气变和缓了,叹口气说,“这里有张单子,你照着单子上的药品,尽量帮我们买来。用多少钱,我这里有。”“好吧,一定照办——可是,得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我知道你为买药跑了一天,又饿又渴。走,我请你去吃馆子——西餐还是中餐随你挑。我知道你爱吃冰淇淋,凉凉甜甜地吃两杯消消暑再吃饭。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看你,近来瘦多了。”白士吾的关切和柔情又把柳明感动了。她脉脉含情地向男友投去动人的一瞥,嘴角含着一丝甜甜的微笑:“小白,别怪我,我知道你对我——心好……”“小柳,你听,你听——我念给你听——‘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些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的心你明白么?每天我一想念你,就念这首词……”柳明微微点头,脸上又是一阵红潮。看看父母都不在屋,她对白士吾笑道:“我饿了,现在跟你一块儿吃饭去。”白士吾笑逐颜开:“好,好,咱们饱饱地去吃一顿。别看有些饭馆前边没有好菜吃了,咱们可以到后头去吃。许多开饭馆的都跟我家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你想吃什么,包你满意。”黄昏过后,月上梢头。出了柳家的大门口,白士吾挨着柳明没走几步,忽然扭过头笑嘻嘻问道:“小柳,问你句话,可别恼。那个托你买药的小伙子,是你新交上的朋友么?”一句话又惹恼了柳明。“你如果不愿意帮忙,那就拉倒!想不到你这么不了解人!”说着,柳明返身就往自家的门口跑。“小柳,小柳!别生气!我只不过信口开河……走,快吃饭去,你一定饿坏了。”白士吾赶上去拉住柳明,急得脑门子上直冒汗珠。柳明转过身来,不理白士吾,径直朝胡同口走去。白士吾高兴了,诚惶诚恐地追在她的身后,几步赶卜了她。并肩走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悲怆的音调又低声地吟哦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小柳,知道这诗的意思么?——这诗真好像是形容我的心境——我在为你受尽煎熬,你能领会么?”沉沉暮色中,柳明听到白士吾为她诵吟的诗句,心里又是一动——一股怜悯的情感蓦地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潮湿了。侧过头,看了白士吾一眼,那对美丽的酒窝微微颤动了一下,望望一弯斜月,没有出声。

“丫头!丫头,快开门!”妈妈在门外连连拍门喊叫。“又是什么事?您总是呼儿喊叫的。”柳明在自己屋里懒懒地说。母亲进到屋里且不开口,仰着白胖的圆脸,双目炯炯的盯在女儿的脸上,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半晌,才打了一串连珠炮:“丫头,这是老天爷睁眼,天上掉下馅饼来啦!天大的好事啊!人家白少爷对待你,我的傻丫头,真是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一百一的真情——用个新词儿,叫它爱情吧。这么爱情你的人,家里有钱,长的又俊,咱中国的仗打败了,他要带上你到日本国去留学——搁在别的姑娘身上,烧高香还烧不来埋!怎么,怎么我刚才听说你还不大愿意,还要过几天才给白少爷回信儿。傻、傻,我的傻丫头呀,怎么长着这么一颗榆木疙瘩的脑袋,跟你那老爹可真是一根筋连在一块儿了!你、你要把老娘我急死啦!”“妈,您说够了没有?我并没有说一定不去呵,这是件大事,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这,您也容不得么?要着急,您跟着他去!”一句话,又把妈妈呛了个大筋斗。柳明妈白了女儿一眼,刚露怒容,立刻又满脸是笑:“那好!闺女、宝贝儿,那是得多算计算计,也得多准备准备。可是话又说回来,算计什么呀?跟着阔女婿留洋,这年头不是常有的事儿么?当年赛金花不是还跟着她那状元男人到德国去当大官太太……”“放屁!不懂的事,少胡说八道!”没容柳明生气,父亲柳清别蹿到里屋来,冲着老婆子瞪眼吼道,“赛金花是个什么东西!婊子!妓女!知道么?她是给人当姨太太出洋的。不嫌丢人现眼!为了出洋,你这糊涂虫,怎么要把闺女当下三烂卖了呵?”见老头儿生了大气,女儿也气得满脸涨红,这位多嘴的柳明妈,才扭过头不出声了。半天,拉住女儿的手,赔起不是:“好丫头,别生气。怪妈大字不识,没知识,说错了话。丫头别怪——大人不见小人怪嘛。”柳明噗哧笑出声来,把手一甩:“什么大人小人的!妈,您这张嘴真该找两个把门的,要不,我用手术针给您缝起来。……现在,不跟您费唇舌了,我这就去找苗虹,好几天不见她了。”“,你是跟她商量你留洋的事吧?是得跟好朋友说一声。丫头,外边街上乱糟糟的,叫人不放心,叫你兄弟陪你去吧!早去早回。”柳明没出声,拉着弟弟的手就走。高雍雅在苗虹家。当年北京大学学生南下示威的领导人之一的罗大方——现在改名吴华林的,也在苗虹家的客厅里。他们见柳明进来,三个人的表情不一样,苗虹先跳起来,搂住柳明的脖子,低声说:“北平完了——明姐,你怎么也跟着倒下啦?你那个小白脸怎么样啦?”高雍雅站起来,和柳明握手寒喧:“密斯柳,未来的医学博士,少见了!身体还好么?”只有吴华林,活泼潇洒,又很严肃:“柳明同学,芦沟桥头,你很勇敢——我知道你抢救了一些伤员,很能干的。可是,北平的枪声一停,就难得见到你了。”柳明的脸微微一红,拉住苗虹并肩坐在沙发上,睇视一下三个人,轻声说:“北平要失守了,我好像也要失业了。心里不舒服,只好躲在家里。……”苗虹抢着对在座的两个朋友说:“我去看明姐,拉她出来看看、转转,可是,真怪,她变得足不出户了。连小白脸都拉她不动。明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消沉?”“消沉?”柳明听到这两个字很刺耳。可是一想,几天前听到宋哲元逃离北平,北平沦亡在即的消息之后,她确实足不出户了。“消沉?难道自己真的消沉了?……”柳明胡乱地思忖着,竟忘掉屋里的三个年轻人都在望着她。“明姐,刚才听吴华林说,现在北平还不算真沦陷,大批的青年学生——多半都是各大院校的大学生,不愿意当亡国奴,都纷纷离开北平去找抗日的路了。当然,也有剃了光头——怕说是知识分子,准备留下来的。明姐,咱们怎么办呢?我也愁起来啦!也不知道怎么是好啦!咱们以后怎么办呢?”听了苗虹的话,柳明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不愿当亡国奴的大学生们,都纷纷离开北平去找抗日的路了,可是自己——“到日本去学习——深造——医学博士……”这几个字眼在心上一跳,一蹦,好像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着什么地方。她的脸色由红转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病了么?我跟小高正商量着,要不,咱们都到南方去。我爸爸认识国民党里的人;小高爸爸在那边也有不少熟朋友。我们就跟着国民党抗日去好么?”柳明仍然沉默着,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蓦然跳到眼前来——曹鸿远。他是抗日的,但他绝不是国民党。二十九军为什么打败仗?他不是说蒋介石不肯出兵支援么?是这样的!如果国民党开来大批军队,和二十九军一起坚决抵抗日本侵略者,佟麟阁、赵登禹这些二十九军的高级将领,何至于牺牲?……柳明想着,对苗虹他们想去南方的主意,有点儿不以为然。然而,她又感到羞惭,自己还准备去日本呢,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短长!“柳明同学,你准备到哪里去?”吴华林含着微笑,单刀直入地打断了柳明的思路。“不知道。”柳明摇摇头,脸又红了。“北平沦陷在即,天津也岌岌可危。日本侵略者野心很大,正准备向全中国伸出战争的魔爪。逃出北平,是个办法;但不是彻底的办法。”吴华林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激昂慷慨的语气,“自们青年是国家的栋梁,是祖国的未来。在这面临十字路口的关键时刻,选择走哪一条路,可是关键的关键!”“关键的关键!”柳明在心里狠狠地重复着这句话。有些问题她还闹不太清,想问吴华林,但和这个人仅仅在芦沟桥慰劳、救护二十九军时稍有接触……此刻,她心绪缭乱,更不想张口了。“明姐,咱们一定一起走!爸爸妈妈都想到南方去。带着我,当然也可以带着你。你舍不得那个小白脸么,叫他也跟咱们一起走!”“满嘴胡说!”柳明最不爱听苗虹把白士吾叫“小白脸”,可是,任性的苗苗,偏爱这么叫。有时气得柳明擂她几下,可也没用。她一高兴,还是这么叫。“苗苗,国民党抗日并不积极,二十九军怎么失败了?北平怎么就要失守了?你知道这原因么?”柳明板起脸来,像问苗虹,又像问其他人。“你考不住我,我知道一点。可是要想抗日,要想不当亡国奴,不向南走往哪儿走呵?……啊,想起来了,那位曹鸿远好像是西边的——延安那边的人。延安抗日是比国民党坚决。可是,这乱糟糟的,怎么去延安呢?又到哪儿去找那个曹先生呢?自从爸爸替他买了药——”说到这里,苗虹把舌头一吐,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急忙刹车,苹果样的圆脸涨得绯红。屋里的几个人沉默着。柳明也想到,如果曹鸿远在这里,他会给大家出些好主意。可是,一想到自己有心和白士吾去日本——那,这个人——这个人——似乎曹鸿远这个人又有些可怕了。她快怏地回到家中。白士吾又在家里等她。他知道柳明去了苗虹家,但他有点怕苗虹那张嘴,没去追她,却在等她。一见柳明,他立刻捧起一个大哈密瓜送到她跟前:“小柳,我等着你呢,你一回来咱们就打开瓜。我特别爱吃新疆的这种瓜——我喜欢,当然,你也会喜欢。”“我不喜欢——我吃不起。六、七毛大洋一厅,够穷人吃一个月的棒子面了。”“瞧你,丫头,怎么回事,吃了枪药啦?怎么对白少爷说话这么不客气呀?他为了你,大热天好不容易买来这个瓜。怎么还跟人家摔脸子!你也太狂啦,官儿还不打送礼的呢。……再说,你就要跟着他上日本去了,还不高高兴兴地准备准备。往后,可不许你再出去瞎跑了。”柳明妈自顾自地唠唠叨叨,小白拉着柳明早进到里间屋里。那双闪亮的十分柔情的大眼睛,盯在柳明的脸上转了转,然后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小柳,什么事这么不痛快?苗虹那位快嘴姑娘又说了些什么吧?”柳明直率地告诉白士吾,苗虹他们要想去南方,也叫她一同去的事。白士吾立刻大吃一惊,声音都变了:“小柳,你也想去南方么?那可不成!咱们的船票都定好了呵!至迟不能超过八月十号……”“我并没答应跟他们去呵,瞧你急什么。”白士吾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了,我就放心了。咱们快吃瓜,吃完了,我带你上瑞趺祥绸缎庄去扯料子。你要多做几件漂亮的绸缎旗袍——平日,你太朴素了,以后出了国,又是一位少夫人,一定要打扮得——不打扮,你已经出人头地了;再一打扮,那还不倾城倾国……”说着,从自己的裤袋里,掏出一个雪白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小包,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首饰盒子。再打开盒子,又现出一颗晶莹碧绿的发着耀眼光芒的宝石戒指。戒指捧在白士吾的手上,闪烁在柳明的眼前。她还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白士吾已经把宝石戒指戴在柳明的右手食指上。他满脸喜色,还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吻了一下,“亲爱的,你答应我一起走吧!这是咱们的订婚戒指——它是我外祖父庆亲王送给我母亲陪嫁的礼物——猫儿眼,无价之宝呵!”柳明突然像在梦寐中。怎么回事?又是宝石戒指,又是猫儿眼,又是庆亲王,又是陪嫁……生在穷教书匠家中的她,对这些物品,毫无知识,也毫无兴趣。她迷糊地想:去日本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就要穿绸缎衣服、戴宝石戒指,以后说不定还要跟着这位阔少过起荣华富贵、纸醉金迷的生活。什么医学博士,什么科学的金字塔会不会全成为泡影?………柳明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怅惘,她仰头望望白士吾喘吁吁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白士吾的手心里,冷冷地说:“我要这个有什么用!还给你母亲吧。”“那、那,订婚戒指一定要有的呵!”“我们有好些同学,两个人恋爱了,就一起同居。全部嫁妆不过是公寓里的一间破房,一张破床,一条被子,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他们不是也很幸福么?”“那是他们没有钱,不得不如此呵!小柳,你的拗劲又上来了。我阿爸阿妈现在都很喜欢你了。阿妈就我这一个儿子,她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就把她戴了五十年的这只珍宝送给你。不说它价值连城,也是稀世珍宝。你怎能不要呢?这一来,不但我伤心,我阿妈也要伤心的呀!小柳,你就戴上吧!”说着,白士吾拉过柳明的手,又要把宝石戒指往她手上戴。柳明手一缩,又一甩,戒指几乎掉在地上。白士吾一把接住,白脸变红了:“小柳,你、你、你怎么这样?你是不是不跟我好——不想跟我出国了?你打算干什么去!?”“我并没有答应一定跟你走呵!干么这么性急,就先要订婚,先要用金银财宝把我拴住!我跟你说过,学业没有成就,我绝不订婚,更不结婚。这一点,跟你说过无数遍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见!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柳明说着,说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白士吾愣住了,他没有料到柳明竟然说了这番话。这时,母亲在外屋咳嗽敲门:“丫头呵,快开门!该吃瓜啦。全切好等着你们呢……怎么,又吵嘴啦?明丫头,十回吵嘴,八回该你的不是!你这犟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呵!”白士吾开了门,柳明妈端进一大瓷盘切好的哈密瓜。柳明不说话,白士吾也不出声。二人闷闷地吃着瓜。忽然,老太太怀里抱来一大堆颜色鲜艳、质地轻柔的上好的绫罗绸缎,里面还有考究的印度绸和乔其纱,一撒手全放在柳明的小床上。床上立刻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像一座花团锦簇的小山。“明丫头,往后你也该打扮打扮啦!这都是白少爷前些时陆续给你买的,他叫我给你积攒着。现在,你们快出国了,赶快拿到裁缝店里去做吧!晚了,就赶不上趟了。听说,外国做衣裳手工钱可贵哩!再说,他们也不会做咱中国的旗袍呵。”柳明望着一床的漂亮衣料,有些腻烦,有些好奇,也有些感动。买这些东西,白士吾花了许多钱不用说,他还要花费多少心思挑选呵!……她坐在床沿,一边看着,一边把衣料一块块地叠了起来,最后都叠得整整齐齐了,这才望着白士吾微微一笑:“小白,别怪我,你给我买这些高级玩意,我不感兴趣。有这些钱,你还不如替我装备一个实验室,或者买一架X光机……”百无聊赖的白士吾,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纸烟吸起来。他仰在椅子上,看着一圈圈吐出的烟圈,心里堆满了失望的愁云。

柳明刚进家门,白士吾又坐在她家里等她。他不能下乡去找,就每天往柳明家里跑——一天至少两次看她回来没有。这一天,终于等到柳明回来了。这个白净少年,激动得一把拉住女友的手,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我的勇士,小柳,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不?我一天两三趟来家看你;要不,就在家无数次地念《聊斋》里的——,那算是词,还是曲呢——‘望穿秋水;不见还家。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龟卦’……”见白士吾当着父母亲的面,和她拉扯,又背念那些爱情的词曲,柳明晒黑了的瓜子脸,一下子变成了一块红布……她急忙把手抽回来,不知是佯恼呢,还是真的生气,嗔着白士吾道:“白士吾,不许你这样放肆!规矩点,坐在这凳子上说话。”白士吾乖乖地坐在一只油漆剥落的、破旧的小凳上,仰脸望着柳明,想说什么却不敢张口。“哎呀,妈的傻丫头呵,你可回来了!这些天,你跑到哪儿去啦?可把妈急死啦!也把白少爷——你看,他为你都掉了一圈肉。这大热天一天两三趟往咱家跑。这都是为你呀!……丫头,告诉你,往后,可不许你再上那个凶险地方去了!天塌了压众人,你这大姑娘往那前线上跑哪门子差事呵?消消停停在家——要不,跟白少爷溜达溜达——青春少年玩玩乐乐……”“妈,您还有完没完呵?我是作贼去啦?还是当汉奸去啦?……”柳明被妈妈娇惯,从来对妈说话,都爱带刺儿,“前线打仗那么紧,我是个中国青年,中国学生,人家有的都当兵打日本去了;我不过去芦沟桥附近——干脆说吧,多半在姥姥家照顾一下伤号,瞧你们这急的!你们不抗日,也不叫别人抗日!”“小柳,你别这么说。这些天,我也做了不少抗日工作呵!”白士吾急忙表白自己。“你都做什么抗日工作了?”柳明把目光从母亲的脸上,转移到白士吾的脸上,“你不是说,你一天两三趟往我家跑,又成天在你府上占你的龟卦,你还有时间去参加抗日工作?我不信!”“有,有,有时间!”白少爷精神振奋了,话也滔滔了,“小柳,向你报告:第一,我参加了学校的募捐队,我领着同学到我那些阔亲戚、朋友家里去捐款。我自己也单独募捐,光我一个人就募了上千块大洋,全交给学联的捐款部门了。我带同学去募的还不算数……”白士吾说到这儿,似乎被什么事情打乱了思路,怔怔地瞅着柳明不说了。“你那第二、第三呢?说下去呀!”柳明忍不住追问。“我在写文章宣传抗日呀。”白士吾还想说什么,柳明妈见女儿对自己十分崇敬的白少爷像先生考小学生般不客气,就急忙岔开话说:“我说丫头,跑的这么风风火火的,还不去洗洗脸、换身衣裳。这哪儿像个大学生呀!浑身的尘土,满脸的油泥。敢明儿怎么当阔少奶奶呀……”“妈,您的嘴真该拿封条封住!”柳明生气了,站起身就向屋外跑。“小柳!小柳!你要上哪儿去呀?”白士吾急忙追出屋来。“我去洗脸。”柳明回过头对白士吾莞尔一笑。皎洁的月色,照得北海五龙亭一片银光。水上波光粼粼、雾气氤氲;岸边花香阵阵、绿树葱茏,这一切仿佛梦幻中的朦胧世界,浑然组合成一种幽静的美。白士吾紧挨着柳明坐在亭边的长椅上,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紧盯在柳明的脸上,似乎要捕捉她面部流露出的每一瞬间的表情。“小柳,让我握一握你的手好么?别这么懤淙舯獟——对,前面还得加上懷奕缣依顠四个字——对,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就是你的写照。小柳,你对着水面想些什么呢?跟我谈谈心好么?你知道人家有多少、多少心里话要对你说呵!”柳明感到两只温热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一只手。对着这样的美景,对着这样热恋着自己、多情而又漂亮的男子,她的心软了,意动了,她再也无力抽回自己的手。这样默坐了半晌。“小白,你把手放松。我也有心里话要对你说。”小白的手立刻松开,脸儿几乎挨到了柳明的脸上。“小柳,快说!我早就盼望——日夜地盼望你对我说——说说你对我的——心……”柳明把脸一扭,离开白士吾的脸,却又沉默着。她的脸在月光下,在河水边,更显出一种静穆纯净的美。“你这个骄傲的公主!我对你真是无可奈何……说吧,你的心事不对我说,又对谁说呢?”柳明俯身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向水面扔去——潋滟的波光,被击成无数金色的涟漪,又像无数条闪光的鱼儿在水面翩翩浮泳。“小白,你看这景致多美!可是,我的眼前总看见香兰的断臂;看见那些流着鲜血缺肢断腿的兵士——蒋介石想和谈,可是芦沟桥的战争越来越紧了。你听说了么?英勇无畏的赵登禹将军,在一次激烈的战斗里牺牲了。战场上抬下那么多伤号,我们救护队日夜抢救,许多男同学还冒着炮火跑到战壕里去抬伤员……”“哎呀,我以为你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呢,原来是这些。”白士吾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一下子又把柳明的手紧握住,“花前月下只应当卿卿我我。可是,你却在令人陶醉的月光下,跟我谈你的伤员。小柳,我知道你一片爱国之情,我和你一样,何尝不关心战事,不关心国家的命运呢!可是,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一份力量,也算可以了。咱俩好不容易相聚在今宵,还不该谈点个人的事么?”“我——是想和你谈点个人的事。”“什么事?我洗耳恭听!”白士吾说起话来又活跃了,眼里闪射出希望的光。“我在发愁我的前途。学校停课了,说不定哪天才能开学。而且看样子,北平很有沦陷的可能。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唉,唉!原来你的心事仍是这些。这还不好办——跟着我,咱们到天涯海角去。有钱哪儿都能去!”“又是跟着你!想拿我当你的附属品么?小白,你真不了解我的心。”柳明的声音哽咽了,她无限愁思,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来。白士吾不由自主地把手臂搭在柳明的肩膀上,柔声在她的耳边说:“MyDear,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牺牲。你信么?只要咱俩能在一起,你说怎么办都行。”柳明猛地警觉到:白士吾的手臂把她搂得越来越紧。她一下子跳起身来,盯着那张抹上神秘月色的年轻漂亮的脸,喘了几口气,连连摇起头来:“你呀,漂亮话都叫你说尽了。你说愿意为我牺牲,可是,我到芦沟桥去,你怎么就不去?还不如苗苗的男朋友呢,他都去前线了。你怎么就不肯离开你家王府的高台阶一步……”“小柳,你冤枉死我了!我要在你的石榴裙下当屈死鬼了。我天天想着你,一时一刻想着你,怎么不愿意跟在你身边?可是,我那阿爹阿妈,好像两把老虎钳子左右开弓,把我卡得紧紧的。别说上芦沟桥,连上你家找你,他们都派了王升李顺两个当差的紧跟着我——我进你家门,这两个差人就守候在门外。我哪有一点儿行动自由呀!”“那你怎么募捐的?不是还带着同学募捐了么?”“我那阿爹阿妈一看大势如此,也得顾顾面子呀!我去募捐,王升李顺照样跟着我去的。”柳明吓了一跳,急忙抬眼四处望去——白士吾露出虎牙笑了。他说,今天是跟柳明逛公园,两个差人明白他俩的关系,就没有跟着。“我的小柳,你放心,现在他们再敢跟着我,看我不打掉他们的狗牙!来,咱们一边走着一边谈好么?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允许我们拉着手走。”沿着北海五龙亭向前门走去的湖边小路上,夏夜的暖风,吹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清淡的、浓郁的花香,在少男少女的身边,渗透出一种迷人的气息。他们走一会儿,倚着绿色的栏杆站一会儿,柳明一只灵巧的小手,始终握在自士吾柔嫩光滑的手里。夜十点钟了,柳明回到家里,刚进屋门,父亲柳清泉正躺在小铺上读报纸。见女儿进门了,从床上站起身来,举着一张报纸,满面怒色地瞪着女儿说:“又跟那位王孙公子逛去啦?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份闲情!给你,看看报上这篇文章!”说着,老头儿把报纸扔了过来。柳明带着羞愧的心情,急忙打开父亲圈着红圈的那篇文章,原来是名记者范长江写的《芦沟桥畔》。是一篇战地通讯。柳明站在昏黄的电灯光下,急忙轻声读了起来。“中国对外一次次的小冲突,逐渐证明了中国一天天的抬头。人家一贯的方针,是要打击破坏中国的统一和强壮的趋向,他们这种希望和我们求存的本质相反,这一个基本的不相容,说明中国必然会和他们不断的冲突。“去年我们军队饮泣退出我平汉、北宁、平绥三路联络要点的丰台,今年在我北方和中部唯一交通要道平汉路的芦沟桥,又发生重大事件,这真是懤泶幽亩灯饞?“日军于七月七日夜间攻击我芦沟桥。芦沟桥乃以东西方向跨永定河,石桥之北有平汉线,与铁桥平行而立,石桥之东,紧接宛平县城。那时城内仅有二十九军一营,负着守两桥之责。日军七日夜间,进入铁桥东端,我军一面奉命守桥,一面又奉命对于日军非其开枪不得还击。这太难实行的双重命令,加到守护芦沟桥的我军,眼看人家在城活动不能出击,现在他们已黑夜袭到桥上来,当然要打了!……桥西五六里长辛店驻的吉星文团,他眼看桥一失守,怒不可当,……他本于军人卫国的天职,率领他部下悲愤痛哭的官兵,决定前进。八日夜间,阴森的永定河面,隐蔽了数百卫国英雄之潜行,一刹那间,雪亮的大刀从皮鞘中解脱,但听喊声与刀声交响于永定河上。九日清晨,河岸居民见桥上桥下尸横如垒,而守桥的人已换我忠勇的二十九军武装同志了……”“不用都看了!”柳清泉夺过女儿手中的报纸,又指着同文的另一段——他已加了红点的地方说,“看看这个!”“地方民众为国牺牲之精神,此次在长辛店一带充分表现。民工多日夜工作,既无报酬,又不能得一好休息处。我们要追问,为什么国家对外抗战,要令宛平县第六区独当接应前线之责?“我们看到五六十岁的民,他们经不起日夜不停地工作,肢体发肿……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脚,家里只有两个小孩和一头毛驴,他被征到前方服务,日夜搬运,几天还不能回去。他放心不下他的家庭,有一天他趁着送饭的机会,绕道十余里,回家看望一趟,然后赶快回到民本部来。管理警士认为他私自潜逃,罚他十天继续工作。他对我说,‘做十天倒也没什么,要说打外国的时候,说我潜逃,我真有点不服气’……”读到这里,柳明读不下去了。她捏着报纸,一把抓住父亲瘦削的手,声音颤抖地:“爸爸,我——对不起您,您这么关心国家大事……我、我一个青年还不如您……”“又叫那公子哥儿拉去玩啦?”父亲多皱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去北海了。”柳明不会说谎,如实地告诉父亲,“他真像条长虫把我缠得紧紧的。”“不能光怪别人,主意得你自己拿。以后,看时局这么紧张,别总跟那花花公子花前月下的了,咱们怎么能够还不如一个赶脚的驴呢。”柳明不怕好吵架的母亲,却有点怕很少说话的父亲。父亲叫她读了这段报纸,好像给她心里重重地扔下一块石头。倒在床上,她想着时局,想着和白士吾的关系,心里乱糟糟。忽然飞机马达声,在空中轰隆隆震响。弟弟柳放刚躺下还没睡着,一个猛子跳起身来,打开屋门蹦跳到院里,这时院里同时有许多声音嚷嚷、喊叫,甚至欢呼:“国军飞机来啦!咱们的飞机来啦!……太好啦!中国的飞机来啦!……”“不对!不对!你看那还是小日本的膏药飞机!”“看飞机屁股后面冒烟啦!冒烟啦!……看!传单又撒下来了,他们又撒传单了……”过了一会儿,柳放拿着一张纸片走到姐姐屋里,咕嘟着小嘴,瞪着姐姐说:“姐,你看,又是日本飞机撒的传单——真气死人!怎么咱们中国的飞机都掉到大海里喂王八啦?”柳明接过传单草草一看:一份已经撒过几次的日本宣传品,什么“华北救国会”宣言。里面说什么日本无侵略中国领土的野心;说中国政府冷淡华北;说二十九军决无力作战;还说什么华北人民应当“自立”,像满蒙那样……柳明一把将这传单狠狠撕掉,向地上一扔,气忿地瞪着弟弟:“捡这玩意儿干什么!全是骗人的鬼话!”“姐,你生气,大伙儿也生气呵!怎么中国四万万同胞,都打不过一个东洋小日本?……大伙儿都骂街哩!有骂日本的,也有骂蒋介石的。大家伙盼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飞过来,可是在咱们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全是那个大红蛋。”柳放不说太阳旗,蔑视地叫它“大红蛋”。“烦死人了!……”柳明刚扭过头去,炮声夹杂着机关枪声,猛烈地轰鸣起来,震得窗纸哗哗作响,连外间屋里的茶壶茶碗也被震得丁当响,哗啦地掉落地上。母亲吓得大喊起来:“我说,你姐儿俩呀,快钻到床底下去!……快到床底下去呀!大难临头,可不得了啦……”柳明把弟弟搂在怀里,咬紧嘴唇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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